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尔一名性格多变的助手把头伸到了门外。“哦,卡米尔,这儿有位女子找你。只是换换口味。”
戴洛瓦妮冲了进来。她身穿白色连衣裙,腰间系了一根三色腰带。一件国民卫兵的束腰外套,纽扣没扣,披在她苗条方正的肩上。棕色的头发像是被微风吹落的卷发瀑布似的;她雇用了一位开价最高的理发师,那些人能让你看上去仿佛你一生从来没有接近过理发师一般。“你好,最近怎么样啊?”她说。她的举止与这副平民打招呼的样子毫不般配。她浑身散发着能量,还带着股风骚劲的兴奋。
布利索从桌边一跃而起,把夹克衫从她的肩上细致体贴地提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放到一张空椅子上。这让她变成了——什么呢?一名相当标致、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她并不开心。外套口袋里有个东西挺沉的。“你带枪了?”布利索说,感到惊讶。
“我们袭击荣军广场时我搞到了这把枪。你记得吗,卡米尔?”她“咝咝”地走到房间另一边。“最近几周大街上不大见到你嘛。”
“哦,我不能树立那种形象,”卡米尔喃喃道。“我不像你。”
戴洛瓦妮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心向上翻。你仍旧可以看到手掌上的刺刀划痕,宽度比一根头发大不了多少,那是他在7月13日那天落下的。若有所思地,戴洛瓦妮用她的食指顺着划痕拖了一下。布利索的嘴有些闲不住了,像脱了铰链一样。“看看,我碍你们的事了吧?”
“绝对没有。”他最不想要听的就是传到露西尔耳朵里关于戴洛瓦妮的流言蜚语了。就他所知,安妮现在过着贞洁、毫无过失的生活。令人奇怪的是,她好像刻意在给别人留下恰恰相反的印象。皇宫里的丑闻单上要写点什么还是速度不慢的。就他们而言,戴洛瓦妮可是上帝的赐礼。
“我能为你写稿吗,我亲爱的?”她说。
“你可以试试。不过我的标准非常高。”
“拒绝我,你会吗?”她说。
“恐怕我会。实际情况是,给我们主动投来的稿件太多。”
“只要我们知道我们的立场就行。”她说。她一把抓起布利索放在椅子上的夹克衫,然后——出于博爱的某种反常形式,在他凹陷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她走了之后,身后留下一股浓烈的气味:女性的汗味,还有薰衣草香水的味道。“卡洛娜牌子,”布利索说。“她以前用薰衣草香水。记得吗?”
“我没进入那些圈子。”
“哦,她进入了。”
布利索一向知道。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他相信人类的兄弟情谊。他相信欧洲所有的启蒙人士都应该来到一块儿,讨论好的政府和科学艺术的发展。他认识杰里米·边沁[7]和约瑟夫·普利斯特里[8]。他主管一个反对奴隶制度的社团,写过有关法理的文章,关于英国议会制度的文章,还有圣·保罗[9]书信的文章。他曾经取道瑞士、美国,到过位于格雷特理街上的现在这所破破烂烂的公寓,到过巴士底狱的一间牢房,到过布洛姆普顿大道上的一个公寓。托马斯·潘恩[10]是他一位了不起的朋友(他说),乔治·华盛顿曾不止一次征求他的意见。布利索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相信常识和对自由的热爱将会一直占据主导地位。对卡米尔,他友好、乐于帮他,稍稍有点凌驾于他之上的意思。他喜欢谈起他过去的生活,喜欢庆祝自己未来更加美好的日子。
现在戴洛瓦妮的来访,也许特别是这个亲吻,使他进入了平常就有的、阵发性的“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生活—难道—不—奇怪—吗”的状态之中。“我度过了一段艰难岁月,”他说。“我父亲去世了,不久之后,我母亲疯得很厉害。”
卡米尔的头垂在办公桌上,笑啊,笑啊,笑到他们真的觉得他会使自己病得不轻为止。
