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下葬后,加布丽艾尔的父母回来了,跟她住在一起。“指望将来吧,”安琪莉可提醒道。“你还可以再生十个孩子。”她的女婿痛苦地朝前方凝视。夏庞蒂尔先生在到处走动,唉声叹气。他感到无用。他走到窗户边上,朝外面的街道看看。有人在劝加布丽艾尔吃点什么。
正午时分,另一种情绪进入了房间:生活一定要继续。“对于过去经常知道这些消息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局势,”夏庞蒂尔先生说。他设法给他女婿暗示,这些女人不要什么人打搅。
乔治-雅克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他们戴好帽子,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皇宫和德·伏伊咖啡馆。夏庞蒂尔先生试图逗孩子说话。但是没成。他女婿眼睛直直地朝前面看。城里的大屠杀根本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他在操心自己的事。
他们沿路挤了过来,到了咖啡馆的时候,夏庞蒂尔说,“我不认识这些人。”
德·安东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有这么多他不认识的人,他感到惊讶“这里是皇宫爱国主义协会开会的地点。”
“他们或许是些什么人?”
“平常一帮打发时光的家伙。”
比劳德-瓦恩尼斯正一路朝他们这边挤过来。自从德·安东任性地把工作撂下以来,已有好几个星期了。他原本发黄的脸已经成了令人心烦的东西,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他的文员巴雷把该地区所有懒散不顺心的事统统告诉了他。
“你怎么看待整个局势?”比劳德的眼睛,永远都像小小的、酸酸的水果一样,显示出成熟得要让人期待的样子。“我明白,德穆兰最后宣布,他对选举感兴趣。他一直跟奥尔良派的人在一起。他们已经把他收买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哦,说说那个魔鬼吧。”
卡米尔一个人进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四周打量了一番。“乔治-雅克,你一直在哪里的?”他说。“我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你了。你把雷威龙弄成什么样子了?”
“我会告诉你我把雷威龙弄成什么样子的,”夏庞蒂尔说。“谎言和歪曲。雷威龙是本城最好的人。去年冬天,他一直给他的员工们发工资直到所有人失业。”
“哦,所以,你觉得他是个慈善家?”卡米尔说。“对不起,我得跟布利索说上几句。”
德·安东直到现在才见到布利索。要是不见他,对他置之不理,这也够简单的。布利索转身朝卡米尔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身对那群人说,“不,不,不,纯粹是立法的事。”他又转身,向卡米尔伸出手来。他身材瘦削,刻薄小气,心理阴暗,肩头狭窄,背驼得有点变形。健康和穷困状况使他看上去比他三十五岁的年龄要显得苍老些。不过今天他孱弱无力的脸和苍白的眼睛却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孩子一样充满希望。“卡米尔,”他说。“我打算办一份报纸。”
“你得小心,”德·安东对他说。“警察还没有完全放任眼下这个形势不管呢。你也许会发现你没法发行报纸。”
布利索的眼睛从德·安东的身架上游移开,然后往上,掠过他那带有疤痕的脸。他可没有要求别人把他介绍给自己。
“首先,我认为我会在4月1号开始,每周出版两次,然后我认为,不行,等到4月20号吧,让它每周出版四次,之后我认为,不行,把它推到下周,那时三级议会正在召开,那才是大干一场的时候。我想把所有来自凡尔赛的消息传到巴黎,传到巴黎的大街小巷,警察也许要抓我,不过,这算得了什么?我曾经去过巴士底狱,我还可以再去嘛。我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一直在费耶-圣-托马斯区帮助选举,他们太渴望获得我的思想了——”
“人们一向这样,”卡米尔说。“也许你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吧。”
“别讽刺我了,”布利索轻轻地说。他眼角四周黯淡的皱纹里有了不耐烦的迹象。“我知道,你认为我没机会办报纸,不过,我们现在也没有让自己闲着。一个月前,谁会想到,我们能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呢?”
“这家伙把死了三百号人称为进步,”夏庞蒂尔说。
“我觉得——”突然,布利索不吱声。“我要私下告诉你们我的全部想法。这里有警察的线人。”
“那就是你,”有个声音在他身后说道。
布利索眨了眨眼。他没有转身回头。他看着卡米尔,要弄明白他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马拉告诉你们,”他喃喃自语道。“毕竟,我做了很多事情,是为了推动他的事业,提高他的名声。可我得到的却是诽谤和含沙射影的指责。那些被我称为同志的人对我比警察对我还要坏。”
卡米尔说,“你的麻烦就在于你出尔反尔。我听到你讲过的话,说三级议会将要拯救国家。两年前,你说过,除非我们首先消灭君主制,否则一切都没戏可唱。到底是哪一个,到底又该是哪一个?不,不要回答。会不会对这些骚乱进行一次调查呢?不会。有些人将被绞死,就是这样。为什么?因为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事,路易不敢,赖克尔不敢,就连公爵本人也不敢。可是,我们都知道,雷威龙的主要罪过就是代表三级议会反对由奥尔良公爵提议的代表候选人。”
鸦雀无声。“大家早就应该猜到了,”夏庞蒂尔说。
“大家永远不会料到会有这样的规模和声势,”布利索低声说。“这是筹划好的,是的,人民被收买了——不过,不是一万人。就连公爵也不可能给一万个人掏钱。他们在为他们自己行动。”
“这打乱了你的计划吗?”
