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通威尔的最后岁月(1789)
给三级议会的革职信函是这样写的:
“谢拉武瓦小区约由二百人组成。绝大部分住户根本没有房子。那些有房子的拥有的面积太小,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平常吃的食品就是在盐水里泡过的面包。至于说牛肉,从来没人尝过,复活节星期天,忏悔星期二,还有守护神大餐除外……如果主人不禁止在葡萄园内种植扁豆,有时候有个把人或许吃得上一点扁豆……那就是普通百姓在最好的国王统治之下过上的日子。”
奥诺雷·加布里尔·芮蒯诺,德·米拉波伯爵:
“我的座右铭应当是:不惜一切代价进入三级议会。”
新年。到外面的街道上走走吧,你觉得就是在这里:世界最后的崩溃、倒塌和终结出现了。天气要比现在活着的人能记得的冷天还要寒冷。河流冻成了坚冰。头一天早上,这情景还算新鲜。孩子们跑啊,喊啊,拽着他们正在抱怨的母亲到外面去看上冻的河。“大家可以滑冰啦,”人们说。过了一个星期,母亲们开始掉头不看了,把孩子们关在屋内。大桥下面,在黯淡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火旁边,穷人在等死。因为新年到了,一块面包卖到了十四个苏。
这些穷人离开他们不大的遮身之地、工棚、洞穴,丢弃了硬如岩石、闪耀着雪光的田野,因为他们不再相信那里能长出什么东西来。用一只方袋子把几块面包或是栗子紧紧地扎好:用细绳把一捆柴火捆好:别再道别,上路吧。他们一批一批地朝着安全地带转移,有时候只是男人,有时候是几家人,不过总是跟来自本地区说相同语言的人在一道儿。起初,他们还唱唱歌讲讲故事的。过了两天左右,他们就沉默走路了。原先大步行进的队伍现在是拖着步子在走了。运气好的话,有人还可以找个棚子或牛栏过夜。上了年岁的妇女早上难以被人叫醒,她们后来才被发现已经年老昏聩了。遗弃在村子门口的孩子们,有的死了,有的给慈善机构发现,后来长大了,用了别的名字。那些到了巴黎但尚有元气的人开始找工作。他们被告知,男的正遭解雇,而且他们还是我们自己人哪;外来人员没有活计可做。因为河流冰冻了,货物没法运进城里去:要扎染的布匹没有,当然不需要有人晒黑皮肤,玉米也就没有。船困在冰上,粮食正在船舱里腐烂。
流浪汉在能遮身的地方聚集,但是没有讨论局势,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起初,他们在下午的晚些时候到市场上转悠,因为到了白天交易结束的时候,剩下的面包会贱卖或者白白送人。粗暴凶狠的巴黎婆娘们首先到那儿去。后来,一过正午,就没有面包了。有人告诉她们,好心的奥尔良公爵白送了一千块面包给像他们这样一文不名的人。可是巴黎的乞丐们就让她们站在那里,她们咄咄逼人,冷漠无情,情愿给他们一些充满恶意的消息,情愿从那些被撞倒在地的人身上走过去。他们聚集在后院,在教堂的前廊,在风刀子刮不到的地方。很年迈、很年幼的人都被医院收纳了。受到骚扰的和尚们和修女们要预定额外的亚麻布和新鲜的面包,结果仅仅发现,他们必须将就着使用浆过的亚麻布和摆了几天的面包。他们说,上帝的设计完美无缺,因为,要是天气起暖,就会有传染病。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因为害怕,哭了。
就连有钱人也觉得不大对劲了。布施看来是不够了。时尚大街上出现了冻僵的尸首。每当人们从马车上下来,他们总要把斗篷拉下,好遮住脸,防止面颊被刺骨的寒风吹到,还有,就是用它来遮挡他们的视线,免得看到那幅悲惨的景象。
“你现在回家准备参加选举?”法布尔说。“卡米尔,你怎么能就这么把我撇下呢?我们伟大的小说才完成了一半?”
