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出书版)》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完结】 >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txt

第13章.3

作者:英- 希拉里·曼特尔/译者:徐海铭 当前章节:11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23

“在布利索的审判之后,我们采用三天的规则。不过,这太迟了,没什么用处。福奎尔,当你们需要它们的时候,没有理由不使用这个新程序。我们不想这件事花更长的时间。”

被毁灭了,被腐蚀了,福奎尔心想,救星的血流干了:他们伤透了他的心。“是啊,公民罗伯斯庇尔,”他说。“谢谢你,公民罗伯斯庇尔。”

“德穆兰家的那个女人一直在捣乱,”圣-约斯特突然说。

福奎尔抬起头。“小小的露西尔能捣什么乱呢?”

“她有钱。她认识许多人。自从出了逮捕的事以来,她就一直在城里转悠。她好像绝望了。”

“明天早晨八点开始,”罗伯斯庇尔说。“你们或许能挫败那一帮家伙。”

卡米尔·德穆兰给露西尔·德穆兰的信中这样写道:

沿着革命悬崖我已经行走了五年,没有坠落,而且,我现在还活着。我曾梦见一个全世界人民都要羡慕的共和国;我根本不会相信,人竟会如此凶残,如此不公。

“一年前的一天,和今天一样,我成立了革命法庭。我请求上帝和人类宽恕。”

第三天

“我们要继续,”福奎尔说,“审问伊曼纽尔·弗雷。”

“我的证人在哪儿?”

福奎尔装出惊讶的样子。“证人这个问题由委员会负责,丹东。”

“由委员会负责?委员会为什么要负责这种事?这是我的合法权益。如果你们不把我的证人准备妥当,我就要求恢复我的辩护权。”

“不过,和你一起受到指控的犯人一定要听到。”

“他们一定要听到吗?”丹东朝他们看看。他心想,法布尔正奄奄一息。在他胸腔内的什么器官开裂、把他淹死在自己的血泊中之前,断头台是不是要砍掉他的头还是个尚未确定的问题。昨晚菲利普克斯没有睡觉。他就他三岁的儿子这个话题说了几个小时的话:一想到孩子,他就要瘫倒。他们居然把他当成了好斗之人;埃罗的表情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了;他与这个法庭不会再有任何关系。卡米尔正处于情绪崩溃状态。他口口声声说,罗伯斯庇尔到他的牢里来看过他,拿他自己的性命为这个起诉作证,做辩护:他的性命,他的自由,还有他的政治改造。没有旁人来看过他:不过,丹东倒情愿相信,情况可能会是这样。

“对,拉克洛瓦克斯,”他说,“伙计,继续。”

拉克洛瓦克斯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有一副参加过一场危险运动而显得既紧张又过于兴奋的样子。“三天之前,我递交了一份我的证人名单。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人被传唤过来作证。我要求检察官当着人民的面解释,是谁看到我试图把自己的名字抹去的,为什么我的合法要求遭到拒绝。”

保持镇定冷静,福奎尔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与我无关,”他天真地说。“我可没有反对传唤你的证人。”

“那就下令要求传唤他们。对我来说,知道你对此并不反对,这可不够。”

突然骚乱就在眼前。堂兄卡米尔站在拉克洛瓦克斯身边,为了撑住自己,他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好像是顶风而立时在支撑自己一样。“我已经把罗伯斯庇尔放在我的证人名单上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叫他过来好吗?你叫他过来,好吗,福奎尔?”

福奎尔没吱声,也没有从他站立的地方挪动,他给人这样的印象:他要穿过法庭,去把他的堂兄打倒在地:可这也会使人感到惊讶呀。卡米尔一边喘着气,一边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赫尔曼又感到惊慌失措了。赫尔曼啊,福奎尔心想,你真是个垃圾律师。假如这就是阿特瓦律师协会能提供的全部能人,福奎尔心想,那么他,可能就要登上这个协会的巅峰了。不过,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身处巅峰了。

他猛地不耐烦地走到法官那边。

“今天这里的人比昨天更糟,”赫尔曼说。“囚犯们也比昨天更糟。我们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福奎尔对被告发话。“停止这样的胡搅蛮缠,应该是时候了。对于法庭来说,对于公众而言,这是一出丑闻。关于这场审判究竟该如何进行,我要派人到国民大会去请示,我们会字字句句服从大会的建议。”

丹东朝拉克洛瓦克斯斜靠过去。“这也许是转折点。他们听到这种颠倒是非的情况时,他们会恢复神志,给我们一次听证机会。国民大会我有朋友,有很多朋友。”

“你这样认为吗?”菲利普克斯说。“你是说有很多欠你人情的人。假如这样下去,过不了几个小时,他们就不会认为非要报答你不可了。我们怎么知道,他会把真相告诉他们?或者圣-约斯特会找出别的什么事情来恐吓他们?”