“他们一定是受人指使的。”布利索摇了摇头。“我们不需要无政府状态。每当我发现自己站在我们不得不利用的人面前时,我就感到颤抖啊……”他朝着德·安东的方向做了个手势,然后跟夏庞蒂尔一起走开了。“看看那家伙。他穿着打扮的样子看起来或许像个值得尊敬的公民。不过,你们能看到,他要是手里拿了支长矛,他才感到最开心呢。”
卡米尔的眼睛睁大了。“可是,那是德·安东先生,国王的议员。你别急于得出结论。德·安东先生,索性让我来告诉你,除了他知道他的前途在哪里,可能在政府任职。布利索,可不管怎么说,他为什么这么紧张呢?这么多人当中,你们就害怕这么一个人吗?”
“我和人民在一起,”布利索充满敬意地说。“和他们纯粹高尚的灵魂在一起。”
“这不真实,你没有与人民在一起。你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身上臭烘烘的,因为他们不懂希腊文。”他悄悄地从房间溜开,走到了德·安东那边。“他把你当成了刽子手,”他高兴地说。“布利索,”他对夏庞蒂尔说。“娶了杜邦的一位千金,杜邦过去常常以某种低贱的身份为菲丽切蒂·德·让利效力。那就是他卷入奥尔良公爵派的过程。我真的尊敬他。你知道,他在海外多年,为了这件事写啊说啊。他应该参加革命。他不过就是个糕点师的儿子,可他很有学识,他摆架子,那是因为他经受的磨难太多。”
夏庞蒂尔先生感到茫然而又愤慨。“卡米尔,你,在拿公爵的钱的你,你向我们承认,说,雷威龙已经受到伤害——”
“哦,现在,雷威龙说不清楚。如果他没说那些话,他或许做过那些事。他也许一直在想着那些事。肤浅的真相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大街上是怎么想的。”
“改革?”卡米尔说。“我不是在谈改革。今年夏天,这个城市将会爆炸。”
因为孩子夭亡给他带来的打击,德·安东感到身体不适。他想把卡米尔拉到一边,告诉他有关孩子的事。那样会使他在自己的轨道上戛然而止。可他为正在安排部署的、即将来临的大屠杀感到如此高兴。德·安东心想,我算什么人,何必要去毁掉他的这一个星期呢?
凡尔赛:许多艰难的思考已经进入到这个队伍中。你知道,这不仅仅是件起身然后散步的事。
全国人民满怀信心,充满期待。等待了很久的这一天来到这里了。三级议会一千两百名代表,排着队,庄严肃穆地走到圣-路易教堂,南希教堂的主教德·拉法尔先生要在那里对他们进行布道,为他们的事业祈求上帝保佑。
一级议会的神职人员:五月初乐观向上的光芒在集会人员的礼冠上闪耀,在他们衣袍的珠宝上闪烁。贵族人员跟在后面:同样乐观的光芒在三百把剑柄上一闪一闪的,愉快地顺着三百件裹着丝绸衣服的后背往下滑落。三百顶白帽上面的羽毛在微风中轻快地飘摇。
不过,在他们前面走来了平民,也就是第三等级议会,由礼仪大师指挥他们穿着朴素的黑外套。足足六百人,像是一块巨大的黑东西在行进。为什么不让他们穿工作服,命令他们嘴里衔着稻草呢?可是,就在他们行进之时,令人蒙羞的场面呈现出一派新面貌。这些丧服乃是众志成城的标志。他们毕竟是被要求过来亲临旧秩序垮台,而不是光临化装舞会充当宾客的。朴素的领结上是流露在他们脸上的某种自豪。我们才是具有远大志向之人:与艳俗的服装告别了。
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带着一班来自他省份的人,走在两个农民之间;如果他掉头就能看到布列塔尼代表们好斗的魔爪。那么多的肩头把他陷在其中,使他在其中行走。他的目光始终向前,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扫视站在道路两旁欢呼的队伍的欲望。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专门为他欢呼。
在人群中,卡米尔遇到了布尔威尔修道院院长。“你认不出我来了,”修道院院长一边挤着向前,一边埋怨。“我们一起上过学的。”
“是的,不过那时候因为天冷你就出紫斑。”
“我立刻把你认出来了。你一点都没变,看上去约莫十九岁。”
“你现在信主吗,德·布尔威尔?”
“不那么明显了。你见过路易·苏鲁吗?”
