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创卢镗部明军后,倭寇一路东进入海,在通州西门外三里桥处,杀死扬州卫千户洪岱、中所千户文昌龄、泰州所千户王烈。随后倭寇登船入海,夜袭崇明县,知县唐一苓阵亡,崇明沦陷。随后倭寇转攻苏州府城,在城外大肆抢掠之后转攻崇德县,同样大掠之后浮海而去。
王忬督战不利,被嘉靖皇帝解职,改由南京兵部尚书张经全面负责江浙防御任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经面对被倭寇渗透的犹如筛子一般的现状,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王忬只能一边请求从山东调集长枪兵,从广西调集狼兵作为援军,一边指挥抵抗。
徐惟学、徐海所部倭寇自嘉兴而还后,囤聚采淘港拓林等处,随后进攻嘉定县城。此时因浙江本地卫所兵不堪用,而特地去外省招募士兵的募兵参将李逢时、许国,率领新募的六千名山东长枪手赶到,在新泾桥与倭寇相遇。当时李逢时领兵在前,许国领兵在后,李逢时没有通知许国,直接领所部长枪兵直扑倭寇。正面作战倭寇的确不是对手,一败于新泾桥后退至罗店镇,李逢时领兵直进,倭寇再次战败,逃回采淘港。得到李逢时两战两胜消息的许国极其不满,当李逢时攻占罗店镇时天以下雨,不满李逢时独自得功的许国领兵冒雨前进,李逢时也怕许国抢了自己功劳,跟着出兵。就这样两军互相不配合,只为争抢功劳,冒雨直扑采淘港。
当明军来到采淘港时,此地空无一人,只有几条倭寇船飘在港湾内,上面罩着棉被。此时天正下雨,周围也没有船只,明军人过不去,火箭也没法在雨天使用,于是李逢时、许国下令弓箭射击,但是船上一直没有反应。此时海潮渐渐涨起,山东兵不知浙江地区涨潮、落潮的情况,通路已经被潮水遮断,此时倭寇剑手从芦苇中突出,滚入长枪兵阵中乱砍。长枪手的长枪适合中距格拦戳刺,当倭寇从脚下滚进枪阵中时,回转不能的长枪手只能被动挨刀。俗话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更何况是两将争利?加之明军是雨天驱兵至涨潮的海港滩涂,当时潮水大至,连明军退兵重新列阵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明军大阵崩溃,士兵争相逃命,死在潮水和自相残杀里有一千余人,指挥刘勇等也随军一同没于水中。
而战况不利之时,因北兵、南兵不和,身为南兵统帅的副总兵解明,率水军干脆乘船在海口围观,应天巡抚屠大山装病不管不顾。十月,锦衣卫到达浙江,屠大山削职为民,道明、李逢时、许国等论罪下狱。山东兵监军参政许大伦、副使周臣军纪不严,降职三级。没了主帅的山东兵抑郁寡欢,决定自行解散回家。张经上书请求把山东兵再带回来,兵部鉴于北兵习惯于平原战场,不适合江浙水乡,采淘港一战,北兵连涨潮都不知道会有危险,因此将其其遣散回家。于是自此战之后,江浙抗倭一线暂时就看不到北方士兵了。
虽然北兵回家了,但倭寇还没走,因此仗还得继续打。在张经等广西土司狼兵和湖广民兵前来的时候,倭寇依旧继续分兵四处进攻。明军无法野战,只能暂时守城。于是张经收民入城,不再轻易出战。这个法子起到了一定作用,倭寇几次攻打县城府城都没能成功,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不过并非只有明朝能召唤援军,倭寇有着整个日本作为大本营。日本的人力资源自然不如中国,但是此时正是日本所谓战国时代的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有作战经验的武士和士兵了。因此,从十月开始,倭寇也开始从日本召集援军。
徐惟学带着一批倭寇从建跳所分兵四下绍兴府各县,俞大猷等人此时正在绍兴,正好将其堵住。战斗中倭寇被斩三百余级,明山和尚的叔叔徐惟学乘船逃跑,被明军在海上追上,消灭于海中。于是,徐海就成为了这股倭寇的首领。打着为了给叔叔报仇的旗号,徐海开始大规模召唤日本国内的倭寇。到了嘉靖三十四年(1556年),在拓林的倭寇已经高达上万。
不过,倭寇在准备,明军也在准备。当时浙江各地都在招募军队、修整城墙、建造军舰,并在沿海乡镇执行坚壁清野政策,修筑各式乡堡,以抵御倭寇劫掠。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十一月,拓林倭寇突袭嘉善和嘉兴府城,进攻嘉兴府城东门和北门,指挥陈光祖和把总孙敖等人见倭寇势大,闭门不出。倭寇见明军不敢出战,随即越过嘉兴府,进攻秀水、归安等地。俞大猷和刘恩领水陆援兵同时抵达嘉兴,随后罗拱臣也率军赶到。都御史李天宠严令各路明军追敌进剿,并让副使陈应奎,陈宗夔随军督战。都御史大人的计划很好,但是组织不了手下的贪功之心。陈宗夔见刘恩率领的都是仓山广福挑选的精锐士兵,就觉得靠自己一部就可以搞定倭寇,于是跟俞大猷先约时间,然后却提前出动,以防俞大猷分去了自己的功劳。