“别添乱,”卡米尔说。“有可能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不必靠写色情小说营生了。我们也许会有别的收入来源。”
法布尔笑了笑。“卡米尔觉得选举和发现金矿一样美好。这些日子,我喜欢你,你这么柔弱,又这么凶猛,说起话来就像是书本里的人物。有没有可能你得了肺结核?才刚刚开始的发烧?”他把手放在卡米尔的额头上。“觉得你能熬到五月份。”
这些日子的早晨,每当卡米尔醒来的时候,他就想把床单重新拉到头上。他一直头疼,而且好像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话。
两件事,革命和露西尔,好像比以前更加遥远了。他知道,一个人必须利用另一个人。他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后来,非常短暂地见了一次面,她似乎态度冷漠。她说过,“我不是有意要显得冷漠,可是我——”她苦笑了一下——“我不敢把痛苦的感情流露出来。”
在他较为冷静的时候,他会跟大家谈和平改革,宣扬共和主义,但是,对于路易,他说,他没什么要反对,还说,他相信他是个好人。他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一样。可是德·安东说,“我了解你,你需要暴力,你已经喜欢上暴力了。”
他去看克劳德·杜普莱希斯,告诉他自己交上了好运。即便皮卡迪区没有把他作为三级议会的代表派出(他装作认为这有可能),派出的肯定也是他父亲。克劳德说,“我不晓得你父亲是哪种类型的人,但是如果他算明智的话,他在凡尔赛宫期间会跟你断绝来往,以免遭遇尴尬。”他先是盯着墙上一处高的地方凝视,然后把目光落在卡米尔的脸上。他似乎觉得这就是降低身份。“你现在是个雇佣的宣传写手,”他说。“我女儿还是个充满幻想的小姑娘,她还是个理想化的人,非常年少幼稚。还不知道艰难和忧愁的滋味。她也许以为,她明白她需要什么,可她并不明白,我才明白她需要什么。”
他从克劳德那里走了。他们要有好几个月不会再见面了。他站在孔代大街,抬头看了看一楼的窗户,希望他或许能看见安莱特。但是什么人都没看到。他再一次到几个出版商那里转了一圈,对他们还抱有不少的希望,好像——自从上周开始——他们或许已经变成了魔鬼才会关心的人。出版社白天黑夜都在忙碌;出版社所有的人都在平衡风险;具有煽动性的文学作品需求量大,可是没人吃得消让出版社被人家砸垮,让工人们走人。“这非常简单,我出版,我坐牢,”印刷商莫姆诺说。“难道你就不能把调子降低吗?”
“不行,”卡米尔说。不行,我不能妥协:恰恰就像比劳德-瓦恩尼斯以前常说的那样。他摇摇头。他任头发生长,这样,每当他用力摇头的时候,头发像是黑色的波浪在四处弹蹦,某种程度上像是在演戏。他就喜欢这种效果。难怪头疼。
印刷商说,“你跟法布尔一起写的那本淫秽小说怎么样了?你的心思不在那上面了?”
“一旦他不在,”法布尔高兴地对德·安东说,“我就可以修改书稿,让我们的女主人公看上去像露西尔·杜普莱希斯一样。”
“如果三级议会会议根据国王的承诺举行……很少有人怀疑,政府内部将会爆发什么革命。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与英国宪法类似的一部宪法将会被采用,还有附加的对王权的制约。”
J·C·维尼尔斯,老萨勒姆地区议会议员
今天,加布里尔·芮蒯蒂·德·米拉波伯爵四十岁:生日快乐。作为生日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正对着一面长镜在仔细地照。形象大小和魅力好像在揶揄这副华而不实的镜框。
家庭故事:他出生那天,男助产师走到他父亲身边,孩子用布包着。“别慌张……。”他的人生便开始了。
现在他不是美男子了。他也许四十,可看上去像五十了。他尚未解除破产的一个专长:恰恰就是这个专长,使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还有一个专长就是,他在位于维桑的国家监狱中痛苦地度过的每个月。再有一个专长就是所有杂种都当父亲。你已经活过了,他对自己说;难道你期望人生不要留下印记吗?
四十是个转折点啊,他告诉自己。别回首。早期地狱般的家:惊呼惊叫的血腥吵架,多少天闭口不开、谋杀一般的沉寂。有一天,他站在他父母之间;他母亲用手枪对他的头开枪了。才十四岁啊,可他父亲说他什么?我已经看到畜生的本性。后来到了部队,几场一般性的决斗,一阵一阵的好色和盲目偏执的发火。生活在继续。牢房。伯尼费斯修士人生的每一天都醉得嗷嗷大叫。他的身体向外突出,到了像集市上怪物体形的地步了。别回首。几乎是偶然,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的是,破产和婚姻到了:小小的爱弥儿,女继承人,这个小小的毒药包,他发过誓,要对她忠心不贰。他想知道今天爱弥儿在什么地方?
生日快乐,米拉波。评估一下资产吧。他挺直了身子。他个子高,刚劲有力,胸部厚实,肺活量大。他的脸着实令人吃惊:痘痕严重,但好像还没严重到把女人吓跑的地步。他稍稍把头一侧,这样他可以在镜子里仔细观察自己鼻子鹰钩形的线条。嘴薄,令人望而生畏。他觉得,可以把它叫作冷酷残忍的嘴。总的来说,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型,充满了活力和高贵的教养。只要对事实稍加一点美化点缀,他就可以使他的家族成为法国最古老、最高贵的家族之一。有谁在意美化点缀呢?也许学究们、系谱学家们。人们倒是把你自己本人的评价当回事,他心想。可现在,贵族们,还有第二等级的国家议会制度已经跟他断绝了关系。他将不会拥有席位。议会将不再有他的声音。也许他们这么认为吧。
去年夏天,出现了一本名为《柏林宫廷秘史》的诋毁书籍,这一事实把整个情况搞得错综复杂。此书相当详细地描写了普鲁士宫廷淫秽龌龊的一面,还描写了一些宫廷名人的性倾向。无论他多么极力否认自己是作者,可对大家来说,此书是根据他做外交官期间的观察写成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严格说来,他没有责任:难道他没有把手稿交给他的秘书,命令他不要把书传给任何人,尤其是他本人吗?他怎么会知道,他现在的情人,一位出版商的女儿,有撬锁并且翻找他秘书抽屉的习惯呢?不过,这算不上是那种让政府满意的借口。此外,八月份,他一直非常非常缺钱。
政府本该更加通情达理。如果去年他们给他一份工作,而不是对他置之不理——一份跟他的才华相称的工作,比如在君士但丁堡大使馆,或者在彼得堡大使馆——那么,他会把《秘史》烧掉,或者把它扔到池塘里去。如果他们当时听从了他的忠告,那么现在他就不会作准备,要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了。
因此,贵族们拒绝了他。很好。三天之前,作为第三等级国家议会制度下院的候选人,他到了位于普罗旺斯地区的埃克斯。出现了什么结果呢?狂热的场面哪。“国父啊,”他们曾经这么称呼过他,他在当地出名。他到巴黎的时候,埃克斯的所有钟声总是回荡着欢乐,南方的夜空总是烟火金色的火把尾巴纵横交错。活火。他常常到马赛去(没有冒险),那里的喧闹和富丽堂皇丝毫不比巴黎逊色。就是为了保证这一点,他才在这座城市出版了一本匿名宣传册,称赞自己的品格和气质。
因此,该如何对付凡尔赛的这些坏情况呢?调和?诽谤?他们会不会在大选中间逮捕你?