“从没见过。不过我期待他今天会露面。”
他们转身回到队伍中间。有一会儿,一种毫无道理的自信感控制了他,是他,德穆兰,把所有这一切安排好的;不同等级的议会正听从他的要求在行进;还有,所有的巴黎人和凡尔赛人都在围着他转。
“奥尔良公爵到,”布尔威尔拉了拉他的胳膊。“瞧,他坚持跟第三议会走在一道。看看礼仪大师正在恳求他呢。他在冒汗。瞧,那是比隆公爵。”
“是的,我认识他。我到他家去过。”
“那是拉法叶特。”美国英雄穿着银色马甲,正轻快地迈着步子,苍白的脸上神情严肃,还带有一点儿抽象的味道,尖得特别的头藏在仿照亨利四世[1]的帽子下面。“你也认识他?”
“久闻其名,”卡米尔喃喃自语道。“他是华盛顿的火药桶。”
布尔威尔大笑。“你一定要把这记下。”
“我已经记下了。”
在圣-路易教堂,德·罗伯斯庇尔在甬道边上有个好座位。说是好座位,指的就是在布道的时候可以活动,而且靠近盛大的游行队列。如此靠近;他能看到,喧嚣的圣公会海洋在刹那间就分开了,在紫色袍和草坪绿的衣袖之间,国王毫无意向地、完完全全地直视着他,国王穿着金子做成的衣服,显得胖了;王后掉头的时候(第二次这么靠近),她头发上的羽毛好像是在朝他友好礼貌地召唤。放在带着珠宝的圣体匣内的《圣经》变成了小太阳,在主教的手中闪耀着光芒。他们在镶着金花的华盖下面的讲台边就座。接着是唱诗班的合唱:
哦,拯救受害之人,
如果你能卖掉皇冠上的宝石,你能为法国买来什么?
对下面的人类敞开天堂之门,
国王看上去半睡半醒。
我们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王后看上去傲慢无比。
赐予我们帮助,赐予我们力量。
她看上去像个哈布斯堡王朝的人。
哦,献给你的伟名无穷的颂扬,
赤字夫人。
三位一体、永恒不朽的神灵,
外面,妇女们在高呼奥尔良公爵。
赐予我们无尽的日子吧,
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与你同在我们真正的故乡。
卡米尔也许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某个地方。
阿门。[2]
“瞧,瞧,”卡米尔对布尔威尔说。“马克西米连。”
“哦,是的。我们亲爱的东西。我觉得大家不应该惊讶。”
“我应该在那儿的。在那个队列里头的。德·罗伯斯庇尔是我的精神下属。”
“什么?”院长转过身来,显得惊诧。笑声把他吞噬了。“蒙上帝赐予恩宠,路易十六也是你的精神下属。所以,毫无疑问,我们的教皇神父也是你的精神下属。除了当代表之外,你还想当什么呢?”卡米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天啊,天啊,”院长故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是米拉波,”卡米尔说。“他正在创办一份报纸。我要为报纸撰写稿件。”
“这个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还没安排。明天我就要安排。”
德·布尔威尔用眼睛斜乜着他。他觉得,卡米尔喜好说谎,过去一直是这样。不,那样过于苛刻了。索性让我们这样说,他常常浪漫。“哦,祝你好运,”他说。“你有没有看王后是怎么受到接待的?恶心,是吗?可他们为奥尔良公爵在欢呼。还有拉法叶特。还有米拉波。”
还有德·安东,卡米尔说,低声地,试图把声音从呼吸中带出来。德·安东手里提着一只大手提箱,是不会过来观看的。还有德穆兰,他补充说。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在为德穆兰欢呼。他感觉到由失望带来的隐隐约约的疼痛了。
一整夜都在下雨。十点,游行开始时,在晨曦下,街道上已经是汪洋一片,不过,到了正午,地上已经很热很干了。
卡米尔计划在凡尔赛过夜,就睡在他表弟的公寓里。身边有好几个人的时候,他强调说,要给代表行行方便嘛,这样,他既得到尊严,又不会拒绝。等他到来时,午夜早就过去了。
“你到底是在哪里,直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来?”德·维耶夫威尔说。
“跟比隆公爵在一起的。还有德·吉力伯爵。”卡米尔嘟哝道。
“哦,我明白了,”德·维耶夫威尔说。他烦了,因为他不知道是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他。因为有第三方在场,这才阻止了他们之间也许会发生的一场大争大吵。
有位年轻人从烟囱角落那边平静地站了起来。“我要从你这里走了,德·维耶夫威尔先生。不过你把我的话仔细考虑考虑。”
德·维耶夫威尔没有试着给他们互相做介绍。这位年轻人对卡米尔说,“我叫巴纳夫,你也许听说过我。”
“大家都听说过你。”
“也许你觉得我不过是个招惹麻烦的人。我真希望表现一下我不仅仅如此。晚安,先生们。”
他把门在身后轻轻地拉上。卡米尔可能想要去追他,问他一些问题,努力加强他们之间的熟悉关系;不过,那天,他的敬畏官能使用得过度了,眼下还理会不到这个。这个巴纳夫就是在太子广场激发民众抵御国王谕令的家伙。大家都叫他“老虎”——卡米尔现在明白了,这是对一个平易近人、讨人喜欢的塌鼻子年轻人一种文雅的调侃。
“怎么啦?”德·维耶夫威尔询问道。“失望了?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
“他要什么呢?”
