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出书版)》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完结】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txt

第4章.2

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 当前章节:82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23

“那么,我们准备好要离开了,乔治?我不在乎,不过干脆告诉我该干什么。干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丹东看上去好像心里有鬼。他的本能说,今天将会出师不利——就如此这般落荒而逃吧。他扫视了一下房间,想要找一个人充当他本能的传声筒。法布尔正要张嘴,就在这时,卡米尔说,“丹东,你知道,两年之前,你把门锁起来,忙着收拾你自己的托运行李,那没错。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丹东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就这样,他们等待着。天完全亮了,在阳光照耀下,又是一天开始了,带着低沉的雷声,带着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炎热,朝着闷热行进了。

三月田广场,庆祝日:一群穿着礼拜日盛装华服的人。妇女们撑着阳伞,宠物狗套着狗绳。手指黏糊糊的孩子们在不住地抓挠他们的妈妈。后来就是刺刀上闪耀的光芒了。人们手拉着手,拽着孩子,撒腿奔跑,你推我搡,他们与家人离散时在厉声惊叫。某个差错,一定是出了某个差错。戒严的红旗已在挥舞。庆祝之日,红旗算什么东西?接着是头一阵枪声带来的恐怖。然后就是人们返回,站立不稳,鲜血喷溅在草地上,惨不忍睹;手指头在乱踩乱踏的脚下,分开的马蹄踩踏在人骨头上面。几分钟之内,这一切便结束了。已经罚一儆百。有个士兵从马鞍上下马呕吐了。

上午十点,消息传来:也许有五十人死亡,虽然这是最高的估计。不管数字是多少,这样的事实还是让人难以接受。红墙的房间此时此刻似乎太小、太近了。门上还是那个门闩,恰恰就是两年之前拴上的那个:就是妇女们在凡尔赛行进的时候,把门给拴上的那个闩子。

“坦率地说,”丹东说,“现在我们应该在别处。一旦国民卫兵意识到他们干了什么事,他们会找个人来顶罪的。他们会想到怪罪请愿的作者,然后,他们,”他在结束这句话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然后他们,这些作者,就是我们。”他抬起头来。“有人从人群中开了枪?是那样的吗?惊慌?”

“不,”卡米尔说。“我相信马拉。我相信你的分析。我觉得这是策划好的。”

丹东摇摇头。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所有的措辞,所有从句的删除和断开,请愿书的起草和再起草,雅各宾派俱乐部和国民大会的来来往往,都将在这个迅速、愚蠢、血腥的事件中完蛋。他原先以为,律师的策略可以赢得这场斗争的;暴力也许只是,只是作为最后的办法。他一直在按照规则在玩——大多数时候吧。他一直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仅仅如此而已。他原本指望,拉法叶特和白力会根据游戏规则来玩;制衡一帮人,听之任之。可是现在我们正转入到一个规则被重新界定的世界当中;就不妨期待最坏的情况出现吧。

卡米尔说,“爱国者们把请愿视为一次机会。好像拉法叶特也是这么看的。他把请愿视为一次进行大屠杀的机会。”

这,他们知道,是一个新闻记者在说话。真实的生活从来不会如此清晰明了、如此干净利落。不过,在未来的几年中,那将一直就是对真实生活的准确表述。

接近黄昏时分:安琪莉可·夏庞蒂尔在位于枫特蕾-索-布瓦的自家花园里,手挽着一只花篮。她正试着使自己的举止优雅得体;真的,她想双膝突然跪倒在色拉苗圃上,扑打鼻涕虫。天气炎热,空中打着雷。我们不是我们自己啊。

“安琪莉可?”在太阳的映衬下有个苗条的黑色人影。

“卡米尔?你在这里干吗?”

“我们能进屋吗?一个小时之内,会有其他几个人到这里来。你也许不感激乔治-雅克,但是他觉得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场大屠杀。拉法叶特已经对庆祝攻占巴士底狱的群众开枪了。”

“乔治——他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你了解乔治。可是国民卫兵正在寻找我们。”

“他们不会到这里来?”