安东尼·福奎尔-汀威尔给国民大会的信这样写道:

从我们开始的那一时刻起,我们就经历了一场特别惊心动魄的审判。被告人用最凶狠的方式坚持说,为了辩护,他们要有证人接受审问。他们号召民众见证他们称之为剥夺他们公正申诉的审判。尽管庭长以及整个法庭采取了坚定立场,但是他们反复重申的要求还是妨碍了此案。此外,他们公开宣布,他们将要继续不停地这样打断审判,直至他们的证人被传唤到庭。因此我们向您求助,在我们就他们要获得证人这一要求做出回答方面,征求您的权威裁决。

杜伊勒利宫:罗伯斯庇尔紧张的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着。他对目前的情形感到并不满意。“出去吧,”他对线人拉弗洛特说。

门一关好,圣-约斯特就说,“我觉得这样行。”罗伯斯庇尔朝下盯着福奎尔的信看了看,不过他的眼睛没有记住新内容。圣-约斯特重又说话时,他语调中的那种急切感使罗伯斯庇尔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我要到国民大会告诉他们,一场危险的阴谋已经被挫败。”

“这个你信吗?”罗伯斯庇尔说。

“什么?”

“一场危险的阴谋。你明白,我对露西尔并不熟悉。这是在监狱里说过的什么话吗?这是真的吗?这是拉弗洛特上楼的时候想出来的话吗?要么……就是你把你想要听到的话放到了他的嘴里?”

“线人总是把你想要听到的话告诉你。瞧,”圣-约斯特不耐烦地说,“这样行。我们需要它。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东西。”

“不过,这是真的吗?”罗伯斯庇尔坚持问。

“我们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对她进行审判。与此同时,形势迫使我们根据它来采取行动。我必须说,依我看,整个情况听上去令人信服。自逮捕发生的那天早晨起一直到现在,人们一直看到她在这个城市的四周转悠,好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不是傻瓜,是吗?毕竟,迪龙是她的情人。”

“不。”

“不?”

“她根本没有情人。”

圣-约斯特大笑。“这个女人臭名远扬。”

“这是没有根据的嚼舌头。”

“可大家都在说。”同样兴奋的语调。“他们在皮克广场的时候,她毫无廉耻地做丹东的姘头。她跟埃罗还有染。大家都知道这些破烂事儿。”

“他们以为他们知道。”

“哦,你只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罗伯斯庇尔。”

“她根本没有情人。”

“那么,迪龙的事你怎么解释?”

“他是卡米尔的好友。”

“那么好吧,迪龙是他的情人。我确信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我的上帝啊,”罗伯斯庇尔说。“你做得出格了。”

“共和国必须效忠,”圣-约斯特激情澎湃地说。“我对这些肮脏的私人交往毫无兴趣。我想要的一切就是给予法庭消灭他们的手段。”

“听我说,”罗伯斯庇尔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我们已经开始,就无退路可言。因为,如果我们犹豫不决,他们就会对我们实施反扑,抓住这个大好时机,使我们处于他们现在所处的境地。是啊——用你优雅的表达来说,我们必须消灭他们。我会让你这么干的。不过,我不一定会因此对你存有好感。”他转身用他那冷冷的目光看着圣-约斯特。“很好,到国民大会去。你告诉他们,通过线人拉弗洛特,你发现了狱中的一个阴谋。那个露西尔·德穆兰得到了敌对势力的经济援助,伙同迪龙,狼狈为奸,密谋释放卢森堡监狱中的犯人,在国民大会外面引起武装骚乱,暗杀委员会成员。然后,再请求国民大会通过一项法令,禁止犯人讲话,要么在今天,要么在明天上午结束审判。”

“这儿有份逮捕露西尔·德穆兰的命令。如果你签了字,会增强这件事的说服力。”