“为他的措施提供支持。他只能给我抽出十五分钟的时间,而且是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
“因此你认为你被羞辱了?”
“你明天会看到他们所有人争夺利益。要是你问我的话,他们都在准备抢到什么算什么。”
“难道就没什么能撼动你这个小小的狭隘观念吗?”卡米尔问。“你比我父亲还要糟。”
“卡米尔,要是我是你父亲,多少年前我就把你愚蠢的小脖子给扭断了。”
在皇宫,在全城,许多座钟同时敲响了凌晨一点,钟声和谐一致得让人觉得哀伤。德·维耶夫威尔转身走出房间,上床睡觉。卡米尔掏出他写好的宣传册《论自由法国》的初稿。他仔细读完每一页,又一次把全部稿子给撕了,扔到了火里。宣传册没有紧跟形势,下一周,若承天意,一切顺利[3]。下个月,他要重写。在火苗中他能看到自己写作的情景:墨水在稿纸上迅速移动,他的手从前额捋起头发。窗户下面的马车行人不再轰轰作响的时候,他已经蜷缩在椅子上,在渐渐暗淡的火苗边睡着了。五点钟的时候,外面的天光从百叶窗之间钻了进来,第一辆马车过去了,把黑色酸面包拉向凡尔赛市场。他醒了,坐起来,朝这个陌生房间的四周看了看。恶心和恐惧,像慢慢悠悠的、失去了热量的火苗一样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位男仆,不像是个侍从,倒像是个保镖,说:“这是你写的吗?”
他手里有本卡米尔的第一本宣传册《法国人民的哲学》。他把宣传册在手中挥了挥,仿佛是本官方文件似的。
卡米尔朝后退。已是八点钟了,米拉波的前厅里人依然挤得满满当当的。所有凡尔赛人都想跟他见面,所有巴黎人也是如此。他感到自己渺小,无足轻重,完全被此人的主动出击给打败了。“是的,”他说。“我的名字就在封面上。”
“我的好上帝,伯爵一直在找你呢。”这位男仆抓住他的臂肘。“跟我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来之不易:他没法相信这一切将会容易。这位德·米拉波伯爵身上裹着粉红色的丝绸睡衣,显示出某种古代的打扮:好像他在侍候一群雕塑家一样。他脸都没刮,上面在出汗,有点发亮;还有不少痘疮和浅灰的暗影。
“我找到哲学家了,”他说。“窦奇,给我来点咖啡。”他故意转身。“到这边来。”卡米尔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就差一只网和一把三叉齿的叉子了。“我说,到这边来,”这位伯爵厉声说道。“我不是个危险人物。”他打了个哈欠。“在这个时候我不危险。”
伯爵仔细打量着他,像是要对身体进行伤害一样,刻意想要令人生畏。“我本打算在某个公共场合对你进行一次埋伏拦截,”他说,“然后把你带到这里来。不巧,我浪费了时间,在等国王派人找我。”
“他应该派人来找你的,先生。”
“哦,你成了我的派系成员了?”
“从你的前提出发,展开辩论,我感到荣幸。”
“哦,我喜欢那样。”米拉波揶揄地说。“我非常喜欢谄媚者,德穆兰先生。”
卡米尔没法理解这一切:奥尔良看他的样子,米拉波现在看他的样子,好像他们计划好了怎么对付他似的。自从神父们放弃他之后,没有人再有对付他的计划了。
“你一定要原谅我的仪表,”伯爵平和地说。“我的事务使我在夜里活动。我一定要说,不是一直这样,是我的政治事务。”
这是废话嘛,卡米尔立刻就懂了。假如伯爵真是这样,他会刮好脸,头脑清醒地接待他。可是他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有预先精心谋划的效果,通过他的从容和随意,还有通过他为仪表漫不经心的道歉,他真正的意图其实就是主宰并吓唬那些小心翼翼而且焦虑不安地侍候他的人。伯爵直视着他冷漠的侍从窦奇,然后爆发性地大笑,仿佛此人说了个笑话;之后,突然停止大笑,说,“我喜欢你写的文章,德穆兰先生。充满了如此强烈的情绪,充满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我过去常写诗。我现在明白,自己没有写诗的天分。”
“即使没有音步,写诗的束缚还是够多的,我觉得。”
“我也不想把全部精力投入进去。我想我原打算把它写得像国家领导人的讲话。”
“那就把这个交给上了年岁的人做吧。”伯爵举起宣传册。“你能否再写写这个呢?”
“哦,那个,能,当然能。”他瞧不起这本宣传册,有一会儿,那东西好像要传遍到羡慕它的人手中似的。“我可以写那个……这像是呼吸一样。我不是说像谈话,为了一些即将要搞清楚的原因。”
“不过你确实是在谈话,德穆兰先生。你是在跟宫廷谈话。”
“我正在强迫自己这么做。”
“造化把我塑造成了一个蛊惑人心的家伙。”伯爵侧了侧头,展示出他更好看的那半面。“你有结巴状态多久了?”
