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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第二十七章 长歌 (下)]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42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28

 长歌 (下)

 长歌

 (下)

 “皇上,参汤,参汤来了!啊,皇上您…” 下一个瞬间,孙暹带着几个小太监,急匆匆跑了回来,差点儿就跟他撞了个满怀!

 “皇上恕罪!” 猛地来了个急刹车,孙暹顺势跪倒于地,“皇上恕罪,奴婢回来晚了。请皇上赶紧回到书房里头,快入冬了,外边风硬!”

 “你还知道回来晚了?!” 被打断了思路的朱翊钧,怒火上撞,抬起脚,就准备朝孙暹肩膀上招呼。然而,眼角的余光,却猛然发现在小太监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末将史世用,叩见陛下!” 没等朱翊钧喝问来人是谁,陌生的身影已经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向万历皇帝朱翊钧行礼。“末将斗胆,肯请陛下恕罪,孙秉笔是半途中接到末将的急报,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史世用?快快平身!” 朱翊钧努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终于将此人的身份辨认了出来。先习惯性地吩咐对方免礼,随即又皱着眉头追问,“你从日本回来了?何时回来的?你和你麾下的弟兄,可都平安?!”

 “谢陛下!”史世用磕了一个头,快速从爬起。“末将十二日前从登州上的岸,然后扮做私盐贩子,易装北返,一个时辰之前才终于跟南镇抚司的弟兄接上头,被他们带着来见孙秉笔。末将麾下的弟兄,同去日本以及先前安插在日本的共一百七十二人,除了两个尚未暴露身份的,包括末将在

 内,只回来了九个。其余,其余皆为陛下尽忠了!”

 话说道一半儿,他已经泪流满面 。而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虽然习惯了别人为自己去死,听罢之后,心中也觉得像被钢针接连扎了好几下,又疼又麻。轻轻叹了口气,他大声吩咐 ,“史将军别难过,他们都是为国而死,朕不会忘记他们。回头你把他们的名字和功劳报上来,朕,朕赐予他们身后哀荣,并且厚抚他们的家人!”

 “谢陛下!” 史世用抬手迅速在自己脸上抹了抹,再度拜倒。“能为陛下效力,乃是我等锦衣卫的荣耀!弟兄们即便身死,也都含笑九泉!”

 “起来,起来!” 想到一百六十多位锦衣卫精锐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毫无犹豫地坐上海船,去日本替自己打探消息,朱翊钧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热。弯腰托住史世用的手臂,将他缓缓从地上扶起,“此处不是朝堂,史将军不必如此多礼。跟朕进来,好好说说在日本的事情,孙暹,把参汤端进来,给史将军也分一碗暖暖身子!”

 “遵命!” 发现自己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孙暹赶紧大声答应,随即,带着小太监们前呼后拥,将朱翊钧和史世用二人送进了御书房内。

 令他羡慕又惊奇的是,先前差点拿自己当了出气筒的万历皇帝,对待史世用极为友善。前脚刚拉着此人进了书房门,紧跟着就大声吩咐赐座。为了君臣两个说话方便,还特地用手指示意小太监们,把一只锦凳摆到了御案正面,与龙椅几乎是脸对脸儿!

 “皇上厚爱,末将愧不敢受!”

 史世用即便胆子再大 ,也没勇气与万历皇帝朱翊钧 面对面坐着喝参汤,慌忙又拜了下去,大声辞谢,“末将,末将能为陛下做事,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末将站着就好,不敢坐,更不敢享

 用陛下的参汤!”

 “让你喝你就喝。你为了朕,连性命都舍得下,朕岂能舍不得一碗参汤 ?!” 万历皇帝朱翊钧眉头轻皱,故意做出一幅生气的模样,沉声命令。

 “末将,末将谢陛下隆恩!” 眼泪再度从史世用双目中淋漓而下,他哽咽着拜谢,然后亲自动手,将锦凳挪到了书案左角,“末将福薄,当不起陛下如此厚赐。能坐在这里,下去后已经够吹嘘一辈子。还请陛下 ,原谅末将胆小!”

 这番话,既维护了皇家的威严,又给他自己找了充足理由。朱翊钧听了,顿时觉得心中好生舒坦 。笑了笑,无奈地点头,“也罢,就由你。孙暹,还不给孙将军端参汤!”

 “来了,来了,奴婢来了!” 孙暹羡慕得两眼放光,连声答应着跑上前,亲手打开放参汤的磁钵。

 早有机灵的宫女重新整理好的御案,供孙暹摆放盛参汤的瓷碗和各色宵夜。后者知道今晚史世用简在帝心,在分盛参汤之外,也机灵地用目光示意小太监在御案角给此人把每样宵夜也单独留了一份,然后又躬着身子缓缓退在了一旁。

 史世用这辈子,几曾受过皇帝如此礼遇?直感动得热血沸腾,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心中暗暗发誓,即便为了圣明天子死上一百回,也心甘情愿!

