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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方殖民者与倭寇的合流.3

作者:梁栋 当前章节:9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08

在一系列打击下,葡萄牙人在中国沿海的损失是极为惨重的。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七月,与许栋合流攻击福建福宁州黄崎等地的葡萄牙人,被明军用火箭焚毁同来的彭坑国大帆船一只,哨船两只,双桅桨帆船Galiot(小型桨帆船)或者Galley(中型桨帆船)一只。十八日从东南亚北上的一大两小三只葡萄牙船,在黄崎被明军击败,桅杆都被打断。八月,葡萄牙三桅大船一只和双桅中船两只,在古雷海被明军截获,船尾被打烂。同时在浙江蒲壮,被明军缴获叭喇唬船一只。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正月二十五日,在明军的重重围困下,葡萄牙人只能将经营许久的夷屿,连带未完成的交易货物一起放弃。

◎ 描绘一艘西班牙小型桨帆船(中间有四支桨的那条)遭受两首阿尔及利亚小型桨帆船(两侧有新月旗的两艘)袭击的画作。当时葡萄牙所用桨帆船的桨数,应类似两侧阿尔及利亚的数量。

走马溪之战后,朱纨大获全胜,葡萄牙人消失在中国沿海。被葡萄牙人武装的中国走私商人和日本人乃至东南亚人,在武备失去支持后也已式微。鉴于夷屿作战之时,福建走私商人当着明军的面,仗着小船的速度比明军哨船速度快,直接向被围困的葡萄牙人出售粮食等物资。为震慑这种肆意妄为的通番资敌行为,朱纨决定斩杀所有俘获的对海寇联军贩卖物质的人。而这些人,很多就是福建浙江沿海豪族的家庭成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现在朱纨不但断了这帮人的财路,还依法处置了他们的亲族。于是同族同窗同堂们开始联合,闽浙籍官员纷纷上奏弹劾朱纨,要求皇帝削弱他的职权,并调查杀人事件。朱纨上奏辩解称,逮捕的海盗都是本地人,如果不赶紧杀掉,恐怕迟则生变。

中国衣冠之盗的卑劣报复

杀了其实也有变,只是刀子是从背后捅过来的。在朱纨的奏报里,有三名佛朗机国王。这三个所谓“国王”,更大可能是东南亚当地部落首领。因为在俘获的俘虏中有不少数量的女性,这是东南亚的航海特色。葡萄牙人虽然使用东南亚人作为武装奴隶和桨手,但是按欧洲的航海习俗,远航或者海战,船上是不能有女性成员的,所以不会在战时船上携带所谓“番妇”一般的东南亚人也不会和葡萄牙人联合军事行动,因为葡萄牙人在东南亚颇为强势。所以这些非奴隶的东南亚人中,或许有在当地地位较高的人,被朱纨误作夷王上报。

不过对于弹劾朱纨的福建、浙江籍官员,真相并不重要。他们因为自己的财路被断,需要的只是一个攻讦朱纨的借口。于是不明真相的嘉靖,下令调查滥杀的真相。

兵科给事中杜汝桢与会同巡按御史陈宗夔调查结果出来了。他们声称,“所谓葡萄牙人其实是满剌加国(即马六甲)商人,每年私招沿海无赖之徒,往来海中贩卖外国货物,未尝有僭号流劫之事。朱纨擅杀之罪证据确凿,闽浙官僚们对朱纨的弹劾也的确不是罗织罪名。”

杜汝桢跟陈宗夔,直截了当的无视了葡萄牙攻灭明朝藩属国马六甲的事实,更将二十年前葡萄牙公然在广东与明朝开战的事实置之不理,说其为和平商人。

要知道,16世纪在中国的葡萄牙人已经在一条船上装备着三十几门炮,时常炮击中国军船的和平商人;开战时能敲锣擂鼓,以军队正规作战方式指挥战斗;更是把火炮卖给中国沿海海盗,导致一条海盗船上能装备十六门火炮。

这样的武装殖民侵略者,都被士绅们说成和平商人,那帮既得利益者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能力可见一斑。

