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胡宗宪心思缜密,他还设下了一条“连环计”。陈东除了那封招他入城的信,还收到了一封由胡宗宪口述,叶明手书,收款人是陈东的密信。上面的内容是说叶明和陈东要在离开之前,合谋杀死徐海。自然,这封信也随着陈东的被捕而被徐海“发现”了。徐海自然对“救命恩人”胡宗宪感激不尽,于是尽心尽力的帮胡宗宪打击剩余的中小头目,甚至连自己的部属也不放过了。
十九日,徐海将叶明所穿的盔甲献给胡宗宪,胡宗宪回赠金银轿伞,招徐海入城见面,发现只剩孤家寡人的徐海心中恐惧,没有前去。二十四日,发现徐海心有警惕的胡宗宪将计就计,征集一百多条大型运输船,放置海口,与倭寇交换军船。心中忐忑的徐海在观望三天后,看胡宗宪任由倭寇取船东归日本,不敢再待的徐海于二十七日傍晚,将自己抢来的财货转移到二十七条船上,准备也回到日本。结果被换船的其他倭寇发现。大怒之下的诸部倭寇火拼徐海部,两边各死一百多人,眼见无法去日本的徐海只能悻悻而归。
得到这个消息的胡宗宪决定出兵了,二十九日,明军大军云集海口,此时有的倭寇已经离开,有的还没来得及开船,还有些还在海岸屯驻,分成数百个小团伙。一团散沙毫无战意的倭寇,自然不是已经准备许久的明军对手。海口附近的倭寇团伙被明军全部消灭,战船蔽海,炮声震天,惊惧之下的徐海本来已经打算走,眼看这样的情景,只得开船掉头,明军并未阻拦,于是徐海所部回到梁庄驻屯。
八月初一日,徐海入平湖城,宴请赵文华、胡宗宪、阮鹗和赵孔昭四人。当时所约定日期是八月二日,徐海为显示强硬,没有遵守期限,先一日率其部众在城外列阵,自己带着几十个亲兵入城。明军各路官兵立即联兵,直抵各衙门,将兵器排开,任倭寇观看。当宴会开始之时,徐海跪地叩首,大呼:“天星爷!死罪!死罪!”赵文华命人将其扶起。其实到现在,徐海也只与胡宗宪通过书信,并未见到本人。于是徐海问通事那个是胡宗宪。通事指给他看,徐海再次向胡宗宪跪地叩首,大呼死罪。胡宗宪下堂,用手摸着徐海的头说:“不要再作孽了。”徐海再次口称天星爷死罪,于是赵文华、胡宗宪、阮鹗和赵孔昭厚赏徐海,让其出城。
徐海表现得很恭顺,但是他在赴宴时衣服内穿着铠甲,结果被胡宗宪发现了。本来就没想放过徐海的胡宗宪,借着剿灭倭寇残党的名义四处调兵,水陆戒严。发现被逐渐合围的徐海后悔自断羽翼,开始暗暗做战争准备,十五日,平湖守备邀请徐海赏月,徐海没有去。十六日,乍浦使节到达沈家庄,被徐海拘留。十七日胡宗宪的使者到达,徐海杀了来使,准备开战。
八月二十日,明军出兵,进攻徐海所在沈家庄。指挥李昂、王诏,监生谢德行、施良臣,都司李经等,统领永顺、保靖二司官兵先期抵达,擒获倭寇四名,献俘胡宗宪。大军云集沈家庄外,赵文华、胡宗宪、阮鹗三人亲自督战,四面围攻,徐海据险不出。二十三日,永顺宣慰使彭翼南没伏诱贼,擒斩倭级二十一颗。二十四日,明军再次强攻沈家庄,徐海以发熕守路口,炮击明军。炮弹用尽,徐海就用银两做炮弹,打得弹如雨下,明军被迫撤退。
二十五日,胡宗宪取民家狗数百为一群,外裹军装,以引诱徐海炮击,令各该官兵鼓噪齐进,以转移诱徐海方注意力。郎中郭仁令参将唐玉兵、刘进等从南,卿史际家中(人名)兵、段天恩等(人名)、从东职(人名)属下正兵从西,永顺长官汪相、向銮从北,四面放火,焚烧栅栏。从早上十点,打到晚上六点。倭寇大败,明军斩首一千二百余级,眼见大势已去的徐海投河而死,被永保兵捞起,斩下首级。不过这股倭寇韧性的确相当不错,直到第二天,还有几个倭寇从沟壑中突出,与明军战斗中被杀,而出海在外的辛五郎被卢镗用计擒获。徐海死后,剩下的陈东、叶明等五名倭寇头目,在九月初八,被胡宗宪斩首嘉兴北教场。十二月,俞大猷攻破舟山倭寇巢穴,斩首一百四十余级,徐海倭患平息。
招安计擒汪直