◎ 俞大猷塑像
这路孤军先到乌程县窯墩,与这股倭寇相遇。这一部明军的确战斗力很强,倭寇以死伤很大的代价才暂时击退了明军,准备逃回拓林。眼见倭寇要逃了,陈宗夔私自违期先走并且军纪不振的恶果却开始显现了。陈宗夔身为主将带头违反军令,加上他自己不懂兵法,手下有是各部联军,而非单独一支。结果到了战局对明军有利的时候,陈宗夔自己已经掌控不了所领的明军,个个已经开始各自抢功先走。百户赖荣华自持自己的福建兵骁勇善战,不等后军到达,便率领所部六百人直扑倭寇主力,于是孤军中又分出一支更孤的孤军。赖荣华所部的确战斗力极强,擂鼓直进,倭寇对敌不过,溃兵争相登船准备逃命。也是赖荣华运气不好,就在他乘胜追击的时候,冲锋在前的这位勇将被一发鸟铳击中,当场战死。
失去了指挥官的福建兵随即溃败。跟在后面的明军,是那个曾经在嘉兴府城里蹲着不敢出战的把总孙敖。看着倭寇又反败为胜,孙敖立即转身逃跑。而嘉善知县邓植在明军真正战败之前,就认为明军大败了,早就已经弃城而逃。结果倭寇不战而得嘉善,随后屠城之后焚城而去。这又是一起因为争功、互不统属而先胜后败的例子。有鉴于此,嘉靖命工部侍郎赵文华前往浙江督战。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正月,柘林倭寇夺船进攻乍浦、海宁,攻陷崇德县,又转掠塘西、新市、横塘等处,之后再攻德清县。把总梁鸡、指挥周奎、孙曾,百户陆陵、周应、农理问、陶一贯等人阵亡。苏松兵备任环督参将解道明,率领水师拦截倭寇与长江口的南沙,大破倭寇,斩首一百零八级。四月,广西田州土司妇人瓦氏,率领土司狼兵应朝廷命令,调至苏州,总督张经将其调往俞大猷所属。六千狼兵一到,从日本新到大批倭寇所带来的恐慌,也稍有缓解,明军除防守之外,兵力也略有盈余,开始正式向倭寇反动反攻。
倭寇听闻狼兵到达浙江,分兵三千余过金山卫,俞大猷遣游击白泫等人率军,与瓦氏狼兵从旁遮击,稍有斩获。赵文华此时刚好祭祀海神完毕,看此情景,认为狼兵正是倭寇的克星,用重金厚赏,命狼兵孤军前行,剿灭倭寇。当狼兵行至漕泾,遇到数百倭寇,狼兵击鼓冲锋,然而却战败兵溃,阵亡头目钟富、黄维等十四人,士兵阵亡走失很多。该股倭寇发现狼兵没传说中的那么可怕,随即回头转向浙江,大肆劫掠。其余倭寇见狼兵大败,也开始四处劫掠,进攻长江以北淮扬、淮安等地。
狼兵战败不久,湖南永顺宣慰司彭翼南率领土司兵三千人,保靖宣慰司彭草臣率土司兵三千人千,致仕宣慰司彭明辅、官生彭守中领报效兵二千人抵达松江府。此时三大浦的倭寇正在劫掠常熟和江阴地区的村镇。兵备任环命令保靖土司兵一千余人,与知县王铁、指挥孔夀的三千民兵一起,乘虚攻打倭寇老巢三大浦,斩首五十余级,焚毁倭寇船只二十七条,残余倭寇逃奔江阴。兵力充足的明军开始了反击,倭寇的出发基地之一川沙洼,也被明军乘虚攻破,进攻淮阳的倭寇也被海防参政张景贤在狼山击退。
时间到了五月份,眼看着情况不妙的徐海,自拓林派出新老倭寇四千多人,突袭嘉兴。张经命卢镗统帅明军和土司兵,水陆并进,前往迎击。保靖宣慰使彭盖臣,与倭寇遇于石塘湾,双方大战,倭寇不敌败走,前往平望。俞大猷命永顺宣慰司官舍彭翼南率军截击,倭寇再次战败,逃回王江泾。结果被等待已久的保靖宣慰使彭盖臣,率军从背后掩杀,顶不住的倭寇终于溃败,被明军赶杀入水,只剩数百人逃回拓林,其余或被明军所杀,或者被水淹死。此战明军大获全胜,斩首一千九百八十余级,堪称自倭患以来的第一大胜。
本应乘胜而进的明军,此时却不得不停下来了。奉嘉靖皇帝命令前来浙江前线督战的赵文华把包括张经、汤克宽在内的明军指挥官,挨个告了一遍,张经和汤克宽被锦衣卫拿至京城审问,俞大猷被夺职,命其戴罪立功。原因是什么呢?是赵文华看张经取胜而自己大败,于是在张经的捷报还未传递到京城时,将自己强令狼兵出战,导致战败的责任推到了张经头上。他向嘉靖诬告张经和汤克宽养寇殃民,畏惧倭寇而导致失去战机,待倭寇抢完平民后再抓点殿后的,用来搪塞朝廷问责。
◎ 嘉靖像 ◎ 严嵩像
狂怒之下的嘉靖就这样把张经和汤克宽抓去了北京城。随后,张经在平望、王江泾斩首近两千的捷报也传至北京,给事中李用敬、阎望零、预弘潞、袁世荣、高敏宇等人向嘉靖建议此时应乘胜追击攻破拓林,不能在大胜之后严惩将领,以免寒前线将士之心。然而赵文华通过其义父权臣严嵩,博得了嘉靖的信任。于是这份捷报也成为张经造谣欺君,为避免惩罚所伪造的。上奏的李用敬等人被杖责五十,削职为民,张经和汤克宽下狱论死。张经的职位也由南京户部尚书杨宜接替。
于是就在有“忽智忽愚”、“忽功忽罪”之名的嘉靖皇帝和权臣严嵩的合力下,平望、王江泾大捷的功臣张经惨死,勇将汤克宽下监等死。当年朱纨、卢镗悲剧性的一幕再次上演了。
