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关史实记载,我们知道五代至北宋初期,书籍刊刻的事例多属于官方行为。五代后晋、后周、后蜀国子监刊刻《九经》(7)、《经典释文》等书籍,南方吴越国钱俶、释延寿《宝箧陀罗尼经》的印刷,以及北宋初期国子监诸如《说文》、《九经》等书籍的刊板雕印,都属于这种情况。然而,在更早的中晚唐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中,我们发现雕版印刷事件,譬如柳玭、宗叡、王玠等人与雕印相关的活动又多出现在民间。
从这样的事实,可以看到时尚的流行和发展,普遍遵循了这样一条流行规律,即其最初源头来自于民间,传播社会后,由于得到上层官方的认可和推动,而后在其传播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风气。这样的风气形成又进一步地促成了它的发展和繁荣,其情形恰如东汉童谣所唱:“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广袖,四方全匹帛。”(8)
北宋京城开封是当时全国的文化中心,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文化风俗在这里汇聚,然后再辐射到各地。作为京畿重地,其文明的诸多方面往往成为全国各地效法的榜样。北宋元祐元年十月,监察御史上官均说:“臣窃以为京师太学,多士所聚,风化渊源,实系四方之观法。”(《长编》卷390)宋陈俞舜《都官集》(卷2)记曰:“今夫诸夏必取法于京师。所谓京师则何如?百奇之渊,众伪之府,异服奇器,朝新于宫廷,暮仿于市井,不几月而满天下。”而《清波杂志》(卷8)又载,皇祐初,“诏妇人所服冠,高毋得过七寸,广毋得逾尺,以角为之”。作者周煇所以有此记载,原因是在此之前,“宫中尚白角冠,人争效之,号‘内样冠’,名曰‘垂肩’、‘等肩’,至有长三尺者,登车檐皆侧首而入,梳长亦逾尺”,于是“议者以为服妖”,谏议皇上下诏“禁止之”。面对这种流行情状,周煇感慨地说:“煇自孩提,见妇女装束数岁即一变,况乎数十百年前,样制自应不同。”
关于北宋“流行”的传播,王安石也说:“且以圣人之化,自近及远,由内及外。是以京师者风俗之枢机也,四方之所面内而依仿也……至于发一端、作一事,衣冠车马之奇,器物服玩之具,旦更奇制,夕染诸夏。”可见,京师流行对于全国的示范作用。此外,岳珂《桯史》(卷5)载有一事,记曰:“宣和之季,京师士庶竞以鹅黄为腹围,谓之腰上黄;妇人便服不施衿纽,束身短制,谓之不制衿。始自宫掖,未几而通国皆服之。明年,徽宗内禅……”“宣和之季”至“明年,徽宗内禅”,时间跨度至多两年。岳珂所谓“宣和妖服”的流行,从京师到地方也才一两年的功夫,流行速度之快令人惊叹。(9)
关于此问题,本人在观《宜州家乘》时,亦有一悟。宋黄庭坚《宜州家乘》中记载,贬谪宜州的黄庭坚当年款待远道而来的亲人朋友,就是请朋友一道去宜州城内的澡堂沐浴。其文载曰:“十七日丙戌,晴,从元明(10)浴于小南门石桥上民家浴室”。此后,黄庭坚又先后于闰二月“十九日,丁亥。晴。沐浴于石桥之湢室。”(11)三日后,“二十一日,己丑。晴。与僧惠宗、了观浴于石桥”。可见,黄庭坚到石桥的浴室(湢室)洗浴非止一次。所谓“民家浴室”,自然是指宜州当地的收费澡堂。据此,我估计黄庭坚笔下小南门石桥的民家浴室应是迁居于宜州的北人(或外来客居户)所开设,因为在浴室澡堂里泡澡本是北宋京城和淮扬等地流行的习俗。苏轼在《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12)一文中说:“予嘉祐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浴室之南有古屋,东西壁画六祖像。”(《苏轼文集》卷21)此外,元丰七年(1084),苏轼在泗州雍煦塔下澡堂洗浴后,曾作《如梦令》词二首,描述澡堂里请人擦背的情形。其中一首词云:“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浴室在北方中原、淮扬一带都市里常见,北宋公共性浴室最早出现在汴梁、泗州等这类人口聚居的大都市。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3)记载,北宋汴京的甜水巷有浴室院,当时浴室有显著的标志是“悬壶于门”。然而,这种公共浴室在南方,尤其是地处蛮夷的宜州原是没有的。我少年时曾在宜州生活过四年,知道宜州地处炎热的蛮荒南方,此地民间从没有到公共澡堂里洗澡的习惯,因而那里至今压根也没有北方常见的公共营业性的澡堂。由此推测,或许京城澡堂习俗的影响只是在宋代传到了宜州这样的南蛮边地。
