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开心啊,”埃罗冷静地说。“我从来就没搞懂你,完全不能。为了你自己,你利用他的感情——但是他总是说,我们应该把我们的私人感情抛到一边。”
“哦,我们所有人都那样说。这是唯一说过的话。可我们却从来不这么做。”
“卡米尔,你为什么做你所做过的事?”
“难道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你想在舆论前面再一次出出风头。”
“是吗?你那样认为吗?人们说,这是一件艺术作品,说我从来没有写过比这更好的作品。你认为我是在为销量引以为豪?”
“如果是我的作品,我会引以为豪的。”
“是啊,宣传册是一次巨大的成功。不过,现在成功对我来说重要吗?我讨厌看到这一切日积月累的不公、忘恩负义和冤案。”
如果你需要,这倒是不错的墓志铭,埃罗心想。“告诉丹东——为了事业有所值——而且,我意识到这也许是义务——宽厚仁慈运动获得我的同情和支持。”
“哦,丹东跟我处得不好。”
埃罗蹙了蹙眉头。“怎么会处得不好呢?卡米尔,你现在妄想对你自己怎么样?”
“哦……”卡米尔说。他把头发朝后推了推。
“你对他老婆又一次粗口了?”
“没有,根本没有。我的妈呀——我们总是把我们的个人感情抛在一边。”
“那么为什么你们吵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做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卡米尔说,突然带着一种凶狠的敌意。“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个懦弱之人,毫无大用之人吗?现在,埃罗,有别的什么消息吗?”
“只是我觉得,他把等待时机这件事做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担心宽厚仁慈政策对你来说来得太迟了吗?”
“每一天,这对某个人来说都是太迟了。”
“他可能理由充分。所有这些模模糊糊的联盟……法布尔觉得我对乔治无所不知,不过却不知道这样。我认为我不能装作无所不知。你觉得呢?实际上,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能做到。”
“有时候你说话听起来像是罗伯斯庇尔说的。”
“这是牵强附会的联想。这正是我所依赖的呢。”
“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信,”埃罗说,“来自委员会的我的同事。我被指控对奥地利人泄露秘密会议的议程。”他的嘴巴气歪了。“在把证据送到法庭之前,文件证据需要一点补充,但是这对圣-约斯特来说不会有问题。他在阿尔萨斯的时候就想把我毁掉。我不是个愚蠢之人,不过我觉得难以抢先一步。倒不是有什么作用。”
“这是你出生背景的缘故。”
“恰恰如此。我现在正在去递交委员会辞呈的路上。你可以告诉丹东这些情况。哦,祝愿他新年愉快。”
圣-约斯特: 谁付钱给卡米尔,让他写这个的?
罗伯斯庇尔: 不,不,你不懂。他对局势方向感到如此震惊——
圣-约斯特: 他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演员。我要为他说上这句话。他好像已经把你老大一部分给欺骗了。
罗伯斯庇尔: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他做过的事情从坏处去着想呢?
圣-约斯特: 罗伯斯庇尔,你愿意面对吗?要么他从坏处去想,那么他就是个反革命;要么他在政治上变得怀柔,那么他还是个反革命。
罗伯斯庇尔: 哦,那真是非常干净利落。1789年你不在这儿。
圣-约斯特: 我们现在有了新日历了。1789年不复存在了。
罗伯斯庇尔: 你无法对卡米尔下判断,因为你对他并不了解。
圣-约斯特: 他的行为说明一切。但是,我了解卡米尔有些年头了。他在生活中一直飘荡不定,直到他把文学妓女作为安身之地。他一贯把自己出卖给价位最高的竞标者,那就是为什么他和丹东有这么多共同之处的原因。
罗伯斯庇尔: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把它叫作文学妓院等说法,为了请求宽恕仁慈。
圣-约斯特: 不是吗?那么,你能解释在最后一个月,他为什么成为每一张贵族餐桌上祝酒的对象呢?你能解释为什么像布哈莱家女人那样的人都给他写感谢信和爱慕信?你能解释为什么结果出现了国内秩序混乱?
罗伯斯庇尔: 这不是国内秩序混乱。那些是到国民大会合法的请愿者嘛。
圣-约斯特: 他们嘴里喊着他的名字。他成了一时的英雄。
罗伯斯庇尔: 噢,对他来说那是第二次了。
圣-约斯特: 人们可以利用这样的个人主义实现非常阴险的目的。
罗伯斯庇尔: 例如?
圣-约斯特: 例如反对共和国的阴谋?