他把结巴状态说得像个玩具一样,或者像个满有意思的发明创造。卡米尔说,“很久了。打我七岁起就有。打我第一次离家远行起就有。”
“离开家人是不是使你过度伤心了?”
“我现在记不清了。我认为一定是这样。除非我千方百计要把它轻松地表达出来。”
“哦,那种家。”米拉波笑了。“我本人熟悉各种各样的家庭困难,从早餐桌上发脾气到乱伦带来的种种后果。”他伸出一只手,把卡米尔拽到房间里。“国王,已经辞世的国王,过去常说,应该有个国务卿,他没有别的职能,就只为我家里的争吵当仲裁。我的家族,你知道,很有历史。也很伟大。”
“真的?我的家族只是装作伟大的样子。”
“你父亲是谁?”
“一个县法官。”诚实迫使他又补充了一句。“恐怕,对他来说,我是个令他极度失望的人。”
“别告诉我。我从不会去理解中产阶级。我希望你坐下。我一定要知道你的一些个人情况。告诉我,你在哪里接受的教育?”
“在路易大帝高中。你以为,我是在本地街道上长大的?”
米拉波把咖啡杯放下。“德·赛德当时就在那里。”
“他不是非常典型吧。”
“有一次我运气不好,跟德·赛德一起被关禁闭。我对他说,‘先生,我不希望跟你有任何联系;你把多少女人切成了碎片。’请原谅,我在岔开话题。”他坐到椅子上,成了一个把得体举止彻底抛弃了的贵族,因为贵族向来不会为了什么事恳求别人原谅。卡米尔注视着他,既感到极度虚荣,又显得自得自满,显摆得像个伟人一样。每当伯爵动动身子说话的时候,他就四处巡视,然后咆哮。每当伯爵安详平和的时候,他就令人想起自然历史博物馆里某个用塔夫绒填塞的狮子:死,但是不要死得像他那样。“继续,”他说。
“为什么?”
“为什么,我在打搅你吗?你认为我会把你小小的才华留给公爵的那帮杂种?我正准备给你一些忠告。公爵给了你忠告吗?”
“没有。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你说得多伤心哪。他当然没有。可是,我本人感兴趣。我手下有很多才子为我所用。我把他们称为我的奴隶。我喜欢大家在我的种植园里开开心心,你肯定知道我是谁。”
卡米尔记起安莱特是怎么跟他提到米拉波这个人的了:一个破产的家伙,一个不讲道德的家伙。这么个小小的房间里摆满了家具,墙上挂着陈旧的东西,时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伯爵在抓挠他的下颌,在这么个塞满东西的地方,安莱特的想法显得格格不入。房间里到处都是他日子过得不错的证据:他在心里纳闷,当我们的意思是奢侈、饕餮和荒淫的时候,为什么我们要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破产尚未解除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妨碍伯爵购买昂贵的物品,在这些昂贵物品当中,仿佛他现在也算得上是一件了。至于说不讲道德,伯爵似乎过分急于要承认这一点。表明他野心的野生动物收藏品就在房间的角落处卧着,饥肠辘辘地急着要吃早餐,在拴着它的链子的那头散发着臭气。
“哦,你停下来想了好久了吧。”伯爵稍稍动了一下,站了起来,他把裹在身上的睡衣拖在身后。他把一只手臂搭在卡米尔的肩头,把他带到从窗户里流淌进来的阳光中。突如其来的阳光的暖气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流淌出来一样,他呼吸的气息中有些酒气。“我应该告诉你,”他说,“我喜欢我身边的人有复杂肮脏的历史过往。那样我才会感到自得自在。你呢,卡米尔,你冲动,你富有感情,你在巴黎皇宫把你像是染过毒的鲜花一般的感情一直在兜售——”他摸摸卡米尔的头发。“还有你那种既让人有兴趣,又不表现得那么明显,但还是能让人感受到在性方面暧昧的态度——”
“你总是这样批评别人吗?”
“我喜欢你,”米拉波冷冷地说。“因为你从没抵赖过什么。”他把身体挪开。“有一篇手写文章在流传,题为《自由法国》。那是出自你手吗?”
“是的。你不会以为那边放着的那本乏味的小册子是我全部的作品吧?”
“没有,德穆兰先生,我不会,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也有你自己的奴隶和抄写工。用一个词把你的政治告诉我。”
“共和。”
米拉波发誓。“君主制是我随身携带的信仰物,”他说。“我需要它,我打算靠它来坚持我自己的权利。你有很多地下熟人,他们跟你想法一样吗?”
“没有,不会超过六个人。也就是说,我认为你在整个国家找不出超过六个的共和人士。”
“你认为为什么会这样?”
