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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指文烽火工作室 当前章节:15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遮天箭雨:英格兰长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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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两个世纪以来,长弓实际上成了威尔士人和英格兰人唯一的主要武器系统,因而,他们拥有了西方世界最好的轻步兵。

——阿彻·琼斯《西方战争艺术》

1415年10月24日夜,阿金库尔。

英王亨利五世和他麾下的远征军正陷入绝境。自哈夫勒尔围城战以来,在士兵中流行开来的痢疾和给养不足的问题一直困扰着英国军队;因为伤病、疲劳和逃兵造成的减员总计超过了三分之一,加之行军时连遇秋季暴雨,士兵的士气十分低落。

亨利已经放弃了向巴黎进军的计划,但他也不打算从哈夫勒尔乘船回国。他打算突破法军的拦截,从加莱返回英国。在英军艰苦跋涉的同时,法国大军正从法国北部各处蜂拥而至。当英军赶到阿金库尔时,法军已经集结了总数超过3万人的军队,在阿金库尔北面严阵以待,阻断了通往加莱的道路。当晚天降大雨,英军宿营地的前方就是人声鼎沸的法军营地,踌躇满志的法国贵族们正谈论着第二天即将到来的决战——在骄傲的贵族们眼里,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战意高昂的法军无疑胜券在握。

亨利的军队精疲力竭,饥寒交迫。但亨利并未绝望,他麾下仍有5000名可堪一战的英格兰长弓手。他们多是下层民众,没有盔甲,手持在法国贵族眼里看来十分低贱的长弓与短剑,因为持续的长途行军和在荒地中露宿而显得疲惫憔悴。亨利知道,只要部署得当,他的长弓手将会左右这场战役的胜负——就像前代英王爱德华三世和黑太子在克雷西和普瓦捷时那样。

让我们将目光转向这场战役发生时的欧洲大陆。14-15世纪的欧洲,正是中世纪逐渐步入尾声的时代。此时的西欧不仅饱受饥荒和瘟疫的威胁,战乱更是永无休止。宗教、文化间的纷争,国家之间的对立与冲突,乃至不堪忍受压迫的农民的反抗,都会引致战争。

在诺曼底公爵威廉渡海征服英格兰之后,作为法国国王属臣的诺曼底公爵成为了英国国王;英法两国的国王之间原本平等的关系也随之发生改变,并在接下来的数百年间变得愈发错综复杂,导致两国因为在王位继承和领土分配问题上存在着的严重的意见分歧而兵戎相见。这场战争历时超过120年,也就是闻名世界的“百年战争”。

在百年战争期间,西欧最强大的两个国家英国和法国都召集了盟友们的帮助。英国方面先后得到了弗兰德斯、布列塔尼、勃艮第等公国的支援,法国一方则陆续召集来自波西米亚、弗兰芒、热那亚等地的士兵。不论这些盟军的参战到底是为了金钱、地位、权力还是出于忠诚,他们的参战无疑使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更加艰难而激烈。

在这场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的战争中,涌现出许多留名青史的将领、战役和事迹,双方的武器装备、国家体制、战术思想也都在不断发生改变。其中武器装备上发生的改变最为直观也最为深刻;在重骑兵、下马骑士、弩手,长矛手这些纷繁复杂的名字中,英格兰长弓手无疑是其中一个声名卓著而不可忽视的存在。英格兰长弓代表了中世纪弓弩类武器的巅峰——在14-15世纪的两百多年中,它使来自偏僻海岛、数量上经常处于劣势的英军能够以寡敌众,成为一支令人生畏的强大武装力量。

简单而有效:英格兰长弓与长弓手

综述

在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国大规模地将长弓手应用于战争,而英格兰长弓手主要使用长弓作为武器。英格兰长弓源于威尔士,并在传到英格兰人手中后发扬光大。实际上,英格兰长弓是一类弓的总称,有着不同的分支种类,也因种类不同有着作战、打猎、训练等不同的功用。同时,长弓只是中世纪时期种类繁多的弓弩中的一种,亦并不是仅有英国人使用;中世纪的许多欧洲国家都将长弓运用于战争中,但相对于长弓,更易于使用的十字弩在欧洲大陆更为流行。

