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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嘉靖大倭乱的荼毒:东南绎骚

作者:梁栋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08

1552年—1558年

倭 寇攻破黄岩县,之所以成为“嘉靖大倭乱”爆发的标志性事件,因为这是倭寇第一次登岸攻陷中国的城市。说明这个时期的倭寇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武装走私犯,或是什么劫掠沿海村镇的普通海盗了。黄岩县城被攻破,代表倭寇的攻坚能力和战斗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达到了能够攻城拔寨的正规军水准。而且此次攻破县城的这股倭寇规模极大。根据记载其兵力已达一万余人,其中真正的日本正规军至少有三千人。

不过,黄岩的陷落,除了倭寇战力极具膨胀之外,朱纨的惨死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朱纨扫灭海寇的功绩,他因为触动士绅利益而惨遭构陷,等等一切都仿佛还在江浙官员的眼前。而且朱纨已经死去四年了,他的爱将卢镗还因为当初狠狠打击这帮倭寇的前身,现在还身陷囹圄。

因此,当时抗倭第一线的各级官员普遍害怕如果抗倭太过“努力”而遭到朱纨、卢镗等人的下场。如海道副使李文进、分巡副使谷峤,佥事李廷松、参议李实、顾问备倭把总等官畏缩不前,海道副使丁湛、新推备倭指挥张鈇,干脆就直接退避。以上双重因素才能使得汪直等人从容登陆、从容大掠之后、再从容离去。

反应过来的大明朝廷立即处罚了坐视倭寇劫掠的浙江各级官员,并派遣都御史王忬巡视浙江海道,及福兴漳泉地方。

然而情况比王忬想的要糟糕的多,浙江地区,特别是这次汪直聚众一开始攻击的台州地区,是在明初倭寇袭击的重灾区范围。浙江台州、绍兴、温州等地濒临大海,港口河川众多。因此倭寇只要登岸便是一片坦途,从海上攻击极为容易。明太祖为在此地区防御,设立卫所四十一个,战船四百三十九只,并有专门的备倭都司、巡视海道副使等官员负责。然而当明初倭寇平息之后,一百多年没有遇到大的战事,军备逐渐松弛下来。甚至军舰朽坏耗尽之后,都不补充或维修,有事就借用渔船而已。朱纨到任之后曾经加强过浙江的沿海防御,从福建调来四十余只福清船。此次被攻破的黄岩县,在当时有安排福船十四只,守备在遮蔽黄岩县的海门卫。在朱纨自尽后,新任海道副使丁湛将所有的福船全部遣送回去,结果导致汪直进攻的时候军队手中只有几条渔船。加之当地军队又全无战争经验,加之守城各级官员均率先弃城逃跑,进而导致黄岩县城被攻破。

无可用之兵,无能战之船,无堪用之将,不光是浙江一省,其实当时的整个江南地区就是这样窘迫。连陪都南京水域守军加起来都不满三千人。因此王忬一到任,就开始严肃军纪,征集粮草,重金招降愿意投降的中国人,以分化倭寇。王忬还释放因朱纨而被投入狱中的卢镗和尹凤二人,并让卢镗作为自己的副将。并提拔有才能的将领,比如后世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俞大猷,便是他在此时提拔至抗倭一线的,当时俞大猷还只是都指挥佥事(分管屯田、训练、司务等事的非一线军官)。当时一同被提拔的还有指挥佥事汤克宽。王忬的战略安排是由俞大猷负责温州、台州、绍兴等处,汤克宽负责福兴、泉州、漳州等地。而且王忬了解真倭在倭寇集团中,处于战斗精英和基层军官的地位,起着维系倭寇战斗力的作用。因此,王忬对真倭开出了高额的悬赏,同时对阵亡将士的家人也给了很高的抚恤,使前线士兵免除后顾之忧,能够安心杀敌。因此,王忬的努力很快就有了成效。

◎ 十八世纪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单桅小型渔船(勒·帕蔗雷特《福尔摩沙船只》绘)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三月,王忬督兵进攻位于普陀山的汪直老巢。此时汪直在普陀山经营许久,在岛上修筑了沿海岸防工事。汪直当知道王忬已经在征调兵力准备进攻时间,命令部下前来近海突袭明军。但是这件事被明军的间谍探知,于是王忬排遣参将俞大猷领精锐率轻舟先行出发,汤克宽帅主力乘大船随其后。

俞大猷乘着船只轻快士卒精锐,高速直抵沿岸工事纵火,猝不及防的倭寇大败,烈火蔓延至岸上房屋,已经无法守寨的倭寇被迫四散乘船而逃,明军乘胜追击,大败倭寇。斩首五十余级,生擒百四十三人,被烧死和淹死的无法统计。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海上刮起了风暴,明军船只大乱,汪直率众乘机以火箭开路,逃出明军包围圈。但是在表头北诸洋,又被都指挥尹凤率领福建兵截击,炮击之下的汪直又一次战败,倭寇被斩首百余级,生擒一百余人。失败后的倭寇之王逃到了日本,指使手下进攻中国沿海。

在这里我们要特意提一下明军斩首的概念。明军对于斩首的标准非常严格,阵斩的才算斩级,也就是必须是就是在两军交锋之中,杀死对方并割下首级才算斩级,杀俘、烧死、淹死,逼入悬崖摔死之类都不计入斩级数,甚至连被火炮打死而无全尸的也往往不被统计。简单地说,必须是士兵亲手杀死的并拿到首级的才可以。因此斩首数的四五倍甚至十倍往往才是倭寇的真正伤亡。海战更是如此,明军在海战中,击沉一艘倭寇船或一条葡萄牙海盗船,往往能消灭几十上百甚至数百倭寇或葡萄牙人,但既然很难捞到尸体,那就不算斩首。因此海战中,倭寇或葡萄牙人的损失通常可能是明军斩级数的上百倍。因此,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很多次战斗,明军的斩级数并不是多么大,而倭寇已经元气大伤了。