“我认为因为人们无法承受太多的现实。他们觉得国王会吹口哨把他们从阴沟里叫走,使他们成为部长。不过,所有那样的世界将被摧毁。”
米拉波大声喊他的男仆。“窦奇,把我的衣服拿过来。相当华丽的衣服。”
“黑色的,”窦奇边说边连滚带爬地进来了。“你是议会代表,是吗?”
“见鬼,我忘了。”他朝休息室方向点点头。“听起来好像他们在外面有点儿急不可耐了。是的,马上让他们所有人都进来,这样有意思。啊,日内瓦人的流亡政府到这里来了。早上好,杜洛弗雷先生,克莱维耶尔先生。这些都是奴隶,”他用能把话传出去的低语声对卡米尔说。“克莱维耶尔要当财政部长。哪个国家对他来说都行。奇特的雄心壮志。非常奇特。”
布利索赶忙过来。“我一直处于压抑状态,”他说。就这一次,他看上去还真是这样。
“多伤心,”米拉波说。
他们开始挤满房间,穿着淡白丝绸的日内瓦人和腋下夹着公文包、穿着黑衣服的代表们,穿着寒碜的棕色外套的布利索,头发薄薄的,笔直地覆盖在前额,上面也没敷粉,一副刻意要让人想起古代世界的样子。
“裴迪昂是名代表吗?祝你一天愉快,”米拉波说。“从哪里来的?夏特尔?很好。谢谢你来看望我。”
他转身离开。他在同时跟三个人说话。要么是你吸引了他的兴趣,要么就是你没有。裴迪昂代表没有。他块头大,慈眉善目,肉嘟嘟的,潇洒,像个正在发育的小孩。他微笑着把房间环顾了一下。之后他懒洋洋的蓝眼睛便专注起来。“哦,这个声名狼藉的卡米尔。”
卡米尔用力跳将起来。要是没有前面的修饰语,他倒更喜欢。不过,这是个开端。
“我急匆匆地去了一趟巴黎,”裴迪昂解释道,“我在咖啡馆里听到了你的名字。后来德·罗伯斯庇尔代表就你的情况给我做了描述,因此我刚才一见到你,立刻就知道是你了。”
“你认识德·罗伯斯庇尔?”
“相当熟。”
我对此怀疑,卡米尔心想。“是个吹我捧我的描述吧?”
“哦,他非常喜欢你,”裴迪昂朝他满脸堆笑。“大家都这样。”他大笑起来。“别一副怀疑的样子嘛。”
米拉波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响起来了。“布利索,他们今天在皇宫怎么样?”他没等人回答。“我觉得,又和往常一样,在搞肮脏的阴谋。所有人,除了善良公爵菲利普,他头脑太简单,策划不了这样的阴谋。操,操,操,那就是他全部考虑的事。”
“对不起,”杜洛弗雷说。“我亲爱的伯爵,对不起。”
“这么多道歉啊,”伯爵说,“我忘了你从卡尔文城来。不过的确是这样。窦奇对于领导国家的艺术手腕倒有更多看法。他的看法多得多。”
布利索两只脚在不停地腾挪。“对公爵说话要轻一点,”他嘘地说了一声,“拉克洛在这儿。”
“我保证没见过你,”伯爵说。“你应该有些故事吧?”他的声音像丝绸一般。“黄色书交易怎么样?”
“你在这里干吗?”布利索对卡米尔说,声音比谈话的喧闹声要低。
“你跟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关系?”
“我不大清楚。”
“先生们,我请大家注意一下,”米拉波把卡米尔推到自己前面,之后把他那双该洗但是没洗的大手放到卡米尔的肩上。他现在成了另一类动物了:是一只出坑的熊,大声叫吼,充满了危险。“这是我新买来的东西,德穆兰先生。”
裴迪昂代表和蔼可亲地朝他微笑。拉克洛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现在,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给我一分钟穿衣服的时间,窦奇,给那位先生开门,我会直接跟你们在一起。”他们鱼贯而出。“你留下,”他对卡米尔说。
突然,一阵沉默。伯爵伸手蒙住他的脸。“多有意思的闹剧啊,”他说。
“好像在浪费时间。可是,我不知道这些事是怎么组织进行的。”
“我亲爱的,你知道的根本不多,不过,这并不妨碍你有你那些小小的一本正经的看法。”他张开双臂,轻快地走过房间。“米拉波伯爵崛起、崛起啦。他们必须来看我,他们必须来看这个食人动物。拉克洛到这里来过,他把鼻子气歪了。布利索也一样。布利索那个人哪,可把我给累死了,他从来就没个安静的时刻。我不是说他像你一样满屋子在跑,我是说他骚动不安。偶尔,我猜,你从奥尔良公爵那里拿钱了吧?非常正确。人必须生活嘛,如果有可能还要靠牺牲别人作为代价。窦奇,”他说,“你可以帮我刮脸了,不过别在我嘴里放肥皂泡,我要谈话呢。”
“好像那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此人说。他的雇主身体前倾,在他肋骨部位上捶了一拳。窦奇泼了点热水,在别的方面没碍事。
“爱国者们需要我,”米拉波说。“爱国者们!你注意到了,如果不使用那个词,我们怎么能读完一个段落呢?在一两个月之内,你的宣传册就要送出。”
“出版商是一种疯狂的人种,”伯爵说。“要是炼狱由我订购和处置的话,我会给他们专门留个圈,在这个圈里,他们会在白热化的砧板上慢慢被烤死。”
卡米尔的眼睛对着米拉波的脸光芒一闪。从他脸上的脾气和紧张中,他发现了某个迹象,那就是他并不是这个魔鬼唯一坚实可靠的赌注。“你结婚了吗?”伯爵突然问道。
“没有,不过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订婚了。”
“她有钱吗?”