根据杜汝桢的报告,嘉靖皇帝对朱纨案裁定如下:朱纨身负大罪,反上疏告捷。而卢镗、柯乔与朱纨相佐,应以首犯论处,其他官员如通判翁灿;拒捕顽抗的葡萄牙人方叔摆等四人当处死,其余佛南波二者等五十一名当安置;现存通番奸徒当如律发配发遣。于是嘉靖诏命朱纨进京讯鞫,与其一同作战的福建都司都指挥佥事卢镗、海道副使柯乔被丟进牢里等死。当消息传到杭州,朱纨很明白,这是闽浙官僚们要他死。朱纨说:“我既贫且病,而且脾气倔强,决不肯跟奸佞对簿公堂!我是死定了!即使皇上不要我死,福建、浙江参与海上走私的人也必将至我于死地。横竖是死,我宁可自己了断,也不愿死在他人手里。”临死前,朱纨给自己写好了墓志,写下一首绝命词,然后服毒自尽。这位威震海疆的“海盗克星”就这么惨死于既得利益者的陷害。

当朱纨死后,嘉靖询问是否开海,对走私不缴税很满意的闽浙官僚们,为了避免开海禁之后的抽分,也为了避免开海之后利益流失。这帮人告诉皇帝,通番不赚钱也没好处,不用开海。翻云覆雨的福建、浙江官僚,就这样轻易弄死了巡抚级别的重臣,自此明廷罢巡视大臣不设,中外不敢言海禁事。从中外不敢言海禁也可以看出,当时明廷上下对朱纨为什么死非常的清楚,朱纨不是因为所谓的擅杀而死,而是因为海禁而死。当朱纨死后,在福建、浙江沿海士绅们的纵容之下,武装走私船再一次蓬勃的发展起来。

“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滨海之盗尤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朱纨的身亡,名将卢镗、柯乔的入狱,代表着明朝试图重新恢复东亚秩序的行为,惨遭失败。葡萄牙在远东的投入,其实远超现在学者所认为的袭扰。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技术扩散。葡萄牙人连接中国、东南亚、日本三国的不法分子,中国和东南亚提供人力、船只;葡萄牙人提供火器、军事技术;日本人提供冷兵器,军费。使得中国在维持东亚秩序上的成本,已经远超了国初所设计的能力。

明朝初年的时候,东南亚和日本的船只上面只有少量或者没有火器,中国水军在压制周边国家的时候有着极强的技术优势。加之中国造船技术先进,船只巨大,曾经的挑战者日本人,多数仅仅是载人二三十的小船。

当葡萄牙人发现自己在远东人数稀少,实力较弱,无法挑战明帝国,于是拉拢怂恿周边的势力,将以上各方的优缺互补,整合出了一支庞大而专业的倭寇军队。

我们之前提过,封锁双屿之前的海战,明军缴获了一条日本船。该船大小按日本的标准,是可以作为朝贡用的大型船只,或者日本国内水战中相当于战列舰来使用。船上最少载有四五门火炮,同年日本连室町幕府将军家都没这么多门。再看来看中国海盗,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七月在福宁州,中国的海盗兼武装走私贩,和葡萄牙人一起跟明军开战。他们装备有火炮和火绳枪尚且不提,在交战中这些海盗,竟然有鸣锣擂鼓来战斗的!鸣锣就是鸣金,鸣金退,擂鼓进。这种行为是典型的正规化的表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再来看乡绅势力的武装走私船,在黃崎被明军截获的一艘广东潮州双桅船,上面带有佛狼机铳一门,铁铳两门。古雷海洋堵截作战中,四十多条走私船中有两条被明军俘获。这些走私者主动给被围的葡萄牙人送稻米,这种资敌行为暂且不提。这两条船,每条各有佛狼机铳四门,铁铳十二门,一条船上有十六门火炮。除此之外,刀枪藤牌锣鼓齐全,这跟军舰已经没有任何差别了。

◎ 16世纪中前期的卡瑞克帆船(Carrack)

◎ 16世纪中期17世纪地中海大型桨帆船(galleass)

现在,中日两国的海寇们已经被武装到了与明军正规军队的同等水平,甚至在军舰、火炮方面上还有所超出。东南亚方面,葡萄牙人除了双桅的小型或者中型桨帆船,还给东南亚人还用上了三桅船。三桅要么是大型桨帆船(galleass),要么就是葡萄牙在16世纪常用的卡瑞克帆船(Carrack)。

◎ 1535年土耳其与西班牙在突尼斯的海战,图中Carrack和galleass配合作战

在夷屿交战中,有一条大船被称为大夹板船,有火炮三十余门,炮弹是石制的,如碗口一般大。明代所说的碗口,直径一般为21cm,所以当时葡萄牙人出动的大夹板船当为卡瑞克帆船(Carrack)。那么三桅杆的葡萄牙船,就应该是大型桨帆船(galleass)。大夹板船在火炮齐射时还有中、小鸟铳(火绳枪)齐射,也相当符合16世纪伊比利亚半岛地区,葡萄牙和西班牙军队所装备的大小两种火绳枪。