普陀山之战后,汪直逃亡日本。汪直先是在日本的五岛设立了根据地。现在日本五岛福江市的明人堂和六角井就是倭寇的遗迹。之后由于平户领主松浦隆信的邀请,汪直在平户修建了住所,并长期在那里居住。这使得当时的平户出现了很多中国走私商人和葡萄牙人,其中仅汪直本人就带了二千人住在平户,因此各国商船频繁来往。于是以京都与堺市商人为首的日本各地商人开始纷纷前往平户贸易,以至于平户在日本号称西都。而汪直本人则在平户修建了豪华住宅,自称徽王。现在平户湾深处的鹤峰上有用坚固的石墙修筑的松浦氏古馆,在附近的山腰上有个叫印山寺邸的地方,可以瞭望整个平户湾,相传就是汪直过去居住的地方。

◎ 平户倭寇遗迹明人堂

◎ 平户倭寇遗迹六角井

汪直逃亡日本了,而没有跟其一起前往日本的倭寇们开始四散劫掠。有一股倭寇借着曾经攻陷县城的底气,直接登陆进攻温州。汤克宽率军从海上截击,大败倭寇,俘获十一人,斩首二十八级。但此时,其他倭寇已经分兵四掠。于是,从淮北到浙江,数千里同时烽烟四起。浙江昌国卫连卫所城都被倭寇攻占,倭寇在该地屯居五日,直到已升任参将的俞大猷率军攻击之后才离开。

由此可见,虽然反应过来的明朝政府做出了努力,但是浙江沿海积弊已深,倭寇的大规模袭扰和屠杀已经不可避免。虽然俞大猷、汤克宽等人多有斩获,但是这些人更像救火队员,那里火起那里跑。而处于卫所瓦解时期的当地驻军,根本无法抵御人员战力均占优势的倭寇。

虚弱的沿海防务

在整个“嘉靖大倭乱”期间,仅有据可查的倭寇入侵就高达一百七十九次。在这么频繁的倭寇入侵事件中,江浙地区是受患最严重的地区。当时倭寇的所有入侵中,有一百四十二次是入侵江浙地区,差不多占了八成。倭寇挑选江浙作为主要入侵地区,第一当然是因为江浙地区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在江浙地区劫掠可以获得丰厚的收入。第二,这里也是中日两国之间的传统航线,加上中国走私商人的参与,使得倭寇对这里非常熟悉。第三,江浙地区作为明朝的腹心地区,江浙地区的军事力量薄弱,城防在当时非常落后,很多新兴城镇干脆连城墙都没有,使得倭寇攻掠城镇显得极为容易。

于是,在倭寇大举入侵的头几年,江浙大量城镇被倭寇攻陷,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四月,倭寇开始入攻太仓州城,并分兵四掠。甚至有一支倭寇因为丢失海船,就突然窜到平湖县境内的乍浦,开始在平湖、海盐、海宁沿海几县,纵横烧掠。在松江府,倭寇攻下了上海县;接着攻占了吴淞江所、南汇所,分兵溯江逼掠常州府的江阴。五月,海盐县城遭到倭寇攻击,虽未被攻陷,但城楼及数百间民房被焚坏。与此同时,倭寇又入攻上海,劫烧县市。在平湖,乍浦所被攻陷。至七月,江南地区距海较近的太仓、海盐、嘉定、金山、青山、钱仓、上海县昌国卫、南汇、吴淞江、乍浦、崇明、华亭、青浦、嘉兴、平湖、海盐等州县卫所,都遭倭寇焚掠,乡镇受到扫荡。

到了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正月,倭寇从太仓出海,转掠苏、松两地。四月份,从海盐转攻嘉兴,嘉善县很快被攻陷,沿河运船全被烧毁。接着倭寇就直攻嘉兴府城,遭到反击后退至乍浦,攻破崇明县。昆山县城的形势更为严峻,被七千多倭寇围攻达四十五天之久。五月,倭寇再次攻入嘉兴府崇德县,大掠而去。六月,又由吴江转攻嘉兴。八月进逼至嘉定县城。十月,倭寇有三千多人从金山突至西海口,登岸进攻嘉兴府东关。十一月,入侵松江青村所等地。从最开始的倭寇入侵模式来看,他们直接登岸后便果断开始进攻城市,其中当然有城市作为一地财富集中地,和以及明中期卫所瓦解士兵十不存一,江南兵力羸弱有关。但是中国古代的城市本身就是一座要塞,攻城便意味着攻坚,而攻坚从古到今都是军事技术难题。一帮以船为生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军事专业领域,能一路横扫江浙大小城镇,本身就是非常不正常的。

◎ 苏州城墙内毗邻城墙的房屋建筑(清乾隆二十四年徐扬所绘《姑苏繁华图》局部)

◎ 苏州城墙外紧挨城墙的房屋建筑(清乾隆二十四年徐扬所绘《姑苏繁华图》局部)