自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最大的倭寇头目汪直,逃回日本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不过这只是假象罢了,汪直一边看着徐海在中国沿海肆虐,替自己做探路先锋,一边指示手下,把袭扰的目标指向了朝鲜半岛,以准备检验自己的实力。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五月十一日,七十多条倭寇船到达李朝达梁浦,在观望李朝无力应对后,从梨津浦、达梁浦,分东西两路登陆。这股倭寇吹角放炮,挥枪拔剑,将达梁港四周房屋焚毁,然后包围镇城。加里浦佥使李世麟,立刻飞马驰报于兵使元绩。元绩接报后,与长兴府使韩蕴、灵严郡守李德坚,领兵二百前往救援,抵达达梁后与倭寇交战,倭寇诈为退兵,元绩以为倭寇已退,于是进入达梁城中,然而倭寇重领大军前来,包围达梁。
◎ 日本所立汪直像
这股倭寇,其实就是汪直所部。李朝建国初期,为了抵御倭寇,很是加强了水军装备建设。李朝火炮战船应用时间非常早,国内沿边要塞也备有大量火器。然而这次达梁保卫战,李朝的火器却处于了劣势。李朝水军炮击倭船,炮弹被弹回。双方互相以火器射击,李朝军队也总是被压制。李朝军队火力不如倭寇,达梁自然守不住,五月十三日,倭寇围城六重,守军登高射箭,倭寇插旗与城下,持盾牌攻城。节度使元绩,见城中箭矢用尽,命令军士脱去衣甲,向倭寇乞降。倭寇架梯登城墙而入,达梁陷落。兵使元绩、长兴府使韩蕴被倭寇杀死。灵严郡守李德坚乞降,倭寇命他手持书契,扬言要直攻李朝首都。
达梁被围之时,李朝海南县监边恊、珍岛郡守崔潾、水使金贇、光州牧使李希孙都率军前去救援。但这些援军因兵力稀少,战斗力低下,加之互相不配合,均被倭寇击败。其中,边恊领兵三百人,被杀的只剩他一个人逃回。倭寇乘胜进攻达梁周边城镇,先逼兵营及康津县,李朝守军望风而逃。于是倭寇入城放火,仓库、衙门被毁,军粮、器械,均被倭寇夺取。其后倭寇进攻长兴府,长兴府守军在前几天救援达梁,已经全军覆没,所以长兴府只剩空城一座。倭寇进据长兴府后,四散入乡镇抢掠。每村派遣倭寇少的仅仅只有三、四个人,但是李朝村民没有一个敢抵抗。就这样,长兴府沿海城镇,被倭寇掳掠一空。倭寇将抢来的财物,分载牛马运抵灵严乡校,打算进攻灵严城。
防御使金景锡和全州府尹李润庆留守灵严,倭寇先派先锋持黄旗,前往城下招降守军,同时击剑大喝,声震天地。李润庆请求出战,金景锡见倭寇势大,不敢出城。第二天,倭寇聚集在于灵严东门外,拔剑高呼,威吓灵严守军。李润庆率军出城与倭寇对峙,同时派人抄小路绕道严灵乡校。这时倭寇头目正坐在神殿神位上指挥倭寇。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趁着倭寇不注意,李朝士兵突起拉弓对准这个倭寇头目齐射,其后顺风放火。齐射中有一支箭射中了该头目左腿。指挥官受伤,指挥部被烧,前方倭寇赶紧回军救援,李润庆趁机从背后掩杀,斩首一百余级。倭寇救回指挥官后,丢下抢掠的财物撤离灵严。
六月二十一日,倭船四十余只,从甫吉岛出发,直抵济州岛一里多的海面,下碇石停留。济州告急,李朝明宗命李世麟率领水军救援济州。二十七日,一千余名倭寇登陆列阵,济州牧使金秀文率军与倭寇列阵交锋。金秀文见倭寇头目戴着一顶头盔,站在阵前与李朝守军对射,于是命令部下神箭手金梦根用片箭偷袭。金梦根熟悉本地地形,于是偷偷绕至倭寇后面,一箭射中该头目后背,倭寇以为李朝前后夹击,随即撤军,金修文趁机追击,斩首五十四级。随着李朝援军赶到,倭寇撤军离去。
这次倭寇入侵,李朝称之为“乙卯倭变”,这新一轮性质的倭寇,以超越李朝正规军的装备,碾压了李朝的沿海边防。李朝为此设立了备边司,但是根本的问题在于,李朝水军装备不如倭寇。船不如倭船大,炮没有倭船凶狠。“倭船之大,大于我国大猛船”,“其船非常高大,因设防牌,难以箭破。虽放铳筒,亦不能破”,“古者倭船以薄板为之,故破之甚易。今则与唐人交通,造船极牢,铳筒终不可破也”,“全罗道仇助岛,相战逃躲之船则建龙大旗,善放铁丸,机械非常,体样异凡,虽遇我国战船,略无惊惧之色,下碇拒战。右水使崔希孝不能措捕,军官、蒿工,亦逢铁丸立死,以致贼船西走大洋。”“贼船高大坚实,虽放天、地字铳筒,未易冲破”。
◎ 嘉靖乙卯铭天字铳筒