◎ 1529年查理五世博洛尼亚入城式,图中有大小两种火绳枪,大型火绳枪配有支架(红线标注)

双屿—走马溪之战后,葡萄牙人在中国海的经营失败了,据点被一扫而空。葡萄牙人就此放弃了用武力与中国正面对抗的政策,转向幕后。但也可以说葡萄牙人成功了。因为中国的海盗和武装走私商人借着这个机会,完成了武装力量由毫无章法的武装暴民级别,向有战时指挥系统和高技术火器装备的正规军水平转化。

在此之前,当明军攻破双屿之时,这些武装走私商人还是被按国家分为佛朗机夷、番贼、海寇、倭夷等。其战斗力远不如朱纨严格编练下的明朝正规军。进攻双屿的只是一千名福建士兵和一千名浙江乡兵,结果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双屿海盗集团,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而走马溪之战,明军不顾兵力地形劣势强行进攻,依然进展顺利。

可现在,海盗集团与日本西部地区的大名领主相结合。前者向后者扩散造船、火器技术,后者向前者稳定的火器、刀剑、长枪、盾牌、军舰制造基地。双方完美的避开了中国政府的监控。同时,海盗集团又从日本大名手上获得了相当数量的武士,充实了自己的基层军官,获得了日本正规军完整的作战体系。

这三者的结合,为后来的嘉靖大倭乱打下了一个可怕的基础。嘉靖时期的倭寇,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占总人数不同比例的各国盗匪。而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相结合,使用着葡萄牙人提供火器,采用日本作战模式和战术体系的正规军了。他们日后对中国东南沿海地区进行惨无人道的杀戮和劫掠行为,都要“归功于”贪图眼前利益的福建、浙江沿海士绅。这些“中国衣冠之盗”的纵容,成为了东西方海盗对抗明朝政府的缉拿与进剿的保护伞。

随着倭寇武装力量越来越强大,足以对抗明朝政府军之后。福建、浙江沿海士绅也渐渐失去了对其的掌控,于是倭寇就拿起了屠刀,他们的想法很好理解:抢钱来的快,而且不要成本,你也奈何我不得,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抢?我本来就是犯了罪的人,你还要我依着大明律不成?

这种倭寇武装力量的无限制庞大,最直接的恶果就是日后荼毒整个亚洲的“嘉靖大倭乱”!

“嘉靖大倭乱”的爆发,一些人认为是因为明朝海禁,导致沿海居民衣食无着所致。但是如之前资料所示,在葡萄牙人刚到东南亚的时候,就在东南亚见到了前来做生意的中国商船。在葡萄牙人到达广东的时候,广东当局甚至正在招揽外国商船前来贸易。说明此时,“海禁”早已经是名存实亡。而且“海禁”的名存,也是沿海乡绅为了独占走私贸易而故意为之。因此“明朝海禁,导致沿海居民衣食无着”自然是无稽之谈。

不过倒是有一支势力,在“嘉靖大倭乱”开始前真正导致了“沿海居民衣食无着”。那就是打着上帝旗号,自称文明的葡萄牙殖民者。

当葡萄牙人一到中国,广东就被迫关闭口岸,对葡萄牙人开战。双屿以前作为走私港口一直存在了几十年。但当葡萄牙人一来,连朝鲜都向明朝报告,中国走私船上携带有足以对抗军舰的武器。

◎ 巴黎军事博物馆馆藏16世纪初西班牙铜炮

这些表征揭示了怎么样的内在根源?根源就是:葡萄牙人从一开始的贸易行为,就是建立在践踏亚洲国家所有一切的基础之上的。当年郑和下西洋期间,除了几次自卫反击,从未有主动进攻过沿海国家。但当葡萄牙人绕过好望角,给印度洋上的穆斯林商船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当葡萄牙人到达东南亚,直接就灭亡了当地的穆斯林王国马六甲,也就是满刺加。随后葡萄牙人与东南亚各国开战,直接导致了东南亚大帆船时代的终结。等他们到达中国广东,首先就是先占地、再立碑、然后把绞刑架都搭起来了。