明代文学家归有光是昆山县人,其亲历了当年的嘉靖大倭乱,在他的书中描述江南地区所受倭寇入侵,以苏、松为最;而苏州境内,则以昆山受害最深。他详细描述了嘉靖三十三年的倭患给江南地区带来的影响,特别指出昆山全县,在倭寇的合围攻掠之后“所至荡然,靡有孑遗”的破败景象。“所至荡然,靡有孑遗”,这是形容昆山被倭寇几乎荡平,但是昆山县城虽然被倭寇围攻一月之久,但是城池并没有沦陷,为何会说几乎被荡平?原因很简单,因为自明初到明中期,江南经济的发展和人口的增加,原有的城墙内的土地面积不够,很多人把房屋修建在了城墙外面,沿着城墙外围,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各种乡镇。这些乡镇没有城墙的保护,加之明军兵力不够,防守城市都颇为困难,更何况城墙之外的房屋。

江南地区城市的发展,有着颇为悠久的历史。“凡藩郡卫所,所治必建城郭,以宿兵守民,防御奸宄”。嘉兴府、苏州府等城在春秋时期就已存在。发展到元末兵乱时期,以苏州府为中心的张士诚政权,对江南地区的城市曾进行了一次规模较大的重建。由于城市具有捍外卫内的鲜明功能,所以在明代人的心目中一直具有这样深刻的认识:“民之依城自固,犹居室以安身也”。城防建设更是“设险之大端”。民间俗语云“大难避于城,小难避于乡”。这正体现了城市“御暴保民”的功用。所以,无论战乱有无,城邑的巩固都是地方政府应该时时在意的大问题。但是为什么在嘉靖倭乱爆发之时,江南的城防却形同虚设?这其中的原因是众多的。但首先不可否认的一点是,明初设置的防卫体系,已经跟不上高速发展的江南城市了。

嘉靖朝以前,江南地区承平已久。所以,其城防建设除了在正德年间因寇贼盗乱有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外,基本上处于平静状态,没有大的变化。明太祖一手建立的沿海防御体系中的海上、海岸两线早已不复存在,仅剩最后一层的城市防御。但是有的城市因为繁荣日久,城防早已荒废,很多城墙还是在元末的战争模式下,为防御冷兵器而修筑的高而陡的土筑城墙。加上明代江南经济的繁荣,大量的房屋在城墙之外建立起来,更加严重影响了城防。

◎ 以明代江南城市为基准仿制的宋画《清明上河图》城墙外侧城门附近建筑物(明 仇英)

以苏杭二州为例。苏杭是明代江南的两大核心州府。如果把江南所涉苏、松、常、嘉、湖诸府作为一个整体,那么可以发现,这个区域的中心就是苏州府。无论是从地理方面,还是社会、经济、文化等方面来分析,苏州府都具有高于其他府的绝对优势。从城防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日本汉学家斯波义信曾对宋代江南城市的面积作过一个比较,他认为杭州,这个曾经的南宋首都,其城内面积是苏州城的2.8倍、常州城的6.7倍、镇江城的7.2倍、湖州城的8.5倍。虽然没有比较嘉兴府城,可以断定,其城内面积绝不会超过苏州。由此可见苏州在当时是仅次杭州的江南第二大城市。

在防御力上,苏州府城夙称“雄藩”,“二八通门,水陆交错”,加上“旁邑三城,分圻而治”,城池较为雄伟。其城防较为完善。苏州府旧城周围原为42里30步,城门8座,规模庞大。蒙元平定江南后,凡城池悉命湮毁。苏州府城虽然还剩有5门,但实际上“荡无防蔽”。后经过明初的修护,苏州府城防得到了巩固,整座府城从外观上呈“亚”字形。至正德时,城防已经较为完善,各城门均置有官军昼夜守卫,负责启闭,而锁钥则由苏州卫掌管。苏州府附郭有吴县与长洲二县,共治一城。吴县分治自教场北界牌起,从西迤南转东,历阊、胥、盘三门至南城界牌止,长15里。这三座城门内设有盘诘官厅3座、军器库3所,各门上建有鼓楼和角楼。另外,还有窝铺84座,民房63间,敌台24座,女墙4083垛。城门启闭仍归苏州卫官军管制,但城门锁钥由总捕府佐收掌。城墙外濠从阊门水关之下,与长洲分界,往南过夏家湾,度胥江,抵盘门,转东至界牌为止。相对中心的苏州府而言,松、嘉、湖、常四府城及其附郭县城,可以视作周边城市。

松江府城在江南地区可能算是较为狭小的,清人甚至认为“不及吴郡之三”。但其东西南北四境,十分繁华,“非官家栉比,即商贾杂居”,市物陈列,几乎“无一隙地”。元末张士诚据有当地时,加修了月城于城楼之外。明初更是重加修护,曾有月城、水门等设置。整座府城形势也很重要,“前襟黄浦,大海环其东南,三江绕乎西北”,地方皆为平畴沃壤,四望可以极目,所以明人称其为“东南之重地”。洪武三十年(1397年)十一月,金山卫中千户所的一部分官军被分出来,专门成立松江守御千户,守护府城。可谓“附郭华亭县,所治之乡”。然而这些明初建立起来的完善防御措施,因为承平日久,均已荒废。

至于嘉兴地区在倭乱大爆发前,已是“人垂老不识兵革,人情狃于晏安”,所以常常是“玩细娱而忽远虑,城郭池濠废而莫讲”。府城含有嘉兴与秀水二附郭县城,在元末明初曾经一番整修。明初的修葺工作较为简单,虽然较旧城十二里的方圆却少了三里,但城墙则比原来加高了一倍,增置或扩建了月城、钓桥、城楼、城门、水门、女墙、敌楼。可同样因为承平日久,后来日渐倾圮而无人修缮管理。到了嘉靖年间,这些城墙上的军事附属建筑已经荡然无存。