“几个小时还不会。城里一片混乱。”

安琪莉可抓住他的胳膊。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她心想;这可不是我为加布丽艾尔要的生活啊。

他们匆匆进了屋,她把披在身上遮阳、防止晒到她颈背的四方白纱帽子除下。她试图拍拍头发,使其恢复原位。有多少人要吃晚饭?她心想。人得要吃饭嘛。城里也许离这儿有一千英里远。下午的这段时间恰恰就是鸟儿停止欢叫的时候。厚重的丝毫不受侵扰的香气弥漫在花园的上空。

她丈夫佛朗索瓦正从这儿匆匆地出去,他一脸的惊吓。尽管气温很高,他看上去和往常还是一样——衣冠楚楚,与众不同。他穿着短袖,但是领结打得整整齐齐的;头上戴着圆圆的棕色假发。你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手臂上面的餐巾了。“卡米尔?”他说。

有一会儿,卡米尔觉得半个十年的时间也许过去了。他希望,他重又回到学校咖啡馆里,那里冷,又有回音。咖啡浓浓的,安琪莉可妩媚动人,维诺先生在不厌其烦地继续讲述自己的人生规划。“哦,操他妈的这东西,”他嘟哝道。“我不知道我们从这里走向何处啊。”

整个下午,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慢悠悠地进来了。卡米尔某种程度上似乎要比他们抢先;丹东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平台上,一边阅读《新约》,一边喝着柠檬水了。

法布尔带来消息说,有人看到佛朗索瓦·罗伯特还活着。雷让德勒看到巡游的队伍涌进科德利埃区,看到很多印刷品被撕得粉碎,巡逻队伍前脚刚走,很多打劫的后脚就进来了,把他商店里的大批尸体给抬走了。“你知道,”他说,“有些日子,我对有尊严的人的热爱有所减少了?”他看到一位年轻的记者普鲁多姆被国民卫兵们打得死去活来,然后被拖到了某个地方,看上去情况不妙。“我现在回来就是找他,”他说。“可是你告诉我们不要去冒险,是吗?丹东?”他的眼神活像条狗一样在乞求他的同意。

丹东点了一下头,没做评论。“他们为什么要普鲁多姆?”

“因为,”法布尔说,“情急之下,他们认为他们有卡米尔了。”

“我要回去找卡米尔,”雷让德勒说。

卡米尔把目光从圣马太那儿抬起。“你会找到个鬼啊。”

加布丽艾尔,面如菜色,不过显示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带着充足的行李到了,防止被人包围。“到厨房里面去,”安琪莉可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几个袋子撕开。“要准备一些蔬菜。花五分钟把你们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汇报,争取积极服务。”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自己一直忙碌着,一边在闲聊。

可是加布丽艾尔连串豆儿这个活计都不适合干。她坐在厨房桌边,膝盖上抱坐着安东尼,慢慢地在淌眼泪了。“瞧,他没事的,”她妈妈说。“他此刻正在制订计划。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可是泪水还是在往外流。“你又怀孕了,是吗?”安琪莉可说。她抱住自己的女儿,孩子贴着她胸口,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在抽泣,同时还在理顺她的头发,手下面感觉到加布丽艾尔面颊上的皮肤在发烫,像是在发烧。她心想,在多么严酷危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事实。婴儿安东尼开始哀号了。她能听到男人们在外面的平台上放声大笑。

充满怨恨的幽默啊,她心想。除了尚能信赖的乔治之外,他们几个人没有一个有多大的吃饭胃口。鸭子作废了;酱油结冰了;盘子里的蔬菜凉了。弗雷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成了一个废人,体无完肤,浑身打抖,说话语无伦次。需要酒精,他才能把经历说出来。他在新桥上被逮住的时候被人打翻在地。来自科德利埃营的人从这里经过。他们认识他,他在地上爬行的时候,一些人觉得好玩,对他大打出手。不然,他说,他就死了。

“有人看到罗伯斯庇尔了吗?”卡米尔问。大家都在摇头。卡米尔操起桌上的一把菜刀,若有所思地用指头在刀锋上面蹭了一下。他猜,露西尔会在孔代大街上;她不会单独待在他们的公寓里,因为她不是没有头脑的人。两天之前,她就一直在说,你知道我们真的非要决定买墙纸,我们要吗?他当时说,露西尔,你就问我一个真的问题。现在他有种感觉,这是个真的问题。“我要回巴黎去,”说完便站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你为什么不干脆进厨房把你的喉咙割断?”法布尔追问。“我们会把你葬在花园里。”