由此可见,当时的明朝政府,从皇帝到当朝首辅,再到地方大员,领兵将领,甚至普通士兵,连“人和”也不具备。
在自己的国土内作战,却没有天时、地利与人和,这就是“嘉靖大倭乱”初期明军所处于的尴尬境地。
倭寇的恐怖袭击战术
杨宜身为户部尚书,根本不会领兵打仗,所谓的督管军务,实际都是由赵文华掌控。赵文华本身是靠认严嵩为义父,阿谀奉承而上位,除了打击异己外,本人并无任何军事才能。不过他在浙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此人是江浙抗倭一线,唯一一个有高超军事才能,却甘心投靠他的文臣,那个人就是胡宗宪。
胡宗宪是进士出身,先任益都知县、余姚知县,后以御史巡按宣府、大同等边防重镇,整顿整军纪,加固边防,为明朝北部边防的建设作出了贡献。嘉靖三十年(1551年),胡宗宪又巡按湖广,参与平定苗民起义。在胡宗宪从踏入仕途起,刚任益都知县时,便分化招降了为害多年的益都盗匪,不仅解决了当地匪患,还增强益都的兵力,彰显了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其后巡按宣府、大同这两个军事重镇,其从政经验和军事能力都毋庸置疑。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四月,世宗钦点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
此时的明朝,为权臣严嵩当道,赵文华正是严嵩的义子,为人奸诈骄横,如果此人要阻挠你,那么基本上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其一次上书弹劾浙江总督张经,堂堂总督就这么被杀,企图为张经说话的人被仗责后剥夺职位。如果想要在这种环境下做事,那么就胡宗宪只能讨好赵文华,同时在讨好赵文华的基础上,尽量保留一些不愿意投靠自己的将领,比如俞大猷。但是话虽如此,赵文华的所作所为毕竟严重挫伤了明军的士气,进而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大败。
张经被带走后,明军的攻势停顿下来,拓林的倭寇开始继续活动,徐海挑选了一批精锐分兵四出,开始试探明军此时的应对能力。一支大约五十余人的倭寇,从山东日照登陆,抢劫东安卫,至淮安,赣榆,然后再自赣榆,流串沭阳、桃源等处,至清河被雨所阻。徐邳官兵分沿途寻找,最后发现这帮人藏在马头镇民家,于是围而歼之,斩首四十一级。
这次作战中,倭寇出现了一种新战术,即小股精锐倭寇以突袭流窜式行动,一地破坏完毕立刻转移另外一地,同时大量杀死毫无防备的平民和警惕性不高的守军。这样的短时间、大面积制造恐慌的行为,与现在的恐怖分子们颇为类似。而且在那个没有现代化通讯手段的时代,这种手段格外格外有效。而此时这种战术还没有引起明军的重视,但倭寇即将大量采用这种战术了。
另外一帮一千余人的倭寇,则乘船三十余艘,自海阳突袭苏州青村所。在攻城不克后,倭寇遂纵火自焚了所乘船只,以背水一战的心态进行大肆劫掠。当时从日本来的倭寇援军络绎不绝,自青村外若南沙、小鸟口、浪港等处,均有倭寇到达。这帮人一上岸,便毁船大肆屠杀周边乡镇。在明军出兵阻挠后,这帮倭寇合为一股,进攻苏州、陆泾灞及娄门。南京都督周于德率军前来支援,一战而败,镇抚苏宪臣被杀。大胜之后的倭寇兵分两路:一路由齐门撞马头而北,转掠浒墅关、长洲、五都等地;一卢由胥门木渎而南,转掠吴县、横镇、延蔓、常熟、江阴、无锡等地,出入太湖,这时失去了主帅的明军,已经没有谁能单独阻挡这股倭寇了。
青村所的倭寇饱掠而去,川沙洼的倭寇按耐不住,突袭闸港、周浦等处,抢夺当地的船只后,分兵抢掠泗泾、北竿山等。佥事董邦政、游击周藩,率军追击,战败军溃,周藩重伤而死,士兵死伤三百多人。于是倭寇干脆就屯驻在石塘桥,四下洗劫昆山、石浦等乡镇。
另一股进攻常熟的倭寇,几次冲锋都未能攻克县城,常熟居民在在知县王秩指挥之下,依托城墙给了这股倭寇极大的杀伤。伤亡惨重的倭寇,乘船转移停泊三里桥休整。知县王秩及乡官参政钱泮见士气可用,率民兵追贼。路过上沧港,被倭寇从侧翼突袭。已成为倭寇首要目标的王秩和钱泮二人,被倭寇当场杀死,失去主将的民兵在倭寇的追杀下几乎全军覆没。
成功掌握权柄的赵文华眼看着张经刚刚被治罪,就出了这么大败仗,就认为是跟张经一起作战的同僚们故意给他难堪。赵文华于是向嘉靖上奏浙直总督周琉、总兵白泫、佥事董邦政等人故意放纵倭寇为难与他。在朝廷批复期间,倭寇一百余人从虞爵谿所登岸,突袭会稽、高埠,占领民居楼房作为据点。知府刘锡、千户徐子懿等人,分兵围困这股倭寇。倭寇眼看明军势大,偷偷扎了木筏,在夜里从东河偷渡,脱出了包围圈。乡官御史钱鲸在怪浦遭于了突围的倭寇,被敌人杀死。脱围而出的倭寇于是在杭州流窜洗劫、杀戮平民,使得浙江内地州县大为恐慌。