罗伯斯庇尔: 谁在搞阴谋?卡米尔没有跟任何人一起搞阴谋。
圣-约斯特: 丹东搞阴谋。与奥尔良。与米拉波。与布利索。与杜姆雷兹,与法庭,与英国,与我们所有的国外敌人一起。
罗伯斯庇尔: 你竟敢?
圣-约斯特: 你敢跟他分道扬镳吗?把他带到法庭面前来,让他回答这些控告。
罗伯斯庇尔: 举个例子吧。他与米拉波以前交往过。我觉得这就是你的意思。米拉波丧尽脸面垮台了,可是丹东最初认识他,是因为他被认为是个爱国者。跟他交往不是罪过,话又说回头,你不能把这个作为指控。
圣-约斯特: 有关利奎蒂的事,你没有分担普遍的视而不见的责任,我懂。
罗伯斯庇尔: 是的。
圣-约斯特: 肯定,所以你要丹东?
罗伯斯庇尔: 他没注意。那也不是罪过啊。
圣-约斯特: 不是?我确实怀疑一个人——让我们说——他没有憎恨革命的敌人。如果这不是罪过,这就是比粗心大意要严重得多的某种行为。涉及金钱。跟丹东在一起,总有这种事。要知道这一点。要接受,货真价实的现金才是丹东爱国主义的高度和深度。皇冠上的珠宝在哪里呢?
罗伯斯庇尔: 罗兰对此负责。
圣-约斯特: 罗兰死了。你现在拒绝接受对着你的脸瞪眼睛的事实。有一场阴谋。这个宽恕仁慈,不过是一种手段,在爱国主义者中间播种分歧看法,然后收获一些廉价的善良愿望。皮埃尔·菲利普克斯就是这个阴谋中的一部分,他攻击委员会,丹东就是头领。等着瞧。《老科德利埃派》下一期将要发动对埃贝尔的真正攻击,因为他们非要把他从道路上清除掉,然后他们才能夺取权力。这一期也会攻击委员会。我本人的看法是,他们正在筹划军事政变。他们有韦斯特曼将军,还有迪龙将军。
罗伯斯庇尔: 迪龙又被逮捕了。关于策划营救太子妃的事情。对我来说,听起来不可能。
圣-约斯特: 卡米尔在这个时候没法把他营救出来。倒不是监狱安全。
罗伯斯庇尔: 哦,监狱!人们都在说,如果肉食供应得不到改善,他们就要攻进监狱,把囚犯烤熟吃掉。
圣-约斯特: 就人民目前的教育情况而言,他们低级趣味。
罗伯斯庇尔: 你有什么指望?我已经忘了要为肉食供应发愁了。
圣-约斯特: 我觉得你偏离了要点。
罗伯斯庇尔: 丹东是个爱国者。你给我拿出对他不利的证据。
圣-约斯特: 罗伯斯庇尔,你是一个非常固执之人。你要什么样的证据呢?
罗伯斯庇尔: 不过,你怎么知道卡米尔有什么信呢?
圣-约斯特: 我给你那份与丹东合谋的人员名单时,我忘了把拉法叶特包括进去。
罗伯斯庇尔: 好啊,那么,那牵涉到所有人,是吗?
圣-约斯特: 是的,我认为,那牵涉到所有人。
在新年的头一个星期,一些文件送到了罗伯斯庇尔这儿,这些文件毋庸置疑地证明,在法布尔卷入的东印度公司欺诈案当中,有一桩法布尔本人与警察委员会合作调查了两个多月的案情。有半个小时,罗伯斯庇尔坐着,在看文件,因为耻辱和愤怒,他感到浑身发抖,他在极力控制自己。当他听到圣-约斯特的声音时,他想从房间里出去,可是只有一个出口。
圣-约斯特: 现在要说什么?卡米尔一定对这件事有所了解。
罗伯斯庇尔: 他在保护朋友。哦,他不应该那样做。他应该告诉我。
圣-约斯特: 法布尔真的骗了你。
罗伯斯庇尔: 他说的种种阴谋都是真的。
圣-约斯特: 哦是啊。他指名道姓说出的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如他所预测的那样。我们怎么看待某个离这种谋反叛乱的心脏如此靠近的人?
罗伯斯庇尔: 我们知道该如何思考了。
圣-约斯特: 法布尔自始至终都在丹东身边。
罗伯斯庇尔: 因此?