1789年,修道院院长塞耶斯撰写的宣传册这样写道:
第三议会制度是什么?
是一切。
直到如今,第三议会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它想要什么?
想要成为不容小觑的东西。
1789年3月5日,在拉昂区举行吉斯第三等级议会制度的首次选举大会。大会由威尔曼多瓦管辖区的中将让-尼克拉斯·德穆兰先生主持;索尔斯先生协助;检察官马里阿奇先生担任秘书;出席人数292人。
为了向本次大会隆重召开表示崇敬,德穆兰先生的儿子用绿色宽丝带把他的黑发向后扎好。上午早些时候,他扎的是黑色丝带,不过,他恰好及时想到,黑色是哈普斯伯格和安托瓦内特辖区的颜色,而且黑色根本不是他想要显示的那种派系关系。但是,绿色是自由之色,是希望之色。他父亲在前门等他,对他拖拖拉拉和戴新帽子的行为有些怨气。“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把希望算作美德,”卡米尔说。“希望好像这么自私自利啊。”
这是一个天气寒冷、刮着大风的日子。在大桥路上,卡米尔停下了,碰碰他父亲的胳膊。“跟我一起到拉昂来吧,参加区选举大会。为我说说话。求求你了。”
“你以为,为了你,我应该站到边上去吗?”让-尼克拉斯说。“选民们喜欢我身上的性格特点,可你没有继承。我清楚,在拉昂区,有些人在代表你发出噪音,说,你肯定熟悉相关情况等等。就让他们见见你吧,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内容。就让他们跟你进行五分钟的正常交谈。就让他们见见你。不行,卡米尔,我绝不能把你强加给选民中的党派。”
卡米尔张开嘴巴正要回答。他父亲说,“你以为,站在大街上跟别人争论是个好主意吗?”
“是的,为什么不是?”
让-尼克拉斯抓住儿子的胳膊。把他拽到会场不是非常体面,可是如果必要,他会这么干的。他只是感觉到,带着湿气的风穿透了他的衣服,在身体上的每个部位引发疼痛。“快,”他不客气地说。“趁他们还没有认定我们不来的时候。”
“哦,终于来了,”德·维耶夫威尔堂兄们说。露丝的父亲酸溜溜地打量着他。“我宁愿希望见不到你们,不过,我认为你是当地律师协会的会员,而且你父亲指明,我们不大好剥夺你的选举权。这毕竟也许是你在国家事务中发挥作用的唯一机会。我听说你一直在写东西,”他说。“写宣传册。如果我可以这么说,这可不是绅士说服别人的办法。”
卡米尔朝戈达尔先生报以最诚挚、最开心的微笑。“佩林先生向你表示问候,”他说。
见面之后,没什么要做的,除了让-尼克拉斯去拉昂区征取正式的支持。吉斯市长,阿德里昂·德·维耶夫威尔跟他们一起步行回家了。让-尼克拉斯似乎被轻易得手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原本必须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凡尔赛的。但是,当他们穿过军事广场站的时候,他停下了,站在那里抬头朝自己的屋子看看。“你在干吗?”他的亲戚问。
“检查排水系统,”让-尼克拉斯说。
到第二天早晨,一切全垮掉了。德穆兰先生没有露面吃早饭。玛德琳早就料想会有节日气氛那种咖啡杯的碰撞声,四周一片祝贺声,甚至也许会有些笑声。可是待在家里的孩子们全都伤风了,个个蜷缩着,她得留下来照顾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她还没熟悉到可以跟他谈话的程度,而且,无论如何,这个儿子就是不吃早饭。
“他会不会是在生闷气呢?”她问。“我觉得他不会偏偏就在今天生气。这是因为模仿王权和我们分床睡在各自的卧室导致的。我根本不晓得这个杂种在想什么。”
“我可以去找他。”卡米尔建议道。
“不要,别麻烦了。喝点咖啡。他可能要给我捎个便条。”
玛德琳扫视了一下她最年长的孩子。她抓了一块奶油鸡蛋面包朝嘴里放。让她吃惊的是,鸡蛋面包粘在那里,像是一团灰。“我们出了什么事?”她说。热泪盈眶。“你出了什么事?”她原本可以把头低着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的。
不久,让-尼克拉斯身体不好的消息传来了。他说,他感到疼痛。医生到了,让他卧床别动。音信已经送到了市长家中。
“是我的心脏吗?”德穆兰虚弱地问。如果是心脏,他一定会说,我怪卡米尔。
医生说,“我跟你讲得够多的了,你的心脏在哪里,你的肾脏在哪里,还有它们各自的情况如何,虽然你的心脏目前挺好,但是,就凭你这样的肾脏,要动身前往凡尔赛纯粹就是愚蠢。再过两年,你就六十了,前提是,而且只能是,平静地对待生活。此外——”
“是吗?你还在关心它吗?”