被倭寇从沿海杀进内地,不管有意无意,身为“张经一党”的浙直总督周琉、总兵白泫等人就算真的无罪,这时也变成有罪了。圣旨下来,浙直总督周琉、浙江巡抚李天宠削职为民,以侍郎兼佥都御史杨宜代替周琉任浙直总督,以御史胡宗宪代李天宠为浙江巡抚。
胡宗宪,就此通过投靠赵文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军政大权。从客观上来说,他和赵文华二人的所作所为,延长了倭寇,特别是徐海所部的活跃时间。明朝地方军政指挥者的这一次大洗牌,使得本来已经在灭亡边缘的徐海部倭寇,有了喘息之机,并使其在日本援军到达之后能继续肆虐东南沿海。
结果,著名的“数十倭寇进攻南京事件”,就在赵文华忙着争功夺权之时发生了。
七月,在任环、俞大猷二人率领明军,围攻从三板沙出发,正大举入侵的倭寇时,前面从知府刘锡、千户徐子懿等人包围圈中夜袭突围的残余倭寇六十余人,在四处流窜中,向着南京逼近。
这支倭寇采取的就是之前提到过的恐怖袭击战术。
一开始,这伙倭寇从高埠至杭州,再从杭州西掠到达淳安。在受当地守军所阻后,倭寇转向歙县,一路抢掠至南陵。当到达太平府之时,掺江都御史史褒善,正驻扎在太平,于是督兵阻截。这帮残倭看褒善坐镇有方,于是转头向东去到江宁镇。江宁镇守备遣指挥朱襄等人,自持勇武,率精锐数百人出城,挡在倭寇的必经之路板桥。
朱襄等人颇有勇名,手下也都是精锐士兵。数百人守桥口,几十个倭寇自然插翅难飞。然而这股倭寇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倭寇,行动速度和战术素养远超正常部队。认为倭寇不会马上到来的朱襄,在当晚板桥与部下饮酒。此时倭寇袭来,再勇武的醉鬼也只能束手待毙。从酒桌上仓促迎击的朱襄当场被杀,明军死亡三百余人。长驱直入的这六十余人,就这样由安德、凤台、夹岗各门外乡落,一路烧杀抢掠,直扑秣陵关。秣陵关是南京的门户,此时时应天推官罗郎卿、指挥徐豕宗二人,率领一千明军守关。听说倭寇来了,这二位率军弃城而去,逃进南京,不明就里的明军望风奔溃,这几十个倭寇就这么过关而去,直扑南京。
◎ 持大太刀的日本武士(步行无甲)
◎ 持大太刀的日本武士(身穿大铠)
南京,明朝建国时期的首都,迁都后的留都,就这样遭到了倭寇堪称羞辱的进攻。秣陵关守军弃城而逃,事出仓促,留都对敌情一无所知,以为倭寇大军来袭的南京举城鼎沸,军民皆惊。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匆忙下令关闭城门,并命令市民自备粮械,登城守卫。“贼逐直趋南京,其酋衣红乘马张黄盖整,众犯大安德门,我兵自城上以火铳击之,贼沿外城小安德门、夹岗等门,往来窥觇会城中,获其所,遣谍者,贼乃引众由铺岗趋祩陵关而去。”倭寇虽然退了,但是完全摸不清情况的南京城依旧不敢解除戒严。当倭寇走远,南京城才得到确切的消息,南京城外的倭寇,此时还剩五十三人。
五十三人,进攻首都,被涮的脸面全无的明廷下了死命令,这五十三个倭寇,一个都不准放过。八月,这五十三人从秣陵关突至溧水县杨林桥,典史林文景率兵迎击,不能抵抗,被其冲过冲过封锁线,到达暑县。暑县县丞赵珠臣也是弃城而逃,倭寇从小北门入城,在城门附近的民居内狂欢一夜,次日离去前往宜兴。
当这帮人到达宜兴岊亭关,听说官兵从太湖出发围剿,于是走官路桥黄土,穿过武进县,抵达无锡惠山寺,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里。红了眼的明军一路追至无锡惠山寺。这几十个人不能抵抗,夜晚从望亭突围。看着明军越来越多,这帮倭寇想取道常熟,回去柘林老巢,就抓了两个当地人走在前面做向导。常熟在无锡北面,这两个人却故意领着他们往南走,一路上遇到路人就悄悄告知说:“倭寇到了,你们赶紧报告官军,他们已经陷入绝地,快来擒拿!”倭寇最后走到了苏州,落入了明军的包围圈。待天明之后,发现道路不对深陷绝境的倭寇,将这两个勇敢的乡民乱刀分尸泄愤。
在这帮倭寇自宜兴前往苏州之时,柘林倭寇有三百余人被风暴所迫,占据了陶宅港。苏松巡抚曹邦辅害怕这两帮倭寇合流,将前者侦查到的内地兵防、道路等资料透漏出去。曹邦辅是嘉靖年代素有“知兵”之名的大臣,后来还曾负责蓟辽等地的军务。有鉴于此,曹邦辅亲命副使王崇古,集结各路军队,挡住其东归之路,进而四面包围。所以当倭寇到达苏州之时,等在这里的是洒下天罗地网的各路明军。督战的巡抚大人同样下了死命令,有进无退,退一步斩。
倭寇从浒墅关逃至五龙,再逃到海湾山,四处都有明军不断涌上,前死后继。倭寇逃进陶宅,据险死守,太仓卫指挥张大纲亲自领兵冲锋,被倭寇所杀。曹邦辅看陶宅地形险要,少量军队无法围攻,于是招时佥事董邦政、把总娄宇督沙兵再进,再次围攻陶宅,一战斩首十九级。感受到明军打算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杀掉他们的残余倭寇,在夜里弃了陶宅,逃往太湖边上的灵岩,在那里抢了几条民船,准备从太湖逃走。