圣-约斯特: 你已经够天真的了,别显示出你自己更天真。
罗伯斯庇尔: 明天早晨我要把法布尔从雅各宾派俱乐部开除。我本来信任他,他使我看起来像个傻瓜一样。
圣-约斯特: 他们所有人都使你看起来像个傻瓜一样。
罗伯斯庇尔: 我必须要重新开始考虑。我对别人心肠太好。
圣-约斯特: 我有一定数量的证据,可以摆到你的面前。
罗伯斯庇尔: 我知道这些日子他们所谓的证据是什么。道听途说和斥责,还有空洞的修辞。
圣-约斯特: 你决意要坚持你的错误吗?
罗伯斯庇尔: 你听起来像神父在说话,安东尼。你在忏悔的时候这恰恰就是他们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我在行动过程方面是错了。我同意。我一直在观察人们做什么,听他们说什么,但是我本该看透他们的心的。我现在打算把所有的阴谋家要全部弄得水落石出。
圣-约斯特: 不论他们是谁。不论他们在革命中声誉有多大。现在必须调查。革命已经凝固。他们用他们的调和话语把革命凝固了。在革命中站着不动就是倒退。
罗伯斯庇尔: 你把你的隐喻搞混了。
圣-约斯特: 我不是作家。我要拿出的不仅仅是表达。
罗伯斯庇尔: 重新回到卡米尔这边吧。
圣-约斯特: 是的。
罗伯斯庇尔: 他误入歧途。
圣-约斯特: 那不是我的看法,也不是委员会的一般看法。我们相信他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强烈认为,他不应该逃脱他该受到的惩罚,因为你也许对他怀有各种私人感情。
罗伯斯庇尔: 你在指控我什么?
圣-约斯特: 软弱。
罗伯斯庇尔: 要是软弱,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圣-约斯特: 提醒我们这一点。
罗伯斯庇尔: 他的行为要受到调查,好像他是另外一个人似的。他只是一个个体……哦我的上帝啊,我是多么希望回避这件事啊。
第五期《老科德利埃派》在1月5号,即法兰西共和国新历雪月16号问世。该期刊载的文章攻击了埃贝尔和他的党羽派系,把他的作品比成是一个敞开的下水道,指控他腐败、与敌人共谋串通。该期还攻击了公安委员会的成员巴雷和考洛特。
雅各宾派俱乐部程序(1):
公民考洛特 [在讲坛边上]:菲利普克斯和卡米尔·德穆兰——
公民埃贝尔: 正义!我要求听证!
主席: 保持秩序!我向大会说明,第五期应该大声朗读。
雅各宾: 我们都已读过。
雅各宾: 承认我读过一本贵族宣传册,我感到羞愧难当。
雅各宾: 埃贝尔不想朗读册子,他不要真理获得更广泛的传播。
公民埃贝尔: 不,不,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朗读册子!卡米尔妄想把所有事情都搞得错综复杂。他妄想从他身上分散注意力。他控告我盗用公共资金,这完全是假的。
公民德穆兰: 我手里有证明他盗用基金的证据。
公民埃贝尔: 哦上帝啊!他想要暗杀我!
雅各宾派俱乐部(2)的程序:
主席: 我们要求卡米尔·德穆兰为他的行为辩护。
雅各宾: 他不在这儿。
雅各宾: 让罗伯斯庇尔感到轻松了。
主席: 我要把他的名字叫三遍,这样他就有机会到前面来,当着俱乐部的面为自己辩护。
雅各宾: 他没有买只公鸡,他可以说服它叫上三遍,这真是遗憾。看看丹东会干什么,这将启人心智。
主席: 卡米尔·德穆兰——
雅各宾: 他不在这儿。他更清楚。
雅各宾: 如果他不在这儿,喊他的名字,喊他的名字没用。
公民罗伯斯庇尔: 相反我们要讨论——
公民德穆兰: 我实际上就在这儿。
公民罗伯斯庇尔 [大声地]:我说我们要转到讨论英国政府的罪过上。
雅各宾: 一直是一个安全保险的话题。
公民德穆兰 [在论坛边上]:我觉得……我觉得你要说,我错了。我承认,我也许已经——关于菲利普克斯的动机,也许。我一生犯了很多错误。我必须请求俱乐部给予指导,因为我真的……我真的再也不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我的立场在哪。
雅各宾: 我知道,他会精神崩溃的。
雅各宾: 一直是个安全的策略。
雅各宾: 看看罗伯斯庇尔,他已经站起来了。
公民罗伯斯庇尔: 我要求发言。
公民德穆兰: 可是罗伯斯庇尔,让我——
公民罗伯斯庇尔: 卡米尔,保持安静,我要发言。
雅各宾: 卡米尔,坐下,你说话只会使自己陷于更多的麻烦之中。
雅各宾: 说得对——让位,让罗伯斯庇尔为你开脱了。妙极了,是吗?
