禑王二年(1376年)十一月,日本南朝支持下的倭寇,如二战日本侵略军一般对高丽展开了“三光政策”。“倭寇晋州溟珍县,又焚掠咸安、东莱、梁州、彦阳、机张、固城、永善等处。”“倭寇晋州班城县,又寇蔚州、会原、义昌等县,焚掠殆尽。”十二月“倭焚合浦营,屠烧梁、蔚二州及义昌、会原、咸安、鎭海、固城、班城、东平、东莱、机张等县。”两个月之内,被屠戮焚毁达两次的就有梁州、蔚州、咸安、机张、固城、义昌和会原等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已经屠城焚毁过的城市进行再次的屠城纵火,这种行为完全谈不上是为了劫掠粮食或者物资,一个月之内根本无法让城市恢复原有水平。而对比其时间段,十一月十二月是冬季,以朝鲜半岛的水文和气候条件来说,这个时间段一不利于航海、二不利于大规模军事行动。对比以往倭寇活跃的夏秋两季,再结合十月室町幕府的外交使节抵达高丽来看。这与其说是因为后世日本学者们认为的倭寇对高丽胆敢反抗的惩罚,还真不如说是南朝倭寇因为北朝室町幕府跟高丽开始外交联合而进行的军事报复行为,同时为第二年一月爆发的千布·蜷打之战做战前动员准备。
对倭寇的袭扰屠杀采取无视状态的李仁任。此时又有了新动作。他之前杀死了亲明的恭愍王,而明朝的册封使节也被劫杀。而世族豪门又借防备北元之时,大肆圈地。“十月,备北元,诸军久屯北界。北界旧无私田,官收租以充军粮,后势家争占为私田,以故转饷不继,取粮于民,民甚苦之,安州以北,尤受其害”。可能的交战区域变成了豪强世族的私田,如果和北元的战火一起,圈地的豪强必然会受到损失,因此恭愍王时代被压制的亲元势力开始怂恿李仁任。“自古国君见弑,为宰相者先受其罪。帝若闻先王之故,兴师问罪,公必不免,莫若与元和亲。”本身有弑君之罪、劫杀使节之罪而惧怕明朝问罪的李仁任,在亲元势力和北方边境防御中获得好处的世族压力下,开始倒向北元。
北元干涉高丽的王权交替,无非是想在与明朝的军事行动中获得高丽的军事协助,对什么人做高丽国王其实是无所谓的。当李仁任倒向北元后,北元政策转向招揽,开始强调跟高丽在元朝征东行省时期结下的血缘关系,以及双方的翁婿、甥舅之情。“圣天子宽容待物,忘过记功,方且延揽四方忠义以为恢复之计。王子诚能改图以副上命,厉兵秣马,共成犄角,庸赞我国家中兴之业,则于而祖归国之功,不尤有光欤?”于是在北元的示意下,高丽派遣密直副使孙彦如出使北元请求王禑沿袭高丽王爵。当高丽谢册命使到达元廷时,“元朝臣僚见子松朝服行礼,皆泣曰:自我播迁,困于行间,不图今日复见礼仪,待之甚厚”。于是在禑王三年二月,高丽摒弃了明朝的洪武年号,开始奉行北元的宣光年号,正式倒向北元。
高丽倒向北元,其本质目的是为了当权权臣的利益,这种外交模式是以权臣利益大于国家利益来进行的,而北元拉拢高丽也只是为了共同出兵对抗明朝。在高丽接受册封的同年七月,元朝使节便抵达高丽,要求一起出兵攻打明朝定辽卫。然而明朝的强大有目共睹,权臣也只是权臣,不会为了北元而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对北元的要求自然是百般推脱。然而高丽的反复和投靠北元必然会引起明朝的敌视。高丽对北元的要求即便推脱,表面上的动作还是会做的。因此高丽和明朝在边境经常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时高丽犹常为窃寇。洪武十年,都督佥事濮真承命往问罪,被执不屈,死之”。高丽的对中外交,也随着北元和明朝在辽东地区势力的此消彼长中反复摇摆不定,使得禑王时代的高丽北方,一直没有能够真正解除战争威胁。
高丽跟北元的紧张关系缓和以后,北方的边境压力大为减轻。洪武年间的明朝也没法在辽东这种依靠山东供给军需,并与蒙古、女直、高丽三面为敌的情况下对高丽大规模用兵。因此高丽在臣属北元,降低了其北方军事压力后,迅速将战略方向投向倭寇。
◎ 李氏朝鲜早期兵船图(出自《各船图本》)
禑王三年(1377年)二月,高丽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征召弓箭手和体格强壮的吏员,并将防倭一线上离职逃跑的官员田地没收,以用作士兵的军功奖励。同时学习中国的巡检司制度,在交通要道设立关卡,检查逃避劳役的流民,以流民充为军役补充其兵力不足。恭愍王末年明太祖对高丽备倭的军事建议也开始正式动工,朝鲜城防史上著名的“战时居山城—平时住邑城”的模式也正式出现了雏形。在受中国“邦以民为本”的儒学思想影响下的高丽新进士大夫阶层,开始在以往并未修筑城墙的居民点兴建防御工事。而当时明太祖在考虑中国的防倭政策上给高丽的建议,是沿海筑城而兴建水军。这些大规模的建设活动对国力凋敝的高丽来说压力还是很大的,高丽当时已无力在修建城池的同时建立水军。在人力不足的情况下,高丽恭愍王时代的政治斗争失败者佛教势力被再一次推上一线。三月,高丽从寺院强行征召了三千八百名僧侣,在京山开始建造军船,违者以军法处置。在这样的情况下,高丽终于勉强开始了其正式倭寇防御作战的基础。