英格兰人选中长弓作为军队制式装备的原因十分简单。长弓射出的箭矢威力虽强,但在当时的军用单兵弓弩中远不能算遥遥领先。但长弓的优点却是最适合英军需求的——首先长弓作为武器,成本相对低廉;其次,长弓的制作过程虽然严谨,但并不复杂,适于大量制造;而最重要的是,长弓同时具备可观的杀伤力,长射程与高射速,如果以现代的单兵武器标准来看,长弓这种武器的“火力”无疑十分强大,可说是远胜当时其他任何一种单兵投射武器。

英格兰长弓作为武器声名卓著,在整个百年战争的过程中,却没有一篇系统论述长弓的著作面世。在战争结束后的1544年,一位名为罗杰·阿舍姆的人首次将他掌握的长弓资料编集成书,但他是一名学者,而不是长弓手,对长弓在战场上的实际运用情况了解相对有限。而第一位用文字形式对长弓进行科学而有条理的论述的职业军事家出现时间相对更晚。伊丽莎白时代的1590年,长弓支持派的代表人物约翰·史密斯爵士,反对国会将长弓排除在军队制式装备以外(即后来的《终止长弓法令》)的决定,并将他的观点编著成了论文用于辩论。他的努力并未成功,在大辩论结束后,1595年颁布的《终止长弓法令》宣告长弓在与火枪的竞争中最终落败。

◎ 一名持弓的英格兰长弓手。画中同时可见被描绘的倒下的法国骑士。

然而,虽然这些关于长弓的论著无疑为后人在研究长弓时提供了不少相对翔实而系统的资料,但长弓的实际性能到底如何,在现代考古成功复原中世纪的英格兰长弓之前,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可信度较高的结论。可喜的是,在20世纪60年代,人们在亨利八世的战舰“玛丽·露丝(Mary Rose)”号的残骸里(于1545年7月19日起航不久后沉没)找到了装满基本完好的长弓的箱子,这些长弓成为了400多年后人们研究长弓最主要的实物来源,也使生活在现代的人们有机会领略中世纪英格兰长弓的风采。

弓与箭

英式作战用长弓,即战弓的弓背由一整根完整的木料弯制而成。由于弓背是一张弓中最重要的部分,选料和工艺的标准相当严格。制弓选用的木材最好的选择是坚硬而富有弹性的优质紫杉木,因为紫杉木材数量有限,榆木、榛木、白蜡木或橡木等材质坚硬的木材也是常见的制弓材料。英国进口木材的主要来源是地中海沿岸地区,包括西班牙、意大利、希腊克里特岛等地。一般认为其中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的紫杉木质量较为优良,而在14世纪后期和15世纪,英国为保证弓料的可靠供应,甚至制定了用紫杉木充当关税的相关法律。到了15世纪中叶,威尼斯成为了英格兰长弓木料的最大集散地。皇家兵器库和伦敦塔兵器库向欧洲大陆发出数额巨大的木料订单,英国商人们在这段时期以威尼斯为中据点贮存和海运优质木料。除了通过进口获取木料,英格兰本岛出产的紫杉木材同样也被用于长弓的制作,但得到的评价普遍不高。