 想到如此圣明的天子,居然被一**臣包围、蒙蔽,遭受奇耻大辱 。他一分钟都无法再忍受,咬了咬牙,大声汇报:“陛下,和议乃是骗局!朝堂上有人跟倭贼勾结,联手欺骗您。末将先前几次派人送信示警 ,都石沉大海。末将这次之所以费了十多天才辗转回到北京,并且不敢白天进城,就是为了躲避那些奸贼的联手追杀!”

 “呼——” 秋风吹开了书房门,吹得烛火高高地窜起,照亮了朱翊钧那不再年青的面孔。

 然而,那张面孔上,却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如冰山般的冷静。

 “朕刚才就已经猜到了,你为何要乔装返回!” 同样冷静的声音,紧跟着就从朱翊钧嘴里说了出来,每一个字 ,落在史世用耳朵里都无比清晰。“朕也早就知道,朝堂中有奸佞胆大包天,并且不止一个。史将军尽管放心,朕不会放过他们。来,咱们君臣先喝参汤,你鞍马劳顿 ,刚好用此物补一补元气!”

 “谢,谢陛下!” 没想到朱翊钧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 ,史世用在肚子里酝酿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汇报,立刻被卡在了嗓子眼儿。足足发了半分钟的楞,才红着脸拱手。

 “再吃些点心,你半夜入城 ,想必也饿得厉害!” 不愧为张居正前后教出来的弟子,此时此刻 ,朱翊钧真的做到了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变色。竟用银筷子替史世用夹了一片儿蜜饯,笑着吩咐。仿佛朝堂上出了再多的奸佞,也比不过史世用陪着自己吃宵夜重要!

 事物反常必为妖!史世用虽然被感动得热血沸腾,却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楞了楞,先拱手拜谢,然后低下头,将蜜饯和面前的各色宵夜,伴着参汤大嚼特嚼。

 参汤用的是上等的辽东老山参,至少七品叶儿。而蜜饯和其他各色宵夜则是来自各地的贡品,市面上很难见到。但是,灵药也好,珍馐也罢,落在史世用嘴里,却味同嚼蜡!

 能在锦衣卫中爬到都指挥佥事,他肯定足够聪明,也足够机敏。否则,即便没死于敌方细作之手,也早就被上司当了炮灰。所以 ,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猜出,万历皇帝不想追查那些奸佞,至少现在不想!

 可不追查奸佞 ,就意味着弟兄们在日本的血要白流;就意味着无辜死于奸佞之手的弟兄们 ,

 也将永不瞑目!就意味着那些骗子将要继续招摇过市!意味着所有试图拆穿骗局的同伴们,都要被人当成傻子和蠢猪!意味着大伙三年来的所有努力和付出,只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皇上,请恕末将失礼!” 狠狠将嘴中的食物咽下去 ,史世用硬着头皮,起身拱手,“和谈乃是骗局 ,沈惟敬与顾诚欺君。此事,参与者还有江南十三家豪门,以及南京户部尚书李三才,佥都御史严峰,蓟辽总督顾养谦 ,兵部尚书石星,大学士赵志皋 。末将斗胆,恳请皇上明察!如果有半句诬告,末将宁愿反坐自身!”

 说罢,后退数步,双膝跪倒。扬起脸,坦然地望着朱翊钧,无悔,亦无惧。

 “大胆!” 没想到史世用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如此不懂事,孙暹唯恐连累自己,抢在朱翊钧发怒之前,高声断喝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莫非你忘了么?刺探敌情是你的职责,但如何决断,你却无权染指!史世用 ,皇上是念在你刚刚从日本归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好生安抚于你。你,你居然不识好歹!”

 “孙掌印,末将知道自己僭越!” 史世用被骂得面红耳赤,却咬着牙,大声回应,“但皇上以国士之礼相待,末将必以国士之礼相报。更何况,舍命远渡重洋,为皇上拆穿骗局 者,不止末将一人。即便末将今天隐瞒不报,他们也早晚会将所探得的结果,送到陛下面前 !”

 “无论还有谁去了 ?无论探听到聊什么消息,最后如何处置,都得交由皇上。皇上高瞻远瞩,自然知道如何处置,才最为合适。岂会,岂需要,需要你来多嘴?!”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孙暹真恨不得在一刻钟之前,自己见到史世用那功夫,就将命人将此人直接乱棍打死。而现在,他却做什么也都来不及了,只好尽量拍万历皇帝马屁 ,以免后者发作起来,让自己又遭了池鱼之殃!