抗倭名将李成桂的崛起
在高丽处处烽烟的一片愁云惨淡中,李氏朝鲜的开创者李成桂脱颖而出。当国王大臣无心恋战一心逃避的时候,李成桂领兵到达庆尚道,与倭寇在朝鲜三神山之一的智异山下相遇。当时双方军队相隔二百步,也就是现在的大约三百米。因为高丽与倭寇作战屡战屡败,倭寇看不起高丽军队,加上双方相距很远,而日本国内弓箭射程很近,所以倭寇的一个头目在阵前挑衅李成桂军,背对高丽军队,撅着屁股,用手拍打以示侮辱。而李成桂很小便以射箭闻名,元朝时李成桂就以善射而受到在高丽的蒙古人叹服。高丽在唐朝学自中国一种射箭方法叫做“片箭”。这是一种以重型大弓,配合箭筒,来发射短小轻箭的特殊射法,这种方式可以使得轻箭的射程极远。李朝成宗六年(1474年)六月,李朝试射弓箭之时,有一人名为李卜仲,用81斤弓力的弓射片箭,射程达240步。所以当倭寇头目背对李成桂撅着屁股拍打臀部的时候,被李成桂用片箭一箭夺命。
倭寇的头目丢了性命,士气大跌的倭寇被士气大振的高丽军打了个落花流水。野战被打败的倭寇迅速上了山。异智山是韩国本土第一高峰,海拔1500米上的山峰有一百多座。倭寇逃入山中,登上悬崖,用长枪刀剑密密麻麻的封锁了上山的道路,高丽军无法乘胜突入。李成桂命副将亲自前往前线,然而副将怕死,回报说山势险峻,骑马也不能突入,李成桂换了一名副将,而该副将也这样回答。迫于无奈的李成桂只能率亲兵亲至前线。李成桂骑马观察地势后,拔剑击马,马一跃而上,登上悬崖。李成桂的亲兵推开倭寇兵刃,随李成桂攀崖。防御被突破的倭寇彻底击败。倭寇的一大半被突入的李成桂部逼的跳落悬崖,其余的被高丽军所杀。
◎ 朝鲜片箭,即中国筒射,用半圆竹筒做溜箭筒,发射轻型短箭
智异山之战的胜利,是高丽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全歼一股登岸倭寇,军队士气为之一振,也让被倭寇吓到打算迁都的高丽禑王政权心里安定下来。虽然智异山之战高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但是其不足也表现的很明显,将领贪生怕死拥军不前,大胜之下,副将连突击都不敢。李成桂身为主将却不能制约副将,只能以总指挥的身份亲自冲锋来鼓舞士气。这种上级不能约束下级的情况在高丽军队里相当普遍。崔莹在这次倭寇袭击中布防京畿道。崔莹命令诸元帅各出亲卫精兵十人,又征发爱马、宫司、仓库的人为士兵,让他们守卫江华岛。可是当崔莹点阅军队的时候,这支有着都元帅亲卫精兵做骨干的军队连队伍都站不整齐。大怒之下的崔莹要求禑王,也就是李仁任那帮人给予他行使军法的权力,能够处斩队长伍长这样的最低级军官。但是这些人是诸元帅调拨的,人情关系盘根错节,李仁任只准崔莹在犯错严重的时候杖责,不严重就原谅算了。
再联系之前李成桂的副将拥军不前,逼得李成桂只能自己亲自冲锋;而崔莹身为重臣宿将,敌军近在眼前,可他连最低级的队伍长都不能严肃军纪,处置军法。高丽末期军队的军政弊端可见一斑。这么多年除了政策外交、财政、战略因素上导致倭寇如入无人之境外;高丽军队的号令不严,将领贪生怕死,统属关系复杂,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携智异山大胜之威,高丽派遣判典客寺事安吉祥再次出发去日本,请求禁止倭寇,对去年今川了俊回文所述“此寇,因我西海一路九州岛乱臣,割据西岛,顽然作寇,实非我所为,未敢即许禁约”表达了不满,“治民禁盗,国之常典,前项海寇,但肯禁约,理无不从。两国通好,海道安静,在于贵国处之如何耳”。今川了俊所说的南朝方所属西岛,是现在的对马、壹岐等岛屿。年初,由南朝良成亲王发起的千布·蜷打之战中,南朝军队大败,主力武将多数战死在这场战斗中。五月,北朝军队进入肥后,这也是倭寇当年四五月开始高频率、强烈度劫掠高丽的主要原因。大败之后的南朝军队迫切需要获得军需。朝鲜使节到达的时间,正是今川了俊进行白木原合战的时候,忙着打南朝的今川了俊自然没法搭理只是大胜了一次的高丽,丢了一句出去当倭寇的都是逃犯,本来就不遵守我的命令,不是那么容易禁的,把高丽使节打发了回去。而千布·蜷打之战后颓势已经很明显的南朝也在拼命出去劫掠,来维持其庞大的军需,以保证其能以一隅之地继续对抗北朝。
八月,倭寇大举进攻西海道信州、文化、安岳、凤州等地,绕开了经常被袭击而逐渐加强军备的高丽南部诸道,西海道元帅梁伯益、罗世、朴普老,都巡问使沈德符等领兵与倭寇交战。西海道以前并非倭寇的主要袭击对象,也并非北方防御一线,全道兵力步、骑兵仅有五千人,兵力不多而且多老弱病残,与倭寇交战一触即溃。西海道首府海州被围,只能向首都求援。崔莹留守开城不能轻易出战,于是援军的任务就交给了刚刚得胜归来的李成桂。