然而太湖上面也满是明军战船,水路不通的倭寇回头上岸,弃船步行到了横泾前马桥,躲进一间民舍,被赶上来的明军团团包围。被围的倭寇知道自己就算投降也不会有好下场,铁了心的在屋内死守。为减少伤亡、同时也没打算留活口的明军点燃了民房。倭寇拼命杀出一条血路,跑出一大段路后,散开藏在田禾中。官军四处找寻不得,都以为他们逃走了。就在这时,武生车梁用手摸了摸地上一具倭寇尸体,发觉还有余温,知道倭寇没逃远,又看见田里“草露微动”,就让手下官兵齐声大喊:“倭寇躲在田里!”喘息未定的倭寇果然受惊奔出,被悉数擒杀,没有一人逃脱。
“其所经历八郡,转战三千里,凡人材、物力、地形靡不了然于胸中;不杀人,不掠财,不奸妇女,周流深入,其志讵可测耶!曹公所斩,似当以贼首律之,而不当视为常贼;似当以千万人拟之,而不当拘其为五十三人也!”这是《筹海图编》里对这股倭寇的评价。这股倭寇,按上次五十几个倭寇从山东日照登陆,然后四处流窜作战的模式,一直冲到了南京城下。这些人的确不是一般的倭寇,即便放到现代,也是精锐中的精锐。前后八十余天,转战三千里,在肉搏战中一日转移约四十里路,差不多等于古代军队无战事下的行军距离。而无锡突围,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里。明代一里合五百七十六米,一百八十里约等于现代一百零三千米。
除了一昼夜步行一百公里,还能持刀肉搏,之后再次夜里强行军之外,关于这些倭寇还有一个小细节。这群倭寇打到南陵时,南陵县派出三百官兵守城,倭寇冲溃守兵,并冲进县城纵火焚屋。县城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率兵来援,交手时,官兵“引弓射之,贼悉手接其矢,诸军相顾愕贻,遂俱溃。”个个能手接飞箭,这个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即使考虑到江南弓箭羸弱的原因,这股倭寇中有人能手接飞箭,也表现出了这股倭寇极其娴熟的作战技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几十名倭寇肆掠三千里,其原因除了浙江多以民兵为主,地形和作战模式不适合明军传统阵形,和上层正处在人事混乱变动期外,这股倭寇所使用的兵器也需要着重提出来,那就是倭刀。
◎ 日本战国时代武将真柄直隆(1536年~1570年)持五尺三寸约175cm长大郎太刀作战,其青壮年正是倭寇活跃期
倭刀,也就是日本刀,跟现在处于工艺品或者收藏品的日本刀不同,明代肆掠江浙的那帮倭寇,手里的倭刀并非我们现在所见的日本刀。现在我们所谓的日本刀,是日本传统刀剑中的一种,正式的种类是打刀,而且是江户时代之后缩短长度的打刀。在嘉靖年间,这股倭寇所使用的日本刀,是江户之后被禁的战场用刀野太刀或大太刀,而且是其中最适合混战、突袭的中卷野太刀。其刀刃长度在0.9米以上,全长多为1.5米,甚至长达1.75米的实战用超长双手刀。在日本国内,大太刀被直接归于斩马刀类大型兵器。
这样巨大的刀剑必然有很大的重量,通常重量在2.5kg以上,如果换算成明斤,那就是在四斤以上,这样的重量相当于中国的月刀、或者眉尖刀之类的重型刀具的重量。而一般的明军长枪,在传统战术上偏向持久战,设计的常用长枪重量很低,全重只有三斤,枪头还不到一两重。士兵佩刀更低,单手刀重量一般在一斤左右。长枪跟单刀是明军的标准配置武装,而这两种兵器与野太刀或大太刀比,重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沉重巨大的刀剑击斩过来,基本就相当于手持晾衣杆被人用锤子砸在杆子上,一般人根本拿捏不住,更谈不上保持原有姿势,而这样就意味着枪阵的阵形被破坏。当技艺精湛的倭寇持刀沿着枪杆突入,枪手只能束手待毙。即便有士兵同样素质优良,来得及弃枪换刀,但是重量和刀刃长度上的绝对劣势,并不能有效保护士兵的生命。正规军的常备兵器已经有了这样的巨大差距,乡兵自然不用提,常用的棍、镗钯类在长度上都略有不及,杀伤力和重量更是天差地别。
◎ 明兵书所绘偃月刀尺寸重量,明代五斤约为3kg左右(《经国雄略》) ◎ 明兵书所绘长枪尺寸重量,明代三斤约为1.8kg左右(《练兵实纪》)
◎ 欧洲中世纪大型双手剑 ◎ 双手剑护手上方无刃部位握持格斗技巧(德意志大剑术牛位起势左、骗位起势右)
◎ 戚继光时代长刀,注意其铜护手长度(此处尺为周尺,一尺约为23cm)
巨大的刀剑挥舞起来,依靠双手持握靠后的刀柄来挥舞,的确颇为消耗体力。为了保持持久作战能力,将刀谭之上的刀刃部分用革包裹起来,使得刀的可持握部分变得更长,这就是中卷野太刀。这样的改变,变相增加了挥斩的力度强度,在长度、功用、使用模式上和中国的月刀相当。而此类兵器在明代的军事装备中,是配属给勇将、精锐所用。
