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屋子的大门口,门房一把抓住她胳膊;先生已经锁好门,出去了,他到房东的公寓去了,就在后面那儿。她捶了捶门。罗兰已经离开,他们说。到哪里去了?沿着这条街上的一栋屋子去了。“太太,歇会儿,他会安然无恙的,喝杯葡萄酒吧。”
她在空荡荡的火炉前面坐下;毕竟现在是六月了,夜空晴朗,静谧,而且暖和。他们给她端来了一杯葡萄酒。“我不要度数这么高的,”她说。“加点水兑一兑。”不过,她的头还是同样感到眩晕。
他不在隔壁的屋里;不过,她在过了隔壁的那栋屋子里找到了他。她发现他在地板上踱步。她感到惊讶。她已经想象过,他那颀长、皮包骨头的身架勾在椅子里,咳嗽着,咳嗽着。“玛侬,”他对她说,“我们一定要回去。瞧,我有朋友。我有计划。我们今夜就要离开这座该死的城市。”
她坐了下来。他们给她端来一杯巧克力,上面浮着奶油。她说,“这东西喝起来不错,”这么丰富的饮料滋润了她的喉咙,有许多词语已经死在喉咙里头。
“你明白吗?”他说。“没有虚假英雄主义的问题,没有坐等良机过去的问题。我被迫采取措施来挽救自己,以防万一,在将来哪一天我必须恢复职位。假如我对这个国家还有一点用场,我就必须保存自己。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本人,我今夜必须回到国民大会。”
“不过玛侬——想一想你自己的安全,想一想我们孩子的安全。”
她把杯子放下。“多奇怪,”她说。“现在还算不晚,可是感觉好像已经晚了。”他们的生活正在他们身边被远远地推开。他们像是一座空房子里的访客;当搬家的人已经完成任务,给你留下的就是空空的地板,破碎的瓷器上被遗忘的那部分,还有被你搅起的那些灰尘。他们像是咖啡馆里最后的用餐人一样,当时钟伴着威胁一起响起、服务人员在清清嗓子的时候,你就必须现在结束谈话,你就必须把账单撕走,然后走到外面,来到寒气凛冽的街头。她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穿过房间,走到他的身边。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她身子向上,亲了亲他的面颊,同时用嘴唇触摸了他头下面的骨头。
“你背叛过我吗?”他说。“哦,你背叛过我吗?”
有一阵子,她用手指堵住他的嘴唇,然后用自己的面颊抵住他的面颊,刹那间,她闻到了他那染病的肺里淡淡的恶臭味道。“从来没有,”她说。“现在你要多多保重。别喝酒,别吃没有烧烂的肉。别接触牛奶,除非你能从别处买到干净的。吃一点水煮白鱼。如果你感到烦躁不安,就喝一点缬草浸液[2]。胸部和喉咙要保暖,别出去淋雨。喝点热东西有助于你睡眠。给我写信。”
她在身后轻轻地把门带上。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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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黎古监狱位于法国西岱岛巴黎市中心,对面是圣沙佩尔教堂,血腥的巴黎古监狱曾是古代皇宫的一部分,是法国最古老的宫殿之一。
[2] 缬草是败酱科类的药用植物,原产地在欧洲,从古希腊时代起,就被当作抑制神经亢奋、诱使沉睡安眠的药用植物在临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