李成桂和林坚味、边安烈;密直副使柳曼殊、洪征统领援军救援西海道。这种两三名同级官员一起领兵也算高丽末期特色,目的是为了防备武人政权。可一支军队中各将平级模式在战争中必然拖己方的后腿。林坚味、边安烈等人没等李成桂到,自己就先跟倭寇交战,结果被打的望风而逃。等李成桂到达海州之后,除了他之外全是士气已丧的败军之将了。迫于无奈的李成桂只能学了一把“吕布辕门射戟”。李成桂拿了一顶头盔放在百步开外,然后射三箭,来占卜是否胜利。二百步射人的李成桂对于一百步射头盔自然不是难事,三箭三中,高丽军士气大振。
李成桂于是整顿军队再次出战,跟倭寇战与海州城东。当时李成桂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突入敌阵。可惜因为有宽达一丈之多的泥泞地阻挡,除了李成桂其他高丽将领都过不去,于是冲锋在前的李成桂就被同僚们丢到了敌阵之中。好在李朝太祖本身武艺过硬,临危不乱,左右开弓连射十七箭。如此近距自然箭无虚发,被连毙十七人的倭寇气势一落,李成桂所部乘势前冲,阵势大乱的倭寇只能溃败而逃。在李成桂的激励下,林坚味、边安烈等人也随后跟上。等李成桂追上倭寇后,对方已经在山上据险以木墙为守了。这次的守备不像上次,纵马就能跑上去。前有敌军守城墙,后有友军抢功劳。退则前功尽弃,冲又军心动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成桂下马立于阵前,亲自割肉进酒,以敢死队背柴草堆积在倭寇所修木城城墙脚下,点火焚城。穷途末路的倭寇被迫突围,直扑李成桂。战况紧急时,倭寇的弓箭甚至射中李成桂身边的酒瓶,而李成桂立定不动,命部将冲锋,将这股倭寇全歼。
九月,倭寇再次袭击西海道,攻打海州以报复八月的战败。鉴于骄兵悍将们并不听李成桂节制,高丽只能让崔莹这员老将亲自挂帅出征,崔莹稳则稳矣,而锐气不如李成桂,虽然获胜,但是没能全歼这股倭寇。而被今川了俊打发回去的高丽使节,带回的“管不了”消息并不能使高丽满意。于是在崔莹击退倭寇之后,高丽再次派出了使节,这一次的使节,是高丽新进士大夫里最出色的一位,名叫郑梦周。郑梦周学识号称朝鲜理学之祖,而又曾经去过大明,见识远超国内官员。因此郑梦周自然知道日本究竟怕什么。这次的高丽国书直接拉上了大明和北元两国:“窃念,本国北连大元,西接大明,常炼军官,以充守御。乃于海寇,只令沿海州郡,把截防御。贼徒侦候,乘闲入侵,烧毁民庐,夺掠人口,及观官军,随即骑船逃匿,为害不小。今蒙大将军,言及谆谆,又于弘长老,备谙厚意,其益图之。”
郑梦周的这份国书是什么意思呢,他说高丽跟大明和北元是同时接壤的,军队也是经常训练出的精兵强将。对于海寇本来只是让沿海郡县自行守御。而倭寇查探虚实,然后乘着军队不在的时候来入侵,烧毁民房抢夺人口,等官军一来,拿着抢来的人口财务乘船逃跑。郑梦周先是点了一下高丽和大明、北元是一起的。然后把以前被倭寇劫掠的原因归于因为军队不在,而倭寇不敢跟官军作战。借着这一年数次全歼、战胜倭寇的底气,掩盖了以往高丽军事上的失败。以拉上大明和北元两国的外交做威胁,和军事恫吓,来跟北朝谈判。
在国外见过世面的郑梦周,自然知道那些是可以利用的。提大明,是因为当时的大明也受到倭寇的侵扰,说北元,高丽臣服北元,王室跟北元是姻亲关系,又曾经和蒙古一起攻打日本。将倭寇对高丽的入侵直接提到三国共同外交的层次,借着国内对倭战争的胜利,夸大了高丽的军事力量。当他到达日本后,积极与日本僧侣交流互动,进行诗歌赠答活动,他在日本居留期间,日本的和尚用轿子抬着他到处游玩,可见其个人影响力相当强大。而他通过影响日本的僧侣,再借着日本僧院对日本国策制定政策的影响力,通过郑梦周数管齐下的努力,使得日本北朝第一次正式在外交和军事上正面回应了高丽。
禑王四年(1378年)六月,在郑梦周回国前,打下良好关系今川了俊派遣信弘和尚,率领六十九名士兵,乘船抵达高丽,与高丽一起对付实际为南朝军队的倭寇。七月郑梦周归国,日本不但派遣了使臣,还放还了以前扣押的高丽使臣和被俘民众数百人。当月,今川了俊前往高丽打击倭寇的信弘和尚给郑梦周送了一份礼物。信弘和尚的船与倭寇相遇,交战于兆阳浦,并捕获了一艘倭船。和尚并没有因为是同胞和信佛而善待俘虏,为表立场,信弘把船上的日本人全部斩首,并放还了被虏的高丽妇女二十余人。当信弘和尚年底归国后,第二年的禑王五年(1379年)五月,大内义弘派遣朴居士,领兵一百八十六人到达高丽,请为先锋助战,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兵力派遣,但是毕竟开启了与日本北朝势力的联合剿倭开端。