罗伯斯庇尔拿起笔,看都没看一眼,就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这几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她不想活了。圣-约斯特?”年轻人转身,看着他坐在桌子后面,双手在身前紧握着,一副苍白无力、身体紧缩、高度自律的样子。“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卡米尔死了的时候,我就不会听到你写给他的墓志铭了。没人再会提起他。我绝对禁止有人提起他。等他死去的时候,我自己会想起他,自个儿地。”

1795年,革命法庭的文员法布里休斯的证词在安东尼·福奎尔-汀威尔的审判会上是这样提供的:

就连福奎尔与他可敬的同僚弗洛瑞尔特,尽管他们非常凶残,都好像遭受了这些人的雷劈一般,这位宣誓证人认为,他们会没有勇气消灭他们。他不知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使用的卑鄙手段,他也不知道在卢森堡监狱一场阴谋正在酝酿,借助于这场阴谋……。国民大会的顾虑被打消了,被宣布为非法的法令到手了。这个致命的法令到了,是由(警察委员会的)阿马尔和伏兰德带来的。他们到达时,这两个绝望之人正在证人大厅:担心他们的伤害对象会从死亡之中逃脱;他们迎接这位宣誓证人。伏兰德对他说,“我们抓住了他们,这些骗子,他们在卢森堡密谋。”他们派人去寻找福奎尔,他正在法庭上。他立刻就出现了。阿马尔对他说,“这是一样使你的生活更加轻松释然的东西。”福奎尔面带微笑,回答说,“我们再需要它不过啦。”他重新走上法庭,摆出一副左券可操的架势……

“他们要谋害我妻子啦。”

卡米尔惶恐万状的呼叫声在回荡,盖过了法庭上的各种嘈杂声。他试图冲向福奎尔,可是丹东和拉克洛瓦克斯拦住了他。他挣扎,冲着赫尔曼骂了些什么,之后,突然抽泣起来。警察委员会的瓦蒂尔和大卫对陪审团悄悄耳语。他的目光从被告人身上离开,福奎尔开始大声宣读全国委员会法令:

庭长该当使用一切法律许可的手段,旨在使他的权威和革命法庭的权威受到尊敬,旨在打压被告人扰乱公共秩序、阻止司法过程的一切企图。现下令,所有被告犯有阴谋罪过之人,所有抵制或侮辱全国司法之人应被宣布为非法分子,应当不再需要接受任何形式的判决。

“看在上帝的分上,”法布尔低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拉克洛瓦克斯平静地说,“从现在起,他们绝对控制审判方式。如果我们要求我们的证人过来,请求得到互相盘问,请求发言,他们就会立刻结束审判。更形象地说,国民大会已经把我们谋杀了。”

福奎尔念完之后,检察官谨慎小心地抬起头,朝丹东看了看。法布尔在椅子里勾着身子,向前倾。他的胸腔在呼哧呼哧地喘气,鲜血在喷溅,像花朵一般洒落在摆在他嘴前的毛巾上。埃罗从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把他向后拽成一个差不多是笔直的姿势。这位贵族的脸上是鄙夷不屑的神情;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同伴,但是,如果他能的话,他打算塑造他们,使他们达到自己的标准。

“我们也许需要帮一帮这位犯人了,”福奎尔对一位招领员说。“德穆兰好像到了崩溃的边缘。”

“本次审判大会休庭,”赫尔曼说。

“陪审团,”拉克洛瓦克斯说。“还有希望。”

“不,”丹东说。“现在没有希望了。”他站了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穿越过了整个大厅,在回荡:甚至到了现在,他好像还不大可能杀人。“直至我死,我应该还是丹东。明天我将在荣耀中安息。”

马拉大街:她又给罗伯斯庇尔写信了。听到外面巡逻的声音,她把信在手中撕碎了。她走到窗户那里。他们正在自我安排;她听到钢铁叮当的声响。她在纳闷,他们是怎么考虑的:难道我这儿有我自己的部队吗?