星期五,弗雷农通常会在办公室。卡米尔总到外面吃饭吃上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召开一次文书讨论会,决定是否道歉。因为卡米尔不总是头脑清醒,他们从来就没道歉过。《革命报》报社里的员工从来没有离开过岗位。早晨一两点钟,脑子里一旦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妙思想,他们就坚决从床上跳起来。他们注定了在大街上要被人吐痰唾弃。每一周,报纸的版面确定之后,卡米尔总是说,再也不会来了,这是最后一次出版,绝对。可是到了下一个星期六,报纸又出版了,因为他无法忍受有人认为他们用威胁、用侮辱、用挑战、用金钱、用利剑、用皇宫的朋友把他吓到。一到了写作、他手中握着笔的时候,他就从来不考虑后果。他想到的是文章的风格。我纳闷为什么我一直受到性的困扰呢,他在心里想;在这个可以呼吸的世界上没有什么再像艺术性地使用分号令人感到满足了。一旦纸墨要交,诉诸他天性中更好的一面,告诉他,他在破坏人家的名声,在破坏人们的生活,统统无济于事。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一种甜美的毒液,比最好的干邑白兰地更爽口,使人晕头转向得更快。而且,正如有些人渴望鸦片一样,他渴望获得机会,发挥自己讽刺挖苦、中伤和谩骂的艺术;也许鸦片酒能使感官安定,可是,一篇好的社论却使人如鲠在喉,使人心跳飞快。写作像是朝山下奔跑一样;你想要停也没法停住。
一些低级的阴谋诡计掩盖着这个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年岁……拉法叶特告诉菲利普公爵,他正在寻找使他卷入十月暴动的多方证据,还有如果他找到了证据,他将会……进行下去。将军想要公爵离开这个国家;可米拉波觉得他对于自己的计划而言必不可少,想要把他留在巴黎。“告诉我,是谁在给你施加压力,”米拉波恳求道;这倒不是他没法猜得出是谁。
公爵感到困惑。到目前为止,他本该当上国王的,可他却不是。“你把这些事情做了,”他对德·希勒雷抱怨道,“别人却从你手中把它们夺走了。”
查尔斯-阿莱克斯同情地说,“不是完全一帆风顺,是吗?”
“行行,好了,”公爵说,“今天上午我可没有心情听你的海上比喻。”
公爵害怕——害怕米拉波,害怕拉法叶特,而且对后者更害怕一点。他甚至都害怕起代表罗伯斯庇尔了,他坐在国民大会上,反对每个人,反对每件事,从来不抬高声音,从来不发脾气,他那双温顺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总有难以平息的表情。
十月份的日子过去了,米拉波想出了一个让皇室出逃的计划——现在你得用“出逃”这个词来谈话。王后讨厌他,可是他却在想方设法驾驭整个局势,这样对于皇宫而言,他似乎还是一个必不可少之人。他鄙视拉法叶特,可他相信他会得到某种报应;将军把他的手指放在装秘密服务基金的钱袋子上,那可不是件小事,假如有人要娱乐享受,要给秘书付钱,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年轻人摆脱困难,而那些年轻人正好把自己的才华交给他利用。
“他们也许给我付钱,”伯爵说,“可他们没有贿赂我。假如有人愿意信任我,我就不需要不忠了。”
“是的,先生,”窦奇冷漠地说。“如果我是你,先生,我是不会去推销那样的墓志铭的。”
与此同时,拉法叶特将军在沉思:“米拉波,”他冷冷地说,“是个骗子。如果我想要揭穿他的诡计,我可以令他的诡计无法得逞。部里对他的看法真是不可思议。他无比腐败。这个人的名声居然还给保住了,这真奇怪。我可以说,他的声誉还在日渐隆盛呢。确实是,在隆盛。我将给他一个职位,某个大使馆的,让他从法国滚出去……”拉法叶特用手指梳梳他稀薄的金黄色头发。真是凑巧,米拉波曾经说过——在公开场合说过——他不愿意让菲利普做他的男仆。因为如果他们居然联手的话……不,那真是不可思议。奥尔良必须离开法国,米拉波必须,国王必须由国民卫兵们昼夜守护,王后也是如此;今晚我跟米拉波一起吃饭,我将给他……他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他的句子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并不重要,因为他在自言自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他可以信赖呢?他抬头瞥见一面镜子,看到那张瘦削、英俊的脸庞,还有越来越往后退的发际线,这个发际线科德利埃派的宣传册撰写者觉得如此好笑;他一边叹气一边走出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德·米拉波伯爵给德·马克伯爵写道:
昨天晚些时候,我见到了拉法叶特。他谈到了我的去向和薪水事宜。我拒绝了。我宁愿得到一份头等重要的大使馆的书面承诺。明天,部分薪水将预先支付给我。拉法叶特为奥尔良公爵很是担忧……如果一千路易对你来说好像并不重要,那就别要了。不过那可是我急需的一笔钱……
奥尔良前往伦敦,带着闷闷不乐的神情,还带着拉克洛。“一次外交使命,”官方宣告说。这个不好的消息传来时,卡米尔正和米拉波在一起。他说,伯爵四处踱步,嘴里骂骂咧咧的。
对伯爵来说,另外一件令他失望的消息是:十一月初,国民大会通过了动议案,禁止代表们担任部长职位。
“他们联合起来孤立我,”米拉波干号道。“这是拉法叶特干的好事,拉法叶特干的好事啊。”
“你发这么大火的时候,”奴隶克莱维耶尔说,“我们为你的健康担心啊。”
“对,藐视我,嘲笑我,抛弃我,”米拉波咆哮道,“追求官职的家伙。只可与之享乐、不可与之患难的朋友。谄媚讨好的公猪。”
“毫无疑问,这个举措就是针对你来的。”
“我要打折了那个畜生。他以为他是谁啊?克伦威尔吗?”
1789年12月3号:G.-J·丹东先生给于耶·德·派塞先生和佛朗索瓦丝·杜奥特瓦夫人支付一万两千里弗赫这笔数目的钱,还有利息一千五百里弗赫。
他觉得他要告诉他岳父了;这将了却他的一桩很大的心思。“不过那样提前了十六个月啊!”夏庞蒂尔说。他在脑子里做了个加法,计算了收入和开销。他笑了笑,吞咽了一下。“好了,你将感到更加心定了,”他说。
私下里,他心想:不可能。乔治-雅克他究竟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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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拉丁语。
[2] 原文为拉丁语。
[3] 在法国大革命早期,“灯柱”一词具有特殊含义和地位。灯柱在当时作为暴民的工具用来绞死贵族和官员。后来灯柱被断头台取代。
[4] 拉丁语,意思是:凡作恶之人皆恨光。
[5] 克里奥语是一种语言使用现象,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为了交流而临时拼凑的一种语言,没有或者少有固定的词汇和语法。更重要的是,洋泾浜语言没有本族使用者。如果操洋泾浜语的人长期在一起生活、通婚,他们的后代就会把洋泾浜语当成母语来学习使用,该语言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然后逐渐确定下来,形成独特的语言系统。这个阶段的洋泾浜语就演变成了克里奥语。这里用这个词是讽刺社交圈内一些时髦话或者行话被年轻人慢慢地学会了。
[6] 希腊神话中的睡梦之神。
[7] 杰里米·边沁(1748—1832),英国哲学家、法学和社会改革家。他是最早支持功利主义和动物权利的人之一。
[8] 约瑟夫·普利斯特里(1733—1804),英国化学家、牧师、教育家。他最主要的贡献是对气体,特别是氧气的早期研究。他为奠定现代化学的理论基础提供了重要数据,大大推动了十八世纪的自由思想和实验科学。普利斯特里还是植物“光合作用”的发现者。
[9] 圣·保罗(3—67),保罗书信的作者,基督教的重要人物,自称为耶稣的使徒或外邦人的使徒。
[10] 托马斯·潘恩(1737—1809),英裔美国思想家、作家、政治活动家、理论家、革命家、激进民主主义者。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名称(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出自潘恩,被广泛视为美国开国元勋之一。三十七岁前在英国度过,之后移居英属北美殖民地,参加了美国独立运动。在此期间他撰写了铿锵有力并广为流传的小册子《常识》(1776),极大地鼓舞了北美民众的独立情绪,并在战争期间完成了系列小册子《美利坚的危机》(1776—17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