在禑王三年(1377年)十月,郑梦周在日本搞外交的同时,高丽开始尝试自己制造火器,以提高军队战斗力。在与大明交恶后,高丽丧失了火药武器的技术来源。北元虽然逃至大漠,但是也保留了一部分元朝时期的军事资料和技术工人。于是高丽从判事崔茂宣,跟元的火药制造工匠李元同住在一起。崔茂宣平时请客送礼麻痹李元同,暗地偷学焰硝的制作技术,将火药制作技术掌握在了手里,从而建立了高丽第一个火器制作中心火桶都监。五个月后,也就是在禑王四年(1378年)三月,崔茂宣制作的火炮被搬到了船上。从此,高丽军队正式进入火器时代。
◎ 洪武十八年铭铜铳筒
◎ 1448年将军火筒测绘图
◎ 李氏朝鲜早期战船图(《各船图本》)
1998年,韩国出土了一柄铭文为洪武十八年的铜制铳筒。全长38cm,口径4.6cm。用明代东亚范围内火器铅弹用铅来推算其弹丸重量,这柄铳筒如发射弹丸为铅弹,重量当在400g以上。因崔茂宣的火器书现已失传,只能用同等长度和弹丸重量范围内留下较多记录的日式大筒推算。在不考虑两国火器装药量差异的情况下,枪管长度在50cm左右范围内的日式一百匁大筒(1匁=3.75g,百匁筒即375g,弹丸直径39.5mm,口径40mm)射程220间,约合400米。即便考虑火药重量和配方上的差距,这柄火器的射程也当不低于300米。如当年有类似将军火筒类大型火器上舰,高丽方优势则更为巨大。韩国出土的1448年将军火筒全长878.1mm,口径87.6mm。相当与一贯目大筒或者8磅炮(弹丸重量3.75kg,弹丸直径84.17mm,口径86.87mm,射程446间,约810米)。百匁筒在日本战国末期已经为攻城、水战利器,3~9磅炮也是15世纪末至十七世中初欧洲陆战、水战常用炮种。高丽军队用这种火炮来轰击倭寇那些多不过三十余人,平均二十余人的小型船,更是绰绰有余。高丽船只按李朝太祖二年(1393年)七月所记载的标准来算,每船军人四十名,摇橹水手十八名,百户一名,合计人员59名,船只人员配备接近倭寇三倍,再算上船只大小和火器,也就是说,禑王三年后开始新建后的高丽水军,对倭寇拥有了绝对压倒性的优势。
水军在进行全新建设,陆军当然也不会放过。这时高丽的文臣们,终于开始怀念起当年闻名东北亚的精锐部队三别抄了。于是他们建议禑王,以三别抄这种随时可以出战的精锐步兵为模版,重建一支精锐机动部队来应对以船为马,机动灵活的倭寇。高丽还以大获全胜的李成桂所部的作战模式为参考,开始建立起一支高机动性的精锐骑兵部队。
随着高丽的军政建设步入轨道,对倭战争的胜负天平开始倾斜向高丽倾斜。1379年,北朝军队在今川忠秋的带领下再次进入肥后地区,北朝军队逼近南朝肥后国菊池氏居城菊池城及其支城所组成的一共十八座城寨的要塞群。1380年,北朝军队切断了菊池十八外城要塞群的陆地交通。在外援断绝粮草不济状态下的九州南朝方军队,在高丽国内的例行征兵粮行动,展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倭寇虽然越发疯狂,但是逐渐恢复战斗力的高丽军队,对抗击倭寇的劫掠起到了越来越大的作用。禑王六年(1380年)倭寇对高丽的攻击屡屡被高丽军队所阻击。同时,高丽水军也越发活跃起来。八月,海道元帅罗世、沈德符、崔茂宣,领战舰一百条,出海搜寻倭寇船队。在镇浦口这个地方,遇到了正在登岸劫掠的倭寇船队,这支规模巨大的船队有五百条船只,用绳索相连,在港口中形成了一座用船组成的船城。倭寇所用船只一般为二十余人。如果以二十人为准,五百条船意味着就有一万名以上的倭寇进入了下三道地区。这种规模的入寇肯定不是当地守军可以应对的。哪怕这几年加强过城防,以倭寇绝对的兵力优势来说,也是没法抵御的。因此周边郡县被其屠戮殆尽。如此空前规模的进攻自然伴随着空前的收获。在高丽的史料里,倭寇转运米谷上船络绎不绝,中途洒下的米在道路上堆积了尺余厚。如果没有罗世、沈德符、崔茂宣的舰队,此次的巨大收获或许会让南朝再次反击北朝成功。如果没有两年前崔茂宣偷学到火药制造和火炮技术,倭寇如此巨大的舰队也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但是历史没有如果,高丽的军舰和火炮,及时的赶到了镇浦。
以以往冷兵器时代的高丽军队来说,攻击这个巨大的海上浮动要塞难度很大。然而有了火器的高丽水军,用舰炮轻易焚毁了这座巨大的船城,留在船上的倭寇被一焚而尽。逃到岸上的倭寇眼看退路断绝,狗急跳墙之下,对此次劫掠中俘获的高丽平民进行屠杀泄愤。被杀死的高丽平民尸体堆积如山,附近城镇居民仅有三百三十多人生还。