“凡尔赛的各种事务比你儿子所做的一切更可能让你的心脏病发作。”
让-尼克拉斯把头往后抵着枕头,向下低了一些。因为疼痛和失望,他脸色发黄。德·维耶夫威尔一家聚在下面的客厅里,还有戈达尔一家人以及所有的选举官员。卡米尔跟在医生后面进来了。“告诉他到凡尔赛去是他的职责,”他说。“哪怕这种病要了他的性命。”
“你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索尔斯先生说。
卡米尔转身冲进一群德·维耶夫威尔人当中,“送我去,”他说。
艾萨尔的让-尼克拉斯·德·维耶夫威尔,选举倡议人和议会议员,透过夹鼻眼镜,把他扫视了一番。“卡米尔,”他说,“我都不会派你到市场上去买生菜的。”
阿特瓦:三个议会分别在不同的地点召开会议,神职人员和贵族召开的议会大会分别显示,处于民族危机的关头,他们准备牺牲自己的一些历史悠久的特权。第三议会开始提议进行一次热情洋溢的感谢投票。
来自阿拉斯的一位年轻人发言。他个子不高,身体单薄,外套明显裁剪精致,衬里一尘不染。一张聪明热情的脸盘,下巴窄窄的,遮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又大又蓝。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吸引人,话讲到一半,突然声音在嗓子里听不见了。人们只好把身体前倾,拽拽旁边的人,打听他说的是什么内容。不过,不是他发言的方式引起他们震惊。他说,神职人员和贵族并没有做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事,他们仅仅承诺要把他们滥用职权的地方纠正过来而已。因此,根本没有必要感谢他们。
他被选为阿特瓦第三议会八名代表当中的一员时,那些不是来自阿拉斯,而且也不认识他的人当中有一些惊讶。他好像被封闭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怎么的,不容易控制;他根本就没有演说家的演讲技巧,也不具备演讲风格,他身上压根儿什么才华都没有。
“我注意到你跟裁缝把账结了,”他姐姐夏洛特说。“还有为你制手套的人。你还说过,他真是个不错的手套制造商。我希望你不要在镇上四处转来转去的,好像你已经决定永远要离开这里似的。”
“假如在某个夜里我把所有东西都包在这个斑斑点点的手帕里,从窗户爬出去,然后,你告诉他们我逃到大海里去了,你乐意吗?”
不过,夏洛特不愿意被他安慰:夏洛特这把家庭刀子说,“在你走之前,他们要你把事情处理好。”
“你指的是关于阿涅斯的事吗?”他在给一位老学友写信,这时抬起头来。“她说了,她愿意等。”
“她不会等的。我知道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我给你的忠告是,你把她忘了。”
“对你的忠告我向来感到高兴。”
她头一昂,眼一瞪,怀疑他话中带了刺儿。不过,他脸上表现出,他独独对她关心。他侧过身,继续写信:
最亲爱的卡米尔,
我自以为你得悉我正前往凡尔赛的路上你不会感到非常惊讶。我无法告诉你,我是多么盼望……
1789年,在谈及杜邦其人时,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这样写道:
这位德贤之人的回馈是,他自信他已情愿为同胞的福祉去努力:在这之后就是萦绕在他记忆中对人民的认同,还有他的同胞赋予他的各种荣誉……我愿意一生鞠躬尽瘁,甚至提前结束生命来赢得这些回馈。
巴黎:4月1日,德·安东外出参加在圣方济修士教堂举行的投票表决。巴黎人把圣方济修士称作科德利埃修士。杀猪的大师傅雷让德勒跟他一起走过去——他是个身体硕大、粗犷、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德·安东说什么他都会同意,这成了他的习惯。
“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弗雷农小心地而且带着恭维语气说。
“像我这样的人,都没钱当选举代表,”德·安东说。“他们给了选举代表什么呢?每次开会十八法郎的生活津贴?我必须住在凡尔赛。我要养家糊口,我不能让业务荒废了。”
“可这样你心里失望呀,”弗雷农暗示道。
“也许吧。”
参加投票的人没有回家。他们成群结队,站在科德利埃教堂外闲聊,做种种预测。法布尔没有得到选票,因为没有交足税钱。这个事实让他耿耿于怀。“我们为什么不能跟其他省份一样拥有同样的选举权?”他问。“我要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把巴黎看成是个危险城市,如果我们人人都有选票,他们担心要出什么乱子。”他和喜好争斗的圣-伍鲁奇侯爵攀谈了起来,他们的谈话富于煽动性。路易丝·罗伯特关好店面,挽着佛朗索瓦出来了。她涂了口红,戴一顶从前日子好过些的时候留下的斗笠。
“假如妇女都有选票的话,想想看,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她说。她抬头看了看德·安东。“德·安东先生认为,妇女为政治生活可以作很多贡献,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他温和地说。
“整个区的人都去了,”雷让德勒说。他感到高兴。他的青春时光是在海上度过的;现在他喜欢拥有自己属于某个地方的这种感觉。
下午四点,来了个不速之客:埃罗·德·塞谢尔。
“我认为我应该留下,看看你们这些疯狂的科德利埃修士是怎么投票的,”他说;不过德·安东有这么个印象,他曾经来找过他。埃罗从一个小盒子里面捏了点东西出来,盒盖上有伏尔泰的画像。他用欣赏的动作把盒子在手中转了一下,交给雷让德勒。
“这位是我们的屠夫,”德·安东说,同时在享受这种效果。
“神奇啊,”埃罗说,他那和颜悦色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不过,之后,德·安东发现他在偷偷地检查衣袖,看上面是不是有牛血和内脏。他转身面对德·安东问道:“今天你去过皇宫吗?”