长弓成品总长一般为5英尺7英寸到6英尺2英寸(约1.7~1.9米)之间,少部分长达7英尺。根据记载,一般长弓木料的基本要求为“三指宽、七英尺长,质地均匀平直、没有结节的木材”。制弓木料通常来自树干中部靠近树心的部分;被制弓匠称为“腹部”的靠近树心部分的芯材柔韧性高而耐压,与之相对地,被称为“背部”的靠近树皮部分的边材材质抗拉性能较好,分别可以满足弓背内侧和外侧的弹性与硬度要求。除了材质,弓背的形状也十分重要;英格兰长弓弓背的横截面并非宽而扁的片状弧面,而是长宽比近似的圆柱型,而弓背内侧几乎为平面,这是为了在提升拉力的同时保护弓背相对脆弱的两侧。另一方面,弓背在弯曲时,理想状况下应当呈一个等半径圆弧,为了满足这个需求,弓背的厚度和宽度必须从中段向两端逐渐减小。这就需要制弓匠运用精细的切削工艺来达成这一目标。能否准确而有效率地将木料加工成理想的形状,是判断一个制弓匠是否熟练的重要标准。

让弓背逐步适应弯曲的过程被制弓匠称为“驯弓”。长弓与一般的复合弓不同,呈简单的圆弧型,制弓最重要的工序就是将弓身弯曲到适当的程度。英国匠人不用火烤的方式驯弓,因为火烤容易降低弓背的弹性;在弯曲弓背时匠人使用专门的托架,以多次弯折到位的方式弯曲弓身,避免弓背折断或是失去张力。弓背的弧线是否流畅均匀是评判一张弓好坏的最重要的标准,为此制弓匠需要对弯折度和拉力进行多次微调。当达到适合的满弓开度,弓背表面平整、两端对称、形成均匀弧线时,驯弓过程就完成了。由于长弓的拉重较大,仅仅在弓背的两段刻出木质弦槽可能无法承受拉力,所以一般长弓两端会套上牛角或其他材质的基座再加工出弦槽,这也是英格兰长弓的一个突出特征。

英国匠人用于制作英格兰长弓弓弦的主要材料是大麻纤维。因为肌腱和皮革制作的弓弦会受到水的严重影响,而植物纤维受到的影响较小。相对的,在搓制弓弦时,需要用胶将纤维粘合在一起。在制成后,匠人与长弓手需要注意避免弓弦过于干燥,因为如果粘合纤维的胶质因为干燥而变硬,弓弦就很容易断裂。大麻纤维制成的弓弦被证明是可靠而强韧的。根据记载,八分之一英寸(约0.3厘米)宽的弓弦已经足够应付所有情况,甚至那些力量超乎常人的弓手也没有使用特制的加粗弓弦的必要。根据罗杰·阿舍姆的说法,英格兰以外地区的制弓匠也使用亚麻、丝绸等其他材料制作弓弦,但他并没有举出用于验证的实例。到18世纪时,匠人们普遍开始使用胶合的亚麻纤维制作弓弦,从那时起直到二战,位于欧洲大陆的比利时地区成为了质量最好的弓弦的出产地。

◎ 正在挂弦的英格兰长弓手。

与制弓相辅,在使用中,木质弓背与弓弦都需要得到妥善保护。约翰·史密斯爵士也在他的论著中专门指出:“……在过去,木制长弓弓身得到特殊保养……受到良好保养的长弓使用寿命远远超过现今的长弓,而且弓身甚少出现断折……”对一个合格的长弓手来说,对长弓的保养也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给弓背涂油和上蜡是一种常见的保护手段;罗杰·阿舍姆曾经如此记载:“长弓手每天都必须用涂蜡的羊毛软布擦拭自己的弓……这不仅使弓显得整洁而鲜亮,同时也能在弓背表面形成光滑坚硬的保护层……如此一来天气的变化和湿气都无法影响到弓。”约翰·史密斯对长弓的保养的描述验证了这样的说法。他提到“弓手通常把蜡,树脂,牛脂混合在一起加热,用羊毛布涂抹在弓身上,这可以有效地抵御酷热、严寒和潮湿”。他还提到长弓手们总是随身携带数根保养得当的弓弦——在不需要张弓的时候,长弓手会将弓弦从弓上取下并妥善保管。百年战争时期,英军中的长弓手喜欢将弓弦和备用弓弦放在帽子中,准备作战时再挂弦。对于熟练的长弓手,只需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能完成挂弦和绑扎,将长弓调整到待发状态。