其实当时欧洲也有类似武器,那就是著名的德国双手剑、苏格兰斩剑和爱尔兰大剑。这种双手剑的长度一般在150至170厘米,重量大概在2.3至3.6公斤之间。德国雇佣兵中能使用这种武器的也都是发双薪的精锐老兵。其战术也是突袭使用长矛的步兵方阵,通过快速地接近敌方,在短兵相接中砍倒对方。苏格兰斩剑更是苏格兰人在对抗英格兰长矛方阵中赫赫有名,爱尔兰大剑也是类似时期的产物。
由此可见,这些几十个倭寇确实是当时徐海手下的最为精锐者。在付出了很大代价之后,明军消灭了这几十个日本精锐倭寇。但是企图有所表现的赵文华,却又开始重蹈覆辙。跟刚到浙江督促狼兵之时一样,赵文华带着胡宗宪,亲自率领四千名精锐浙江兵,屯驻在松江府砖桥。同时约苏松巡抚曹邦辅,率领南直隶士兵,一起会剿拓林,其战术为浙江兵分三路,直隶兵分四路,是颇显大军威仪的七路并进。这个战术很类似明末的萨尔浒之战,结果当然也跟萨尔浒之战一样。萨尔浒之战,明军兵力多于建州女真兵,尚且被打了个各个击破,更何况这时的倭寇总兵力要超过明军。不懂兵法的赵文华被倭寇穷追猛打,三路浙江兵均被击溃,指挥邵昇、千户刘勋阵亡,赵文华所属几乎全军覆没。
惊魂未定的赵文华回头就开始找人负责这场大败。没受到什么损伤的苏松巡抚曹邦辅,就成了这次被弹劾的对象。罪名是拥兵不前,避难趋易,害得赵文华领兵战败。明军前线上层在互相攻讦,下面自然好不到哪去,倭寇袭击、明军战败告急的文书雪花一般纷纷传来。九月,浙江兵备副使刘焘督兵五千余人,分三道攻陶宅倭寇巢穴。倭寇出兵二百余来迎敌,毫无战心的明军丢下主将就走。刘焘与家丁陆本高等二十余人,各拉满弓,做欲射之状,倭寇不敢逼近,刘焘才能活着回去。
十月,倭寇二百余人,自乐清岐头登岸,在黄岩、仙居、宁海等处流窜,所过焚戮一空,毫无战心的守军没有出城抵抗,任由倭寇肆掠。当倭寇袭击至枫树岭,慈谿主簿毕清领兵出城堵截,被倭寇所杀。然后倭寇袭击余姚,由上虞渡曹娥江,进攻会稽。十一月,倭寇二千余人,自日本驾船四十余艘,先后入川沙洼与原有倭为一股,登陆沿浦一带,焚劫四围八灶等处。有五十余倭寇,突袭平阳县,由大奥登岸,杀协守指挥祈嵩、平阳所百户刘愍。又有八十余人,进攻舟山,进屯谢浦,参将卢镗派军出击,明军战败,指挥关溶阵亡。又有倭寇犯兴化涵头铺等处,平海卫千户丘珍、杨一茂阵亡。然后这股倭寇进攻清海口,泉州卫指挥童轧震阵亡。闰十一月,倭寇进攻平阳,胡宗宪令守备刘隆率军出击,在三港遭遇倭寇,明军大败,刘隆及千户刘纲、指挥张登全部阵亡。
十二月,苏、松兵备任环、都司李经、守备杨缙等人,率永顺、保靖土兵追剿新场倭寇,被倭寇所侦查得知。倭寇头目命手下二千余人,在新场四周伏地不起,然后令人于数里外举火把,表现的像要逃跑一样。保靖土司彭翅引军先入新场,不见一个倭寇。于是永顺土司田菑、田丰年等人率军争相进入新场,倭寇伏兵四起,明军被包围在新场内,保靖土司彭翅;永顺土司田菑、田丰年等全军覆没。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正月,福建倭寇流串到浙江省,打算与钱仓倭寇合流。原任留守王伦,督容美土司田九霄等兵守于绍兴曹娥江,倭寇无法渡江,掉头离开。明军从背后掩击,在三江民舍连战连胜,斩首二百,再追至黄家山,把这股倭寇全部消灭。打算策应的松江新场倭寇突袭四桥,杀死参将尚允绍等明军四百余人。倭寇虽然连战连胜,但是兵力还毕竟补充不易,于是徐海去到日本,开始大规模召集追随者回国。
离间计杀徐海
徐海和葡萄牙人在中国沿海一个高调,一个低调的活跃之时。
徐海去到日本,与大隅倭寇头子新五郎、种子岛倭寇头子联手,带着“种岛之夷助才门”、“萨摩夥长扫部”,“日向彦太郎”,“和泉细屋”等。跟徐海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日本人,一个叫陈东,是萨摩藩领主弟弟的书记,还有一个叫叶明。
此二人虽然名字看起来像中国人,却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因为,日本平民要在明治八年(1875年)之后能有正式的姓。所以此二人要么是平民出身,要么是隐藏了真实家名的日本贵族。
陈东率领肥前、筑前、丰后、博多、纪伊等地的日本人;叶明率领筑前、和泉、肥前、萨摩、博多、纪伊、丰后的日本人。于是一共合计约五六万的亡命徒,驾驶上千条船只,前来入侵江浙沿海地区。这支庞大的倭寇船队,人员是日本提供,但装备却是来自葡萄牙人。
因为在徐海奋力和明军交战之时,葡萄牙人已经悄悄地回到了广东。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葡萄牙人借口舟触风涛,请求借濠镜地晾晒贡物,海道副使汪柏纳接受贿赂,允准葡萄牙人把澳门作为商船停泊的口岸,按向例抽税20%,但此时尚未准许葡萄牙人视澳门为居留地,更未获得朝廷的批准。刚开始的时候,葡萄牙人只在沿岸搭盖茅棚进行临时交易,后来在受贿地方官的姑息之下,得寸进尺,逐渐用砖瓦建筑固定的房屋居住。数年之间,聚落成村。