常州府深居于太湖东北的内陆地区,与沿海苏、松、嘉三府的城市有所不同。即使从经济发展的程度来分析,常州地区的发展水平与社会经济地位,也明显不能与苏、松地区相敌。因此,就常州地区的城市规模,大致可以透视一般地区的城市规模及防御能力。比如常州府过去的城防规模本来很大,有四重城墙。内子城周回二里三百一十八步,外子城周回七里三十步;罗城周回二十七里三十七步。在洪武二年(1369年)中山侯汤和改筑新城后,比旧狭五分之三,但全部用砖修筑,有水门和水关。内子城因不便城内交通,在经济发展后被拆除,而外罗城也因同样的理由而被毁掉。到了天顺以后,内外城墙楼堞已经全部废毁,到成化十八年(1482年),巡抚王恕委派知府孙仁重筑。因为原有城墙已经基本不存,拆掉房屋重修四道城墙也不现实,为加强防御,孙仁改用巨石修筑,新的城墙增高了三尺。由此池隍楼橹大大雄伟壮丽于前,然而后任无人维护,时间一长,城楼、敌楼等城墙附属工事,在风吹雨打之下再次坍塌。到正德六年(1511年),知府李嵩再次进行修葺,增加了阔一丈多的走马街,设立巡警铺,城外加开了壕沟。

上述府城构成了江南地区城市防护群中最主要的据点,根据这些城市在嘉靖前的城防规模比较,可以透视各府城的规模等第参看下表。表中所言“城堞”也就是城上的女墙,“月城”则是城外有以屏蔽城门的半圆形小城。两者都是巩固城垣防卫力量的重要设施。我们看到,各府城墙高度一般都在三丈以内(嘉兴府较为特别,罗城高度远超苏州城),也就是9.6米之内。其中松江府城墙只有一丈八尺,不到六米,还不如现在的两层楼高。池濠较为宽阔,是与江南这一地区的水乡环境密切相关的。其他城防设施,如敌台、窝铺、水陆城门等都是常规建制。其中水门设置较多,也完全与城市所处的地理环境有关。

府城如此,一般县城又是如何?江南地区的普通城市于初建时,最简单的是以木、竹为栅。如昆山县,一直没有城墙,“惟树竹木为栅”,只是用木栅栏围了一个圈。常熟、太仓两地,也是如此。稍好点的就用土砌,如昆山县城在元末明初重建时,才改筑成了土城。德清县城在明初只存土垒,安吉、孝丰两地都是以土为城垣。江阴县晚至正德时还在筑土城;靖江县的土城是在元末筑就,入明后维持旧状。最好的当然是砖石筑就的城垣,如无锡县城在明以前就已是石筑,明代继续予以缮治。常熟县城在元末筑成砖城,嘉定县城也是如此,但到正德时已渐渐毁圮。长兴县城在明初筑成了砖城。少数城市还是砖石与土混合型的,如崇明县城,早期一直是“内砖外土”,晚至宣德初才改以砖筑。值得注意的是,江南地区一直没有城墙设置的县城,为数也不少。如宣德五年分县后新立的嘉善、平湖、桐乡三县,一直无城。崇德县在洪武十九年(1386年)城上砖石被拆做公用后,尽管在天顺年间仍有四座城门设置,但“无城如故”。武康县是“累土为缭垣”,也无城郭。上海县从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从华亭县析置后,一直未设城郭,仅设有两个门,环县“以水为险”。

除了上述这些县级城市外,还有一些小型军事要塞城市,其地理位置都处沿海地带。因为在海防方面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是江南海防的前缘城市,属于明初海防要塞体系中的沿海防线,所以很多在明代成了卫、所治地,防御能力要稍好于一般的县城。如吴淞江守御所,在嘉定县东南四十里,洪武时期已筑成土城,此后不断得到重修。此类城市因其海防的专门目的,城防设施较为全面。如松江府的青村城,筑于洪武十九年,周六里,高达二丈五尺,建有四座城门,门上有城楼,外设月城,城防较一些县城为好。此外,还有金山卫、南汇城、澉浦城、乍浦城、梁庄寨城、杨舍堡城等。其中澉浦城完全是用砖石包砌的。乍浦城的城防设施比较而言是最完善的,不但具备一般的城防配套设施,还经常性地得到杭、嘉、湖三府的联合葺治。不过也有虽然名为军事堡垒,但是连城墙都没有的,比如常州府的杨舍堡城,尽管其地居滨江扼要,但也一直没有城垣。这些要塞型城市面积通常都在十五里之内,城墙高度都在三丈之内,这一点类似或者超过府城的城墙高度。池濠也很深,城防设施初具规模,有水门(水关)、城门、濠池(大都利用便利的水网构成)、女墙、敌台,甚至还有瓮城。但这些堡垒在嘉靖以前的已经颓废很多。

除了有海岸线的苏、松、嘉三府外,湖、常应当列入内陆府。但常州府还有长江岸线,江海连通依然较为方便。常州府的无锡、江阴与附郭武进的规模远比宜兴、靖江二县为大,其防御能力自然也最强。江阴县城规模大的原因,可能与其地处长江沿岸的要冲有关,它是常州府由江入海的重要门户,也是苏、常诸府的北门。虽然靖江县城处长江江心沙岛,但因与常州府本土有着天堑之隔,对整个常州府而言,其重要性就要逊于江阴。江阴与靖江隔江相望,在军事上可以互为犄角。无锡地近苏州,属于苏、常二府的陆路交通必经之地,由于苏州府地区防御力量较强,无锡地方完全可以此为屏障,因此防范能力相对弱化。