 “孙暹,退下!” 再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万历皇帝朱翊钧,这次居然没有生气。而是先斥退

 了孙暹,然后笑呵呵从书案后站了起来,走到史世用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史将军果然忠义,朕心甚慰。但是,将军也许只是管中窥豹。朕这里,还有几分密折,想请史将军也帮朕分辨一下,哪份为真,哪份是伪?!”

 “这…” 史世用猜不到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葫芦里头,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好暂且收拾起了死谏的心思,顺着后者搀扶缓缓站起,随即,又任由后者拉着自己回到了御案旁。

 “参汤再给史将军加一碗,其余全都撤了!” 朱翊钧也不着急,先命令太监宫女们收拾了宵夜,然后将自己先前看过的奏折,一股脑推到了史世用面前。

 “末将,末将斗胆了!” 史世用明知道自己没资格参与朝政,为了不让弟兄们死不瞑目,却只能硬着头皮谢罪,随机逐个翻阅奏折。

 第一份,居然就是王重楼亲自执笔,向万历皇帝揭穿骗局的密折。史世用的眼光一亮,狂喜旋即涌遍全身。

 子丹、守义、永贵他们三个没死,他们活着返回了大明,并且把情报送给了王总兵!而王总兵也果然不负众望,想方设法将大伙儿打探到的真实情况,直达天听!

 然而,短短几个弹指过后,史世用的目光就黯淡了下去,心中的喜悦也消失不见。

 密折已经被摩挲得变得颜色,很显然,万历皇帝看过不止一遍,却既没有做任何批复,也没有对密折上提到的奸佞们,采取任何动作!这还不够让人心凉,更让人心凉的是,密折上所写的时间,竟然是半个月之前。

 也就是,早在半个月之前,万历皇帝朱翊钧几乎就通过王重楼的密折,了解清楚了整个骗局!

 他为什么不下旨将那些奸佞绳之以法?!他即便怕引起朝廷动荡,不按图索骥,至少也应该把几

 个主要参与者抓起来,以免一误再误!

 他不动赵志皋,石星是投鼠忌器,至少应该撤换备倭经略,蓟辽总督顾养谦,以免倭寇恼羞成怒后贸然兴兵,杀驻扎在朝鲜的将士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即便不愿意追究江南那几大世家,以免牵连过重,至少,至少应该下旨给驻扎在朝鲜的大明将士,见到沈惟敬和顾诚之后,立刻拿下,以免二人逃之夭夭 !

 他,他即便不想丢了颜面,公开处置沈惟敬和顾诚,至少,至少也该嘉奖李彤 、张维善和刘继业!

 他,他即便不想嘉奖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至少也该暗中下旨,要求三人早做准备 ,一旦朝鲜有事,立刻带领麾下弟兄,扬帆东渡,千里驰援!

 他,他即便不想再管朝鲜的事情,至少,至少也应该把大明驻扎在那里的将士们撤回来,而不是,而不是听凭他们…

 无数个疑问 ,全都没有答案 !史世用只好抓起第二份奏折,一目十行。才读了不到一半儿内容,他脸色就变得铁青,竟不顾君前失仪,再次长身而起,“倒打一耙!陛下,这绝对是倒打一耙。那严峰乃是顾诚的恩师,跟后者狼狈为奸…”

 “史将军,不要急着下结论,何不接着把其他奏折全都看上一遍?”朱翊钧笑了笑,镇定自若。

 “陛下恕罪!”史世用无奈 ,只好告了一声罪,继续去翻看其他奏折。越看 ,心里也是愤怒,越看,越觉得周围冷得出奇,不知不觉间,竟然浑身战栗。

 每份奏折,都出自不同的人之手。各份奏折所罗织的罪名,也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弹劾的目标。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三个“欺君罔上” ,“罪大恶极”的匹夫,从三人在南京读

 书之时,一直弹劾到三人扬帆东渡。

 有道是,众口铄金。如此多的御史和重臣联手,即便是三块宝石,也能一起碾成尘埃,更何况是三个完全凭借战功升迁,没有多少根基的少年将领!

 无形的寒气,顺着史世用的头顶贯下,将他的血液全部冻僵!他终于知道万历皇帝看今晚为何对自己恩遇有加了,不是因为他冒死拆穿了骗局,劳苦功高。也不是因为他多年舍命为国,忠心耿耿。而是想通过他史世用倒戈相击,堵住所有知情的嘴巴,蒙住所有知情者的眼睛,将骗局进行到底!

 如此,天子就永远圣明,群臣就个个贤良。大明就没有被骗子耍得团团转,朝廷的威望就永远如日中天!

 只是日本丰臣秀吉狼子野心,居然在条约签署之后,立刻反悔。只是几个武将和锦衣卫多事儿,居然被不小心被贼人利用,差点引发了一场误会。或者是几个武将辜负圣恩,为了升官发财不惜挑起事端!