他们到了门口时,她已经把包收拾妥,包里装满了她或许会用得着的几件东西。她小小的日记本已被销毁;她生活的真实记录已被删除。猫在她的脚踝周围蹭来蹭去的,她弯下腰,用手指在它的脊背上拉了拉。“保持安静,”她说。“别添乱子。”

那些人举起逮捕令的时候,让莱特大声哭了出来。露西尔朝她摇了摇头。“你将来得帮我给孩子、给我父母还有阿黛乐说声道别。把我最美好的祝福转给丹东太太,告诉她,我祝愿她获得比现在享受的福气还要大。我认为没有任何必要搜查了,”她对来人说道。“你们已经把可能使委员会感兴趣的全部东西,还有很多他们并不感兴趣的东西都给拿走了。”她把包拿好。“让我们走吧。”

“太太,太太啊,”让莱特一把拉住长官的胳膊。“让我跟她就说一件事儿,说好之后,你们再把她带走。”

“那就快说。”

“这里有个年轻女子。从吉斯来的。看一看吧。”她跑到办公桌边。“为了说明她待在什么地方,她丢下了这样东西。她想要见你,可现在太晚了。”

露西尔接住卡片。“女公民杜·泰兰,”上面是用粗粗的、轮廓鲜明的突出字体写的。下面,在匆匆忙忙写好的括号里写着:“露丝·戈达尔。”

“太太,她样子可怜兮兮的。老人病了,她自己从吉斯远道而来。她说,他们仅仅是听到了有关逮捕的事。”

“所以,她就来了,”露西尔轻声地说。“露丝。太晚啦。”

她把披肩搭在手臂上。这是一个天气暖和的傍晚,门口有辆封闭马车,可是,牢房里也许会冷吧。你要想一想牢房里会冷,是吗?“让莱特,再见,”她说。“保重啊。把我们忘了吧。”

给安东尼·福奎尔-汀威尔的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芽月15号,第二年

昔日吉斯,雷越尼昂-苏-瓦兹

公民和同胞们,

我儿子卡米尔·德穆兰就其内心和原则而论,而且还可以说,就其本能而论,是一名共和派。在1789年7月14号之前,就其内心和选择而论,他是一名共和派,从那时一直到现在,在现实中,在行为上,他一直就是一名共和派。

公民,我只请求你们做一件事:调查,让审判的陪审团调查我儿子的行为。

你们的同胞和同辈公民祝福你们健康友爱,作为共和派中第一位、也是最毫不犹豫的共和派人的父亲,他为自己感到荣幸——

德穆兰

“嘿,拉克洛瓦克斯,假如我把双腿留给库颂,把睾丸给罗伯斯庇尔,委员会将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

第四天

接下来是对弗雷兄弟的盘问。十点。十一点。赫尔曼把国民大会的命令放在手下面。他注视着犯人,犯人注视着他。他们熬过当夜的种种迹象全写在他们脸上。赫尔曼看到了那个令他精神振奋、由委员会写给全国卫兵的书信文本:

“不要——我们强调,不要——逮捕检察官和法庭庭长。”

随着中午临近,福奎尔对丹东和拉克洛瓦克斯讲话了。“我有很多证人可以做对你们不利的指控。但是,我不会传唤他们。就依照文件证据,对你们进行判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拉克洛瓦克斯问。“什么文件?它们在哪儿?”

他没有得到应答。丹东站了起来。

“自从昨天到现在以来,我们也许再也不能指望他们遵守法律的正当形式了。不过,你向我承诺过,我可以恢复辩护。这是我的权利。”

“丹东,你的权利已被剥夺。”赫尔曼转身面对陪审团。“你们听够了吧?”

“是的,我们已经听够了。”

“那么审判结束。”

“结束?你什么意思,结束?你还没有听我们陈述。你还没有传唤证人。审判还没有开始呀。”

卡米尔站在他身旁。埃罗伸手向前,要去抓住他,可是他朝旁边走开,让过了他的手。他向前,朝法官们走了两步。他举起发言稿。“我坚持要发言。利用这些程序,你们已经剥夺了我的发言权。你们不能不听完人民辩护就要惩罚人民。我要求大声宣读我的陈述。”

“你不可以宣读。”

卡米尔把发言稿在两只手中揉得皱皱巴巴,砸向庭长的头部,精准得令人惊奇。赫尔曼虽然躲开了,但是觉得充满了耻辱。福奎尔站了起来:“犯人侮辱国家司法。根据法令条款,现在也许要把他们从法庭上带走。为了裁量判决,陪审团休庭。”

在障碍物后面,人群已经逐渐离散,为了沿着死刑通道和在断头台的边上坐下。昨晚,福奎尔订了三辆死刑囚犯羁押车:下午三点,三辆死刑犯人羁押车。

两个长官连忙上前扶住法布尔。

“陪审团出去时,我们必须把你带到下面去,公民。”

“请你们把手拿开,”埃罗说,话说得既礼貌又带着威胁。“嘿,丹东,站在这儿没意义。过来,卡米尔——我希望你不要捣乱。”