但是这个所谓的强,也仅仅是比元代强,远不如南宋时期。从宋室南渡以后,阻江为险,防护重点置于沿长江一线,“增置沿江民兵、游击,忠、卫二屯”,这种武备设置到元代就被废除了。明时又予重新加强防御力量,但仅存“警逻”而已。事实上,许多武备设置,如常州卫指挥使司、宜兴守御千户所、府治东北的教场以及江阴县的教场等,都是在洪武年间废弃的,直到成化年间仍未见复置或增设。靖江县城本处江中沙岛,曾经在正德元年因海盗的发生,由巡抚都御史艾璞委派常州府通判刘昂、靖江知县周奇在县城上加筑了土墙,四门用砖石加固而已。

杭州作为曾经的吴越和南宋首都,在城防基础上要好于苏州城。杭州府城墙是由隋朝杨素所创立的,周长三十六里九十步。唐朝沿用隋朝的规格。到了唐末景福二年(893年),镇海节度使钱镠,发动“民夫二十万及三十都军士,新筑罗城,自秦望山由夹城,东亘江干,洎钱塘湖、霍山、范浦,周七十里,城门几十”,整建杭州府城墙,把隋朝以来的杭州府城墙规模扩大到二倍,作为日后建立吴越的国都。到了元朝,禁止各地修葺城墙,杭州府城墙也因此失修,城墙渐渐倾圮。元朝至正十六年(1353年),张士诚占据浙西五郡,三年后重修杭州城墙,发动松江、嘉兴、湖州、杭州民夫,三个月内修筑城墙六千四百余丈,三丈厚,四丈高,上阔二丈二尺,城门十三个。

◎ 清代康乾时期《西湖繁胜全景图》城门外侧高大的民建楼阁建筑

杭州在明太祖丙午年(1366年)改立为杭州府,领有钱塘县、仁和县、海宁县、富阳县、余杭县、临安县、于潜县、新城县、昌化县九个县,以钱塘县、仁和县为杭州府附郭,钱塘与仁和共附省城,两县县衙在杭州府城内。因此,钱塘县大部分的居民住在城外,仁和县也是如此。明朝杭州城墙的奠基是在洪武二十六年(1393)曹国公的修筑,曹国公将杭州城的城门减少到十个。东城有五个门、西城有三个门、南城和北城各一个门,另外有水门运送民生物资到杭州府城内。北城武林门、东城艮山门、东城候潮门、东城庆春门、南城鳯山门有水门,其中水门建有城楼的,只有北城武林门和东城艮山门。大部分城门都有二个城楼(月城楼和城门楼),只有西城涌金门无月城楼。杭州城共有十九个城楼,每个城门都有守廨二个,北城武林门因为商旅辐辏,所以比别个城门多二个,所以杭州城内共有二十二个守廨,提供守城门兵力驻守,雉堞共有九千八百三十三个,敌台有五十座,警铺有一百七十一个,修葺城墙的工作由钱塘县和仁和县共同分摊。

◎ 描绘明永乐年南京城墙内外大片房屋的《南都繁会图》

到了成化初年杭州城的状况,“有司时加葺其不葺,睥睨周遭庐舍,饰具门皆楼橹。”从洪武二十六年(1393)到成化初年将近七、八十年间,杭州城墙仍然时常修葺,并增加城门上敌楼的防御设施。到了成化十一年(1475年),来杭州城居住的人口增加,左布政使寗良建议导在西城钱塘、涌金、清波等三门增建水门,以导引西湖水入城使用。由镇守太监李义上奏明孝宗请增建水门,得到同意,于是杭州城西城三个门增开水门,其“阔七尺,高九尺,入深丈九尺”,运用粮食竹木日常生活用品进入杭州府城内。在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只有东城候潮、庆春、艮山、南城鳯山、北城武林等五个水门。到了成化初年(1475年),增加三个水门导引西湖水进入使用,杭州城水门数量达到八个。十个城门有八个水门,可见主要是来应付杭州城居民的生活需求,而非防御考虑。

在正德三年(1508年)时,郡守杨孟瑛向御史车梁、佥事高江建言,要重新疏浚被百姓占垦的西湖沿岸,以维护西湖河道的畅通。经过御史车梁和佥事高江向武宗上奏,得到武宗的同意,“于是大加浚治,几毁民田三千四百余亩,湖始复旧,又益苏堤高二丈,阔五丈三尺”,最后西湖恢复唐宋时的旧观,成为杭州城西边的天然屏障。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到正德三年(1508年)整治西湖河道,这一百多年间,杭州城墙并未进行大幅度的改建。由此可以推知,明代杭州城的基础在洪武二十六年(1393)曹国公整修杭州城就已确定,之后只有对于杭州城墙进行维修的工作,并未进行大规模的整修工程。