倭船其实就是唐船,汪直在日本造船,以期进攻中国。因此倭寇巨大的船只颠覆了以往李朝的认知。在李朝的应对模式中,几十年前的三浦倭乱,倭寇不过二三十人一条船。现在的倭寇船只,大到可容数百人,而李朝水军现役最大的大猛船,乘员只有区区五十余人,最多不过八十人。天字铳筒是李朝当时最大的火炮炮种。1978年12月07日,在韩国出土了一门嘉靖乙卯年的天字铳筒。该铳筒全长1.31米,口径12.8cm,管径比约为1:10,是一门传统的中式火炮。铭文为“嘉靖乙卯十月天四百九十三斤十两匠梁内了同”,参考倭寇活动在五月到七月,这门火炮应当是李朝专门为应对倭寇入侵而铸造的。根据朝鲜的兵书《戎垣必备》,天字铳筒所使用的火炮弹丸,为内铁外铅的炮弹水铁铅衣丸,重达十三斤,而地字铳丸,则重八斤。
◎ 水铁铅衣丸(内铁外铅炮弹)(《戎垣必备》)
以这样的弹丸重量,对付倭寇的战船依旧不容易,地字以下的的火炮真就只能目视。“倭贼败北于鹿岛之时,无天字、地字铳筒,故不能破其贼船,致令遁去,极为痛愤”,鉴于李朝一直以来面对的敌人,装备均比李朝落后,因此一直以来李朝军队所使用的,多为中小型火器,大型火炮不多。倭寇的来去自如给了李朝明宗极大的刺激,在汪直派倭寇入侵朝鲜半岛之后,明宗下令全国缴铜十万斤,次年再缴十万斤,用以赶铸火炮。这批铜数量不少,如铸造天字铳筒,可造四百门。再制造传统火炮的同时,李朝也在学习倭寇的造船技术和火炮技术,龟船的前身板屋船,和葡萄牙人的佛朗机炮,便是此时李朝为抵御汪直入侵,进而引入朝鲜水军序列的。
◎ 1557年4月李氏朝鲜所造地字铳筒,全长89cm,口径10.5cm
朝鲜虽然很好打,但是毕竟国小民贫,不如中国的东南沿海地区富庶。因此当徐海被剿灭后,汪直所部倭寇,开始进攻江浙地区。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三月,有倭寇驾驶七艘倭船,自江苏金沙登岸,进攻如皋,然后到泰州,转掠扬州、山东,最后到达徐州。明军野战失利,倭寇穿过徐州境内到达新水、关矢以及城中地区,然后进攻天长。都司沃田、把总丘君宠分别领军与其交战,均全军覆没,倭寇乘胜攻入天长县城,大肆劫掠。之后该股再从石梁前往盱眙,攻入县城,抢掠之后进攻泗州,泗洲城防坚固,倭寇未能攻下。为躲避明军反击,这股倭寇四下分兵到达清河,攻入县城,纵火焚掠而去之后到达淮安,转入安东县境内劫掠。
徐海部倭寇之前主要在浙江省活动,江苏在一开始并不是倭寇的主攻目标,因此此时明军东南沿海主力部队,正在浙江省境内。所以倭寇这次教科书一般标准的乘虚而入,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当倭寇抵达扬州城附近的湾头镇时,疲于奔命的明军主力还没有赶到。倭寇在湾头镇休整了几天,没有攻打戒备森严的扬州城,而是掉头进入高邮境内,攻入宝应县城,住了一晚后离城而去,进入淮安境内。这帮倭寇在淮安抢了四十多条民船之后,再次回到宝应县,放火烧毁官府衙门和仓库,并掘开宝应县北部上河堤坝,乘水势驾船东归,由盐城至庙湾入海。
倭寇攻掠扬州、高邮,四处流窜到天长、六合等地,这些府县距离南京都非常近。而且淮扬是京杭大运河上的要冲,倭寇在淮扬地区活动,将严重影响漕运的安全。而且南京附近的紫金山上,还有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于是嘉靖严令江南明军围剿这股倭寇。闰六月,淮扬兵备副使于德昌等督兵击倭贼于东乡。德昌督水陆兵参将刘显,率明军向倭寇发起进攻,刘显亲自冲锋在前,斩杀倭寇首领,倭寇随即崩溃,登船欲逃。明军击鼓列阵前行,水陆夹击,斩首一百余级,顺风防火烧船。倭寇大乱,很多人被烧死淹死。残部突围而出,停泊在云梯关。乘明军追兵未到,走去刀门港,从南京逃离。
九月二十五日,倭寇之王汪直,即汪五峰,率其部精锐数千人,停船于长江口。不过汪直这次不是来打仗的,而是被胡宗宪引诱过来投诚的。早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总督杨宜便派遣郑舜功作为使节,前往日本要求严禁倭寇。郑舜功从广东出发,抵达日本丰后,被大友义镇所阻,没能抵达京都。嘉靖三十四年(1556年),胡宗宪也派遣其部下蒋洲和陈可愿抵达日本,在向日本宣谕的同时,侦查日本国内的情况,并游说汪直投降。汪直的母亲此时因为汪直为寇,被牵连关进了牢房内。胡宗宪将其放出,告诉汪直的母亲,只要汪直肯回国投降,就赦免他的罪名,从而得到了汪直母亲亲笔书写的劝降信。蒋洲和陈可愿带着这封信,于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出发,十一月抵达肥前的五岛,这里正是汪直的大本营。蒋洲在这里碰到了汪直的义子毛海峰,通过毛海峰,最终见到到了汪直。