退路已绝的倭寇破罐破摔,开始往高丽内地进发,沿着利山、永同、黄涧、御侮、中牟、化宁、功城、靑利等县一路突进,所过焚毁一空。倭寇随后攻占了庆尚道首府之一的尚州,将这座命名了庆尚道尚字的城付之一炬。由于担心生路已绝的几千残倭狗急跳墙,也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高丽方试图招降这股没了船的倭寇。当全罗道元帅的招降使节到达尚州的时候,在尚州暂时休整的这股残倭已经饮酒七日了。待打发走以探得虚实的高丽使节后,倭寇残忍的将俘获的高丽二三岁幼女剖心挖腹,刷洗干净后置酒祭天。然后跳出高丽未能来得及合围的包围圈,奔袭善州,猝不及防的高丽守军战败,善州也被焚毁。随后倭寇进攻京山府,所过一片赤地。
在这种情况下,禑王以李成桂为杨广、全罗、庆尙三道都巡察使,前往讨伐这股残倭,赞成事边安烈为都体察使,作为李成桂的副将。评理王福命、评理禹仁烈、右使都吉敷、知门下朴林宗、商议洪仁桂、密直林成味、陟山君李元桂均为各部元帅,皆受李成桂所节制。当军队出来到长湍,天空之中白虹贯日。白虹贯日,是出征大吉,象征此战必胜。
当李成桂所部白虹贯日士气大振的时候,下三道原有守军在斐克廉的带领下,领着三道合计九个元帅,与这股残倭在京山府的沙斤乃驿相遇。含斐克廉本人在内,这支仓促而来的军队一共有十个元帅。如此糟糕的指挥下的高丽军队碰到没打算继续活下去的几千倭寇,自然不堪一击。十个元帅当场战死了两个,士兵阵亡五百余人,斐克廉退守南原山城。大胜之后的这股残倭屠了咸阳城,攻打南原山城未能成功,于是转头焚了云峰县,屯兵在引月驿,声言北上。
等李成桂到达南原之后,迎接他的是高丽军尸横遍野的惨状。第二天李成桂打算出兵的时候,部将们已经不敢主动出战了。大怒之下的李成桂强令各部出战。在距离倭寇数十里的黄山西北鼎山峰,李成桂判断倭寇会从右边的山谷险道进攻己方侧后,于是他和部将约定,他从险道出发,其他人从正面大道牵制。李成桂军事判断能力相当不错,他在险道上的确遇到了打算抄高丽军队后路的倭寇。然而他的友军,在大道上遇到了倭寇之后,直接不战而溃,把李成桂一路军队丢进了倭寇前后夹击的包围圈里。
孤军直入的李成桂被友军送到了十倍与其的倭寇面前。在这种绝对不利的情况下,一般人肯定望风而逃。而李成桂这个时候显出了其能在整个高丽军队中脱颖而出的闪光点,狭路相逢勇者胜!李成桂走的是险路,道路狭窄。倭寇虽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然而过于狭窄的道路使得倭寇的人员优势完全没法发挥。李成桂所部弓马娴熟,高丽军队所用弓箭学于中国的筋角复合弓,射程远,劲力强。在威力和射程上要超过日本国内的竹木弓。倭寇只能顶着高丽军队的弓箭攒射来打接近战,然而地形的限制使得倭寇完全没法展开军队,只能排成一路狭长的纵队顶着箭雨前突。而更不巧的是,下雨之后的道路非常泥泞,人马只能在泥地里困难地挪动,根本跑不起来。打算捡便宜的倭寇被射了个落花流水。近乎活靶子的倭寇在三次突击被李成桂所部全灭后,精锐尽丧、士气已竭。丢下了一路的尸体退回了山上。而李成桂却无一伤亡,阵前督战的李成桂,一人就射死了七十余名倭寇。
从战术角度分析,李成桂在险路上碰到的是当作奇兵抄袭后路的那一部分倭寇,战斗力其实不容小觑。因为倭寇通常深入敌后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士兵。然而再精锐的士兵面对天时不在——刚刚下过雨,道路雨后泥泞,突击困难;地利不利——险道狭窄,能展开面积有限,人员优势完全没法发挥;人和完全没有——退路已绝等不利条件,就算再蛮勇作战,也无法扭转败局。反观李成桂,天时有——雨后泥泞的道路限制了敌方的机动性,方便自己的弓箭手练习射击活靶;地利得——狭窄的道路使得自己的人数劣势完全消失;人和占——李成桂身为全军主帅亲自在阵前连毙七十余人。此消彼长,当精挑细选的倭寇奇兵被填进了山间小道的泥泞之中后,气势已泄的这股残倭已经无野战之心。放弃了自己的人员优势,龟缩到山上,凭险自固了。
凭险这两个字,意味着这个地形限制了进攻路线,使得进攻方无法发挥人员优势一拥而上。而反过来,也意味着自己也无法发挥人员优势。自己只需要很少的兵力就能防守,意味着对方也只需不多的兵力就可以对抗。这也就使得兵力远不如倭寇的李成桂孤军,有了以少攻多的本钱。以李成桂的兵力,如果倭寇不上山而选择在平敞的地方作战,这股拥有相当多骑兵的倭寇,并不是没有翻身的本钱,甚至打赢的可能性相当高。然而倭寇蛮勇之气一泄,抛弃了自己的优势,登山而自投死路了。
倭寇据险,李成桂趁机直接把路口一堵,这股倭寇就成了自己进瓮里的瓮中之鳖。趁着倭寇还没反应过来,李成桂亲临一线南北夹攻,所乘战马三死三换,左腿中箭扔拔箭死战。李成桂指天大喊:“怕死的就回去,我一个人死也要死在前面”。主将做到这份上,士兵只能皆殊死作战向前,但是毕竟人员劣势太大,一时难以取得进展。而倭寇的年轻主将也在阵前骑马持枪,奋勇作战,以激励其部下。高丽军用蒙古语来称赞了这个年轻将领,“阿只”是朝鲜语的少年,“拔都”是蒙古语的勇士。这个在阵前骑马持枪,激励着士气已颓的手下们的青年将领,就是倭寇史上赫赫有名的阿只拔都。