与之相关的证据是,北宋时期为稳定南方政局,官方在宜州曾驻有重兵。由此,一度造成大量北方军民随军南下移民定居的局面。黄庭坚在《左藏库使知宜州党君墓志铭》中记载,宜州太守党光嗣本为河中河西人,因“安化蛮犯宜州,州将杨应辰射中臂,不能军。经略司以党侯对移领溪洞司事。……崇宁初,竟用党侯守宜州”(《豫章黄先生文集》第二十二)。此外,在《广西通志》卷65《名宦》辑录的北宋时期宜州地方官员,如赵抃(衢州)、和斌(濮州鄄城)、王奇(汾州)、王安中(中山曲阳)、朱勔(苏州)等人,也多以中原、江浙一带籍贯为主。宜州不仅军政官员多来自北方或宜州以外的地方,而且北宋时期还有大量外来的移民。我们将《太平寰宇记》修撰时间与《元丰九域志》相比较,自太平兴国(976—983)年间至元丰年间(1080),两书撰写间隔仅百年时间,然而宜州外来客户数量就由原来的596户增至4 273户,这一切自然也与当时的军事、政治形势有关。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1)记载:
本朝皇祐中侬智高平,诏狄青分广西邕宜融为三路,用武臣充知州,兼领使事,于是八桂遂为西路雄府矣。厥后,罢邕宜融为郡,宜融州守臣兼本路兵马都监,邕守兼本路安抚都监,沿边守臣,并带溪峒都巡检使,尽隶于经略安抚使。帅府既内兼西南数十州之重,外镇夷蛮几数百族,事权不得不重矣。
由于“广西控扼夷蛮”以及北宋中央政府镇抚蛮夷的需要,周去非才有“祖宗分置将兵……军容颇盛,无事足以镇抚,有事足以调发”的说法。宜州因为地处中央与蛮夷对峙的最前线,得以“屯半将二千五百人”(《岭外代答》卷3)。宜州当年有驻军,自然就有军马喂养。崇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黄庭坚《宜州家乘》载有“三鼓,马军营外火,焚十家”一行文字。小小宜州,中央政府竟不惜驻军2 500人,并且配备有大量军马,这在其他边地也是不多见的。这些军人与外来人口的移入,引发宜州风俗构成融入了更多北方中原的因素。由此,北来的户籍人口以及军人与家属的到来,显然带来了北方中原的饮食和生活习惯,或许这才导致宜州城中民家开始有浴室经营。
北宋宜州边兵户数统计表
附注:
①关于主客户,有两种看法。第一种说法,主户指土著户,客户指外来户;第二种说法,主户指的是有田户,客户指的是无田户。
②《永乐大典》卷2343《文章》。
③《宋史》所记北宋元丰年间户数等于《元丰九域志》主客户数的总和,盖其数据源于《元丰九域志》。
④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3)载:“祖宗分置将兵,广西得二将焉。边州邕管为上,宜次之,钦次之,融又次之。静江帅府元屯半将二千五百人,又驻泊兵二千人,效用五百人,又殿前摧锋军五百人,又有雄略忠敢等军,军容颇盛,无事足以镇抚,有事足以调发。……更戍宜州屯半将二千五百人,乃静江一将之分屯者。”按:北宋熙宁年间始改禁军制度,总“天下”兵为92将,将置有“将”、“副”以统一将之兵,“使兵知其将,将练其士”,固定其戍地,使禁军无奔驰之苦,缓急之时可调其兵。又,《宋史》卷90《地理志》载,北宋大观四年(1110)广南西路辖州二十五:桂州、邕州、融州……宜州……南渡以后,辖府二:静江府、庆远府。州二十:容州、邕州……故,周去非所言祖宗“戍宜州屯半将二千五百人”,乃记北宋事耳。
面对“澡堂沐浴”这类中原风俗习惯在各地的流行与传播,无怪宋耐得翁亦云:“圣朝祖宗开国,就都于汴,而风俗典礼,四方仰之为师。”(《都城纪胜·序》)
北宋书籍印刷发展和繁荣的轨迹,从总体上是符合这样的规律的。尽管最初的印刷萌芽或许出现在民间,然而它的发展和繁荣却有赖于官方的接受和推动。自上而下的流行,才是北宋印刷最终得以普及流行的关键。因此,要考察北宋书籍刊刻的状况,我们首先要了解北宋上层对于书籍及其刊刻的接受态度。
谈到宋代上层对书籍的态度,就要考虑到宋代是个“崇文抑武”的特殊朝代。细数南北两宋,太宗、真宗、仁宗、徽宗、高宗等等,不乏提倡读书治国的皇帝。上层对书籍的喜好,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朝野对待书籍刊刻和普及的态度。
我们知道,唐末以来的地方割据造成了五代十国纷乱频仍的局面。以往的经验教训,使北宋皇帝自夺得天下后,在政治上就采取了“偃武修文”的治国方略,以此来加强中央集权,安定社会秩序。陈锋在《北宋武将群体与相关问题研究》一书中谈道:“综观北宋历史,崇文抑武是一种极其突出的社会政治现象,提倡、推行和贯彻者,非一朝一帝,也非一时一地的权宜之计,自始至终,并未间断,系中央王朝所采用的具有纲领性质的治国方略。”(13)宋代高层“崇文抑武”的结果,在社会上也逐渐形成了读书尚文的普遍风气。《宋史·文苑传序》载曰:
艺祖(宋太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夺武臣之权。宋之尚文,端本乎此。太宗、真宗,其在藩邸,已有好学之名;及其即位,弥文日增。自时厥后,子孙相承,上之为人君者,无不典学;下之为人臣者,自宰相以至令录,无不擢科。海内文士彬彬出焉。
北宋的书籍印刷承继了唐五代以来的印刷成果,历史的发展成就了宋代书籍印刷的繁荣。宋代以文治国,而“文治”的主要内容除了朝中重用文臣,任用文臣接管地方以提高文臣的地位和权威之外,宋代高层还将文治的重点放在尊崇儒学、重视科举的多项举措上。赵匡胤在登基不久,就开始着手扩建孔庙。《长编》(卷3)载曰:
周世宗之二年,始营国子监,置学舍。上既受禅,即诏有司增葺祠宇,塑绘先圣、先贤、先儒之像。上自孔、颜,命宰臣、两制以下分撰余赞,车驾一再临幸焉。于是,左谏议大夫河南崔颂判监事,始聚生徒讲书,上闻而嘉之。
赵匡胤的这些举措,说明宋朝即将拥有不同于以往的儒学光明。宋人范祖禹据此评价说:“儒学复振,是自此始,所以启知后嗣,立太平之基也。”(《帝学》卷3)其他“文治”举措,譬如宋代科举在太祖还有了所谓的“特奏名”制度。
为了杜绝唐代考客与生徒的关系,宋代科举增加了殿试,从此以后天下举子自然都成了“天子门生”。宋王栐《燕翼诒谋录》(卷1)载: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恩出私门,不复知有人主。开宝六年,下第人徐士廉挝登闻鼓,言久困场屋。乃诏入策进士、终场经学,并试殿庭。三月庚午,御讲武殿覆试新进士宋准以下一百二十七人。是岁礼部所放进士十一人而已,《五经》止二十二人。艺祖皇帝以初御试,特优与取放,以示异恩。而御试进士不许称门生于私门,一洗故习,大哉宏模,可谓知所先务矣。
科举到太宗一朝,情形更加繁盛异常。宋太宗即位仅两月,就亲自主持科考,当年录取进士诸科及特奏名达五百多人,大大超过了以往。《长编》(卷18)载:
太平兴国二年……上御讲武殿,内出诗赋题覆试进士,赋韵平侧相间依次用,命翰林学士李昉、扈蒙定其优劣为三等,得河南吕蒙正以下一百九人,庚午,覆试诸科,得二百七人,并赐及第。又诏礼部阅贡籍,得十五举以上进士及诸科一百八十四人,并赐出身。《九经》七人不中格,上怜其老,特赐同《三传》出身。凡五百人,皆先赐绿袍鞾笏,锡宴开宝寺,上自为诗二章赐之。
此后,太宗又打破常规授官,史载:“第一、二等进士并九经,授将作监、大理评事,通判诸州,同出身进士及诸科并送吏部免选,优等注拟初资职事判司簿尉。”此举被史家称为“宠章殊异,历代所未有也。”端拱二年,又得陈尧叟等进士186人,并赐及第;诸科博平孙奭等450人,亦赐及第;73人同出身。无怪南宋洪迈亦言:“国朝科举取士,自太平兴国以来,恩典始重。”(《容斋续笔》卷13)
至于史书记载北宋时期其他文化举措,太平兴国年间还有以下诸项:
(1)二年三月,太宗又“命翰林学士李昉等编类书为一千卷,小说为五百卷”(《长编》卷18)。(2)五月丁亥,诏太子中舍陈鄂等同详定《玉篇》、《切韵》(《长编》卷18)。
(3)三年,京都藏书处“自梁氏都汴,贞明中始以今右长庆门东北小屋数十间为三馆,湫隘才蔽风雨,周庐徼道,出于其侧,卫士驺卒,朝夕喧杂”。
太宗初即位,即诏有司度左升龙门东北旧车辂院,别建三馆,命中使督工徒,晨夜兼作。“其栋宇之制,皆亲所规画,自经始至毕功,临幸者再,轮奂壮丽,甲于内庭。二月丙辰朔,诏赐名为崇文院。西序启便门,以备临幸,尽迁旧馆之书以实之。院之东廊为昭文书,南廊为集贤书,西廊有四库,分经史子集四部,为史馆书。六库书籍正副本凡八万卷,策府之文焕乎一变矣。”(《长编》卷19)关于这一史实,《石林燕语》(卷1)亦证之云:“国朝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皆寓崇文院,其实别无舍,但各以库藏书,列于廊庑间尔。”
以上这些举措所形成的崇文风气,无疑都大大刺激了儒家典籍的整理出版,书籍的印刷刊刻从此也走向了繁荣发展的道路。随之而来,北宋建国初期的“文治”还集中表现在对图书典籍与刊板的搜罗上。
在宋代,从皇帝、大臣到一般文人士大夫,都热衷于书籍的搜集、收藏。皇帝更是在搜集书籍、读书与藏书方面,率先垂范,表率天下。《长编》(卷465)载,元祐六年闰八月,范祖禹有言曰:“臣窃惟祖宗置三馆、秘阁,以待天下贤材,公卿侍从皆由此出,不专为聚书。设校理、校勘之职,亦非专为校书也。六经之书不可不尊,孔氏之道不可不明。”事实证明,北宋官方上层喜好读书、搜书、藏书,其目的并非那么简单。
宋初诸帝从太祖、太宗直至真宗,均对书籍阅读及搜罗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据说,宋太祖年轻时在军中就颇喜阅读书籍,倘有奇书,往往不惜重金搜罗。《长编》(卷7)记载:
(赵匡胤)性严重寡言。独喜观书,虽在军中,手不释卷。闻人间有奇书,不吝千金购之。显德中,从世宗平淮甸,或谮上于世宗曰:“赵某下寿州,私所载凡数车,皆重货也。”世宗遣使验之,尽发笼箧,唯书数千卷,无他物。世宗亟召上,谕曰:“卿方为朕作将帅,辟封疆,当务坚甲利兵,何用书为!”上顿首曰:“臣无奇谋上赞圣德,滥膺寄任,常恐不逮,所以聚书,欲广闻见,增智虑也。”
这是个有趣的现象,在中国传统社会当中,贪污纳贿是社会普遍不能容忍的行为,然如果贪嗜物为书籍,尤其是人们所认可的典籍时,则又另当别论了。按《新旧五代史》、《十国春秋》、《长编》、《宋史》等书所记,史家对于历代嗜书、藏书之人,均给予较高评价。即使在战乱时期的五代,史家对于藏书、嗜书的记载照样不遗余力,对于荆襄节度使赵匡凝以及和凝等人的
记载都是如此。令人惊讶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当年作为后周的检校太尉、殿前都点指挥使,一员武将居然也嗜书若此。
黄袍加身后,赵匡胤读书兴趣丝毫不减。《宋朝事实类苑》(卷1)载:“太祖少亲戎事,性好艺文,即位未几,召出人郭无为于崇政殿说书。至今讲官所领阶衔,犹曰‘崇政殿说书’云。”开国君王本人对于书籍的喜爱,也成为北宋王朝以文治国的发端。“崇政殿说书”这一特殊官职,也就这样设立延续了下来,到了北宋仁宗年间,著名理学家程颐就曾以布衣身份任此一官职,为皇帝讲说儒理。
宋太祖欲以文治国,安定天下,教化人伦当为根本。要达到这一目的,书籍储备又是文化知识推广之关键。如果说太祖当年“淮甸购书”只是为了自己,那么在北宋建国后,太祖皇帝平定五代诸国之时,所颁下搜集书籍和印板的决策,则完全是为了国家“文治”的需要。据《宋朝事实类苑》(卷31)载:“乾德元年,平荆南,诏有司尽收高氏图籍,以实三馆。国初,三馆裁数柜,计万三千余卷。三年九月,命右拾遗孙逢吉往西川取伪蜀法物图籍印篆赴阙,得书万三千卷送三馆。开宝九年,平江南,命太子洗马吕龟祥就金陵籍其图书,得二万余卷,悉送史馆。”《长编》(卷19)载:“建隆初,三馆所藏书仅一万二千余卷。及平诸国,尽收其图籍,惟蜀、江南最多,凡得蜀书一万三千卷,江南书二万余卷。又下诏开献书之路,于是天下书复集三馆,篇帙稍备。”另外,《资治通鉴后编》(卷4)亦载:“(乾德四年)初,帝遣右拾遗孙逢吉至成都收蜀图书、法物。五月,乙亥,逢吉还,所上法物皆不中度,悉命焚毁;图书付史馆。”
实际上,与上述的相关记载则是,宋太祖喜好书籍,灭蜀之时命使尽取蜀文籍及诸印板归阙。不料,太祖“忽见板后有毋氏姓名,乃问欧阳炯。炯曰:‘此是毋氏家钱自造。’上甚悦,即命以板还毋氏”(14)。
如果上述记载属实,那么太祖朝掠夺的图书与原有图书加起来近四万六千余卷。这些为宋朝的图书积累奠定了基础,也为太宗皇帝尽情抒写儒墨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在宋初诸帝中,宋太宗无疑是一个勤勉于学的典型。据《宋史》(卷4)记载:“帝(宋太宗)幼不群,与他儿戏,皆畏服。……性嗜学,宣祖总兵淮南,破州县,财物悉不取,第求古书遗帝,恒饧厉之,帝由是工文业,多艺能。”或许是循于太祖皇帝的影响,太宗在书籍的喜好以及搜集方面,与乃兄相比丝毫不落下风。他曾多次对手下说出“无所爱,但喜读书”这样的话。尽管政事繁忙,宋太宗仍每天安排了固定的读书时间。《长编》(卷25)记载,太宗皇帝“辰巳间视事,既罢,即看书,深夜乃寝,五鼓而起,盛暑永昼未尝卧”。
除此以外,为了便利于系统地、有计划地阅读,太宗皇帝还采取了以下多项举措:
第一,他开始利用北宋建国以来的图书积累,有目的地编纂诸如《太平御览》、《文苑英华》这样的类书。《宋朝事实类苑》(卷2)载:
太宗诏诸儒,编故事一千卷,曰《太平总类》。文章一千卷,曰《文苑英华》。小说五百卷,曰《太平广记》。医方一千卷,曰《神医普救》。总类成,帝日览三卷,一年而读周,赐名《太平御览》。……太宗锐意文史,太平兴国中,诏李昉、扈蒙、徐铉、张洎等门类群书为一千卷,赐名“太平御览”。又诏昉等撰集野史小说为《太平广记》五百卷,类选前代文章为一千卷,曰《文苑英华》。太宗阅御览日三卷,因事有阙,则暇日追补之,尝曰:“开卷有益,朕不以为劳也。”(15)
第二,为了服务于自己庞大的图书编纂计划,太宗延用并深化了宋太祖以来奖励献书的政策。(16)具体例证如下:
(1)《长编》(卷25)载:“(雍熙元年春正月壬戌)上(宋太宗)谓侍臣曰:‘夫教化之本,治乱之源,苟无书籍,何以取法?今三馆所贮,遗逸尚多。’乃诏三馆以《开元四库书目》阅馆中所阙者,具列其名,募中外有以书来上及三百卷,当议甄酬奖,余第卷帙之数,等级优赐,不愿送官者,借其本写毕还之。自是,四方之书往往间出矣。”