因此,在嘉靖倭乱之前较为和平的时期,地方防护的需求是很低的,有的甚至武备废弛,在城防建设上,最多不过对旧城重加修葺而已,有些干脆防御技能倒退。除个别城市外,其他城市城墙高度有限,有些干脆连正式的城墙都没有。如松江府城墙高度仅有一丈八尺(5.76米左右),只相当于一杆长枪的长度。这种城墙高度,攻城方站在城墙脚下,只要手持长枪,哪怕坐在地上,都可以随意上刺守城士兵。即便是苏州城墙,也不到六米。攻城士兵举起长枪依然可以攻击到守城士兵。然而,当遇到水旱等天灾,即便是一些设施较好的城市,因城砖具有交易的价值,许多饥民就盗砖易食,致使城防日渐毁圮。如永乐年间一次大灾,使元末已为砖城的常熟县城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因此,当嘉靖倭乱突然爆发的时候,江南地区的城市防御,可以说绝大多数是有城无防。

西洋火炮外攻,江南士绅内耗

江南一片歌舞升平,自然没人会刻意加强城防,江浙的守备力量自明初以来,也一直在减弱。从成化弘治到嘉靖初年,“倭警寝息五十余年,边备废弛,卫所屯田,并兼豪右,军户亡耗,不复勾补,水寨移于海港,墩堡弃为荆榛,哨船毁坏不修,而奸民逸囚,渔人蜑户,咸伺隙思衅,勾引山城失职之贡使,啸聚称王,骚然蠢动。”

而且,根据之前对于江南城防体系的介绍,我们可以发现,江南城防的建设往往维持在应对冷兵器作战模式下的旧态。无论之前面的江南府城规模表格,还是对于杭州城的描述,我们都能看到大量的敌台和楼橹。这两种建筑物就是典型的冷兵器时代城墙附属防御设施。

敌台是古代城墙附属建筑中的重要永久工事,是凸出城墙面的方台,用以给城墙提供侧射火力,防止攻城部队过于靠近城墙。因此有经验的军人,往往能根据城垛和敌台数量来计算该段城墙的侧射火力密度。比如以有记录城垛和敌台数量的杭州府、松江府、嘉兴府三城为例,杭州府城城垛九千八百三十三个,敌台有五十座,平均一座敌台控制约一百九十六个城垛。松江府城垛三千三百八十九个,敌台二十座,一个敌台控制一百六十九个城垛。嘉兴府城垛三千四百一十五个,敌楼(敌台上的土木楼阁建筑)二十五座,一个敌台控制约一百三十六个城垛。以一个城垛连垛口宽一丈来算,一个敌台要给四、五百米的城墙段提供侧射火力。这种稀疏的侧射火力点构筑模式,带有典型的冷兵器时代特征。因为在冷兵器时代的城市攻防战中,因攻城方直射火力强度有限,防御方在墙垛口可以搭建木制战棚、或者遮蔽垛口的轻质挡板,以便士兵能进入战棚中或在挡板的掩护下,在垛口外直接对城墙墙根进行直射。

◎ 战棚类型的一种

◎ 明代城墙上修建的大型木质楼阁式建筑望海楼

楼橹也是典型的冷兵器时代,用于防御箭矢为主的城墙附属土木工事,根本无法抵御大型火器的炮击。比如在橹的基础上,将其大型化和结构强化后的日本城防建筑天守阁,在大阪之阵的时候,被德川方火炮一炮击中,打断房梁而压死了两名侍女,从而导致第一次大阪之战丰臣方投降。也就是说,在当时的江南府城,直至嘉靖倭乱之前,其主要城市的防御思路,还处于防御冷兵器为主的时代。

因此,当葡萄牙人东来,并在双屿直接参与倭寇之后,江南地区已经残破的冷兵器时代下的城防,当然不可能适应战争需要。而当年葡萄牙人所带来的长身管火炮,除水战之外,也非常适合于攻城作战。“铜发熕,每座约重五百斤,用铅子一百个,每个约重四斤。此攻城之利器也,大敌数万相聚,亦用此以攻之。其石弹如小斗大,石之所击触者,无能留存。墙遇之即透,屋遇之即摧,树遇之即折,人畜遇之即成血漕,山遇之即深入几尺。不但石不可犯而已,凡石所击之物,转相抟击,物亦无不毁者,甚至人之支体血肉,被石溅去亦伤坏。又不但石子利害而已,火药一爇之后,其气能毒杀乎人,其风能煽杀乎人,其声能震杀乎人。故欲放发矿,须掘土坑,令司火者藏身,后燃药线,火气与声,但向上冲,可以免死。仍须择强悍多人为之护守,以防敌人抢发熕之患。若非攻坚夺险,不必用此也。”

◎ 平遥城墙上密度极高的雉城和砖石楼阁建筑

◎ 长城上通常被误认为烽火台的骑城铺,其宽度横跨城墙,如骑在城墙之上,因此叫骑城铺。其正对城墙的侧面,可以看到其上布满覆盖城墙顶部的射击孔。

按上述《筹海图编》中所记发熕的一种,其弹丸重量为四斤重铅弹。以铅密度计算,弹丸直径约为7.3cm。假设炮口内径是外径的二分之一,那么用铜密度来计算,这个空心铜柱的长度约为265cm。因火炮尾部封堵,加上药室隆起,真正的炮管厚度也不明,但是综合抗倭名将戚继光所言发熕“身长殆丈”来看,五百斤发熕类火炮的炮管长度即便低估,也当在一米六以上,则倍径当超过1:20。因此炮弹的射程与破坏力较高,传统的轻型城防附属土木工事,如木制战棚、竹制或皮革制垛口屏廉,甚至包括夯土城垛在内,都无法抵御这类新式火器的炮击。明军在获得此类火炮规制之后,将其用于水战和攻城作战。但是由于倭寇本身也直接接触到了葡萄牙人,因此从倭乱爆发之时,倭寇手中便已经有这种攻城火炮。如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八月,浙直总督胡宗宪剿灭倭寇徐海之役,在最后阶段的沈庄攻守战,双方均使用发熕互相炮击。