可这个阿只拔都的亲临一线,却也没能扭转战局。李成桂第一箭射歪其头盔,第二箭将其头盔射落,头盔一落,李成桂身边的亲兵李豆兰跟着一箭射穿这个阿只拔都太阳穴。
主将一死,士气全无的倭寇直接弃械而逃。登山据险而守的恶果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从山下往山顶根本无路逃。高丽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在自己国家烧杀抢掠的亡命徒。除了一开始逃入深山的七十余人外,其余倭寇一个不漏的被砍了脑袋。此战高丽军大获全胜,缴获器械无数,马一千六百余匹,斩获的倭寇首级堆积如山,附近川流尽赤,河水六、七日而色不变。
◎ 平安时代中期至南北朝时期骑马上级武士所穿日式大铠(东京国立博物馆所蔵沢泻縅大铠)
南原一战,李成桂奠定了自己在高丽军队中的地位。弃主将而逃的部下怕他追究责任,在李成桂帐下拼命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一个副主帅、十五个元帅集体丢弃主帅,宁可事后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在阵前杀敌流血,再一次的展现了高丽末年的军制败坏。不过此战一洗高丽上下颓废之气,敢于打硬仗战的高丽军官开始逐渐涌现,如第二年,禑王七年(1381年)四月,全罗道都巡问使李乙珍,在无等山堵住了智异山的败逃倭寇。这股倭寇还是按着其国内的作战经验树立木栅,在仅通一人而上的绝崖死守,李乙珍募敢死队冲锋,用火药箭焚毁了木制防御工事。被大火逼迫之下的倭寇只有跳崖一条路。最终,五百条船上的倭寇无一返回。这也使得日本南朝军队损失了大量的有生力量,常期靠倭寇行动补充军需不足的日本南朝也开始享受了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守军不足的菊池十八外城要塞群防御圈,在禑王七年(1381年)六月被日本北朝军队攻破,南朝良成亲王和他的征西府逃进了金峰山。南朝败亡的未来,开始逐渐展现出来。
鉴于南朝征粮队,在南原之战后开始逐渐碰壁的现状,日本北朝也开始释放自己的善意。禑王八年(1382年)二月,日本放还了被虏至九州的高丽男女一百五十人。随着南朝的逐渐末路,渐渐强大起来的高丽军队开始打起了反击的主意。禑王十三年(1387年),知门下府事郑地上书,讨论鉴于传闻中国军队即将攻打日本,高丽方的应对情况。郑地认为:如果中国攻打日本,最近的路线是从高丽出发。鉴于当年蒙古东征给高丽带来的伤害,加之高丽在北元和明朝之间的摇摆不定,如果明朝东征日本从高丽经过,高丽的虚实就会被明朝所完全知。而日本并非举国皆为盗寇,只是叛军(南朝)占据对马、壹岐等岛屿。日本全国,高丽单独远征没法解决,但如果只是几个小岛,以现在高丽军队的战斗力,攻灭并不困难。因此不如乘着中国军队还没正式出发,高丽先出动军队把倭寇的基地摧毁,这样中国就失去了东征的借口。而现在的高丽水军经过十年建设,战斗力在历次倭寇入侵中已经得到了证明,远征对马、壹岐并不困难。加上长期维持一支开销巨大的水军对高丽的财政压力也很大,不如乘着船只新建不久还未朽坏,士兵正值壮年,乘此捣毁倭寇的出发基地,同时联合日本北朝政权灭亡残余南朝势力,一劳永逸解决倭寇,然后就可以裁减部分水军以减轻财政压力。
这个提议相当不错,此时南朝已经摇摇欲坠,自保不足,自然无法支援对马征粮队。然而此时的高丽心思没有放在已经逐渐平息的倭寇身上,而是打起了辽东的主意。禑王在明太祖明确表示,不会侵略高丽的情况下依旧开始调集军队北上,准备进攻辽阳。结果倭寇趁着高丽水陆集结北上的大好时机,再次大规模进攻全罗和庆尚两道。禑王对此不闻不问,依旧全力征兵北上。而且,禑王的野心非常大,他想要的是明朝的整个辽东。
李氏朝鲜的建立
禑王十四年(1388年)四月,高丽发兵五万零四百六十四人,马二万一千六百八十二匹,令李成桂领军,准备进攻辽东。肆掠全罗、庆尚道的倭寇也跟着北上,进逼京畿,当时的京城青壮年被抽调一空北上攻辽,京城守军皆为老弱病残,一夜告警烽火屡屡燃起。好在倭寇此时没有进攻京城,不然近乎空城的高丽首都是否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