(2)《宋会要辑稿》载有太平兴国九年(17)正月诏书。诏曰:“国家勤求古道,启迪化源,国典朝章,咸从振举,遗编坠简,宜在询求。致治之先,无以加此。宜令三馆所有书籍,以《开元四部书目》比较,据见阙者特行搜访,仍具录所少书,于待漏院榜示中外。若臣僚之家有三馆阙书,许上之。及三百卷以上者,其进书人送学士院引验人才书判,试问公理,如堪任职官者,与一子出身。或不亲儒墨者,即与安排。如不及三百卷者,据卷帙多少优给金帛。如不愿纳官者,借本缮写毕,却以付之。”(《宋会要辑稿·崇儒四》)
(3)《长编》(卷192)载,嘉祐五年八月壬申,有诏曰:“国初承五代之后,简编散落,三馆聚书才万卷。其后平定列国,先收图籍,亦尝分遣使人,屡下诏令,访募异本,校定篇目,听政之暇,无废览观。然比开元,遗逸尚众,宜加购赏,以广献书。中外士庶,并许上馆阁阙书,每卷支绢一匹,五百卷与文资官。”其实,太宗这个“献书授官”的政策在先前就已露端倪了。太平兴国六年十二月癸酉,太宗出示《访求医书诏》。诏曰:“太医之方,以十全为上;神农之药,有三品之差。历代之议论实繁,生人之性命攸系。比令编纂,多所阙遗,宜行购募之文,用申康济之意。宜令诸路转运司,遍指挥所管州府,应士庶家有前代医书,并许诣阙进纳。及二百卷已上者,无出身与出身,已任职官者亦与迁转;不及二百卷,优给缗钱偿之。有诣阙进医书者,并许乘传,仍县次续食。”(18)
太宗对于家有藏书者或给钱帛或赐以出身,以此来刺激图书流入社会,贡献国家。关于这方面的事例还不在少数。《长编》(卷31)记载:
(淳化元年八月)癸卯朔,秘书监李至与右仆射李昉、吏部尚书宋琪、左散骑常侍徐铉及翰林学士、诸曹侍郎、给事、谏议、舍人等,秘阁观书。上闻之,遣使就赐宴,大陈图籍,令纵观。翌日甲辰,又诏权御史中丞王化基及三馆学士并赐宴秘阁。先是,遣使诣诸道,购募古书、奇画及先贤墨迹,小则偿以金帛,大则授以官。数岁之间,献图籍于阙下者不可胜计,诸道购得者又数倍。乃诏史馆尽取天文、占候、谶纬、方术等书五千一十卷,并内出古画、墨迹一百一十四轴,悉令藏于秘阁。图籍之盛,近代所未有也。
淳化五年四月,参知政事苏易简言:“故知制诰赵邻几留心史学,以《新唐》纪传及近朝史书多有漏略,遂寻访自唐以及近代将相名贤事迹及家状、行状甚多,虽美志不就而遗稿尚在。望遗直史馆钱熙暂往宋州询问邻几家人,寻检奏御。”从之。熙还,得邻几所撰补会昌已后《日历》二十六卷,《文集》三十四卷。所著《鲰子》一卷,《六帝年略》一卷,《史氏懋官志》五卷,及它书又五十余卷来上。皆邻几涂窜笔削之迹也。诏本郡以钱十万赐其家(《宋会要辑稿·崇儒四》)。
至道元年六月十日,命内品监秘阁三馆书籍裴愈乘传往江南、两浙诸州购募图籍,愿送官者优给其直,不愿者就所在差能书吏缮写,以旧本还之。仍赍御书石本所在分赐之。愈还,凡购得古书六十余卷,名画四十五轴,古琴九张。王羲之、贝灵该、怀素等墨迹共八本,藏于秘阁(《长编》卷38)。
宋祁《代人乞存殁臣寮纳家集状》亦云:“曩者太宗皇帝亮其愚讷,奖以宠灵,命臣充史馆书库都监、兼秘阁供御图书。……又命臣往江浙搜访遗书。”(19)
我们比较太宗与太祖时期对于图书的搜求,可以归纳出一些基本的线索:①太祖方面:重金搜罗(年轻时)→→南下掠夺→→诏开献书之路→→天下书复集三馆,篇帙稍备。②太宗方面:搜访诸州图籍(当国)→→诏求书籍(按献书多寡者或赐出身、安排或优给金帛,不愿者借本缮写,毕而还之)→→崇文院藏书(六库书籍正副本凡八万卷,策府之文焕乎一变)。
两相比较,可以看出太宗皇帝更深谙士人的藏书心理。他善于结合运用金钱和赐予出身两种手段来打动藏书人的内心。加上整个社会平和稳定、发展向前的环境氛围,使藏书者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大有希望的王朝。书籍贡献出去,不仅有利于自己的仕途出身(最次也有利于经济、金钱),而且有利于国家文化建设。因为太宗皇帝最有效果的政策,当是向民间藏书者借书缮写,优给其值,录毕给还的方式。对于那些不愿献出图书的藏书人,这样的方式无疑是最具诱惑力的。
历史上,国家搜集民间图书,集中收藏,其实也并不有利于图书的保存。国家集中收藏的弊端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一旦国家收藏,社会大众对于国家藏书无法得到有效利用。因为封建国家收藏多藏于皇家、内府,并不对外开放;第二,盛世国家收藏书籍尚可保存,但是集中收藏对于防虫、防水火、防尘等又有较高要求。图书太过集中,对于图书的保存反而不利。如果在国家末世或战乱时期,国家所藏图书倒更容易遭到破坏或散失。因此,对真正爱书之人来说,仕途与金钱并不一定能打动其心。唯有图书本身得到尊重和保护,才能换取藏书者的心。宋太宗的借书缮写政策恰好迎合了藏书家的心理。因为这样一来,不仅原书可以保全,藏书者还可因此得到一笔可观的经济收入。