很巧的是胡宗宪正好是汪直的同乡。蒋洲从小生于市井,能说善辩,先从同乡入手,然后告诉汪直,你的母亲和儿子因为你被关进了监狱,而总督大人胡宗宪,知道你对朝廷忠心耿耿,只是被奸人所害,被迫为寇。所以总督大人将她放了出来,给了很好的优待。蒋洲拿出汪直母亲的亲笔信,告诉汪直,只要你回国投降,一切罪名既往不咎,朝廷也会开放海禁,允许中日互市贸易。信以为真的汪直大喜过望,于是决定接受胡宗宪的要求。先让毛海峰与陈可愿先一步回国,探听胡宗宪所言是否属实。
蒋洲作为正使仍留在日本,希望与日本国王,也就是室町幕府将军接触。汪直也相当配合,与蒋洲一起出发经过博多,在嘉靖三十五年(1557年)四月到达丰厚,会见了大友义镇。同时派遣和尚向山口大内义长,传达了明朝宣谕日本的禁倭内容。蒋洲本来打算前往京都面见足利将军,但是根据汪直的情报和在日本的观察,认为即使跟足利将军接触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毕竟将军已经连堪合和金印都保不住。蒋洲认为与其在足利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说服大友氏、大内氏、松浦党、萨摩岛津氏、对马宗氏等倭寇的幕后主使,在禁倭上面要更为有效。同时朝鲜也从对马宗氏手上,得到了明朝宣谕日本禁倭的消息。宗主国亲自出手,让正在全力备战的朝鲜人松了一口气。
嘉靖三十六年(1558年)四月,汪直和蒋洲,与大友义镇的使节德阳、妙善和尚一起离开松浦,乘船前往中国。蒋洲与德阳的船在七月到达明朝,但是汪直和妙善的船被飓风吹飘至朝鲜,待九月底才抵达中国。但是这里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大友氏手上没有堪合,更没有明朝颁发的日本国王印章。这些东西都在大内义长手中,而大内手上也有明朝的正式使节郑舜功。跟宁波争贡的情况一样,大内也派遣了使节,贡品堪合表文齐全,而且送还了一批被倭寇掳去日本的中国人。不过丰后大友义镇的使节,是蒋洲带来的,也有献上贡品奉表请罪,请求明朝颁发勘合,重开朝贡贸易。现在大友无印信勘合,大内虽然有金印、回文,但是他本人又不算国王。蒋洲把两国外交想的太过简单,旧的问题没有解决,反而带来了新的问题,一个处理不好,真就又是一场宁波争贡扩大版。感觉受到欺骗的胡宗宪,把蒋洲投入了监狱,郑舜功则被流放四川。
◎ 大友义镇/大友宗麟像(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当汪直到达长江口时,发现情况不对,于是派遣养子毛海峰前往定海关,探听明廷动向。汪直自认协同明军作战,擒拿海贼有功,没有什么大的罪过,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封长信。要求胡宗宪兑换承诺,开放海禁,互市通商。其全文如下:
带罪犯人王直,即汪五峰,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奏为陈悃报国,以靖边疆,以弭群凶事。窃臣直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夫何屡立微功,蒙蔽不能上达,反擢籍没家产,举家竟坐无辜,臣心实有不甘。
前此嘉靖二十九年,海贼首卢七抢掳战船,直犯杭州。江头西兴坝堰,劫掠妇女财货,复出马迹山港停泊,臣即擒拿贼船一十三只,杀贼千余,生擒贼党七名,被掳妇女二口,解送定海卫掌印指挥李寿,送巡按衙门。三十年,大夥贼首陈四在海,官兵不能拒敌,海道衙门委宁波府唐通判、张把总托臣剿获,得陈四等一百六十四名,被掳妇女一十二口,烧毁大船七只,小船二十只,解丁海道。三十一年,倭贼攻围舟山所城,军民告急,李海道差把总指挥张四维会臣救解,杀追倭船二只,此皆赤心补报,诸司俱许录功申奏,何反诬引罪逆,及于一家?不惟湮没臣功,亦昧微忠多矣。