禑王逼迫下的高丽军队于五月七日渡过鸭绿江,屯兵于威化岛。对禑王不满的士卒纷纷逃亡,李成桂数次请求退军,均被禑王驳回。不想白白送死的李成桂率军回渡鸭绿江,直到五月二十五日,禑王才得知攻辽军队已经回师安州。禑王在途中下令守军拦截李成桂,而人心尽失的君主自然没人替他卖命。待二十八日,禑王回到开京的时候,还继续跟着他身边的人,只剩五十多个,六月,禑王被迫退位其子王昌。
王昌当国王的时候仅仅七岁,大权自然落入李成桂之手,李成桂上台后,摒弃了以往禑王时代时而北元时而明朝的摇摆政策,在全国范围内废除禑王时代的蒙古服饰,奉洪武年号,正式臣服大明。本来已经打算东征高丽的明太祖,在得知事件平息之后,也放弃了东征计划。当高丽北方的边境威胁正式解除之后,禑王十三年,知门下府事郑地的建议再次被提上日程,也是为此次禑王的辽东进攻作战时,倭寇洗劫高丽庆尚、全罗两道事件的反击。昌王元年(1389年)二月,庆尙道元帅朴葳率战舰一百艘,进攻对马岛。
朴葳在禑王时代的时候,官职开始为金海府使,与倭寇在黄山江作战。当时有倭船五十艘,攻至金海南浦港,船只到达的有先有后,于是先到的倭寇在南浦港告示后来的倭寇:“我们现在乘风着风向有利,打算沿着黄山江,直接攻打密城。”朴葳知道后,在黄山江两岸设伏,江面布防三十条军舰遮拦,形成了一个口袋阵。当倭寇见到前面留下的消息,于是一头扎进了黄山江口,朴葳把口袋一扎,把这股倭寇包了饺子。倭寇斩首二十九级,其余倭寇被逼跳江。在李成桂回军后,朴葳被任命为庆尚道巡问使,在尙州中牟县和高灵县,两次击败乘虚而入的倭寇军队。在击退庆尚道的倭寇后,李成桂就直接让朴葳趁势进攻对马岛了。高丽火炮大舰的优势,已经不是国势衰颓的日本南朝水军,靠小船悍勇就能直接对抗的。对马停泊的三百条军舰和沿岸港口被朴葳扫了个干净。当全罗道都节制使金宗衍,元帅崔七夕、朴子安等率后续援军赶到后,庆尚、全罗两道军队清扫了一遍对马岛,救回了被掳掠的高丽平民一百余人,将俘虏的倭寇带回开城献捷。
高丽虽然在对倭战争中开始逐渐取得了胜利,然而这些胜利背后,存在着巨大的政治、军事、经济问题。政治上世族权臣仍残留相当大的势力,成功登位的李成桂自己本身就算权臣之一。军事上各军事将领私兵互不统属,主帅无法有效向全军传达指令,这从李成桂本人几次被部将抛弃,陷入重围就可以看出。虽然从寺院收缴的土地暂时缓解了高丽经济上的燃眉之急,但是仅仅依靠寺院的土地是无法达成水陆两军扩充,以及长期维持战斗力。寺院所有土地大约为十万结,按八结养一兵的供给标准,也就供养一万二千五百名士兵。靠和尚们的这点产出当然不够,所以实际在禑王十三年,军队的维持已经到了收两班私田田租来维持的程度。高丽军队的军费来源当时已经枯竭,全国在册的土地,仅仅只有七十九万结。而不算水军,高丽的步兵和骑兵已经接近十万人。在用供养军队的同时,还要支付政府开支,所以高丽末年的政府经济,可谓已经濒临崩溃。
当时高丽维持着类似印度种姓制度的良人、贱民政策。负担国家义务可以拥有土地的只有良人。贱民奴婢不准有姓氏与族谱、不准做屠宰、肉商、皮革、柳器匠以外工作,不能与常民结婚;不准在高地居住,不准居住砖瓦之房;不准学习文字,不准在名字使用仁、义、礼、智、信、忠等字样;不准使用棺木、不准建墓碑、死后葬在特别墓地,不与良民混淆;对良民谦卑、对所有良民使用敬语、禁止出现在公共场合。本来杨水尺及奴婢没有户籍,是政府不管的化外之民,所以良人缴纳的赋税、布、米与徭役也不干他们的事。这使得很大一部分人口游离在政府管辖范围之外。随着从恭憨王开始的政治改革,杨水尺这类贱民开始进入政府管辖范围,如征杨水尺为兵,强迫他们服劳役等。但是仍然有相当巨大的一部分人口没有能够释放出来,那些人就是世族豪强所属的私奴婢。这是一个规模巨大的集团,在高丽末期,被世族豪强占有的私奴婢,占据了高丽总人口四分之一强。
贵族
(士族·官人阶层) 文班(实职·虚职)
武班(实职·虚职)
南班(实职·虚职)
进士·斋生·及第·事审官
良人
(庶人) 乡吏·军人·杂类
郡县之农民
乡、所、部曲民、津尺、驿民、工匠、商人
杨水尺(禾尺、才人)
贱民
(贱隶·奴婢) 私奴婢(外居·率居)
公奴婢(宫院奴婢·官奴婢)
◎ 高丽社会阶层图
昌王元年(1389年)十一月,被废的禑王企图复辟,事情败露后,李成桂废了昌王,改立高丽宗室王瑶,是为高丽恭让王。李成桂还将禑王迁移到江陵,王昌流放到江华。十二月,李成桂派人杀了他们两个。为报复禑王和昌王,李成桂还剥夺了他们的正统性,不再承认禑王和昌王是恭憨王的后代。此后,正式开始他对高丽全面的政治、军事、经济改革。
恭让王二年(1390)年九月,李成桂下令烧毁公私田籍,次年,重新登录全国土地,将土地进行重新分配,并实行“科田法”,按功绩分配世袭私田。所有未分配的土地和各级官衙保有的土地均为公田,由国家掌握。公田和私田都分租给良人耕种,国家统一规定田租。除王陵、官府和功臣田,其他受田者都必须缴纳土地税。科田法的实施,抑制了土地兼并,扩大了财政收入。在此基础上,李成桂也巩固了自己的中央集权。随着土地关系调整,高丽的社会秩序开始稳定。对明朝正式称臣后,高丽的北方边境也变得安全起来。短短十年,政府在册土地就从七十九万结激增至一百万结,在册良人户口十八万户。