当时徐海在沈家庄修筑城墙,依托工事与明军对抗。“分据沈家庄新宅,以为西巢。徐海盘踞沈家旧宅,以为东巢”。二十二日,兵备副使刘焘率部包围西巢,下令“将大发熕十二座。排列水边,或打敌台,或打门墙,声势振天。”二十三日“至二更时分,哨者报各贼下船出巢。”二十四日,明军焚烧西巢。刘焘复督兵搭桥过水,进逼东巢。此战中明军用发熕击毁了徐海在西部要塞修筑的敌台和城门。当明军逼近徐海最后据点时,徐海直接使用发熕来对抗明军。“而东巢贼之火器犹多。南门安驾发熕,诸兵莫敢近前。刘同尹游击率轻兵五七十人,亲诣南门,被贼向刘放一发熕,其铅子去刘不远尺余,入土尚滚三五尺。刘即向贼连射三矢,贼即弃熕。追入门内,各兵方敢挨次而进。”然而徐海并非只有一门发熕,而是打到最后炮弹用完,甚至以银币当炮弹,可见当时炮战之激烈。

◎ 北京城老照片上瓮城正面巨大的砖石敌楼(此类建筑通常被认为是箭楼,但其实是炮楼)

◎ 出警入跸图中砖石敌楼

◎ 用于替代敌楼作用的向下射击用懸眼

◎ 炮楼、雉城、懸眼的古兵书配图和示意图(《战守全书》《纪效新书》《华城城域仪轨》)

◎ 韩国京畿道水原华城瓮城和炮楼上的下射懸眼(水原华城城制仿效《纪效新书》)

“其铅子去刘不远尺余,入土尚滚三五尺”。这样的威力,一般冷兵器时代的城墙防御工事,已经失去了防御作用,而城垛也难以抵御这样近距离的炮击。即便城墙本身,冷兵器时代的那些底阔丈余,顶阔数尺的土质城墙,在长时间炮击之后也会变得非常危险。因此在明嘉靖年,中国的城防体系有了非常大的转变。从以前的夯土城墙为主,变成土筑砖包为主,在城墙外面加了厚厚的一层青砖。由原来的城墙高度大于城墙厚度,变成了城墙厚度大于城墙高度。厚重的砖石敌楼代替了木制敌楼,凸出城墙之外的雉城或敌台密度增加。同时敌台高度大为增加,出现了横跨城墙的骑城铺,从而把城防侧射火力,覆盖到了城墙顶部。

但是重修城防毕竟需要时间,所以当嘉靖初年倭寇大兴之初,江南地区落后而又残破的城防,已经无法保护城内居民。更何况不少地方连这种残破的城墙都没有。以杭州府为例,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一月,徐海攻至杭州北部塘栖镇时,杭州府闭城戒严,北城武林门外郊关四乡居民,恐惧倭寇的烧杀掳掠,请求进入城门。负责武林门的防务的提学副使阮鹗开门迎纳,前后四、五天,进城居民超过十万。而当时倭寇在杭州附近活动,不会有远处他县居民跋涉来投,可见当时杭州府城近郊地区,毫无城防遮蔽的乡镇规模之巨。

府城之外大片繁华乡镇毫无防御工事,因此倭寇“自塘栖至北关,直抵武林门,掳掠殆尽,沿途放火,四方分刧乡村巿镇,燔毁一空,杀戮之惨,遍于郊野,家无寸兵,一矢之御,任其所之,如入无人之境。自五月晦日至六月六日满载而去,城中万室彷徨,官司惟闭门谨守而已。”

但是杭州府城也谈不上绝对安全,五月二十四日,倭寇再度侵犯杭州,六月五日杭州参将尚允绍,率领士兵于塘西地方和倭寇作战兵败,倭寇乘胜烧劫杭州北新关,巡抚李天宠面临援兵未至的情况,派人从城墙上吊至城外,纵火烧毁依附城墙的民居。以正常的城市防御作战来说,城墙周围的房屋要全部扫除,以防止倭寇由民居屋顶,作为攻城的工具或躲避守城军士的弓矢炮火的攻击。但是李天宠的这次行动基本失败,因为倭寇仅仅是逼近,而没有真正到达城墙外面,所以在豪强士绅的抵制之下,当时靠近城墙的房屋,其实还有相当部分残留下来。结果此举差点酿成极其可怕的后果。

之后杭州被倭寇围城十日。在六月六日,杭州更是险些被倭寇攻破。原因就是城外房屋未被完全扫尽,倭寇在城外纵火。“大风益急,火熖入城,守者不能立,城几陷”,倭寇在武林门外使用火攻,烈焰滔天,让守城的将士无法在城墙上站立,使得杭州城差一点被攻陷。而杭州府城墙高达四丈,倭寇在城外纵火,火焰能够冲上城墙顶部,可见当时城墙外民居的高大和数量之多。而这种大型高层建筑,也绝不可能是一般平民所能拥有的。所以早期倭患中,地方豪强和士绅因过分计较本身利益得失,对城市防御也起了相当大的负面作用。甚至对触动他们利益的地方官员,横加攻讦。