连年倭贼犯边,为浙直等处患,皆贼众所掳奸民,反为向导,劫掠满载,致使来贼闻风仿效沓来,遂成中国大患。旧年四月,贼船大小千余,盟誓复行深入,分途抢掳。幸我朝福德格天,海神默祐,反风阻滞,久泊食尽,遂劫本国五岛地方,纵烧庐舍,自相吞噬。但其间先得渡海者,已至中国地方,余党乘风顺流海上,南侵琉球,北掠高丽,后归聚本国萨摩州者尚众。此臣拊心刻骨,欲插翅上达愚衷。请为游客游说诸国,自相禁治。适督察军务侍郎赵、巡抚浙福都御史胡,差官蒋洲前来,赍文日本各谕,偶遇臣松浦,备道天恩至意,臣不胜感激,愿得涓埃补报,即欲归国效劳,暴白心事。
但日本虽统于一君,近来君弱臣强,不过徒存名号而已。其国尚有六十六国,互相雄长,往年山口主君强力霸服诸夷,凡事犹得专主。旧年四月,内与邻国争夺境界,堕计自刎。以沿海九州十有二岛俱用遍历晓谕,方得杜绝诸夷,使臣到日至今,已行五岛;松浦及马肥前岛、博多等处十禁三四。今年夷船殆少至矣。仍恐萨摩未散之贼,复返浙直,急令养子毛海峰船送副使陈可愿回国通报,使得预防,其马迹志山前港兵船,更番巡哨截来,今春不容省懈也。臣同正使蒋洲抚谕各国事毕方回。我浙直尚有余贼,臣抚谕归岛,必不敢仍前故犯。万一不从,即当征兵剿灭,以夷攻夷,此臣之素志,事犹反掌也。
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微劳驱驰,浙江定海外长涂等港,仍如广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宣谕诸岛,其主各为禁制,倭奴不得复为跋扈,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汪直文笔不错,通篇傲骨铮铮,尽显“倭寇之王”风范。除第一句自称罪人外,其余全部自称为臣,上来就是我没错,我有对朝廷有功,一直是朝廷对不起我。把当年攻伐异已,统一走私商团的火并行为,当作是对朝廷有功。绝口不提其早先与明军交战的事实。汪直还把双屿勾连葡萄牙人和日本人,进而导致江浙地区被其部下徐海倭寇袭击的事,也推的一干二净。而且汪直还威胁明朝政府,你们去日本搞外交是没用的,日本现在诸侯割据,谁都不听谁的。只有用驱倭夷犹如反掌一般容易的我汪直,才能招抚倭寇,使其不敢再犯。只要皇上赦免我的罪,在浙江开个港给我,我可以保证倭寇不会再来。
这篇措辞强硬,与其说是认罪书,不如说是警告信多一点的上书递了上去。给胡宗宪带来了很大被动。而汪直本人只是让自己的养子跟明军打交道,根本不去见胡宗宪。迫于无奈,胡宗宪释放了早先俘获的倭寇头目,让其给汪直传达消息,但是汪直依旧拒绝登岸见面。明军有一千户姓王,素来智勇多能,胡宗宪命令他想办法招汪直与他见面。王千户于是冒充卖蔬菜的人,向汪直的船队卖青菜。碰到了汪直,汪直在跟他交谈中,见王千户谈吐非常,知道他不是买菜的,于是厚礼待之,打算招揽王千户。于是王千户就借机跟汪直日日相见,饮酒作乐。有一次傍晚,汪直到王千户的船上喝酒,喝到兴头的汪直放松了警惕。于是王千户夜里偷偷开船,顺流而到岸,胡宗宪这才见到汪直,待汪直如贵宾,交谈之后放了汪直回去。
胡宗宪的本意是招揽汪直之后,倭寇便可在其任内平息。但是由于倭寇肆掠江南,杀戮过惨,江南等地平民对倭寇极为愤恨。当胡宗宪上书请求赦免汪直时,江南等地谣言四起,说胡宗宪收入汪直、善妙等人金银数十万的贿赂,才为汪直等人说好话。这可是一条死罪,胡宗宪在保自己还是保汪直之间,果断的选择了自己。胡宗宪派人快马加鞭,追回了自己的第一份奏折,而第二份奏折与第一份完全不同:“直等实海氛祸首,罪在不赦,今幸自来送死,实藉玄庇,臣等当督率兵将,殄灭余党,直等惟庙堂处分之。”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要杀汪直。胡宗宪得旨之后,秘而不宣,为避开众人耳目,夜里前往宁波前线。密调卢镗、俞大猷等将潜伏水陆要害,准备捉拿汪直。然而日本使节妙善还未乘船离开,见到卢镗等人正在调集军队船只,于是派人转告汪直。得到消息的汪直于是不再上岸,胡宗宪派遣使节前往邀请汪直,“汝欲保全家属,开市求官,可不降而得之乎?带甲陈兵,而称降,又谁信汝?汝有大兵于此,即往见军门,敢留汝耶?况死生有命,当死,战亦死,降亦死;战死不若降死,且万一有生焉。今朝廷用人之际,不论功罪,或留汝防倭讨贼,乃汝转祸为福之秋也。”