中世纪后期(15、16世纪)铁炮和日本刀的生产地
铁炮的生产地按《日本一鉴》所述。平户=肥前地区,棒津=萨摩地区,和泉=堺
日本刀的产地《中世后期(15、16世纪)国别物产表》记载的刀剑制作地(井上光贞他三氏编《日本历史大系》2中世)
◎ 十五至十六世纪日本火绳枪和日本刀产地
1.铁炮产地的平户、丰后、棒津、和泉(堺),是当时中国—日本的贸易航线港口或临近地区。
2.倭寇的倭人出身的地区,萨摩、肥后·长门的三州多,其次筑前大隅·筑後·博多·日向·攝摩津·纪伊·种岛(种子岛);然后,丰前、丰后·和泉的人也有。
3.日本刀的生产地,几乎都是国内外主要贸易港所在地。特别是,九州·濑户内·北陆等地区。
日本国内用铁的产地和种类
上图的下方是在日本国内市场消耗铁情况,模式。直到德川的闭关锁国政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舶载铁(进口铁)还占很大比重。
◎ 日本古代铁制品原料来源地
葡萄牙人占据澳门之后,在中国有了一个固定的港口。在广东地方官员的默许下,沿海商人纷纷与葡萄牙人竞相贸易。这些沿海商人除了贩卖中国的丝绸和瓷器,为了暴利更是故意倒卖军用物资——钢铁。这些广东商人用优质铁料铸成铁锅,假装作为生活用品,卖给葡萄牙人。葡萄牙人再转手卖给日本人,然后日本的工匠将其再加工,作为刀剑和火绳枪的原料,装备给袭扰中国沿海的倭寇。
于是,在葡萄牙人到达广东短短十年间,广东生铁产量暴涨一倍,其中绝大多数被运抵日本。中国走私商人的大陆北方含铜“支那铁”和葡萄牙人运抵的南方含磷“南蛮铁”,作为“舶载铁”而成为日语里的专有名词。其数额之巨大,在德川锁国之后,仍然持续消耗了一百多年,直到十八世纪中后期才耗尽。日本人自己的玉钢,就是在进口的中国铁耗尽之后,才作为替代品而被发明的。除了铁,葡萄牙人还向日本人出售枪支、火炮、火药乃至炮手。徐海与明军作战所使用的发熕、鸟铳;九州大名领主手里的石火矢和黑人炮手,都是出自葡萄牙人之手。
不过装备着葡萄牙装备的日本倭寇,还没等到接近中国海岸,就遭遇了“神风”。很显然,日本人所幻想出来的“八幡大菩萨”指挥不动台风。于是在暴风雨中,倭寇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员船只,徐海等人只剩二万余人来到了拓林。
二月初四,明军探哨回报,新到倭寇船只规模极大,南北相望,看不到尽头。明军海上巡逻船只与倭寇大队相遇被敌人围困,指挥官燕千户阵亡,巡哨水军全军覆没。二十三日,倭寇船只集结长江入海口金山卫,桅杆密密麻麻,犹如竹林一片。此时明军主力正在松江进攻拓林,这股新到的二万余名倭寇,登陆金山之后分兵四下进攻守卫空虚的明军后方城市。徐海亲自领兵进攻乍浦,拆城墙外民居垒高台,顺风纵火焚烟。守军被烟雾所呛,不能在城墙站立,乍浦差点沦陷,所幸守城将领方早有预备,城中预留大量石块。虽然烟雾弥漫,看不见倭寇动向,但是守军听声用投石索落石如雨,倭寇看守军防备严密,转攻他处。
四月初六,攻乍浦不克的倭寇进军吾盐北王桥,指挥徐行健率百余精锐据守桥头修垒迎战,隔河与倭寇列阵,用鸟铳击毙十余倭寇。但是这个进攻只是佯攻,倭寇提前已经有一部过河,剩下的只是在对岸引诱明军前来。当徐行健率军列阵在桥头之后,倭寇后方伏兵四起,前后夹攻,徐行健力战而死,所部明军全军覆没。倭寇打开通道后,于第二天赶到赖头门。明军援军自海宁到角里堰,听说倭寇在前面,退避离去。这支明军避而不战,但是倭寇并不想放过他们,第二天倭寇追至西崦仓,杀明军指挥官蔡尉,明军溃败,伤亡超过一半。
四月十八日、十九两日,倭寇洗劫皂林、乌镇两县周边。二十日,河朔游击宗礼、裨将霍贯道帅援军九百人,在崇德三里桥设防,当日与倭寇三战俱捷,斩首三百余级。次日,徐海命人爬上高树,查探明军动向。眼见明军只有几百人,而且周边没有任何援军,于是徐海集结倭寇主力一拥而上,宗礼率军炮击徐海,倭寇伤亡惨重,打算退兵。然而明军很快火药用尽,倭寇复涌而至,寡不敌众的宗礼、霍贯道阵亡,倭寇乘胜进攻桐乡。
宗礼在当时的抗倭第一线颇有勇名,听说其阵亡,大惊之下的巡抚阮鹗,从崇德赶往保郡城,二十二日乘船至皂林,试图到一线摸清情况。此时的皂林已经沦陷,周围已经全是倭寇,看见巡抚前来,倭寇命被掳民众装作迎接的耆民,打算活捉巡抚。登船的耆民没有跟倭寇同流合污,偷偷告诉了阮鹗,大惊之下的阮鹗急忙开船,逃入桐乡城。徐海自然不肯放过送上门来的巡抚这等高官,集合倭寇追至桐乡,明军水军对敌不过,徐海等人乘胜包围桐乡城。