总之,由于政策得当,宋太宗时期的三馆书籍积累已达到相当程度。据史载,太宗即位之时,筹建崇文院,藏尽三馆之书。(20)至太平兴国二年,三馆之书“参以旧书为六库”,计有八万卷。(21)此后,真宗又继承和延续了太宗的献书政策。咸平四年十月甲子,真宗皇帝再次颁《访遗书诏》。诏曰:“国家大崇儒馆,博访艺文。虽及购求,尚多亡逸。特降恩制,用广搜延。应中外官及民庶家,有馆阁所少书籍,并令进纳,每卷给千钱。及三百卷已上,当量材录用。”(《宋大诏令集》卷158)
献书政策的延续使真宗朝的藏书又有所增长。《宋朝事实类苑》(卷31)载:“景德中,集贤院四万二千五百五十四卷,其间杂伪国及籍没之书卷袟不等,仍多复本,岁久多蠹。秘阁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五卷,皆黄本书,编袟严整,以备进御。”
北宋官方藏书统计简表
附注:
据宋仁宗时编纂的《崇文总目》著录,当时崇文院所藏图籍有三万六百六十九卷(30 669卷)。
宋真宗笃孝,文治方面当然更不愿落下风。据说他还没有即位,就以名儒邢昺讲《尚书》等经典。当国之初,又发布诏书表明增广图籍的态度。咸平四年,真宗诏曰:“国家设广内石渠之宇,访羽陵汲冢之书,法汉氏之前规,购求虽至,验开元之旧目。”(《宋会要辑稿·崇儒四》)
除此以外,真宗文治之风表现也在读书和藏书上。在读书方面,《玉海》(卷30)记载了宋真宗读书的两则材料:
一则是大中祥符七年(1014)六月到八年六月,宋真宗读完了《周礼》、《仪礼》、《公羊传》、《谷梁传》、《孝经》、《论语》、《尔雅》、《周易》、《春秋》、《诗经》等十一经。
二则是大中祥符八年(1015)七月到天禧元年(1017)二月,真宗皇帝又读完了《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后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唐书》、《梁史》、《后唐史》、《后晋史》、《后汉史》、《后周史》等所有宋以前的正史,凡十九史。宋人笔记《青箱杂记》(卷3)中也有类似记载佐证。其载曰:
真宗听政之暇,唯务观书,每观毕一书,即有篇咏,使近臣赓和,故有御制《看尚书诗》三章、《看春秋》三章、《看周礼》三章、《看毛诗》三章、《看礼记》三章、《看孝经》三章。复有御制《读史记》三章、《读前汉书》三首、《读后汉书》三首、《读三国志》三首、《读晋书》三首、《读宋书》二首、《读陈书》二首、《读魏书》三首、《读北齐书》二首、《读后周书》三首、《读隋书》三首、《读唐书》三首、《读五代梁史》三首、《读五代后唐史》三首、《读五代晋史》二首、《读五代汉史》二首、《读五代周史》二首,可谓近代好文之主也。
不仅如此,景德四年十月癸亥,真宗在审阅《册府元龟》初稿时,还对辅臣描述了自己当时勤于审稿阅读的情形。他说:“朕每因暇日阅《君臣事迹》(《册府元龟》)草本,遇事简,则从容省览;事多,或至夜漏二鼓乃终卷。”《玉海》(卷54)又记载,大中祥符元年五月甲申,真宗有手札诏:“凡悖恶之事及不足为训者,悉删去之。”日进草三卷,帝亲览之,摘其舛误,多出手诏诘问,或召对指示商略。三月丁卯,诏或有增改事,标记,复阅之。凡八年而成之。
宋真宗对于读书的喜好,就连他自己也多次总结说:“朕听政之外,未尝虚度时日,探测简编,素所耽玩。古圣奥旨,有未晓处,不免废忘。”(《宋朝事实类苑》卷3)“朕听政之暇,唯文史是乐。讲论经艺,以日系时,宁有倦耶?”(《太平治迹统类》卷26)此类话语宋仁宗亦曾谓辅臣说:“朕听政之暇,于旧史无所不观,思考历代治乱事迹,以为监戒也。”(赵汝愚《宋名臣奏议》卷6)
正是由于对于书籍的喜好,宋真宗在搜集藏书方面花费精力也不少。据《长编》(卷59)载:“(景德二年夏四月)戊戌,(宋真宗)幸龙图阁,近臣毕从,起居舍人、直昭文馆种放预焉。阅太宗御书,又观诸阁图画。龙图阁在会庆殿之西偏,北连禁中,阁上藏太宗御书五千一百十五卷、轴,下设六阁:经典阁三千七百六十二卷,史传阁八百二十一卷,子书阁一万三百六十二卷,文集阁八千三十一卷,天文阁二千五百六十四卷,图画阁一千四百二十一轴、卷、册。”在这一阅书过程中,真宗对辅臣们说:“朕退朝之暇,无所用心,聚此图书以自娱耳。”
此外,宋岳珂《愧郯录》(卷14)又载,咸平四年十一月,真宗召近臣观太宗御书时,对近臣说:“先帝留意词翰。朕孜孜缀缉,片幅寸纸不敢失坠。因念古今图籍多所散逸,购求甚难。朕在东宫时,惟以聚书为急。多方购求,亦甚有所得。王继英备见其事,今已类成正本,各及三万余卷。朕以深资政理,莫如经术,故机务之暇,惟以观书为乐焉。”
《长编》(卷134)亦载曰:“景祐初,以三馆秘阁所藏书,其间亦有谬滥及不完者。命官定其存废。因仿开元四部录为《总目》。至是上之。所藏书凡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然或相重,亦有可取而误弃不录者。”