公民罗伯斯庇尔 [在讲坛边上]:公民们,卡米尔已经对大家承诺了,他会放弃错误,把所有写在这些宣传册上面的政治异端邪说抛到一边去的。他卖出了极多的份数,那些贵族们虚伪狡黠地一直在盛赞他,而且盛赞全部进到他的脑子里了。
雅各宾: 你知道,他已经把他的这副仪态丢掉了,长时间中断了。
公民罗伯斯庇尔: 这些作品真危险,因为它们搅乱了公共秩序,让我们的敌人满怀希望。但是我们得要在作者和作品之间做出区别。卡米尔——哦,卡米尔仅仅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的主观倾向是好的,但是他与一些坏人为伍,严重地误入歧途。我们必须拒斥这些作品,这些作品连布利索也不敢承认,但是我们一定要把卡米尔留在我们当中。作为一种姿态,我要求得罪人的《老科德利埃派》这一期当着大家的面烧毁。
公民德穆兰: 焚烧不是回答。
雅各宾: 多么正确啊!卢梭说过这句话!
雅各宾: 我们应该活着看到那一天!
雅各宾: 罗伯斯庇尔被他的神、乔治-雅克给搞糊涂了!他看上去气呼呼的。
雅各宾: 我不想非要容忍因为那么聪明带来的后果。
雅各宾: 他也许不要非得容忍。
公民罗伯斯庇尔: 哦,卡米尔——你怎么能为这些作品辩护,它们对于贵族而言是这么开心的事?卡米尔,如果你是别人,你觉得我们应该如此纵容地对待你吗?
公民德穆兰: 罗伯斯庇尔,我不理解你的话。你所谴责的有些作品,你在校对的时候自己读过了。你怎么能含蓄地说,只有贵族才读过我的作品?国民大会和所有这个俱乐部的人都读过了。他们全是贵族吗?
公民丹东: 公民们,我可以建议你们平静地审议下去吗?大家记住——假如你们攻击卡米尔,你们就是在攻击新闻自由。
公民罗伯斯庇尔: 好。那么,我们就不要焚烧宣传册。也许一个如此顽固地坚持自己的错误的人比误入歧途的人更坏。也许很快我们就能看得出,在他的傲慢外表后面的那些人,他一直在听从他们的指示进行写作。
[法布尔·德·伊格朗汀起身离开。]
公民罗伯斯庇尔: 德·伊格朗汀!别走。
雅各宾: 罗伯斯庇尔有话要跟你说。
公民法布尔·德·伊格朗汀: 我可以为我自己辩护——
俱乐部成员: 把他的头砍掉!把他的头砍掉!
露西尔·德穆兰给斯塔尼拉斯·弗雷农这样写道:
法兰西共和国新历雪月23号,第二年
……回来,快回来吧。时间不多了。把你能找到的所有老科德利埃派都一起带过来吧,我们亟需他们。[罗伯斯庇尔]已经明白,如果他不根据某些人的观点考虑并采取行动,他就不会无比强大。[丹东]正变得软弱无力,他正在丧失勇气。德·伊格朗汀被捕了,羁押在卢森堡;他们正在提出非常严厉的指控……
我不再大笑;我不再扮演猫咪角色;我从来不碰钢琴;我没有了梦想;我现在只是一台机器。
* * *
[1] 法国革命时期激进派成员在科德利埃教堂成立的政治组织。其正式名称为“人权与民权之友会”,这个俱乐部最初由“Cordeliers”(科德利埃)区的成员发起而成。所谓的“科德利埃区”是当时的国民大会在1790年5月21日制定的取代巴黎六十个选区的四十八个分区制度下设立的一个地方分区。俱乐部最初在科德利埃修道院举行会议,因而得名。这个组织被视为倾向于革命和反对皇权和封建制度,尤其是被视作是“自由、平等、博爱”口号的倡导者。该组织参与了1791年6月20日和1792年8月10日反对君主制的活动。由于该组织领袖乔治-雅克·丹东、法布尔·德·伊格朗汀和卡米尔·德穆兰态度温和,从此之后不再参加俱乐部会议,而是另成立一个组织,这群人中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乃是丹东。科德利埃俱乐部开除了丹东和德穆兰,又攻击罗伯斯庇尔的中立态度。在一场未遂的政变之后,其领袖于1794年5月24日被送上了断头台。
[2] 法兰西共和历的第三月,相当于公历11月21—23日至12月20—22日。
[3] 法兰西共和历的第四月,相当于公历12月21日、22日或23日到1月19日、20日或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