 “陛下,末将第一眼见到刘继业,就跟他极为投缘!” 缓缓活动了一下被“冻僵”了的身体,史世用抬头看向朱翊钧,缓缓启奏,“他长得跟末将特别像,眼神也特别像,特别是笑起来之时,没心没肺,也没有半点尘杂。”

 “既然史将军欣赏与他,朕会给他一个机会,准许他到你麾下戴罪立功!” 误以为史世用是在替刘继业求情,或者跟自己讨价还价,朱翊钧笑了笑,果断答应。

 “陛下,请准许末将解释!” 史世用后退两步,肃立拱手 ,“末将不是为了他们三个求情,末将也不敢干涉陛下的决断。末将之所以说,他们三个,几乎跟末将当年一模一样。他们眼中没有

 尘杂,是因为他们三个,对大明还未失望,心中的热血也还未冷 。如果陛下为了投鼠忌器 ,就辜负了他们。事情做起来简单,人心若是冷了,却很难再换得回!”

 “史世用,你,你竟敢威胁朕?!” 没想到史世用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朱翊钧拍案而起,手指对方鼻梁,厉声喝问!

 “来人,将这欺君罔上的蠢材拿下!” 孙暹急于摘清跟史世用的关系,迫不及待地在旁边下令。

 “是!” 门外的侍卫蜂拥而入,按住史世用的肩膀 ,就准备将他拖进昭狱。而那史世用,心中绝望至极,也不挣扎,一边任由侍卫将自己往外拖,一边大声补充 :“陛下,末将 愿意为陛下去死。可是,那丰臣秀吉却不知道好歹。在末将回来之时,他已经下令起倾国之兵,进攻朝鲜和大明!还望陛下早做准备!”

 “你,你,你这沽名卖直的蠢材!” 朱翊钧气得直哆嗦,手指史世用,继续破口大骂,“朕不需要你来提醒,朕早就命人,暗中做了充足准备,朕…”

 一句话没等说完,御书房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惨白着脸,狂奔而入 。根本顾不上看到底谁在场,双手捧起一份急报,高高举过了 头顶,“陛下,警讯!丰臣秀吉诬陷陛下失信,以加藤清正为先锋,尽起釜山倭寇,兴兵北犯。朝鲜兵马无力抵挡,泗川,南海,光州等地一夜尽失。我军副总兵杨元在南原城以三千弟兄对敌十四万,血战突围,不知所踪!”

 “啊 ——” 本以为在保住了颜面之后,自己还有时间从容布置的朱翊钧,被警讯打了个目瞪口呆。在场的孙曦,所有太监、宫女,以及内宫侍卫们,也如闻惊雷,一个个全都变成了泥塑木

 雕!

 “ 陛下!” 趁着侍卫们呆呆发楞的机会 ,史世用挣脱他们的羁绊,快步返回朱翊钧身前,躬身请命,“南原距离登莱,走海路最多需要五天时间。走私海商,个个对航路熟悉无比。末将听闻,漕运参将张维善和浙江都指挥使司佥事李彤,参将刘继业,三年来练兵不缀。如今倭寇兴兵北犯,末将愿举荐他们,带领麾下水营将士,渡海东征 ,驰援朝鲜,为大军再度入朝,赢取时间。”

 “这…” 刚才还对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三人动了杀心,此刻又需要派三人去前线拼命,朱翊钧虽然身为帝王,也有点儿拉不下脸,眉头紧锁,迟疑不语。

 “陛下!” 秉笔太监孙暹眼珠急转,迅速权衡明白了所有利害得失,上前一步,大声进谏:“倭寇背信弃义,毁约在先,还倒打一耙,污蔑陛下,罪不容恕!幸好陛下三年前就预料到倭寇狼子野心,特地安排李佥事,张参将和刘参将,在南直隶和浙江暗中布置。如今他们三个麾下的水营,兵精粮足,陛下何不尽早启用他们,星夜驰援朝鲜,给那倭寇当头一击?!”

 这番话,解释得非常完美。非但将上当受骗,说成了倭寇毁约。并且还把李彤、张维善和刘继业三人擅自做主训练水师的行为,说成了万历皇帝的暗中布置。顿时,就让朱翊钧眼前如同拨云见日。

 嘉许地冲着孙暹点了点头,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断然决定: “也罢!既然倭寇不愿意罢兵,朕就如了他们的愿。骆思恭,你立刻派得力麾下,星夜赶赴南京,替朕传口谕给王重楼,李彤,张维善,刘继业四个,说倭寇兴兵北犯,朕命令他们四个,挥师渡海,驰援在朝鲜的大明官兵。情况紧急,朕准许他们接到口谕之后,便宜行事!”

 “末将,末将…”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没胆子追问。楞了楞,果断躬身,“末将遵命 !”