“没有,但我听说那里有麻烦了……”
“是的,要让自己远离危险,”路易丝·罗伯特喃喃道。
“那么你没看到卡米尔?”
“他在吉斯。”
“不,他回来了。我昨天看到他跟讨厌得无法形容的让-保罗·马拉在一起——哦,你不认识这位医生?不认识他是这么大的一个损失——此人在欧洲半数的国家有犯罪前科。”
“别用这一点歧视他,”德·安东说。
“不过,你知道,他把自己的观点强给别人的历史由来已久。他曾经是德·阿特瓦伯爵的王室禁卫军,据说他是某位侯爵的情人。”
“自然,这个说法你不相信。”
“瞧,我没法改变我的出身,”埃罗说,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我努力弥补这一点——也许你觉得我应该学习德·凯拉列奥太太,开个小店?或者你的屠夫可以雇我去擦地板?”他停住不说了。“哦,真的,人不应该这样发脾气说话,一定是这个地区的氛围不好。要当心。马拉想要搬进来。”
“为什么这位绅士讨厌呢?你把讨厌这个词当作比喻在用?”
“我是在用它的本义。此人放弃过他的生活,出走过,现在选择了以类似流浪汉的方式在生活。”埃罗激灵了一下;这个故事一下子可怕地抓住了他的想象。
“他现在干吗?”
“他好像要全心全意打倒一切。”
“啊,打倒一切。那可是有利可图的事情。这个可以让你儿子做。”
“我跟你讲的话绝对是真的——可现在你瞧瞧,我被你岔开话题了。我过来请你做件事,关于卡米尔的,这事儿满紧急的。”
“哦,卡米尔,”雷让德勒说。他还加了一个短语,自从他结束商业海军生涯之后,这个短语很少再被使用过。
“哦,非常紧急,”埃罗说。“不过大家不想看到他被警察带走。皇宫里面到处是人,他却站在椅子上发表煽动性的言论。我不晓得他现在是不是还在那边,不过他昨天在,还有前天——”
“卡米尔在发表演说?”
这好像不可能啊:不过又有可能。德·安东脑子里现出一幅情景。那是几个星期之前,是在夜深时分。法布尔一直在喝酒。他们都在喝酒。法布尔说,我们将会成为公众人物。他说,德·安东,你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吧,那时候你还是个男孩,我曾经跟你讲过有关你嗓音的事吗?我跟你说过,你非要能够连续几个小时讲话,你非得要从这里发出声音,从这里——哦,不错,不过,还没做得那么好。法庭是一回事,不过,我们正从法庭中成长。
法布尔站了起来。他把手指尖放在德·安东的太阳穴上。“把你的手指放到这里,”他说。“感觉共鸣。把手放到这里,就这里。”他朝德·安东的脸戳了戳:在颊骨下面,在下巴侧面。“我会像个演员一样教你,”他说。“这座城市就是我们的舞台。”
卡米尔说:“《以西结书》。这座城市就是一只大耳锅,我们就是耳锅里的肉。”
法布尔转过身来。“这个结巴,”他说。“你不必做这种事。”
卡米尔用手蒙住眼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就连你,”法布尔的脸上发光了。“就连你,我也要教。”
他身体前倾,在椅子上把卡米尔用力向上扭直。他抓住卡米尔的肩在摇晃。“你会说得恰当得体的,”法布尔说。“即便那样会要了我们当中一个人的性命。”
卡米尔防御性地把手放到头上。法布尔继续摇呀晃呀。德·安东太累了,没法干涉。
此刻,在四月的一个早晨,在明媚的阳光下面,他在纳闷,这个情景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不过,他开始上路了。
皇宫花园里,人满得要向外流了。这里似乎要比其他地方更加炎热,好像已经处于盛夏的时候了。环廊里的商店都已开门营业,生意红火,人们争着,笑着,成群结队地走着,股票经纪人把领结拉到一边,喝着柠檬水,咖啡馆的老主顾们一拨一拨地到花园里散步,用帽子当扇子,给自己扇风。年轻的女孩们出来乘凉,炫耀着夏装,与妓女们进行比较,那些妓女们一看到正午做皮肉交易的机会便蠢蠢欲动了。流浪狗咧着嘴,在四处溜达,卖宽幅纸张的人们扯着嗓门在高喊;洋溢着一片假日的气氛:危险的节日,带刀锋的节日。