《玉海》(卷163)则记载,真宗尝语近臣曰:“三馆秘阁所藏外,又于后苑及龙图阁并留正本各及三万余卷。”
这样的书籍积累到景祐初年,终于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确切的数字。《宋朝事实类苑》(卷31)载,景祐初,“三馆、秘阁所藏之书,皆分经史子集四类。昭文馆三万八千二百九十一卷(38291);史馆四万一千五百五十三卷(41553)、集贤院四万二千五百五十四卷(42554);秘阁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五卷(15785)。总计有图书十三万八千一百八十三卷(138183)”。
嘉祐五年,仁宗皇帝曾有诏书总结北宋建国以来的求书献书政策。其诏书曰:“我国家承五代之后,简编残阙,散落殆尽。建隆之初,三馆聚书才仅万卷。祖宗平定列国,先收图籍,亦尝分遣使人,屡下诏令。购募所至,异本间出。补辑整比,部类渐多。”(22)《铁围山丛谈》(卷1)也载曰:“唐有宏文、集贤、史馆,皆图册之府。本朝草昧,至熙宁始大备,乃直左升龙门建秘书省,聚书养贤。”
北齐颜之推曾说:“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自先而施于后者也。”(《颜氏家训》卷1)上有所好,下必有所效,此乃风气使然。宋初诸帝嗜好读书,对身边大臣也有影响。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本人不仅自己喜读书,也不时教育手下文臣、武将读书。赵普就是其中的典型例子。赵普因建议太祖削夺武将兵权,于国家稳定贡献颇大。史载,赵普以吏道入仕,太祖视为左右手,“事无大小,悉咨决焉”(23)。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吏道干练的有功之臣,太祖仍力劝其读书。《玉壶清话》(卷2)载:“太祖尝谓赵普曰:‘卿若不读书,今学臣角立,隽轨高驾,卿得无愧乎?’普由是手不释卷,然太祖亦因是广阅经史。”同样事情,《宋史》(卷256)也有记载:“赵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24)
关于北宋读书风气,《长编》(卷7)又载有一事云:“初,帝改今元,命宰相撰前世所无年号以进。既平蜀,蜀宫有入掖庭者,帝阅其奁具,得旧鉴,其背有‘乾德四年铸’字,帝大惊,出鉴以示宰相,皆不能答。乃召学士陶谷、窦仪问之,仪曰:‘此必蜀物。昔伪蜀王衍有此号,当是其岁所铸也。’帝乃叹曰:‘宰相须用读书人。’由是益重儒臣。”(《宋史》卷3)
五代至北宋建国之初,武将多出身行伍,目不识丁。不仅如此,更糟的是当时风气是嗜武成性。武将王彦升在任京城巡检时,竟敢夜闯宰相王溥家(25),以索酒为名,对宰相王溥进行敲诈。据说,王溥当时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平白地被勒索去了“白金千两”。(26)而当时的旧藩镇将领侯章更是毫无愧色地说:“我粗人,以战斗取富贵。”即使是稍有文墨的将领也放弃了读书,决意马上取功名。如《宋史》(卷261)记载,当时历仕三朝节镇的焦继勋,早年确曾喜好读书,但后来却发誓说:“大丈夫当立功异域,取万户侯,岂能孜孜事笔砚哉?”然而,由于宋初诸皇帝的倡导,这种情况终于有所改变。北宋开国将领党进在这方面算是个典型。党进本不识字,为了响应皇上的号召,也着意表现对文艺的喜好。他曾对旁人说:“我尝见措大们(书生)爱掉书袋,我亦掉一两句,也要官家知道我读书来。”(《玉壶清话》卷8)
此类“风气转变”在太宗、真宗时代,一直都有体现。《续资治通鉴》(卷11)记载,太宗皇帝曾教育近臣说:“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朕每退朝,不废观书,意欲酌前世成败而行之,以尽损益也。”具体事例有《长编》(卷24)记载:“(太平兴国八年正月)己卯,以东上合门使开封王显为宣徽南院使,德超为北院使,并兼枢密副使。显初隶殿前为小吏,性谨介,不狎同辈,不践酒食之肆,上爱之,于是召显谓曰:‘卿世非儒门,少罹兵乱,必寡学问,今典掌万机,固无暇博览群书。’命左右取军戒三篇赐显曰:‘读此可免于面墙矣。’”又,《青箱杂记》(卷6)载:“曹翰尝平江南有功,后归环卫,数年不调。一日内宴,太宗侍臣皆赋诗,翰以武人不预,乃自陈曰:‘臣少亦学诗,亦乞应诏。’太宗笑而许之,曰:‘卿武人,宜以刀字为韵。’翰援笔立进,因以寄意,曰:‘三十年前学《六韬》,英名常得预时髦。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云高。庭前昨夜秋风起,羞睹盘花旧战袍。’太宗览之恻然,即自环卫骤迁数级。”