卡米尔准备极尽所能捣乱。法庭一位长官站在他前面。此人知道——这是他怀有的一点信念——被判处死刑的人是不会还击的。“请跟我们过来,”他说。“请安分守己地过来。没人要伤害你们,但是假如你们不安分守己地过来,你们就会受到伤害。”

丹东和拉克洛瓦克斯开始恳求卡米尔。他绝望地抓住长凳不放。“我可不想伤害你,”这位长官坚决地说。人群中,有部分人开始散去,然后又回头观望。卡米尔蔑视地看着长官。此人试着要把他拽走,但是没成。增援人手到了。福奎尔的目光心不在焉似的停留在他堂兄身上。“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他制服,把他带走,”赫尔曼大声吼道。一怒之下,他把一本书向下掼去。“把他们统统从这里带出去。”

其中一位长官把手伸进卡米尔长长的头发里,猛地把他的头往后一拽。他们听到骨头啪的响声,还有他痛苦不堪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他们把他打倒在地。拉克洛瓦克斯厌恶地把脸转开。“我要罗伯斯庇尔知道,”他们把他从大理石地面上向上拽拉的时候,卡米尔说。“我要他记住这一切。”

“噢,”赫尔曼对福奎尔说,“警察委员会有一半的人在陪审室,因此我们不妨到他们那里去。假如还有犹豫,把英国外交办公室的文件拿过来给他们看看。”

就在庭外,法布尔的力气已经快要耗尽。“停下,”他喘着气高喊道。扶着他的两个长官把他们的手放在他肘下,让他斜倚着墙。他挣扎着要呼吸。三个人拽着卡米尔软弱无力的身体从他面前经过。他眼睛已经闭上,嘴里还在流血。法布尔看到他了;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突然,他开始大叫。“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些畜生哪,”他说。“啊,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些畜生哪。”

福奎尔朝陪审团成员的四周看了看。苏波尔毕耶尔避开他的目光。“我觉得这就是有关情况,”他对赫尔曼说。朝瓦蒂尔点了点头。“满意了吧?”

“他们的头断掉时,我才满意。”

“据说人多,不过被动,”福奎尔说。“如罗伯斯庇尔所言,最后他们得不到忠诚。忠诚已经完了。”

“我们要把他们带回法庭,把所有程序再走一遍吗?”

“不,我认为不需要,”福奎尔说。他给法庭长官人手递了一张纸。“把他们带到外头的办公室。这是死亡判决书。桑松的人在为他们理发时给他们宣读。”他掏出手表。“四点钟。他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不给你们他妈的宣判机会。我不想听到你们的宣判。我对宣判毫无兴趣。人民要对丹东做出判决,不是你们。”

丹东继续在说,声音高过了法庭长官的声音。结果,跟他在一起的人没有一个听到正在宣读的死刑判决。监狱外的院落里,桑松的助理人员正说着笑话,在互相大嚷大叫。

拉克洛瓦克斯坐在一张木凳上。刽子手把他的衬衫衣领扯开,很快,又把他长得遮住了颈背的头发剪掉。“有人不省人事啦,”一个门卫大喊道。“有人不省人事啦。”

在把犯人和院子隔开的木栅栏后面,刽子手师傅把手举起,表明他已明白。查伯用毯子裹着。脸色发紫。他已处于昏迷状态。只有嘴唇在动。

“他自个儿服了砒霜,”门卫说。“噢,你没法阻止犯人把要求传送出去的。”

“是的,”埃罗对丹东说。“我想了一下。最后我觉得,在这种情形下,自杀等于承认自己有罪。如果他们执意要把你尸体上的头砍掉,像他们现在这样,这就有了值得疑问的意味。我们不该树立这样吵吵嚷嚷的榜样,难道你不觉得?不管怎么说,切断静脉更好。”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对面的墙上,那里,一场野蛮的打架正在进行。“我亲爱的卡米尔,为了什么目的呢?”埃罗问。

“你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就是你,”其中的一位门卫说。他们终于把卡米尔绑得严严实实了。他们讨论过是不是要出其不意地把他揍昏,但是,如果那样做,桑松会变得烦躁不安,说,他们是他妈的半吊子业余水平。当他们试着摁住他,不让他动弹,要剪掉他的头发时,他的衬衫给人从背上拽开了,一片片碎布挂在他那瘦瘦的肩上。一块发青的瘀伤在他的左颊骨下面在明显地扩散,变大。丹东在他的身边蹲下。

“我们必须把你的手捆好,公民丹东。”

“一会儿工夫。”

丹东把手向下伸去,从卡米尔的颈围拿起那只里面装了一束露西尔头发的木盒。他把木盒放到他那双被五花大绑的手中,然后,用卡米尔的手指头在木盒上面小心翼翼地触摸。

“你们现在可以继续。”

拉克洛瓦克斯在他肋骨上面戳了戳。“那些比利时姑娘值得,是吗?”