为什么欧洲人跟中国人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原因在最开始交代过了——为了上帝。跟现在的天主教不同,15世纪末之后的天主教可以说是极其血腥,欧洲的宗教氛围跟现在完全两个世界。天主教修士兼宗教裁判官的克拉马(Heinrich Kraemer)与司布伦格(Johann Sprenger)在1486年出版了一本著名的作品《女巫之锤》。这是一本教导女巫猎人和法官如何识别巫术,检验女巫与怎样对女巫施行酷刑的书。这本书拉开了欧洲近代历史上最为黑暗血腥的行为——狩猎女巫。这种现代人看起来犹如迫害狂和虐待狂的可怕暴行一直持续到18世纪。

以上帝的名义,欧洲的天主教徒们把一些无辜的女子指控为“魔女”、“女巫”,而处以焚刑或放入锅中活活煮死。其残害女性之众是十分惊人的。例如,英国埃塞克斯郡在1560年至1680年间处死了291名“行巫术”者。其中268人是女性,有23人是男性,这23人中还有11人是仅仅因为“与女巫关系密切”而获罪的。在卡尔文教地区,迫害“女巫”达到疯狂的地步。瑞士的沃州一地,1591年至1680年间处死“女巫”3371人。德国的一个小城市威森斯泰格,仅1562年一年就烧死了63个“女巫”。另一个小城市奥贝尔马赫特尔,在两年内处死“女巫”54人,占全城人口7%。

◎ 《筹海图编》所绘发熕炮,与16世纪初西班牙铜炮的炮口、炮尾兽头装饰极为相似

以上暴行只是当时的宗教大屠杀的冰山一角。打着上帝旗号,战斗了700年的伊比利亚人又是怎样一个情况呢?英语里有这么一个词汇“Iberial Inquisitions in Spain and Portugal”。缩略语是“IIS”,翻译过来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伊比利亚宗教裁判所。其中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最为有名,这个机构是由西班牙卡斯提尔伊莎贝拉女王(Isabella)在1478年,要求教宗思道四世准许成立的异端裁判所。这个裁判所残酷到受教宗思道四世指责,而在1820年被迫关闭。这的确是被迫的,因为在这个宗教裁判所关闭之后,依旧有巫师被处死。抛开关闭之后情况,单单在1478年到1820年间,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判定了三十八万名异端,其中有十万名异端被用火刑柱“净化”。葡萄牙的情况甚至于还青出于蓝。葡萄牙人在国外都开设了宗教裁判所,葡萄牙在印度果阿的宗教裁判所,甚至连欧洲清教徒也不放过。

◎ 1530年左右西班牙造火绳枪,注意部分欧式火绳枪并无完整瞄准具

◎ 徐州卫正德六年铜炮,与弘治炮一样,是传统倍径在1:5至1:7之间的短管中式火炮

◎ 大明弘治年制飞电肆佰玖拾号(辽宁省盘锦市沙岭镇出土)

现代的人很难想象出当年的伊比利亚半岛的宗教氛围有多么残酷。就如同大部分人在看着《哈利·波特》的时候,不会想到竟然现在还有一帮人在号召抵制哈利·波特电影和小说,因为它们向儿童灌输撒旦崇拜、巫术和魔法。

但对当时的亚洲人来说,那些自称上帝选民的葡萄牙人,更像是散播死亡与恐怖的魔鬼,更是一切动乱和痛苦的根源。

没有能力应对狂热的天主教徒的下场,就犹如那些东南亚穆斯林商业城邦。葡萄牙人从来都是鸡犬不留,更绝对不会放过妇孺儿童。所以当1538年土耳其扩张到伊拉克和波斯湾之后,自马六甲被攻占后四散逃亡,最后在亚齐等地站稳脚跟的穆斯林们,转头对葡萄牙人展开了报复。亚齐国王阿拉丁·里阿亚特·沙·卡哈尔在1538年到1539年期间向红海派遣了四条载满胡椒的船,返航时带回了数百名土耳其士兵。古吉拉特船主霍贾·阿瑟姆,为报复葡萄牙洗劫穆斯林商船并杀害其全部亲人,自发组成了一支1500人的船队在中国南海地区袭击葡萄牙船只。但是阿瑟姆在1540年被葡萄牙人杀死。

阿瑟姆的死和土耳其人的支援,促成了1540年之后东南亚的泛穆斯林反葡萄牙联盟。借着葡萄牙在双屿的惨重失败,亚齐险些在1547年攻占马六甲。但是这种战争带有极其强烈的宗教色彩,天主教徒和穆斯林之间以圣战的名义互相厮杀,使得双方的交流极为封闭。东南亚的穆斯林王国面对葡萄牙人,选择了自我封闭的宗教圣战,宁可长期处于技术劣势,也不愿意一开始从葡萄牙那里获得火炮技术。直到与葡萄牙交战几十年后,在16世纪六十年代,亚齐才舍近求远从奥斯曼帝国手上获得了枪炮匠,从而拉开了铸造火炮的序幕。