“现在卡米尔,”安琪莉可责备地说。她把身子倾到桌子的那一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针对雅各宾派的演讲,”他说。“他们留下了什么。仅仅是划定我们的界限。使我们对目前的形势有所把握。此外,我非得找到我妻子,我非得找到罗伯斯庇尔。乘局面还没变乱,我要再出去一趟。我知道马拉的逃亡路线。”

他们望着他,目瞪口呆,下巴全垂下了。对他们来说,要记住——在危机期间,在皇宫里,他曾经使警察不能近身;他曾经四处挥舞着手枪、扬言要开枪自杀过,真不容易。就连他自己也觉得难以理喻——在危机期间。然而,他就这么干了。现在他是灯柱律师。他被锁进了一个洞里,他在扮演一个角色,如果他不脱离剧本,他就不会结巴。丹东说,“我要单独跟你说句话。”对着通向花园的门,他点了点头。

“兄弟之间的秘密?”弗雷农调皮地说。

无人应答。沉默,是对低落情绪的尊重。安琪莉可开始把盘子朝自己身边收拾汇拢。加布丽艾尔在嘴里嘟哝着什么,然后悄悄从房间走了。

“你要到哪里?”卡米尔问。

“阿希斯。”

“他们会去追你。”

“是的。”

“那么以后呢?”

“英国。只要——”丹东在轻声地发誓。“让我们直接面对它吧,可能永远不会。别再返回到巴黎。今晚就待在这里——我们只好冒一回险,因为我们需要睡眠。给你岳父写信,告诉他把你的事务打理好。你已经写好遗嘱了吗?”

“没有。”

“哦,现在就写上一份,还要给露西尔写信。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动身去阿希斯。我们可以在外头躲上一周左右,直到奔向海岸安全无虞才妥。”

“我的地理知识不多,”卡米尔说,“但是从这里奔过去是不是更好?”

“我有不少事情要打理好,要把文件签署好。”

“假如你不回来,我就明白你可能——”

“现在别浪费时间跟我争论。只要情况现实可行,那些女人可能在追赶我们。如果你真的觉得少了你岳母,你就活不下去的话,你甚至可以用船把她接过去。”

“你觉得英国人看到我们会高兴吗?你觉得他们会在多佛港摆个宴会带上军乐队迎接我们吗?”

“我们有过一些联系。”

“所以我们有,不过,”卡米尔带着模拟出来的痛苦说,“当你需要格蕾丝·艾略特的时候,她在哪儿呢?”

“我们不必用我们本人的名字旅行。我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些。我们要装成商人——我对纺纱一无所知,也不值得知道。一旦到了这个国家,我们就可以跟同情我们的人取得联系,找个地方住下来——钱不应该是个问题——怎么啦?”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问题解决好的?”

“到这里来的路上。”

“可是这个问题是在你的大脑里解决的——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向来就是你的主张,是吗?顺利的时候揩油,不顺的时候溜走?你想以绅士-农民的身份在汉普尔什尔生活吗?那是你伟大崇高的抱负当中最新的一个抱负吗?”

“有何选择?”丹东头疼,卡米尔让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我过去就了解你,他想要说:你穿鞋子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时候,我就了解你了。

“我无法相信”——现在,卡米尔的声音也颤抖了——“你会溜走。”

“可是如果我们去了英国,我们可以从头开始。计划吧。”

卡米尔用悲伤的表情看着他。表情比悲伤更加复杂,可是丹东不会分析这种表情,因为他一想到要从头开始,他精神上太累了。

“那么你去吧,”卡米尔说。“我要留下。我需要躲避多长时间就躲避多长时间。等我感觉安全了,我会给你捎信的。那时候,我希望你会回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是,如果你说你会,我就得相信你的话。除此之外,无计可施。如果你不回来,我觉得我会到英国去。少了你,我就没有在这里继续干下去的意愿了。”

“我有妻儿,还有孩子,还有我——”

“是啊,我知道。很快就要有另外一个孩子了。”

“这事儿她告诉你了?”