比如新城县在整修城防中,县令就干脆被当地士绅逼至离职。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新城县令范永龄因新城县城圯不治,为防备倭寇,开始重修城墙,还“请示巡抚藩臬,经郡守诸公报可同意,重修城墙。”“周三里计六百余丈,高一丈六尺,厚倍之,城门楼四,雉堞五百七十堵。”新城县相对于余杭县城、富阳县城的雉堞数为少。是因为范永龄在修筑时,筑城经费不足,需要地方人士的资助和配合,才能进行。但是因为其体恤平民,而要求当地豪强士绅出资,进而导致其被士绅攻讦,所以被迫离职。所以新城县因资金不足,导致城墙高度较低,城垛较少。

“知县范永龄念民疲力不胜役,而分水富人王氏者,置产新城几三之一,且开质肆其地。永龄曰:财赋视田产是不,当与吾民均役乎,矧渔利又矣。遂令任城工什五,王不得辞,人衔之。乃令人诈为永龄家僮,走京师上状,……竟予王官去。”范永龄见到新城县可能面临倭寇的入侵,想要修建城墙保护百姓的安全,全城居民不分贫富,均应分担修建工作,后来反被士绅设计,改派他职。可见当时,即使已经面临倭寇的劫掠,想要修建城墙以资防护,但是其中损害了士绅的利益,仍会遭到某些目光短浅的豪强抵制,导致负责人无法完成城防工作。

甚至有的地方甚至因为士绅的阻挠,而无法筑城。如宣德五年(1430)分县后长期没有城池保障的嘉善县,到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倭乱突起,明廷要求加紧修筑城防时,但是因为规划中的城墙,不可能把所有的房屋都圈进来,而城墙之外的房屋,为了防止敌方在攻城之时,被攻城方当作掩体利用,都要全部拆毁。因此遭到了地方士绅们的集体抵制,导致嘉善县在被倭寇围攻之时,根本没有城墙供守军依托。

更有甚者,在倭乱已经大兴之后,仍有士绅在跟倭寇暗中勾结,甚至充当其眼线和耳目。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也让明军多遭败绩。比如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南沙之战后,就有一股倭寇专门避实击虚,突袭当时疫病流行,且战败降职的汤克宽军队驻地,在没能把汤克宽怎样后,便转头进攻防御空虚的通泰县。俞大猷在登陆普陀山时也曾遭倭寇突袭。倭寇对明军登陆的地点时间把握极其精确。

甚至,当卢镗刚从福建调至浙江嘉兴之时,就被一股倭寇引入嘉兴城附近可以设伏的地形中伏战败,导致明军阵亡一千一百人。此战倭寇竟然表现得比卢镗更为了解当地地形。明军的军情,各地的人文地理,倭寇都掌握得是一清二楚,显然是当地内奸暗中通风报信的结果。

联系“嘉靖大倭乱”之前,江南士绅之前庇护和参与走私,双屿之战又主动为海盗送粮,战后更构陷迫害有功之士。这些当地内奸的真实身份也就不难猜想了。他们如此行为的根本原因在于明初以来,层层设防下的完善国防防御体系,影响了当地士绅走私贸易中的经济利益。

其实江浙士绅这种既得利益者小集团,具备着一切小集团利益者的特征。那就是以牺牲全体利益来换取小集团利益。因此如果有什么阻碍他们那么做,他们就会疯狂地将其消灭。比如完善的国防体系阻碍了他们走私,就将其损坏;朱纨打击海寇,那就将其构陷致死。如果没有机会,他们甚至会制造机会,引入外部势力,以充当代理人。如狮子身后的秃鹫一样赚取外部势力劫掠之后的残渣剩饭。在这过程中,他们将表现得格外卑鄙、阴险、自私和短视。

而这种从内部的破坏,往往要比葡萄牙人的火炮还要危险。倭寇集团从葡萄牙人那里获得了先进的火器制造技术,而日本大名提供了制造场所和军事支持。而在走私高额利润下冲昏头脑的沿海豪强士绅们,把吊死自己的绞索亲手递给了倭寇。“杭城歇客之家,明知海贼贪其厚利,任其堆货,且为之打点。护送如铜钱,用以铸铳铅,以为弹硝,以为火药,金戠以制刀枪,皮以制甲。及布、帛、丝、绵、油、麻等物,大船装送关津,略不讥盘。明送资贼,继以酒米,非所谓授刃于敌,资粮于盗乎,自古所未有也。”仅仅是帮忙制造武器来攻打自己还不够,还提供军备情报以供倭寇劫掠,“一旦窥吾无备兵,朝遣而贼夕至矣。”

因此,倭寇的坐大,与沿海士绅的勾结是分不开的,为此,王忬向朝廷提出八条御倭措施之时,第一条就是请禁沿海豪强勾结倭寇,第八条是请求将资助倭寇和通风报信的叛徒全家处斩。

◎ 上海当时的城墙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因此也叫栅城(图为日本栅城)

其实在双屿通番最初之时,江泽士绅就因通番获利丰厚,而经常阻挠甚至破坏军备。无可奈何之下地方官员只能叹道:“左也通番,右也通番,通到血流满地为止。”现在通番最终通出了倭寇,而倭寇将血流满地带给了中国沿海地区。

的确是血流满地,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四月,倭寇攻太仓州城,攻之不克后四处烧杀抢掠,周围乡镇村庄为之一空,因卫所制瓦解而导致战力低下的驻军,连游荡在乍浦所附近的四十余名倭寇都打不过,前后被其纵横十六天,出击的明军被杀把总一员,指挥四员,千户一员,百户六员,连县丞都死了一个,死伤官兵数百人。在这次战争中,上海县被攻破,街市掳掠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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