在东亚范围,由于明帝国的强大和明军强有力的反击,使得葡萄牙人并没有立即带来动乱与屠杀。而明朝从对葡萄牙的战争一开始,就已经开始学习其不同于中国,但对中国有利的军事技术并将其融入明朝军事体系当中。比如射速高的后装炮佛朗机铳,这类火器与中国最求火力密度和射速的军事体系极为融洽,短短几年间迅速扩散至全国各地。锻造方式捲管制造枪管的技术,则被明朝用来改良原有铸造的身管较短的火门铳,从而出现了快枪,以融入中国的火门枪组队配合,轮番射击的战术中。可单兵灵活使用,不需组队配合的火绳枪,主要则被明朝水兵所装备。发熕类超长身管的火炮,就变成了中国军舰的主要炮种之一。当然也有不适用于中国军事体系中的,如欧式桨帆船,中国在少量试用蜈蚣船后放弃了这个舰种。

“是年行取到广东船匠梁亚洪等三名,发提举司,先行料造蜈蚣船一只,长七丈五尺,阔一丈六尺,及南京兵仗局铸佛朗机铳六副,给发新江口官军领驾操演。以上蜈蚣船例。”这是最早中国仿制欧式船只的记录。按龙江船厂志来算,这只桨帆船长度是24米,宽度为5.12米,上面有舰炮六门。按桨帆船的装配模式,应该为左右船舷各两门较小的佛朗机铳,船首两门略大的佛朗机铳。按绘图的桨数,这条船一侧有九支船桨,一共十八只桨,是典型的小型桨帆船(Galiot)。按欧洲这类船的标准,一支桨用三人操作,桨手需要五十四人,六门佛朗机铳,每门需要两到三人操作,炮手便需要十二到十八人,仅仅维持最基本的运作和武备,这只蜈蚣船便需要六十六到七十二人。再算上舵手、捕盗(船长)、望斗兵以及肉搏兵,这只小型桨帆船则需要八十人左右的船员才能维持其战斗力。其中占一半人员以上的桨手,葡萄牙人可以使用奴隶,而中国不能。在同等船员标准下,中国已经可以使用福船这种战斗力远超蜈蚣船的大型船只。小型桨帆船尚且如此,而更大的中型桨帆船(Galley),其载员可以抽空当时中国一个水寨的全部兵力。所以在当时的条件下,明朝水军使用桨帆船是不现实的。但是此类船只的高速性能明朝并不愿意放弃,于是最后选择了船型类似但吨位更小,排水量在四十吨以下的,由东南亚人所创的叭剌唬船船型,丰富了明朝的水军舰种。由此可见,在葡萄牙人的刺激下,“嘉靖大倭乱”前的明军也没有固步自封。但明军所有的努力都无法弥补明朝乡绅们的疯狂破坏和掣肘。

◎ 17世纪初桨帆船桨手位

◎ 比例尺寸蜈蚣船复原图及其桨手数量(《龙江船厂志》《筹海图编》)

当时的局势是,葡萄牙人被赶出中国沿海,明帝国的能臣勇将又惨遭闽浙乡绅陷害。这就等于在中国沿海形成了一个军事真空。

再加之,新兴的东南亚穆斯林王国,对葡萄牙发动了规模越来越大的圣战,葡萄牙人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操控中国的武装走私集团。

于是倭寇和海盗就在这个真空领域,实力急速膨胀。这些曾经为葡萄牙人和乡绅充当“看门狗”的亡命徒,也渐渐挣脱了“狗链”,变成了中国沿海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可怕怪物。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双屿—走马溪之战,倭寇和海盗成为了最后的受益者。

这其中收益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著名的汪直了。

当双屿被攻破后,汪直逃至舟山列岛的马迹潭,继续进行走私贸易,并积极与日本人相勾结。当时另一股海寇卢七、沈九联合一部分日本人,抢掠杭州钱塘。浙江海道副使丁湛采用以贼制贼的方针,传檄汪直等人,如果能够消灭卢七等人,就允许开放民间贸易。此时的汪直积极响应了传檄,消灭了卢七。随后又在嘉靖三十年(1551年),在舟山岛定海福建的沥港,消灭了自己的竞争对手陈思盼,并将其献给明朝政府。为奖励汪直,丁湛将此前朱纨为防备海寇,而从福建调来的四十余只福船,拨出一半送给了汪直。于是,未来的“倭寇之王”汪直,通过与明朝政府联合打击海盗和其他走私船队,逐渐确立了自己在西太平洋武装走私贸易上的绝对优势地位。