“没有。加布丽艾尔和我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份上。”

“噢。因为她没跟我说过。”

卡米尔指了指房子。“我会再回去跟那帮家伙说一说,让他们为自己感到彻底地羞愧难当。今晚,他们会抽泣着回到巴黎,你可以确信。他们可能会转移注意力——这就给了你一个机会。确实是重要的机会啊。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本不该说我刚才说的话。我要让法布尔把露西尔带到皇后镇去,在那儿,他可以悄悄躲藏一两个星期。”

“我没把握,我该不该把我的妻子托付给法布尔,让他作为陪护人。”

“那么托付给谁呢?兔子?我们勇敢胆大的屠夫?”

他们相视一笑。他们四目相对。“你知道米拉波过去常说什么吗,”卡米尔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伟大事件和卑鄙小人的时代。”

“那么,要当心,”丹东说。“哦,不管怎么说,留下你的遗嘱。卡米尔,把你的妻子交给我吧。”

卡米尔大笑。丹东转过背。他不想看到他走。

战斗开始的时候,罗伯斯庇尔被挤压在一块障碍物上面。震惊远比疼痛大得多。他看到死人的尸体;部队撤退后,伤员被抬走的时候,他在一边注视着。他还注意到市民战场上落下的让人发笑的残留物:系花的帽子、不成双的鞋子、玩具娃娃,以及还在旋转的陀螺。

他开始行走。也许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对自己选择的路线也没把握,但是,对他来说,好像有必要回到圣-奥诺雷大街,回到雅各宾派俱乐部,去占领那块场地。他快要到了。可是,现在有人拦住了他的道路。

他抬头。此人身穿一件衬衫,颈项那里被撕开了,头上戴一顶积了灰尘的圆顶帽,身上仍然穿着国民卫兵制服的残留部分。

他在大笑,最奇怪的是:他嘴里的牙齿全掉光了,像狗牙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把马刀。刀柄的四周还系着三色绶带。

在他身后是另外三个男人。其中有两人拿着刺刀。

罗伯斯庇尔非常镇定地站着。他从来不带手枪,尽管有无数次卡米尔总是要他带着。“卡米尔,”他以前说,“无论如何,我不会用枪。我永远不会用枪杀人。”

噢,那是真的。不过现在太迟了。

他会死得快,还是死得慢呢?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个需要决定的问题。他没法影响这个决定。他的所有努力都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他心想:我要休息了。过了一会儿,我要睡觉了。

他内心那种令人恐怖的镇静冲到了脸上。

狗人不慌不忙做完了一个动作,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前襟。

“双膝跪下,”他说。

有人从后面推搡了他一把。他被摔得双足离地。

他闭上了眼睛。

就像这样,他心想。

在这条公共大街上。

之后,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不是跨越永恒的时空,而是在他真实的耳朵里。

两双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听到自己大衣的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接着便是嚎叫声、尖喊声,一只拳头东打西砸,接触到人脸的不同部位。可是,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是狗人,鲜血从他鼻子里汩汩地流出,还有一个女的,个子跟那狗人一样高,鲜血正从她嘴里往外淌。她说,“打女人,你还想?那么,小子,过来,让我们见识见识,用这些家伙我能砍断什么东西。”她从裙子里掏出一把看起来像是裁缝剪刀一样的东西。另一个女的,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是你用来砍劈点火木柴的小斧头那类家伙。

等到他有了呼吸的时候,又有十几个妇女从一个大门口蜂拥而出。一个手里拿着撬棒,一个拿着叉子,而且她们所有人都带了刀子。她们高呼“罗伯斯庇尔”,接着人们纷纷从商店里、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观望。

拿刺刀的那几个男的已被打出了老远。狗人吐了一口痰;血和唾液吐在那位领头的妇女脸上,“吐吧,贵族,”她高喊道。“带我去看看拉法叶特,我把他的肚皮破开,把他的肚子里塞满栗子。罗伯斯庇尔,”她高喊道。“假如我们一定要有个国王,我就选他当。”

“国王罗伯斯庇尔,”这些妇女们高喊。“国王罗伯斯庇尔。”