 “史世用 ,朕命你带领一百名锦衣卫,赶赴朝鲜,捉拿杨方亨,沈惟敬和顾诚。不管谁敢阻拦,一律格杀勿论 !” 颜面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朱翊钧反而不再畏首畏尾,咬着牙,继续调兵遣将!

 “末将遵命!” 史世用死里逃生,顶着一头冷汗,领命而去 !

 冲着他点了点头,朱翊钧毫不犹豫将目光转向了孙暹,“孙秉笔,朕命令去急招大学士和各部尚书入宫,商讨倭寇背信弃义、毁约来犯之事。记住,兵部尚书石星,礼部尚书赵大用,不在宣召之列!”

 “老奴遵旨!” 响鼓不用重锤,孙暹立刻明白了万历皇帝朱翊钧准备将“倭寇毁约”或者“沈惟敬欺君 ”之事,追究到哪一步,躬着身子,大声回应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走出门外,仿佛自己是一名凯旋归来的将军!

 “呼呼——” 寒风顺着御书房的门吹入,满屋烛光摇曳,将万历皇帝朱翊钧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宛若寺庙里享受香火的泥塑神明。

[427.尾声]

 宜宁城二十里外的一个偏僻的渔港,数辆马车靠岸而停。十余个家丁打扮的人,手忙脚地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往一艘中型三桅福船上搬。

 “快点儿,快点儿,没吃饱饭啊,你们?!再不抓紧点,等姓杨的追上来,你们谁也活不了!” 船舱门口,沈惟敬一改平素气定神闲模样,跳着脚,大声呵斥。恨不得能吹一口仙气儿,将所有家当吹到船上来,然后立刻扬帆起锚 。

 “知道了,游击!” 家丁们连声答应着,继续搬动箱子,速度却丝毫未见提高,反而忙中出错 ,将一只装满了朝鲜古董的箱子摔在了甲板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该死!” 沈惟敬顿时火冒三丈,拔出倭刀冲过去,就准备将失手的家丁砍翻,杀鸡儆猴。才向前冲了几步,腰带却被跟上来的顾诚一把拉住,“沈兄,息怒!弟兄们也是不小心,些许身外之物,碎了就碎了,岁岁平安 !”

 “碎碎平安个狗屁!” 沈惟敬猛地回过头,气急败坏地大骂。狰狞的面孔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儿曾经对顾诚的那种尊敬,“老子豁出性命去跟李昖那厮周旋,才从他手里弄了这点儿家底儿。哪像你 ,生来就含着金勺子。哪怕将来到了日本,也不愁家里那边不给你送钱花!”

 “沈兄,这是哪里话来?!” 习惯了沈惟敬对自己唯唯诺诺,顾诚顿时被骂了个猝不及防,愣愣半晌,才松开手,强笑着安慰,“咱们两个相交莫逆,若是家里给小弟送安身的本钱来,小弟还能不分给沈兄一份儿?您尽管放心,只要跟家里头派来的人联络上,咱们 两个,就是长崎最受尊

 敬的海商。任何紧俏货物,只要世上有,小弟都能让家中长辈帮忙给咱们运过来!”

 “那也得跟你们顾家的其他人联系上了才成!” 沈惟敬撇了撇嘴,连连摇头。才不相信到了这种时候,顾氏家族依旧会拿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顾诚当个宝。

 然而,他也不敢赌真的不存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于是,主动缓和的脸色,笑着补充:“我是说,联系上之前,咱们兄弟俩肯定还得过一段紧日子。所以,千万不能惯着这群没良心的家伙!否则 ,今天他敢摔一箱子古董,明天就敢卷款潜逃 !”

 说罢,转过身,冲着战战兢兢的家丁们轻轻举刀,“是谁失的手 ,自己站出来领罪。我不杀你,只割你一根小拇指,让你长个记性!”

 “游击饶命!” 一名身材瘦小的家丁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小的…”

 “沈兄,这箱子损失,算在顾某身上!” 顾诚很不适应沈惟敬不给自己面子,再度追上来,大声替那名家丁求情,“顾某在长崎那边,有一栋宅子,抵给沈兄便是。咱们船还没开,见了血不吉利!”

 一边说,他一边连连眨眼。那沈惟敬看到了,顿时就有些犹豫,“贤弟言重了,沈某怎么可能要你的宅子。也罢 ,既然你给他求情,沈某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了他!晦气东西,还不过来,给顾公子磕头?!”

 “谢顾郎中仁德,谢沈游击仁德!” 那身材矮小的家丁逃过一劫,连忙爬了几步,给顾诚磕头道谢。额头还没等与甲板接触,身后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紧跟着,一名放哨的家将连滚带爬地跑上栈桥,声嘶力竭地提醒,“游击,不好了,是杨元!杨元带兵来抓您了!杨元带兵来抓您了!”