“昔汉高谢羽鸿门,当王者不死;纵胡公诱我,其奈我何!”这是汪直的回答,不过有一个条件,先放他的养子毛海峰回来统兵。胡宗宪听到后对部下说,倭寇中只有汪直才能统领各部,其余互相不服,用毛海峰换汪直,如同用狗换老虎。于是放毛海峰回去,但是汪直还是不肯登陆,让胡宗宪派遣一名高官作为人质。指挥夏正自荐而去,汪直待夏正来后,与叶宗满、王清溪三人登岸,向胡宗宪投降,时间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得到朝廷旨意的明朝官员准备将汪直捆拿,胡宗宪害怕汪直余党激变,于是用厚礼相待,羁留汪直。除了不允许出城,汪直每次出门,都是乘着最高规格的轿子,汪直不以为意,洋洋自得,日日出入青楼纵欲,日费百金。
胡宗宪此时仍有一丝希望打算招揽汪直,想嘉靖报告已经抓到汪直,请求处罚方法。于是嘉靖再次给胡宗宪下旨:汪直是倭寇的元凶,罪无可赦,斩首弃市。按察使接旨之后,唯恐汪直逃走,于是直接向胡宗宪要求抓捕汪直。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正月二十五日,商定计策之后,胡宗宪招汪直进见。胡宗宪告诉汪直:“我跟你已经是亲密无间,自然不会害你。但孟廉使很不喜欢你,如果你想投诚成功,不能不去拜见他。”汪直不得已,前去见按察使。当汪直进门刚一低头拜见,按察使就说:“朝廷有旨,拿你下狱”左右伏兵俱出,将汪直拿住。汪直硬撑不肯地头伏罪,大喊:“我何罪!我何罪!死我一人,恐苦两浙百姓。”汪直虽然被关进监狱,但是胡宗宪仍颇为照顾,衣食卧具待遇犹如在职官员。汪直凡要求玩好之物,歌咏之类,胡宗宪均一一满足,汪直身体稍有不适,便派医生看病调养。
汪直被抓之后,其部众人人自危,毛海峰率倭寇盘踞舟山岑港,声言要为汪直报仇,声势浩大。一部倭寇从岑港出发,登陆潮州,进攻蓬州千户所,佥事万仲分领兵抵御,命东西哨兵夹击,然而哨兵战斗力过于低下,临敌即溃,丢下将领逃走,领哨千户魏岳、高洪陷入敌阵,战死,倭寇乘胜进攻福州。浙江的倭寇跑到了福建,事出突然,巡抚阮鹗此时手上无兵可用,只能取出数万两库银及丝绸数百匹贿赂倭寇,并送新造大船六艘,任其满载而去。
二月,胡宗宪命把总任锦、指挥甘述等进泊江口之南,都指挥李泾、张天杰等泊江口之北,总兵俞大猷率福船、叭剌唬船、鸟船等在海上来往策应,指挥周官、土官彭志显带大刺土兵由中路小河岭入,指挥杨伯乔带麻寮兵由左路碇齿入,而指挥杨永昌、卢琦等在陆上分道策应,由参政王询、刘焘,副使陈元珂监督,约期水路并进,直捣寇巢。倭寇见明军势大,于是用土石绝塞诸道,止留一条小路,险隘难行。约定期进攻之日,指挥戴冲霄先用火攻,鱼贯而入。将要走到尽头之时,港侧炮声大震,倭寇从背后包抄而来,戴冲霄所部大溃,死者过半。
四月,倭寇数千人,乘坐二十四艘船,劫掠临海县三石镇,总督胡宗宪领兵讨伐。倭寇退走,转攻惠安,知县林咸率城内壮丁乘城死守,倭寇围攻县城五昼夜,没有攻克,守城壮丁战死数百人,连攻五日的倭寇损失也非常大,于是解围而去,进攻福清县。福清知县叶宗文战败被俘,城中居民被杀一千余人。倭寇攻入县城,烧毁官府兵营,洗劫官仓,打开监狱放出囚犯,举人陈见、训导邬中涵率家僮与倭寇巷战,寡不敌众,力竭被俘。陈见、邬中涵虽然被俘虏,但仍旧大骂倭寇,被倭寇所杀。
五月,福建倭寇北上,打算跟浙江倭寇联合。参将尹凤派人探得倭寇路线之后,命武举杨承业等人,率领水军在半路埋伏。倭寇经过之时,明军伏兵突出,用大船犁沉七艘倭寇船只,斩首六十八级,生擒七人,倭寇败逃。尹凤率领水军追至东洛外洋,及七礁、白大棕、衣大洋等处,连战连胜,这股倭寇全军覆没,除被炮击沉的船只外,此战前后斩首一百余级,生擒十六人,福建倭患略微平息。
六月,倭寇再次南下福建进攻惠安,惠安知县林咸,率兵出城迎击,在县境内鸭山这个地方遭遇倭寇,林咸携前次守城之勇,大败倭寇。然而在乘胜追击之时,被倭寇伏兵突袭,领兵在前的林咸被杀,余兵逃归惠安城。林咸战死之后,周围已无敢战之兵,于是倭寇分兵四下劫掠同安、长乐、漳泉等地。福清知县黄文宗、南安知县涂光裕弃城而逃,于是倭寇攻入福清、南安二县,大掠而去。