这男的个子高,秃顶,系着一块干净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他从人群中奋力冲出一条路的时候,像打连枷一样不停地挥舞着另一只胳膊。“我是为了你,”他嚎叫道。“我的屋子就在这儿。”妇女们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木匠杜普莱,”有人说,“优秀的爱国者,优秀的师傅。”

杜普莱冲着卫兵们晃了晃锤子,接着,妇女们欢呼起来。“人渣,”他对男人们说。“回去,人渣。”他抓住罗伯斯庇尔的胳膊。“我的屋子就在这儿,”他重复道,“这儿,良民,快走,这边。”

妇女们很快从队伍中散开,罗伯斯庇尔经过的时候,她们伸手去抚摸他。他跟在杜普莱的后面,蹲下身子,从一扇高大结实的大门里一个小小的门道中穿过。门闩嘭的一声拉回到原位。

大院里,工人站成了一个节点。又过了一分钟,一切都清楚了,他们原本在大街上加入到他们师傅的行列中的。“回去干活,我的好小伙子们,”杜普莱说。“把你们的衬衫穿好。你们在表示敬意吗?我吃不准。”

“哦不。”他努力要看到杜普莱的眼睛。他们不可以因为他到这里来就改变情况。大门边上,脏兮兮的草丛中一只画眉鸟在唱歌。空气中闻出了新木头甜腻腻的味道。那边就是屋子。他知道在那扇门的后面他会发现什么。木匠杜普莱伸出一只手。这只手抓住了他的肩。“现在你安全了,孩子,”杜普莱说。他没有把手抽回。

一个高个子女人穿着黑裙子,样子素朴,从边门那儿走了过来。“爸爸,”她说,“怎么回事,我们听到喊叫声了,街上有麻烦了吗?”

“艾蕾奥洛莉,”他说,“进去,告诉你妈妈,公民罗伯斯庇尔终于过来跟我们待在一起了。”

7月18日,一支警察部队拿着要查封《法国革命报》的命令,沿着科德利埃大街行军出发。他们没有找到编辑,不过找到了他的一个助手,他掏出一把枪。双方交了火。助手被制服,遭到殴打,然后被扔进了牢房。

警察赶到那栋坐落在枫特蕾-索-布瓦大街的夏庞蒂尔屋子的时候,他们发现,仅有一人年龄对得上号,也许他就是乔治-雅克·丹东。他是维克多·夏庞蒂尔,加布丽艾尔的哥哥。等他们发现搞错的时候,他已经负了伤,躺在血泊中,不过,这些日子可不是大家能够忍耐行为举止含糊微妙的时候。抓住一个叫丹东的倡议人,一个名叫德穆兰的记者;一个名叫弗雷农的记者、一个名叫雷让德勒的杀猪师傅的逮捕令已经发出。

卡米尔·德穆兰正躲藏在靠近凡尔赛的某个地方。在阿希斯,丹东安排好自己的事务。他把律师权力交给了他舅子,特别授权给他变卖自己的家具,只要他觉得合适,就取消他巴黎公寓的租约。他签署了一份购买河边一栋庄园房子的契约,把他母亲安置在内;与此同时,还为她安排了一份终身年金。八月上旬,他动身前往英国。

英国大使格沃尔勋爵在电报中这样写道:

丹东逃跑,伟大的谴责高手罗伯斯庇尔先生还身兼公诉人这个公职,他本人快要受到谴责了。

《巴黎革命报》上这样写道:

自由的下场是什么?有人说它要完蛋了……

* * *

[1] 基督教节日,复活节前的一个主日,为了纪念耶稣在受难之前荣耀地进入耶路撒冷。天主教教堂把它称作“圣枝主日”。

[2] 圣周,或者叫耶稣受难周,在基督教中指的是复活节前的一周。

[3] “Ça Ira”以1789年法国革命为背景的法语歌曲。其含义类似于《革命成功有希望》。

[4] 皆为法国地名。

[5] 皆为法国地名。

◆◆◆◆ ◆◆◆◆

卡米尔·德穆兰:

“国王已经举枪瞄准国家的头;他没打中,现在轮到国家回击他了。”

露西尔·德穆兰:

“我们想要自由;可是,哦,上帝啊,自由的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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