 “胡说,那杨元前几天刚吃了败仗,此刻自顾不暇,哪有胆子来抓我?!” 再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古董,沈惟敬丢下一句话,三步两步窜上船头最高处,手打凉棚向远处瞭望。

 “明”,一面日月战旗,迅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战旗下,六百余将士骑着快马,风驰电掣杀向栈桥。几个被沈惟敬提前安排在外围警戒的家丁逃命不及,被铁骑轻松追上,从背后挨个砍成两段 。

 “起锚,起锚,升帆,赶紧升帆,所有人下到底仓,一起划桨!!” 到底是豪门大户专门培养出来的人才,关键时刻,顾诚的行动远比沈惟敬正确。大叫着冲向船头,一刀砍断了拴船的缆绳。

 还没上船的家丁,丢下沈惟敬的大半儿数家业,一个接一个从栈桥跳上甲板。已经上船的家丁,则一窝蜂地冲向了底仓。高价雇来的船老大也知道事情不妙,招呼起手下的伙计们一拥而上,起锚的起锚,升帆的升帆,很快,就令福船开始加速。

 “沈将军,顾郎中,皇上有旨,叫你们回北京去接受嘉奖!” 眼睁睁看着船只离开,恰恰追到栈桥上的副总兵杨元又气又急,扯开嗓子,大声高喊。

 一大半儿坑蒙拐骗来的财产,都白白便宜了他人,沈惟敬正疼得心如刀扎。听杨元居然还想骗自己上岸,顿时就找到了发泄目标。将倭刀朝甲板上一丢,迅速从腰间拔出了小西行长赠与的西洋短铳,“姓杨的,沈某谢赏了!”

 “咔哒!”衔铁砸进了药池,却没有引发鸟铳的轰鸣。沈惟敬低头细看,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点燃火绳,只气得连连跺脚

 岸上的杨元,却被沈惟敬手里的短铳给吓了一大跳。连忙跳下坐骑 ,从马鞍下取出骑弓,“弟兄们,给我射!”

 “嗖嗖嗖…” 数以百计的羽箭腾空而起,飞蝗般扑向福船。却被海风一吹,在半路上纷纷坠落,徒劳地溅起一串串水花。

 “砰!” 甲板上,顾诚用鸟铳还击。然而,弹丸却不知去向。

 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鸟铳和骑弓的有效射程,谁都对另外一方构不成威胁。所以,开火也好 ,放箭也罢,都是在瞎咋呼!

 “砰!”

 “砰!”

 “砰!”

 …

 即便是单纯的咋呼,沈惟敬也不肯吃亏。抢在双方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出一百步之外,点燃火绳,朝着岸上接连放了几铳,直到视野里的杨元的影子开始模糊,才悻然转身进了船舱 。

 “沈兄刚才开火的英姿,好生倜傥!” 顾诚没有沈惟敬那么无聊,早就进了船舱喝茶。此刻见他终于发泄够了,笑着冲他举起了茶盏。“来,咱们两个以茶代酒,庆贺逃离生天 !”

 “辣块妈妈的,皇上真他妈的不够意思!” 既然已经开始逃难了,沈惟敬也懒得再装斯文。抓起茶壶,嘴对嘴狂灌了几口,喘息着叫骂,“咱们这几年来,风里来,雨里去,还不是全为了他?结果事情没谈拢,他一推二五六,居然什么都不认账了。辣块妈妈的,还圣明天子呢,这点儿担当都没有,连扬州那边捞偏门的老大都不如!”

 见茶壶嘴儿上全是白色的唾液,顾诚恶心得直想呕吐。然而,终究身在别人的船上,他忍了又忍,干笑着抚掌,“骂得好 ,骂得好 ,朱家天子,就是一点儿担当都没有!老子不信,这三年来,他一点儿都没听闻过沈兄在干什么。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谈成了他就是尧舜之君,谈崩了,则推咱们出来顶缸!”

 “就是!” 沈惟敬闻听此言,立刻感觉找到了知音。抓着茶壶又嘴对嘴儿喝了几口,继续大声叫骂,“还有那赵志皋,顾养谦、李三才 ,当初用到老子之时,一个个恨不得跟老子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现在事情搞砸了,就什么都往老子身上推。狗屁,老子连这个游击将军,都是虚职,有那么大的本事把他们全都骗了?!也就是朱翊钧那傻子,才相信他们个个都是无辜!”

 “有啥办法呢 ?朱翊钧不敢追究了!否则 ,满朝文武就得杀掉一小半儿,那样的话,他还怎么上朝啊!” 顾诚明明看不起沈惟敬这粗坯,却只能耐着性子,跟他一起大骂,“甚至弄不好,那些人合伙铤而走险,让他连皇上都做不成!”