桐乡城城墙低矮,守军并非精锐,而里头有个二品高官巡抚,此时不乘机拿下,又更待何时?铁了心打算要抓到一个巡抚的徐海包围了桐乡,赶造攻城器械,准备进攻桐乡城。二十三日,倭寇用一条船倒扣再另一条船上,沿着水路进攻桐乡水门,被守军用巨石击沉。二十四日,徐海命人造了一个大型木架,高过城墙,用一根巨木悬在正中,然后用绳捆扎更多木料,造了一个长达数十丈的巨型攻城锤,下面用轮子,推至城下,然后命人在后扯绳,使大木在惯性下做来回运动。这种巨型锤子的冲击力不是区区二尺厚的城垛能抵抗的,不过能在抗倭一线做官的一般都不是庸才,桐乡县令命人做了一个大绳圈,把木锤子给套了进去,然后扯倒了这个重心比较高的木头架子。
◎ 胡宗宪画像
二十五日,徐海开来一条大船,在船头加了一座高楼,直抵水门城头,登城与守军搏战。守军命匠人在城墙上开炉冶铁,将融化的铁汁浇下船头。一千多度的高温,木船自然抵受不住,徐海只能丢弃燃烧的船只再次退兵。二十六日,徐海这次搬来了一门火炮,不过倭寇没有什么架设攻城火炮的经验,毫无遮拦的攻城火炮被城墙上调来的佛朗机铳瞄准好了。在倭寇准备点火期间,明军守军率先开火,倭寇只能弃炮而去。不甘心的徐海再三攻城,围二十九天,桐乡城敌台、城墙多有破损。眼见城墙将要颓塌的金县令,命令士兵以瓦砾数十石放在于城上,等到夜里,一起倾倒城下。倭寇听到巨大的坍塌声,以为桐乡城墙倒塌,十几个倭寇争先跑到城墙处,明军乘机推下城上巨石,砸死了其中的几人。徐海眼见桐乡守御森严,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仍不能退敌,只好稍微放松了桐乡城的围攻,转而洗劫桐乡所属乡镇农村。
巡抚在桐乡被围,此时的总督胡宗宪一无援军可调,二无信心在战场杀敌。巡按赵孔昭上疏乞援。皇上严令之下,胡宗宪只能想法解围,但是此时浙江已无兵可调,于是打起了离间的主意。在探知这股倭寇的首领为叶明、徐海二人的联军之后,胡宗宪下令在夜里送给徐海美妓二人,黄金千两,缯绮数十匹。胡宗宪又将特意让人想法传这个消息出来。日本倭寇首领叶明知道后,怀疑徐海投靠了胡宗宪。于是在五月十九日,叶明率领所部倭寇从桐乡离开,回到崇德西。只剩一半人手的徐海在继续围攻了两三天,看桐乡城无法拿下,只能解围退兵。虽然没能拿下桐乡,但是徐海此次收获依旧颇丰,满载抢来财富的船只甚至绵延二十多里长。
因为抢掠太多,满载而归的倭寇已经丧失斗志,而且过于丰厚的抢掠成果,导致倭寇陆运人手牲畜车辆不够,水运船只太沉而无法入海。不过明军也没什么好的对策,兵员严重不足的明军根本无力与倭寇进行野战。即便战胜,明军又担心会因战损太多会导致连守城兵力都不够。于是,胡宗宪决定继续桐乡解围的政策,离间徐海、叶明、陈东三个倭寇首领。
由于倭寇分兵三路,一路南入袁花,一路北上王店,一路东入吾盐。于是胡宗宪派遣蒋洲、蔡时宜、朱尚礼等出发,与倭寇誓约:“愿意回日本的,我们给船;愿投降留下来的,我们给官。”由于倭寇此时正处在抢劫太多而载重太大,又舍不得丢弃的境地,胡宗宪送上来的使节,也正好能拿来拖延时间。于是这份心怀鬼胎的合约达成,而明军也乘着这个机会知道了倭寇的组成部分:徐海是一党;洪东冈、黄侃、王亚六是一党;陈东、叶明、吴四自沙来,是另一党。而徐海曾经身为和尚,会占卜,有谋略,从而受到其他人的尊敬,以徐海为盟主一起行动。
既然只是盟主而非效忠,那么胡宗宪采取了是差别待遇的接触方式。胡宗宪在接触倭寇首领时,对徐海特别优待。胡宗宪待人处事也颇有魅力,不然也不会让严嵩的义子赵文华那么信任他。徐海虽然也堪称人才,但是比赵文华的心机来说,仍然颇有差距。于是徐海被胡宗宪言辞恳切所打动,真就打算投诚了。徐海是中国人,投诚明朝没什么心理负担,洪东冈也无所谓。但是陈东、叶明等不同,他们全是日本人,陈东在萨摩藩还有着正式的职位,自然不愿意留在明朝做官。
日本倭寇不愿意投诚,但是也不愿意放弃所掠夺的财富。而徐海既然想要投降,那么手上的资源越多,谈判的本钱越多。于是徐海打算跟陈东建议,带不走的,干脆留下给他好了。陈东、吴四自沙来同意了。但此前因为争夺女人,已和徐海结怨的叶明,则拒绝了徐海的这项要求。大怒之下的徐海于是打算拿叶明的人头,当自己的“投名状”,献给胡宗宪。大喜过望的胡宗宪自然允诺,与徐海一起,开始慢慢扣留陈东部的倭寇船只。
七月初三,准备妥当的徐海打算拿下叶明,于是邀请叶明入城饮酒,又怕其不来,于是将其他人也一起邀请。除了陈东之外,其他四人全数到齐,五人一起入城,明朝当地官员设宴热情款待。待那四人饮酒微醉,官府以花红为赠品,趁机将毫无警惕,还想去佩戴花红的四个倭寇头目拿下。徐海没有打算放过除叶明外的其他三人,就把他们统统砍去大拇指之后,押解给了胡宗宪。六个头目去了四人,还有一人投诚,一人在外。打算收得全功的胡宗宪强迫叶明写信招陈东入城,陈东不疑有他,落入胡宗宪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