“相当多。”
“你每说一次实话,我对你就有好感。”他挥手示意让窦奇走开。“我认为你最好搬到这里来住,至少说,你在凡尔赛的时候。我没把握,你是不是适合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他拉了拉领结。他的情绪已经变了。“卡米尔,你知道吗,”他温柔地说,“你也许想知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不过,关于我自己,我也在想同样的事……到凡尔赛这里,每天都期盼着被皇宫传召,而这靠的是我写的文章、我的演讲,还有从人民中间获得的支持这个力量……期盼着最后能够在这个王国发挥我本该发挥的作用……因为国王必须派人来找我,是吗?在所有旧的解决方案都被尝试过,而且失败了的时候?”
“我认为是这样。可是你必须清楚地向他表明,你会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对手。”
“是的……那是另一场博弈。你有没有尝试过自杀?”
“这种情况时不时地作为一种可能在出现。”
“一切都是玩笑,”伯爵厉声地说。“我希望,你因为叛国罪而站在审判席上时,你要表现得轻浮一点。”他把声音又压低。“是的,我懂你的意思,这已经成了一个选择。你明白,人们说,他们没有丝毫的后悔,他们在吹牛,可我,我告诉你,我后悔的东西可多呢——我欠了很多债,我每天都在欠债,还有那些被我毁掉,还有被我遗弃的女人,我有自己无法克服的天性,我从来没有学会去克服天性,那就是,永远不要学会等待、等待时机到来的天性——是的,我可以告诉你,死亡可能就是一种缓刑,死亡会给予我摆脱我自己的休息时间。可我傻。现在,我要活着,所以——”他突然中断。他要说,他是被迫承受痛苦的,他认为他的面子已经被碾碎成很多错误,已经受到了损害,受到了批评,受到了贬低。
“哦,为什么?”
米拉波咧嘴笑了笑。“所以,我可以把地狱交给他们,”他说。
小乐厅,人们就是这么叫的。直到现在,它还一直被用来存放皇宫剧院使用的布景。这两个事实惹来了不少议论。
当国王决定这个大厅适合当作召开三级议会的场所时,他把木匠和漆匠召集进来。他们在大厅里挂满了天鹅绒和流苏,敲断了一些仿制的柱子,金粉溅得满地都是。这里算得上金碧辉煌,但是又便宜。第一级、第二级议会的皇位左右两边都是座位;下院代表在大厅后面,他们要坐在数量不足的硬木板凳上。
会议一开始就不顺。国王经过庄严肃穆的入口处时,面带一副相当傻乎乎的笑容。他把他们扫视了一番之后,摘下帽子。之后,坐下,接着,又把帽子戴上。穿着华丽长袍和丝绸外套的人们疾走而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三百根羽毛竖了起来,然后又重新放到三百个尊贵的人头上。不过礼仪规定,当着君主的面,平民仍旧不戴帽子,而且还要站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红脸男人用他朴素的帽子拍了拍前额,然后竭尽全力,一边发出噪声,一边落座。属于第三级议会的众人一起坐下。米拉波伯爵和其他人一起拼命地在板凳上你争我夺。
国王陛下丝毫没受影响,他站起来演说。他个人认为,让穷人站整整一个下午,这是毫无道理的,因为为了获准进入大厅,他们已经等待了三个小时。好吧,他们自己已经主动行动,他不会大惊小怪。他开始讲话。过了一会儿,后排的人倾倒在前排了。什么?他说什么?