为了加强自己的武装力量,汪直借着与日本交通,从日本大名手中获得了大量军事技能娴熟的中低级军官。以这些武士为骨干,汪直在很短的时间内,使得自己的武装力量达到了日本战国时期强势大名正规军级别。

这些混杂了相当数量日本武士的武装走私力量,实际上是以日本战国时代军队的战术作战的。因此后来中国军队在嘉靖倭乱时期总结出来的对倭战术,在万历年被直接应用于朝鲜对日战场,连李朝也认为这是行之有效的战术战法。而丰臣秀吉时代侵略朝鲜的军队,全是所谓的“战国百战精锐”,并没有什么中国人。这也反证了汪直之后的海寇,在战术上已经完全是一支日本战国时代的军队。

参与其中的中国人为躲避官府追究,做日本人的装束发型。这些人联合日本大名、武士,以日本为基地出发,使用日本的战术战法,洗劫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其残暴与早期倭寇并无不同。这些所谓中国人,在抢掠中国沿海,屠杀中国平民的时候,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中国人。

所以嘉靖倭乱时期的海寇集团,从其出发地点、战术战法乃至所作所为,明朝将称之为倭寇并无错误。现在有些人纠结其中所谓中国人占多少,日本人占多少,因而不算倭寇。殊不知,中国讲究“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重视文化认同而非血统认同。因此与其说是“假倭”,倒不如说他们是“假中国人”。就如同法国的外籍军团,即使外籍人士再多,也依旧是要算法军。又如同那个先高喊“我是中国人,别开枪”再趁机袭击志愿军的华裔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不管他汉语说得再好,他也是个美国人。

可以说,嘉靖大倭乱是日本倭寇的狂妄与贪婪,西方殖民者的支持与怂恿,中国乡绅的勾结与纵容等因素所共同形成的畸形武装怪物。当这个怪物面对富庶繁华,但又缺乏保护的中国沿海,自然不可能去争取什么“正当贸易权利”,反抗“海禁制度”。相反,倭乱的最初目的,也正是为了“保护”那个名存实亡的“海禁制度”,以保证倭寇、殖民者以及乡绅能继续享受走私与劫掠的巨额利润。

但仍有声音,将那些暴虐成性的倭寇,美化成为追求自由海商,将屠杀与劫掠美化成抗争与进步。甚至有完全不顾历史事实,声称所谓葡萄牙人带来开放交流,海盗象征是商业进步,明朝对抗是逆历史潮流之类的奇谈怪论。这其中的一些人自然是因为无知和臆想才去响应或传播这种声音,但另有一些人,手中掌握着史料,在具有足够的智力水平和逻辑思维来分析辨史料的情况下,却故意制造着这种声音,其目的和用心就值得考量一下了。或许这类人的“思想血脉”中,流淌着跟当初明朝士绅一样的“文化基因”吧?真不晓得这样的言论的散播者,死后如何有脸面去面对当年惨遭屠杀与伤害的中国沿海居民。

但就当时,在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之下,因为朱纨的死亡,明朝浙江、福建地区沿海守备迅速衰败,政府官员对武装走私仅只敢以目视待之。当丁湛纵容之下的汪直一统东南沿海之后,在海上搞走私的船主均奉汪直旗号。利欲熏心之下的沿海居民,争相对汪直献米酒子女,明军把总张四维,甚至见汪直而下拜,亲自为其送货。于是这个“倭寇之王”,开始把魔爪伸向了自己曾经的祖国。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四月,倭寇进攻台州,巡按御史命知事武纬率军前往迎击。战斗力上脱胎换骨的倭寇诈败退走,把武纬引进了埋伏圈。当武纬率军追进包围圈时,倭寇伏兵大起三面夹击,明军溃败,武纬阵亡。倭寇乘胜攻破黄岩县,大肆屠杀居民,抢掠财物,随后四散抢掠象山县和定海县周边村镇。

至此,即将荼毒整个亚洲的“嘉靖大倭乱”,在朱纨死后的第四年,正式拉开了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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