卡米尔站在椅子上,微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从一张像是警察文件的东西那里念着。念毕,他把这张纸放在食指和拇指指尖,举到一臂开外,然后松开,让它哗啦啦地飘到地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安静下来。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便从人群后面消失了。“密探,”弗雷农说。然后,卡米尔带着真诚而又不屑的口气谈到了王后,之后人们便发出嘘嘘嘶嘶的声音和抱怨。他谈到了把国王从邪恶阴险的谋士中拯救出来,他称赞了赖克尔先生,之后人们便鼓起了掌。他谈到了善良公爵菲利普,还有他对人民的关怀,之后人们把帽子抛到了空中,欢呼一片。
“他们要抓他,”埃罗说。
“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巴布尔说。
“在这之后,他们要把他带走。”
德·安东神情凝重。人越来越多。卡米尔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不论是巧合,还是精心安排,他已经学会一口明显的巴黎口音。他们从花园那边渐渐地移到了这边。从一家珠宝商店上面的窗户看,公爵的侍从拉克洛正冷静地向下凝视,时不时地从水杯中呷上一口,然后写点记录,作为档案。热,越来越热了:唯独拉克洛感到凉快。卡米尔用手指头点了点额头,掸掉了汗水。他开始谈到粮食投机者。拉克洛写道:“本周讲得最好的地方。”
“埃罗,你过来告诉我们,我真高兴,”德·安东说。“不过,此刻我看不出有任何机会让他停下。”
“这全不是我干的,”法布尔说。他脸上闪烁着快乐的光芒。“我告诉过你,你非要坚定地跟他站在一道。你非要揍他才行。”
那晚,卡米尔正要离开弗雷农的公寓,两个绅士模样的人把他截住了,礼貌地请他陪他们一起,到比隆公爵的家里去。有辆马车在等候。一路上,没人说话。
卡米尔为此感到高兴。他嗓子疼。结巴状态又恢复了。有时候,在法庭上,当他因案子而激动的时候,他能设法消除结巴状态。他愤怒的时候,结巴状态也会消失。他不能自抑时,他能够自控时,结巴都会消失,不过它还是会恢复的。此刻,它就重又恢复了,他必须使用老办法来对付:如果思想不需要向前飞驰,超前四到五个句子,如果思想不需要看到他无法发声的词语正在到来,他就无法把一个句子说完。那时候,他就必须想到同义词,有时候是最奇怪的同义词,或者他就必须干脆改变要说的内容……他记得法布尔曾非常痛苦地把他的头撞在椅背上。
比隆公爵只是稍稍露了面;他朝卡米尔点了点头,然后便迅速经过过道,走开,进了屋内。这里不透气,壁突式烛台把灯光向外扩散,墙上挂着块隔音挂毯,模模糊糊的神祇、马和人的图像:羊毛武器,羊毛马蹄,各种窗帘散发出樟脑丸和潮湿气味。图像的题材是狩猎之欢。他看到流着口水的大大小小的猎狗,穿着古代服饰的圆脸猎人:一只遭到围堵的牧鹿在小溪中慌乱地奔跑。他突然停下,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他有了要杀要奔的冲动。其中一个护卫轻轻地抓住他的胳膊,架着他继续向前。
拉克洛在一个墙壁满是绿色丝绸的小房间里等他。“坐下,”他说。“给我讲讲你的情况吧。告诉我,今天你到那里去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一声不吭,在克制着自己,他难以想象,人们是怎样把一个人的痛处展示到这样的效果的。
公爵的朋友德·希勒雷漫不经心地进来,递给卡米尔一些香槟。今晚没有打猎任务,他感到无聊:不妨就跟这位特别的、小小的煽动人心者说说话吧。“我觉得你在经济上有负担,”拉克洛说。“我们可以帮你减轻那些负担。”
问完问题之后,他发出一个旁人无法感知的暗号,之后那两位一声不吭的绅士重又出现了,这一回过程是颠倒过来的:脚下的大理石冰冷冰冷的,关闭的门后面有嘀嘀咕咕的说话声,有突然爆发的浪笑声,还有从看不见的房间里传来的音乐声。他看到挂毯上有用水仙、玫瑰和蓝梨图案做成的镶边。外面的空气丝毫也没变得凉爽。一个脚夫举起了火把。马车又回到了门口。
卡米尔把头向后仰着,靠着垫子。其中一个护卫拉下紫色的窗帘,遮住了他们的脸,防止他们看到大街。拉克洛谢绝了去吃晚饭,重新拿了些自己的东西。他说,受公众欢迎的人,还有类似这个精神失常的臭小子之类的人会好好招待公爵的。