旋即,情况明摆着:只有肺活量特别厉害的巨人才能在这个大厅里脱颖而出。因为自己就是这么一个人,米拉波笑了。
国王说得——很少,真的。他谈到美国战争的债务负担。他说,税收体制也许要改革。但是他没有说到它该怎么改革。接着,米拉波站起来发言:作为司法部长,玉玺大印的掌管人。他警告不要有过激行动,不要有危险的改革,他邀请不同等级的议会第二天各自召开会议,选举官员,起草程序。之后他坐下。
议会应该作为一个制度召开会议,选票应该按照每个人头逐一统计,这正是下院的迫切愿望。否则,教堂人员和贵族人员将会继续联合,对抗贫民;双重代表的丰厚拨款——他们六百,给贵族人员和神职人员分别三百,什么都不会给他们使用。他们倒不如回家去。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赖克尔发表演说之前的事。这位财务审计官站了起来,结果是大家期待的一片鸦雀无声。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不知不觉地在板凳上朝前移动。赖克尔开始了。他的讲话,你会觉得比巴雷的讲话更容易懂。他的讲话就是数字、数字、数字。
十分钟之后,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的眼睛跟随大厅里其他人的眼睛在转。皇宫里的女士们塞在板凳上,像是摆在货架上的陶器,在她们自己不堪忍受的长袍、束腹和拖裙内,她们身体僵直,如同困在陷阱里。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的;后来,这种姿势坐累了,她们就靠着后面女士的膝盖往后仰一仰,寻找支撑。十分钟过后,那些膝盖会弯一下,伸一下,然后,第一位女士又会把身体坐得笔直。很快,她弯下身子,动一动,打个哈欠,扭一下,在允许的空间范围内会把身子挪动一下,默默地在心里长吁短叹,祈祷这样的折磨早点儿结束。她们多么渴望把身体朝前倾一倾,把酸酸的头垂到膝盖上啊!可是自尊使她们一直就这么笔直地坐着——多多少少是这样吧。他心想,多可怜的人啊。可怜的小生灵啊。她们的脊椎会断掉的。
最初的半个小时过去了。赖克尔在这之前来过这里,在大厅里试过自己的嗓音,因为他讲话一直可以听得非常清楚;要是没有听懂,那委实不像话。马克西米连心想,领个头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需要一些好的表达,我认为。灵感,随你怎么叫吧。此刻,赖克尔在勉强为之。他的声音在渐渐减弱。这,显而易见,早被预料到了。他有个替身。他把笔记念完,替身就站了起来,开始了。他的嗓音像座在吱吱嘎嘎发响的吊桥。
此时此刻,有个女的马克西米连在注视着:王后。她丈夫在演讲的时候,她为了集中注意力,努力锁着眉头。巴朗汀站起来时,她的眼皮已经垂下。此刻她朝自己的四周看了看,非常坦诚。她用眼睛扫了一下贫民议员坐的凳子。她会观察他们,也观察自己。她会把眼睛向下朝自己的膝盖瞄一下,然后轻轻地移动一下自己的手指头,为了在灯光里看看几颗钻石忽闪忽闪的光芒。她会抬头,然后又一次转动,转动那张僵硬的脸。她似乎在寻觅,寻觅。她在寻觅什么呢?寻觅黑色外套上面的一张脸……一个敌人?一个朋友?她手中的扇子在使劲地摇啊摇,像只活蹦乱跳的鸟儿。
三个小时后,人头攒动,代表们趔趄着走到外面,来到太阳底下。一大群人立刻围聚在米拉波身边,为了给他们指导,他在剖析赖克尔先生的发言。“先生们,别人从银行家手下稍有能力的小职员那里也许期待的正是这么个演讲……至于说到赤字,它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假如国王不需要筹集资金,我们能在这里吗?”
“如果我们不能按照人数拥有选票,”一名代表顺水推舟地说,“我们倒不如不在这里了。”米拉波用力拍了一下此人的肩头,弄得他站立不稳,失去了平衡。
马克西米连远远地离开这个人群圈子。即使是碰巧,他也不想冒险被米拉波用拳头打到自己的背部。此人用拳头打人随随便便。立刻,他感到有人在轻拍他的肩头了。仅仅是轻拍而已。他转身。是布雷屯的一名代表。“今晚开会讨论策略,在我房间,八点钟,行吗?”
马克西米连点了点头。他的意思是战略吧,他心想:把时间、地点和战斗的条件强加到敌人身上的艺术。
上下晃动着走过来的是代表裴迪昂。“为什么这么谦虚低调、躲躲藏藏的呢,德·罗伯斯庇尔?喏瞧——我为了找到你朋友。”这名代表勇敢地冲进围在米拉波周围的人群,一会儿工夫,他又重新出现了: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卡米尔·德穆兰。裴迪昂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他心满意足地站在一边,注视着人们重新聚集。远远地,米拉波在和巴纳夫兴致盎然地谈话。卡米尔把手放到德·罗伯斯庇尔的手中。德·罗伯斯庇尔的手发凉,有力而又干燥。卡米尔感到自己的心跳放慢了。他偷偷朝正在后退的米拉波看了一眼。刹那间,他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看待伯爵了:他是一个在某场吵吵闹闹的奇特剧中华而不实、摆弄花架子的家伙。他希望离开这个剧场。
5月6号,神职人员和贵族人员各自在分配给他们的大厅里开会。不过除了小乐厅之外,再也没有足够宽敞的地方供第三等级议会开会了。他们获准,就在现有的场地待着。“国王犯了个错了,”德·罗伯斯庇尔说。“他已经让我们拥有这块场地了。”他自己吓了一跳:也许,毕竟,从与军事工程师拉扎尔·卡尔诺的谈话片段中,他获悉了一些情况。很快,有朝一日,他必须要承担起给这个了不起的大会做报告这件令人紧张的大事。阿拉斯似乎遥远,非常遥远、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