“值得。但不是因为这些比利时姑娘。”

埃罗走进第一辆死囚羁押车的时候,面色有些苍白。在别的方面,他的脸上倒没什么明显的变化。“我不必跟盗贼一起去,我就感到高兴。”

“只有素质最好的革命者才会蹲在这个死囚羁押车里,”丹东说。“法布尔,你打算完成这个过程,还是我们在路上就把你埋了?”

法布尔费力地抬起头。“丹东。你知道,他们抢走了我的文稿。”

“是的,那就是他们的全部勾当。”

“我只想完成《橘色的马耳他人》,就这个。里面有如此优美的诗句。现在委员会要拿到这份手稿了,那个畜生考洛特要把它当成自己的作品了。”丹东把他的头扶回。“他们将以那个畜生、剽窃专家的名义在意大利剧场上演,”法布尔说。

罗浮码头新港口。押送死刑犯人的囚车摇摇晃晃颠来簸去。他把双脚分开站立着,以保持身体笔直,然后稳住卡米尔正在下坠的身体。卡米尔的泪水透过衬衫渗了出来。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泣,而是在为露西尔伤心:也许为他们合二为一的自我在伤心,为他们信札中的天长地久在伤心,为他们的各种姿态,为曾经的各色各样的怪异动作和笑话现在全部失去了、全部消失了在伤心,还有,为他们的孩子在伤心。“你还是没有达到埃罗的标准,”丹东轻声地说。

他扫视了一下人群中的脸庞。沉默,冷漠,他们把囚车的速度放慢。“让我们争取有尊严地死去吧,”埃罗建议道。

卡米尔抬起头,从痛苦的昏迷中突然发出一声,“哦,操他妈的,”他对埃罗说,“别再做这样的贵族[3]。”

大学码头。丹东抬眼朝这里的建筑正面望去。“加布丽艾尔啊,”他喃喃自语道。他仰起头,仿佛期盼着从那儿看到什么人:一张在窗帘后面正在退隐的脸庞,一只举好了准备告别的手。

奥诺雷大街。这是一条漫长的大街。到了大街的尽头,他们冲着杜普莱家屋子拉好窗帘的正面高声咒骂。不过,卡米尔却在极力对着人群说话。亨利·桑松令人恐怖地偷偷地朝他看着。丹东把头低下,小声对他说,“镇定,现在。别再理会那恶毒的胡言乱语。”

太阳正在下山。当我们全部死去的时候,天色马上就会很黑很暗,丹东心想。囚车尾部用无裤党人的服饰遮住,修道院院长克拉维朗正在为行将死去的人默念祷语。囚车拐进革命广场时,他一边在口中念叨有条件赦免的祷语,一边举起手来。

有一点我们无法超越,那就是被常规和想象力所主宰的地方;也许正是在这里,当羁押囚车把里面的货物——现在还活着、还在呼吸的肉身,但是马上就要变成横尸的货物——在断头台上清空的时候,丹东在想象,作为被处以死刑的人当中最伟大的囚犯,他要被留到最后面,卡米尔还在自己身旁。与其说他是在考虑永垂不朽,毋宁说他是在考虑,趁国家铡刀还没有使他们生死别离之前,该怎样使他的朋友把灵魂和身体融为一体十五钟。

然而,情况肯定不是那样。为什么情况会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呢?他们首先把埃罗拽开:准确地说,他们碰了碰他的臂肘,然后领着他,走向他的断头台的那一端。“永别了,我的朋友,”埃罗说,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们立马把手放在卡米尔身上。他们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要迅速处置可能让群众感到不安的犯人。

卡米尔此刻突然镇定了。对埃罗来说,看到自己树立的榜样对别人有所教益,真是为时太晚了;然而,卡米尔朝亨利·桑松点了点头。“正如罗伯斯庇尔常说的那样,你得笑笑。此人的父亲曾为了诽谤的事儿告过我状。难道你就不能想一想,我现在受苦受难了?”