4月22日,也就是某个星期三的晚上,加布丽艾尔一岁的儿子不肯吃饭,把勺子推得远远的,躺在摇篮里,嘴里呜咽着,没精打采的样子。她把他抱到自己床上,他睡着了。可是天亮的时候,她感到他的额头靠着她的面颊在发烧,而且又干又渴。
凯瑟琳跑过去找苏波尔毕耶尔医生。“还在咳嗽,”医生说。“还不吃东西吗?哦,别慌。我不会把这段时间称为一年中的健康时段。”他拍拍她的手。“亲爱的,你自己尽量休息。”
到了晚上孩子的情况没见好转。加布丽艾尔睡了两个小时,然后过来,好让凯瑟琳歇口气。她坐在一张笔直的椅子上,听着孩子的呼吸声。每过几分钟,她就禁不住要摸摸孩子——用手指头在他脸上,在他疼痛的胸部轻轻地拍拍。
到了四点钟的时候,他似乎好了一些。高烧的温度降下去了,拳头也松开了。眼睑垂下,进入了瞌睡状态,她朝后靠了靠,感到轻松了。四肢因为疲乏变成了果冻。
接着她听到的是时钟敲五点的响声。她从睡梦中痛苦地醒来,在椅子上猛地一惊,差点儿摔下去。她站起来,感到又是恶心又是发冷,她用一只手扶住摇篮,好撑住自己。她把身子倾在摇篮上,孩子趴着,非常安静。不用摸了,她知道孩子死了。
蒙特里尔大街与圣-安东尼通衢大道的交汇处有一栋大房子,对于住在那里的人来说,这栋房子叫泰通威尔。房子一楼是公寓(据说富丽堂皇),里面住着位名叫雷威龙先生的人。地下是个巨大的地窖,在那里黄昏时分可以品尝名酒。地下一层是雷威龙先生的财富源泉——一个雇了三百五十人的墙纸厂。
雷威龙先生在房子原先的主人破产后买下了泰通威尔这栋房子。他慢慢发展出生意兴隆的出口贸易。他是富人,是巴黎最大的雇主之一,他应该代表三级议会,这是自然而然的。4月24号这天,他满怀希望去参加圣-玛格丽特分区的选举会议。在那里他的邻居们充满敬意地听他演讲。雷威龙,好人啦。他的那一套清楚明白。
雷威龙说,面包价格太高。下面传来嘀嘀咕咕的赞同声,还有点带有吹捧意思的掌声:好像雷威龙的观察有创意、独树一帜一样。如果面包价格降下来,雷威龙先生说,雇主可能会降低工资,这样就会导致制造产品价格的下降。否则,雷威龙说,这样的情况哪里才是尽头?价格涨,工资涨,价格涨,工资涨……
恩瑞尔特先生拥有一家硝石厂,他热烈支持这些评论。人们在门口附近逛来逛去的,把零零星星的消息发给那些站在外头阴沟里没有选举权的人。
雷威龙的计划只有一个部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那就是,他削减工资的计划。从圣-安东尼出来,到了大街上。
警察中尉德·克鲁斯尼已经警告过,该区可能会有麻烦。这里到处都是流动工人,失业率高,该区路道狭窄,人们喜欢高谈阔论,容易爆发骚乱。消息慢慢传遍了整个城市,但是传到圣-马尔塞之后,一群游行示威者开始朝河这边行进。领头的鼓手确定行进的步伐。他们高喊死亡口号:
富人死亡
权贵死亡
囤积居奇者死亡
神父死亡
他们举着一块木匠徒弟因急于表示感激、在五分钟之内就钉好的绞刑架:从绞刑架上垂下的是两只没有眼睛的稻草娃娃,手脚都是用稻草做的,还套上了旧衣服,恩瑞尔特和雷威龙的名字分别插在稻草娃娃的胸脯上。店主们听到他们过来,拉好百叶窗。完全按照沙滩广场上的仪式,有人把两个稻草娃娃给处决了。
这一切并不是都如此不同寻常。到目前为止,游行示威者们甚至连一只猫都没弄死过。模仿处决只是个仪式而已,他们其实是在发泄愤怒。法国卫兵上校派了五十名卫兵,在靠近泰通威尔房子的四周站岗,以防愤怒得不到充分发泄。不过他疏忽了恩瑞尔特的房子,对于成群的游行示威者来说,走到科特大街,把门砸翻,然后点火是一件简单的事。恩瑞尔特先生出来的时候没有受伤。别的地方也没出现伤亡现象。雷威龙先生当选为代表了。
可是到了周一,局势显得更加严峻了。在圣-安东尼大街,又有许多新的人群出现了,从圣-马尔塞那边又来了一批。这些游行示威者沿着河堤行走时,码头装卸工人就跟着他们一起走,木堆上的工人们,还有睡在桥下贫困交加的人们,皇家玻璃厂的工人们扔下了工具,潮水般地涌进大街。一批两百人的法国卫兵部署到位;他们在泰通威尔房子前面向后倒退,利用手推车为他们自己构筑堡垒。正是在这个时刻,他们的指挥官感到一阵阵惊慌了。堡垒之外,可能有五千人,或者可能有万把人;准确数字,谁也说不清。最近几个月以来,出现过某种过激行为,可是,这里的情况却不同。