舟山倭寇于舟山山阜处屯田,意图长期抵抗。与汪直同来的朝贡的和尚德阳,从北京回到宁波,胡宗宪放其直抵舟山,同时派间谍撒放朝贡人员信票数百张,以离间解散汪直残党,有信票就算朝贡人员,明军任其离去,自相残杀之后的舟山倭寇愈发死守不出。倭寇之所以死守,因为春汛已尽,海浪持平,新寇易于驰援。在岑港以东,港湾必有倭船藏匿。于是胡宗宪命众将分往各地搜查,果有倭船泊普陀小道头,参将张四维、推官查光述等且战且逐,到乌沙门外洋,敌遂溃败,被斩四十余,剩寇弃舟,遁入朱家尖。
张四维料得倭寇欲与岑港所困会合,陆路必经碇齿,水路必经响礁门,于是上报胡宗宪。胡宗宪亲自挂帅,分遣将领,着福船守岑港南口,广船守岑港北口,宣抚田世爵、都指挥何本源由马岙经寺岭至涨齿,陈元珂、张四维则往来策应监督,又伏奇兵于天童泾。倭寇从沈家门,西向岑港推进,遭到官兵伏击。于是背山临水,列栅自卫,以火器之利,伤亡官军数十。胡宗宪乃令用车轮战,更迭出击,耗其火力,事先安插在敌营的番僧又用离间计,使倭寇互相猜疑,拔刀互砍,阵脚大乱。官军乘机毁栅而入,杀寇百余。
十月,余下残寇窜逃至柯梅岭,胡宗宪督兵追击。围攻数次未能攻下,于是改用火攻,倭寇抵挡不住,逃出浦口。张四维和指挥朱尚礼追至俞山外洋,见倭船连艘而行,遂将兵船潜伏山下,用小艇作饵,诱敌深入。寇本逐利而生,见有艇可赚,大喜不疑,齐来抢夺。于是伏兵四起,杀声震天,寇皆被诛,倭船被大舰犁沉。十一月,舟山贼留屯久,没有能救出汪直,德阳和尚不愿再继续与明军交战。于是毁弃营栅,抢掠船只,转移辎重,回归日本,半路被飓风所覆没。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正月,胡宗宪以春汛将至,倭寇将要大至,募山东民兵三千,驻苏州、松江、常州、镇江防守。二月广东原屯黄冈倭寇,在海阳、饶平、潮阳、惠来等处流窜洗劫村镇。之后突袭福建,诏安驻军与之交战,倭寇见不能登陆,于是与海盗勾结,转攻漳浦。三月,倭寇进攻浙江,自象山河家、金井等处,烧船登岸。海道副使谭纶引兵与贼战于马岗,斩首七十七级。
眼见浙江防御严密,倭寇随即转攻江苏。四月,倭寇登陆通州,总兵邓成命张荣领兵出击,明军大败。指挥张容被杀,倭进据白浦镇。此时的明军已不像上一年,早有准备的江北兵备刘景韶,命游击丘升等人率兵反击,于倭寇在丁堰、如皋、海安三地大战,三战三胜。倭寇逃入通州境内,准备前往扬州。刘景韶命丘升抄袭后路,火攻白浦镇倭寇营垒,斩首八十级,烧死一百七十九人。退路断绝的倭寇进入潘家庄,刘景韶召集精锐,围攻潘家庄,斩首一百二十八级,全歼登岸倭寇。
倭寇大举登陆庙湾,合众进攻淮安,参将曹克新率精锐应战。在姚家荡与倭寇列阵对攻,从早上九点打到下午五点,倭寇大败,明军斩首四百七十八级。倭寇逃入姚庄,占据民居据守,曹克新击鼓而进,纵火焚庄,倭寇被烧死者达二百七十余人。残倭突围而出,往陈庄方向逃窜,明军追击,斩首七十四级。剩下的退入庙湾拒守。庙湾倭寇兵力众多,于是刘景韶率军开始拔除庙湾周围的倭寇据点。先攻邱庄倭寇,斩首四十五级,倭寇往西逃窜。次日,明军追至新州,斩首七十八级。倭寇渡过新河口,藏入民庄内,明军包围民庄,四面纵火,忍受不住的倭寇四散逃出,被明军各个击破,斩首二百六十级,残余倭寇悉烧死,没有一个能跑掉。自此,长江以北倭寇,除了庙湾大股倭寇,据险固守不出之外,其余全被明军消灭。
五月江苏明军水陆并进,围攻庙湾倭寇。明军攻入庙湾,斩首四千余级。明军死伤也近四千,士气已衰,被迫退出庙湾,继续围困。倭寇在庙湾防守极为严密,巡抚李遂以明军交战已久,兵困马乏,而倭寇人马众多,庙湾贮粮有限,时间一长,倭寇自败,因此建议明军断其水陆行道,改攻为围,可以大获全胜。通政唐顺之以为李遂玩寇自重,亲自披甲持矛,领兵进攻庙湾。唐顺之到达庙湾,向倭寇挑战,倭寇闭门不出。唐顺之领兵越壕而入,倭寇不能抵御,退入庙湾内。眼看情况不妙的倭寇,派出精锐左右夹击唐顺之,被半包围的唐顺之毫不畏惧,兵分三路,与倭寇对攻。双方均伤亡惨重,而倭寇越来越多,李遂不满唐顺之说他玩寇,拒绝派遣援军,唐顺之只能被迫撤出庙湾。此时胡宗宪派人来请,于是唐顺之南下,与卢镗一起进攻三川沙。