他果然笑了。丹东的胃却在翻江倒海:还在呼吸的肉身马上就要变成死尸。他看到卡米尔在跟桑松说话:他看到此人被缚的手中抓着盛放露西尔头发的那只木盒。这只木盒是送给安莱特的。他不可能忘了要把它送出去;临终的心愿才是神圣的,他是从一份值得荣耀的行业中过来的。丹东把目光转移开十秒钟。在这以后,他注视着所有一切,那是生命之血每一次灿烂的闪耀。他注视着每个人的死亡,直至被带到自己的断头台上。

“嘿,桑松?”

“公民丹东?”

“向人民展示我的头颅吧。我的头颅值得这番煞费苦心。”

奥诺雷大街:很久以前,一天,他母亲坐在窗边做鞋带。宽阔的晨曦倾泻在他俩身上。他明白,空隙重要,是线与线之间的间距,而不是线本身,才构成了图案,“给我演示一下该怎么做吧,”他说。“我想学。”

“男孩不做这样的事,”她说。神情镇定而又安详;她手中的活还在继续。听到被排除在外,他喉咙紧了一下。

如今,每当他看到鞋带,即便他眼睛坏了,他就好似看到这个活计中的每一根线。在委员会的桌上,这番情景在他脑海中浮现,迫使他朝远处凝望,远远地,重又回到了他的童年时代。他看见了临窗座位上的那个女孩,她身体浮肿,肚子里怀着死亡:他看见她低垂的头上的光芒了;在她的手指下面,那幅快乐的图案哪儿都没去,正飞向远方。

1794年4月8号的《泰晤士报》这样写道:

罗伯斯庇尔与丹东之间姗姗来迟的和好发生时,我们评论说,这种和好得以发生,与其说是因为他们互相之间存在感情,不如说是因为这两位著名的革命家彼此对对方怀有恐惧。现在,我们补充说,这种和好仅仅持续到两人中最灵活的一方找到了摧毁对手的机会那一时刻。于丹东而言致命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们不理解,为什么卡米尔·德穆兰曾如此公开地得到罗伯斯庇尔的庇护,结果却在这位独裁者的胜利之中被碾得粉碎。

* * *

[1] 阿里斯托芬(前450—前385),古希腊著名喜剧家,雅典公民。他被看作古希腊喜剧,尤其是旧喜剧最重要的代表。据说写有四十四部喜剧,现存《阿哈奈人》、《骑士》、《和平》、《鸟》、《蛙》等十一部。有“喜剧之父”之称。

[2] 阿拉姆语是古代西南亚通用的一种语言。

[3] 原文为法语。

说明

露西尔·德穆兰和迪龙将军以阴谋罪受审,于芽月24号被处死。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于热月[1]10号,也就是旧历7月28号,未加审判即被处死。他弟弟奥古斯汀如此,安东尼·圣-约斯特如此,库颂亦如此。菲利普·勒巴则饮弹自尽。

路易丝·丹东嫁给了克劳德·杜邦,成为帝国之下的一位男爵夫人。

安妮·戴洛瓦妮于1817年亡于拉-萨尔佩特里艾尔的监狱收容所。

拿破仑赐予终身未嫁的夏洛特·罗伯斯庇尔一笔小小的养老金。艾蕾奥洛莉仍旧当“罗伯斯庇尔的遗孀”。马克西米连的父亲最终被发现于1777年死于慕尼黑。

雷让德勒死于1795年。罗伯特·林德不仅侥幸活命,而且还发了迹。丹东儿子回到他所在的省里,从事稼穑。

斯塔尼拉斯·弗雷农抛弃了革命事业。在罗伯斯庇尔垮台后,他率领拉帮结派的打砸抢分子和街头小混混,迫害雅各宾派。于1802年死于海地。

让-尼克拉斯·德穆兰和克劳德·杜普莱希斯两人都在罗伯斯庇尔垮台后的几个月内相继离世。卡米尔的孩子由安莱特和阿黛乐·杜普莱希斯抚养。他就读于昔日的路易大帝高中,后来被招到巴黎律师协会从业。亦死于海地,年龄和他父亲一样大。1854年,阿黛乐·杜普莱希斯卒于皮卡迪大区的维尔文镇。

* * *

[1] 法兰西共和历的第十一月,相当于7月19日或20日至8月17日或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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