碰巧,那天维桑有场赛马会。一辆辆时髦的马车穿过圣-安东尼通衢大道时,神情紧张、按照英国规矩打扮的女士们先生们被纷纷赶下了马车,站在下水道和鹅卵石上面。他们被强行要求高呼口号“打倒投机倒把分子”,然后被粗暴地扶回原来的座位上。其中,有许多绅士还交了不少钱,向他们保证自己的善愿,有些女士被强迫去吻肮脏恶心的徒工和浑身散发着臭气的运货马车车夫,以此作为她们跟他们志同道合的标志。奥尔良公爵的马车出现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公爵下了马车,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在人群中把钱包分配一空。后面的马车只得停下。“公爵正在检阅部队,”一个高亢、带着贵族腔调的声音在说。
卫兵们荷枪实弹,在等待命令。人群在四处走动,有时候接近马车,要跟士兵们说话,不过并没有显示出要攻击堡垒的倾向。在维桑那里,亲英分子们在督促他们喜欢的人穿过岗哨。下午过去了。
有人在努力分流那些跑完比赛回头的人,但是,当奥尔良公爵夫人的马车出现时,局面变得艰难起来。在她要去的地方,公爵夫人的赶车马夫说,通过那些堡垒吧。有人把情况作了解释。言语不多的公爵夫人没有改变她的命令。礼仪与权宜对峙了。礼仪占了上风。士兵们和旁观者们开始拆除堡垒。人们情绪起了变化,朝四处扩散。下午原先无所事事的情绪消失了,口号喊了起来,武器重新出现。人群冲过公爵夫人的马车。几分钟过后,泰通威尔房子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烧毁、砸碎或者拿走的东西了。
骑兵部队赶到时,人群已经在抢劫蒙特里尔大街上的商店了。他们把骑兵从马上拖下;步兵出现了,个个意志坚定的样子。命令啪的一声从空中划过,接着便是突如其来、令人震惊的枪声大作。是空包弹:然而,人们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一个步兵被一块从屋顶上掉下的瓦片给砸伤了。当他侧过脸看瓦片是从哪儿来的时候,把他选为投掷对象的暴民又飞出了一块瓦片,击中了他的眼睛。
刹那间,暴民们捣碎被砸坏了的锁,爬上了蒙特里尔大街的房顶,把脚下的砖板拉扯掉。士兵们退回到火力射击点的后面,他们把手放在脸上、头皮上,血在手指间直往下滴,脚下被砍倒在地的士兵尸体给绊倒了。他们开枪了。时间是下午六点半。
到了八点,一批接着一批的部队陆续赶到。暴民们被迫向后退却。受了伤,但是还能走路的人都给救走了。妇女们在大街上出现了,她们头上蒙着纱巾,提着一桶一桶的水,给受伤的人擦洗伤口,给那些失血的人喝水。店铺门面裂开大洞,门从铰链上脱离,在吱吱嘎嘎地作响,房子被掀得只剩下了砖块,脚下踩的是摔碎的瓦片和破碎的玻璃,瓦片上还有四溅的、黏糊糊的血迹,有些小火苗还在沿着烧焦的木头燃烧。在泰通威尔房子里,地窖遭到洗劫,那些去破坏盛酒圆桶和砸碎酒瓶瓶颈的男男女女们正躺在地上,失去了一半的知觉,因为在呕吐的时候他们给呛着了。为了报复,法国卫兵出动了,他们挥舞着棍棒,在他们躺倒的地方朝没有反抗的身体猛打猛击。鹅卵石上流过涓细的深红色溪流。九点钟的时候,全副武装的骑兵赶到了,瑞士卫兵抬来了八门大炮。一天结束了。有三百具尸体要从大街上给铲走。
直到葬礼那一天,加布丽艾尔才出去。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为罪孽深重的小灵魂祈祷,因为在身体内的一年中,它已经表现出不节制,贪吃奶水了。之后,她要去教堂为圣洁的无罪之人点亮蜡烛。此刻,大颗大颗的眼泪慢慢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滚。
路易丝·吉力从楼上下来了。她把女佣没意识到要做的事做好了,把孩子的衣服和床毯包好,把他的球和布娃娃收拢妥,抱了满满的一怀,拿到了楼上。她那张笑脸神情严肃而又坚定,像是要去伺候一位死去的亲人似的,而且她明白,她千万不能向情绪让步。她坐在加布丽艾尔身边,这个女人丰满的手放在她那骨瘦如柴的孩子的手上。
“情况就是这样,”德·安东先生说。“你刚刚调整好生活,上了轨道,可接着他妈的万能上帝的智慧就——”这个女人和这位姑娘带着不满和惊愕的神情,抬起头来。他蹙了蹙眉。“宗教对我来说再也没什么慰藉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