1392年,统治已经稳固的李成桂废除恭让王,登基为王,改名李旦,他还上书明太祖,请求更改国号,获得册封。明太祖不喜欢高丽在北元和明朝之间反复摇摆,国内又频繁废立国王,于是没有册封李成桂,只是同意高丽更改国号为朝鲜。在获得明朝的默认后,李成桂率先废除私兵政策,将自己的私兵部队义兴军卫合编至国家正规军,开始了私兵国有化的进程。借着土地改革后的国库充盈,李氏朝鲜(下简称李朝)继续扩编水军,修筑沿海城防,使得兵力火力全面劣势的倭寇活动更加衰微。至李朝太祖六年(1397年),李朝水军的正规化和扩编化已经卓有成效,沿海城防建设完备,全国军舰数量四百二十八艘,水军兵员四万八千八百人,使得倭寇不敢继续进入李朝沿海地区。至太宗八年(1408年)各道军舰数量再次增加了一百八十五艘,全国军舰数量高达六百一十三艘,水军兵员总额达五万五千余人。
国力的恢复和军力的增强,使李朝的外交以远超高丽的姿态开始进行。李成桂即位当年,即派出僧人觉缒,要求禁止倭寇。室町将军足利义满亲自答应了李朝的要求,下令九州禁止贼船,送还被掳掠的高丽人口,并令京都五山的临济宗儒僧绝海中津写了回信,以寿久为使者,送去朝鲜。室町幕府对地方的控制能力当然不如李朝,九州的豪强也在私下跟强大的邻居互相接触。太祖四年(1395年),南朝良成亲王死去,南朝和他的征西府正式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同年,九州探题今川了俊至书朝鲜,报告最近恶党已经比以前减少了80%~90%。随着今川了俊的去职。大内义弘借着新任九州探题涩川满赖到达博多以前的短暂机会,在同年十二月遣使向李朝国王贡献方物建立了外交关系。次年三月继续派遣禅僧通竺、永琳到朝鲜通报禁倭和送还被掳人口,同时请求朝鲜赐予《大藏经》。
◎ 朝鲜太祖李成桂
太祖六年(1397年),大内义弘再次派遣永范和永廓到李朝,李朝派遣前秘书监朴惇之作为回礼使与永范等同行至日本。朴惇之一行于第二年夏天到达日本,经山口进入京都,要求禁止“三岛之贼”。国书内容如下:“所谕大相国禁贼之事,诚交邻继好之美意也。然一歧、对马两岛之民,恣行狡猾,不遵禁令,侵扰我疆,以梗两国和好之意。亦且远犯中国之境,天下皆谓之岛贼。故我水军将士,靡不愤惋,再三申请,大备战舰,将欲往问厥罪,扫淸海岛,永絶乱源。圣上欲以文德绥远,而贵国亦遣使来聘,谕以禁贼,故姑寝其事。阁下益以讲和息民之义,谋议于大相国,禁制凶徒,以笃邻好,则休声义槪,闻于天下,两国和好之美,垂于永世矣。”朴惇之此行以近乎宣战的言论,严厉警告了如室町幕府,如幕府还是继续不做反应,李朝将再次进攻对马。足利义满迫于李朝的军事压力,命令大内义弘进攻了对马、壹岐、松浦等地,南朝残留的恶党率军投降。
在李朝对倭寇进行硬的军事打击的同时,也用软的一面对穷途末路的倭寇集团进行招降活动。李朝诱劝倭寇首领降服归顺,如果降服,便赐给田地、衣物,给予优待,使其娶妻成家,在朝鲜安居。这些投降李朝的倭寇则被李朝成为投化倭人、降倭、向化倭人等等。
自最早出现降倭的高丽恭憨王十八年(1369年)开始,高丽末年就有零散倭寇向高丽方面投降。待李朝建立后,南朝灭亡后无路可去的倭寇,使得李朝的降倭数量急剧增长。太祖五年(1396年)有倭船六十艘在宁海丑山岛投降,其首领疚六被李朝任命为宣略将军。次年二月,李朝赐给这批降倭米三十石、豆二十石,十月又赐给米豆五十石。这次成建制的倭寇投降事件后,对马、壹岐、松浦等地受到大内义弘打击的倭寇开始不断地向李朝投降。在这些降倭中,有些被李朝投入抗倭一线,以防备他们昔日一起作战的南朝同袍。如太宗七年(1407年)从对马投降李朝的平道全。因投诚有功,晋升为员外司宰少监、上护军等官职,在朝鲜和日本的外交交涉及防御倭寇等军事活动中表现相当活跃。平道全在朝鲜后来进攻自己老家对马的己亥东征时更是积极表现,担任了忠清道助战兵马使这样的官职。
也有一些受到室町幕府欺压的原南朝方技术工匠等,跟随倭寇一起投降李朝。如太祖六年去到朝鲜的原海和尚,因为懂医术,在还俗后成为李朝的典医博士。太宗十七年(1417年),有船匠名为藤次郎的,去到朝鲜成为朝鲜的造船工匠。次年有铜铁匠从对马去到朝鲜,帮忙朝鲜发现了新的铜矿,相当程度上解决了李朝早期因为产铜量不高,而导致的备倭火器数量不足。朝鲜更是借着对日本人的授予李朝官职,赐给冠服和任命状,来拉拢日本沿海豪强,以受职与否,来决定是否可以与朝鲜通商,以防备倭寇为名,将部分日本大名拉拢进李朝自己的小型朝贡体系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