 “做不成才好,换个别人,肯定比他有担当!” 沈惟敬越想越委屈,继续叫骂不休,“老子这回算是看清楚了,给谁办事儿,都不能给朝廷办事儿。给别人办事,即便办砸了,没功劳也会念你几分苦劳。给朝廷办事儿,功劳全是别人的,惹出了麻烦,却全得你自己拿性命去兜!”

 “要不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 顾诚耸了耸肩,不屑的摇头,“家兄当年对皇上忠心耿耿,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不过是好心劝他早立太子,就被他一脚踢回了老家!”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委屈,越委屈 ,就骂得越大声。仿佛彼此都是诸葛亮、张良那样的大贤,一心为国。而大明举国上下,都不识好歹,都欠了他们几万两银子一般!

 正骂得过瘾之际,忽然间 ,半空中响起一串闷雷。“轰,轰,轰隆隆…”,随即,船身猛地一晃,在海上打起了摆子,起伏不定。

 “游击,不好啦,战舰,大明的战舰追上来了,开炮逼咱们停船!”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闯入,惨白着脸大声汇报。

 “胡说,大明的战舰还在福州,怎么可能跑到朝鲜来?!” 沈惟敬哪里肯相信?三步两步冲上了甲板。

 “轰,轰,轰,轰…” 数枚炮弹,刚好落在福船左右,击起大团大团的水柱,将船身推得左摇右晃。

 “别开炮,让他们别开炮。我船上有钱,我可以花钱买路!” 不敢再怀疑家丁的话,沈惟敬扯开嗓子,大声吩咐,“杀了我,他们也没啥好处拿!放我一条生路 ,船上的钱财全给他们,我一文都不留!”

 “跟他们交涉,放顾某和沈兄一条生路,江南顾氏…” 到了此时,顾诚依旧觉得背后的靠山够硬,强作镇定走到沈惟敬身侧,大声补充。

 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却忽然变成了哑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已经追到两百步远的战舰 ,浑身颤抖,宛若筛糠。

 那是一艘改装过后的沙船,前一段时间,顾诚做梦都想找到它,所以,在长崎之时就通过各种手段,弄清了它的模样!

 而现在,这艘沙船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了,他却彻底变成了,成语里那个好龙的叶公!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眼看着沙船越来越近,船上那三个熟悉的身影也越来 越清晰

 ,顾诚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上下牙齿不停地相撞。

 三年前,在运河上,他曾经见过那兄弟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对方绕了个晕头转向。

 一个半月前,他曾经与那三兄弟在长崎重遇。虽然因为没有防备,吃了一些小亏,最后,他仍然凭借自己的机智成功脱身,并且差点就让那三兄弟插翅难逃。

 三十几天前,他颁下重赏,委托全大明的海盗和走私商人,捉拿那三兄弟 ,发誓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然而,那三兄弟却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让他和他身后的顾氏家族,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影。

 今天,在他逃亡的路上,三兄弟终于出现了,脚下踩着他熟悉的海船 。船上开着黑洞洞的炮窗!

 “轰,轰 ,轰…” 又是数声炮响,斜对面,一艘佛郎机船破浪而至,与沙船一道,封死了福船的去路。

 “老天爷,你玩我!” 耳畔传来一声悲愤的咆哮,沈惟敬扑向船舷,纵身跳下了大海。

 一张渔网从沙船上洒落 ,将其盖了个正着。几名水兵七手八脚拉动绳索,转眼间,就将他拉上了甲板。

 “天——” 顾诚嘴里,终于又能发出了声音。悲鸣着瘫倒,宛若一团烂泥!

 数月后,天朗气清。南京秦淮河上,灯火跳动,亮如白昼

 一艘堪称巨大的画舫里,已升做掌柜的女校书许非烟,怀抱琵琶,信手而弹。在她身侧三尺远位置,则有个高价挖来的说书先生,轻轻一拍惊堂木,伴着琵琶声,缓缓开口:“列位看官,想当年,南京国子监里,出了三名豪杰。他们生得个个唇红齿白,面如敷粉,身高八尺,猿臂狼腰。端的

 是宋玉在世,潘安重生…

 “老九,你这厮好生没趣,他们乃是我国子监师兄。长什么样,我们还能不清楚?如果真的像你说得那般,怎么可能拎得起大铁剑 ,舞得动钢鞭?!” 一名贡生打扮的客人不满意,扯开嗓子大声打断。

 客舱里,立刻响起一片支持声,每一声,都义愤填膺!

 “对,九叔,你别瞎说。三位师兄可不是娘娘腔,他们三个文武双全,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治理地方。哪怕是上了战船,稍微下了一些功夫之后 ,也履风波如平地!”

 “对,九叔,你别瞎说。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战场上天天日晒雨淋,再白净的人也得晒成黑碳头。只有天天在秦淮河上找软饭吃的,才会面如敷粉!”