庙湾倭寇死守不出,也未见缺粮的情况,副使刘景韶命士卒填平壕堑,逼垒列阵,依然不见倭寇的影子。于是刘景韶令水兵纵火焚烧倭寇船只,水陆并进,进入庙湾。倭寇乘明军进入庙湾,偷偷绕路而逃,乘船离去。明军进入庙湾,发现不见一人,于是追倭寇到虾子港,倭寇战败,明军颇有斩获,残倭乘风开洋而去,江苏倭患平息。十二月二十五日,诏斩汪直于省城宫港口。妻与子没籍为奴,王汝贤、叶宗满等发配充军。
汪直的死其实可以用咎由自取来形容。胡宗宪尚且想留他一命,中国沿海民众却早已对其恨之入骨。至于这股仇恨如何而来?明代人采九德以亲历事变所著的《倭变事略》可能能解答这个疑问。
贼深入内地,杀掠甚惨,数百里内,人皆窜亡,困苦极矣。
自是遇人即砍杀,死者无算。
吾盐被寇者四,死者约三千七百有奇
入姜家,杀伯侄五人。一侄孩提宿床上,杀之,取血清酒饮之。
所掠蚕茧,令妇女在寺缲丝,裸形戏辱之状,惨不可言。妇人昼则缲茧,夜则聚而淫之。
庙湾周氏有二庠生,执之,令负担,不胜,钉手足于树,杀之。
贼回垒不得志,杀男妇千余以泄怒,见者悲痛。
此党贼留居吾士,凡四旬有三日,杀害数千人,荡民产数万家。
初三日,有避寇村妇数百,襁负幼小,齐渡西浦桥,值天雨桥滑,皆弃儿匍匐以渡。河畔积孩尸甚多,悲号震野。
二十八日寇省城;犯湖州市,大肆毁掠。东自江口至西兴坝,西自楼下至北新关,一望赭然,杀人无算,城边流血数十里。
在这本篇幅不长的《倭变事略》中,记满了倭寇的累累暴行,以及中国沿海居民遭受的巨大苦难。
明代著作《筹海图编》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汪直倭乱中所起到的作用。
“但为计狡谲,每残破处,必诡云某岛夷所为也。故东南虽知汪直之叛,而不知受祸之惨皆由直者。”
因此汪直作为“嘉靖大倭乱”的幕后组织者、策划者和参与者,“乙卯倭变”的指挥者,虽百死也不足以补偿中国、朝鲜人民所遭受的痛苦。
其实明朝政府决定判处汪直死刑时的批语,倒是适合定义汪直这个人。
“汪直始以射利之心,违明禁而下海,继忘中华之义,入番国以为奸。勾引倭寇,比年攻劫,海宇震动,东南绎骚。上有干乎国策,下遗毒于生灵。恶贯滔天,神人共怒。”
至于,他自称能够抚平倭寇,以夷以夷,则更为可笑了。日本国内上至幕府将军,下至各大名都不敢说自己能统御和控制所有倭寇。而汪直之前也不过中国走私商名义上的“老大”,之后只不过一个依附平户领主松浦隆信,讨得栖身之地的叛国者,如何能统御和控制当时高达十多万乃至数十万,派系林立的所有倭寇?
此外,虽然倭寇名义上的首领是徐海、汪直这样的中国人,但这些中国人不过是日本大名的代理人和“带路党”。因为徐海、汪直熟悉中国国内情况,那些日本大名才赋予他们一些权力,让他们帮忙引导着日本职业军队,执本杀掠中国人民,劫掠中国财富,并最终输送到日本的战略目标。本质上,徐海、汪直只是日本倭寇的“马前卒”和“服务者”,至多是个“合作者”,而根本不是日本倭寇的首领。这就跟鸦片战争后,那些外国殖民公司设立的“中国买办”很类似。买办本人再是华裔或华人,他们的真正股东和受益者依然是那些外国殖民公司。那些买办不过是其经理人罢了。谁也不会因为买办是华人而说那些公司是中国的。
因此绝对不能仅仅因为倭寇名义上的首领是中国人,就认为是倭寇是中国人“打工的”,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倭乱是中国人自己内部的事情。其实“倭寇是中国人自己杀自己,日本人没有太多责任”与所谓“崖山后无中国”的思想根源,都来自于上世纪初日本文化界的“元清输血论”以及“宋代近世说”、“中日文化同一体”、“文化中心移动说”。而这些理论的提出都是为消除中国人民的民族意识,鼓吹“中华正统在日本”,以服务于日本帝国主义侵华为目的。因此这种思潮以及衍生物都带有极大欺骗性和险恶用心,必须要格外警惕和防备。
不过也有人认为,明朝政府处死汪直也导致了倭寇的疯狂报复,从而使得倭寇再次大兴。但实际情况是,倭寇之所以能够酿成“嘉靖大倭乱”,就是建立中国走私商与日本倭寇相互紧密勾结基础上的。就如,明朝兵部尚书杨博如所评价的:“倭奴非内逆无以逞其贪狼之志,内逆非倭奴无以遂鼠窃之谋”因此随着徐海、汪直的相继伏法,失去“内逆”助力,倭寇的凶焰也大为减弱。
而且以徐海、汪直伏法为标志,明帝国的反击也正式全面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