其他事例佐证,还有历仕太宗、真宗两朝的大将高琼,也曾请求皇帝赐书阅读。《长编》载:“(景德二年六月)乙未,赐殿前都指挥使高琼板本经史,从所乞也。上(宋真宗)崇尚文儒,留心学术,故武毅之臣无不自化。”
到了仁宗朝,武将读书的典型是狄青。狄青乃北宋军班行伍成为大将的代表人物,他因长期在前线参与对西夏作战,屡立军功,受到当时的文臣主帅韩琦、范仲淹等人赏识,不断得到升迁。此后,经由范仲淹指点,狄青更成为北宋武将自觉读书的典型。《长编》(卷129)记载:
康定元年十一月丁卯,鄜延路部署司指使、右班殿直狄青为右侍禁、合门祗候、泾州都监。青每临敌,被发面铜具出入贼中,皆披靡无敢当者。尹洙为经略判官,青以指使见,洙与谈兵,善之,荐于副使韩琦、范仲淹曰:“此良将才也。”二人一见奇之,待遇甚厚。仲淹以《左氏春秋》授之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青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术,由是益知名。
由于皇帝的榜样作用,宋代文臣武将对于书籍喜好均有过于前朝。如此一来,推动或催生了整个社会的爱书、读书和藏书的风气。
在藏书方面,欧阳修藏书尤可成为北宋私人藏书的典例。据说,欧阳修晚年号“六一居士”,有人问他:“何谓‘六一’?”欧公答道:“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一壶酒。”旁人说:“这仅仅是‘五一’尔,何谓‘六一’?”欧公笑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27)欧阳修一生,独好收集古文图书,据说其藏书有一万卷,暇日惟读书,未尝释卷(《文忠集》附录卷5)。
此外,宋龚鼎臣《东原录》又载:“庚子正月二日,予谒吕冲之。因问三馆秘阁所藏之书多散落于士大夫之家。客有对以所藏之书今存者有三万七千卷。其实有万余卷尔。惟秘阁与昭文集贤最多存者。盖阁上有太宗御容。非具朝服不可上,以故存者多矣。及言士大夫以金帛购书者不少,而书亦有人不得见者。且云,景初家藏旧郑氏诗谱注,人不见名氏。而欧阳永叔庆历四年奉使河东,尝得郑谱。自周公致太平以上不完。遂用孔颖达《正义》所载《诗谱》补全之,而复为之序。景初之本甚完。尝为并州牛景胜借去。今乃亡吾之本矣。”
宋代的读书藏书风气浓郁,有时候甚至会造成某一地区文人名士高度集中的现象。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君子、鸿儒得以聚居之所,除了“岁寒三友”一类的自然环境,更重要的还需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伴,以及书籍文献盈室的人文环境。潘永因《宋稗类抄》(卷14)载:“宋次道家书,皆校雠三五遍。世之藏书,以次道家为善本。住在春明坊。昭陵时,士大夫喜读书,多僦居其侧,以便于借置故也。当时春明宅子,僦直比他处常高一倍。陈叔易常叹此事曰:‘此风岂可复见耶?’”(28)
宋敏求,字次道。其父宣献绶。父子继世掌史,人以为荣。据说,宋敏求父子世袭掌史,家里藏书颇多,而且多为善本。当时社会读书、藏书风气正盛,于是士大夫们争着购置房产到宋家附近居住,以便能方便地从宋家借书读书。由此,导致宋家附近的房产价格比别处高了一倍(《宋稗类抄》卷3)。
此种现象另有实例,也证明读书风气熏染所引起的某一地方“人文环境”的变化。据《嘉靖建宁府志》(卷4)载:“建州至宋而诸儒继出,蔚为文献名邦……家有诗书,户藏法律,其民之秀者狎于文。”文人词客多产于此邦,如词人柳永,建宁一带的书籍印刷业也颇为发达。《建安志》亦云:“自五代乱离,江北士大夫、豪商巨贾多逃难于此。故备五方之俗。处市井者尚侈而好浮,居田里者勤身而乐业。……宋韩元吉记云其民之秀者狎于文,家有诗书,户藏法律。”(《福建通志》卷9)宋代“建本”书籍的大量雕印和售卖,也与这一带文人众多,读书风气浓郁不无关系。由此数例,可见宋代社会读书、藏书的风气如此。
一旦某地读书风气浓郁,购书、藏书者增多,藏书家为了补充家藏,往往是通过购买,或者与其他藏书者订立条约、互通有无、往来抄借。然而,以宋代已有条件,利用雕版印刷来扩充藏书,无疑更是有效途径之一。这样看来,一方面北宋社会好读书、喜藏书的人日渐增广,风气形成对于书籍印刷社会需求的推动,无益是巨大的。书籍巨大的社会需求反过来也构成了北宋“以文治国”策略的最好注解。另一方面,官方和民间的图书收藏和累积,也为北宋后来图书典籍的雕版印刷准备了选本、校勘以及人才等前提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