 …

 “各位客官说得有理,小老儿这就改,这就改!” 那说书的老汉倒也机灵,知道今天自己倒霉,碰见了评书中三位主角的熟人。赶紧笑呵呵地改口,“这三位郝杰,一个身高八尺,肩宽背阔。另外一个身高七尺五寸,虎背熊腰。还有一个,则是个高高大大的白胖子,不笑不说话,一笑就露俩大酒窝…”

 “这段跳过去,这段跳过去,别在长相上浪费时间!” 一众听书的客官仍然不满意,继续扯着嗓子大声鼓噪。

 “放心,不愧亏了你的茶水钱 !” 其中一个姓周的客官最为阔绰,站起身,从钱袋子掏出两锭大银,直接丢在了说书人面前。

 “那小老儿就多谢了!” 说书人也要养家糊口,顿时眼神发亮,跳过书中英雄长相部分,开始

 讲述他们的传奇,“他们三个 ,起初在太学之时,便暂露头角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太学里的教授都说,他年金榜之上 ,他们三个…”

 “你又瞎编了,他们当年,成绩只算中上而已!”

 “教授才不喜欢他们呢,总觉得他们爱惹事!”

 “他们在同窗之中人缘倒是不错,特别是那刘继业,出手极为大方!”

 “嗯,刘师兄我记得,他还请大伙喝过花酒。不过他现在肯定不承认,他家娘子可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据说动起手来,一个能打他俩!”

 “刘师兄那是舍不得用力气打!”

 “打老婆用出吃奶的力气,算英雄么?”

 …

 众客官再度出言纠正,一个比一个说得大声。倒让说书的李老头儿插不上话,只能在书案后频频点头讪笑。

 那女掌柜许非烟,则只管继续信手弹琵琶,仿佛客人们都在引吭高歌,需要自己拿琵琶伴奏一般。

 那书中三位主角,她可是很久没有见到了。也不知道他们三兄弟,如今过得可好?观场险恶,终究不是十里秦淮。。十里秦淮顶多骗人的银子,观场当中,稍不留神 ,却会丢掉性命。

 正默默地替三人担心着,忽然,看客中跳起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身面对众人,振臂高呼:“列位,且听常某一言。他们三个,与我等年相近,阅历相似。四年前先走了一步,投笔从戎,杀敌疆场,才闯下了偌大的名头,如今眼看着封妻荫子在即。我等也是国子监贡生,跟他们读的同样的书

 ,练得同样的拳脚枪棒,与其在这里听他们三个的传奇,哪如也去朝鲜一展身手?!”

 “常师兄说的对!”一名姓杜的贡生激动的浑身颤抖,拍案而起,“强敌在外,我辈读书人,焉能充耳不闻,躲在脂粉堆里做个酸腐书生?我杜子腾愿跟随常师兄一道,投笔从戎,杀贼报国!”

 “在下虽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却也愿与常兄同往!”

 “倭寇猖狂,背信弃义,欺我属国,犯我疆土 ,是可忍,熟不可忍?”

 “走,一起去朝鲜!”

 “去舟师营,张师兄过些日子肯定会回来补给!”

 “去海防营,我跟刘师兄一起喝过花酒。他杀敌时,不能不带着我!”

 “同去!同去!”

 …

 一张张年青的面孔,充满了豪气。大伙没心思继续听书,纷纷起身,催促女校书许非烟将花船泊向河岸。

 那女校书眼看着今晚就要亏本儿,却不着急。只管点头吩咐艄公将船只驶向河畔,然后站起身 ,食指飞速在琵琶上滑动,竟奏响了一阙《出塞曲》,权当给满船的好男儿送行。

 只有那说评书的老九,见大伙忽然间就要走,心中好生着急。却又没胆子追,坐在书案后,手扶额头,小声嘟囔,“客官,小老儿知道你们前程似锦,可是也别忘了小老儿的茶水钱啊!”

 四年后,东海之滨,朝霞如火。

 三艘巨大战舰,乘风破浪,船帆被霞光染红,宛若三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最前方的主战舰上,李彤扶着船舷远眺,目光仿佛能穿越万里,看到水天相接的终点。

 “姐夫,我姐问你,倭寇已经被赶回老窝了,接下来,咱们该去哪?” 刘继业笑呵呵地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大声追问。

 “我听那干丝蜡舶主特谢拉说,由大明沿着海岸向西,然后再向南绕过一个叫好望角的地方,就可见到另外一片水域。接下来继续沿着海岸往北走,还可以抵达他的故乡!” 李彤想了想,继续望着远方,缓缓回应,“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世界很大,风物各不相同。与其听人说,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

 朝阳跳出水面,刹那间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大明长歌》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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