长弓用箭分很多种。根据英国学者普莱斯特维奇的描述,箭支长约一码(约35英寸,合90厘米),头部装有铁箭镞,箭杆粗而直以平稳飞行。在1484年制弓业者行会的条例中提到,16便士可定购100根质量最好,兼具高强度高重量的箭杆。箭杆应当“以最高的标准打磨光洁,剥掉树皮并涂以清漆”。箭杆使用轻材质制作的箭叫飞箭,射程长,一般专门用于远射;作战时长弓使用的通常是白蜡木、桦木等重材制作箭杆的重箭,箭杆直径约为二分之一英寸(约1.3厘米)。虽然重箭因自重较大而射程较近,但穿透力和杀伤力也相应更强。箭羽由3片羽毛(通常是鹅毛)组成,呈120度夹角胶合于箭尾7~9英寸处,并用细绳绑扎牢固以免在快速飞行中脱落。长弓手通常每24支箭绑成一札。长弓手会随身带一扎或半扎(24支或12支)箭插在腰带上以备急用,另外两扎(48支)装在布制箭袋中背在身后。接战时,长弓手还会把箭取出插在面前的地上以便取用。1513年亨利八世北上的时候带了26辆弹药车,装了24万支箭。

◎ 傅华萨编年史中普瓦捷会战附图,可以看到长弓手腰中的箭和地上的箭袋。

制作长弓选料仔细,工艺严谨,但制弓过程本身并不复杂,亦不像佩剑、铠甲一样必须量身定做。对于熟练的制弓匠,只要材料充足,平均花费2小时就能制作出一张长弓。长弓简便的制作工艺,让长弓作为制式装备的快速大量生产成为可能,甚至长弓手也可以自行制作长弓;相对的,十字弩的生产则需要多个工种的熟练配合以及复杂的设备。

长弓做工简单并不意味着粗制滥造,英格兰的长弓制造业规范程度相当高,制弓匠人也有着相应较高的收入和地位。鉴于长弓作为武器的特殊性,英军对长弓制定的质量标准十分严格,制弓匠人们一刻不敢放松对长弓品质的要求。在百年战争期间,应制弓匠要求,英国官方通过组织巡逻队和悬赏举报等方法,确保没有制弓匠在夜间光线不佳的情况下制弓——因为照明不足,制弓匠在夜间工作无法保证达到日间工作的工艺水平,这一行为是被禁止的。制弓行业业者为整肃市场的努力还不止于此——1416年制弓匠人再次集体上书请愿,要求英国官方加强市场管理,因为长弓手中出现了“粗制滥造的产品导致了不应有的伤亡”,损害了整个制弓行业的声誉。

◎ 百年战争期间英国官方对夜间制弓的弓匠进行查处。

弓手装备与弓术

一名典型的英格兰长弓手的装备除了长弓与箭矢,还包括护臂、手套和箭袋等弓术用具。大部分长弓手还携带一把短剑或匕首,以应对可能发生的近身格斗。

长弓手的护臂起到两个作用:保护前臂不被弓弦刮伤,以及防止衣物的袖子部分阻碍弓弦活动。在理想状况下,射击时弓弦不应触及手臂;一部分弓手通过弯曲肘部来确保这一点,但这同时缩短了张弓的距离,对出力有一定影响。罗杰·阿舍姆认为,增加弓的“弦高”(即长弓已挂弦,但未被拉开时弓弦到弓身中部之间的距离)能够避免弓弦在箭矢射出时击中前臂。然而,弦高的长度直接影响到长弓的性能,因此简单的增加弓的弦高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 1415年,阿尔库金战役中长弓手的装备。

护臂一般由皮革或动物犄角制成,也有少部分用象牙制成的护臂(中世纪欧洲的象牙制品原料大部分是海象长牙)。人们在“玛丽·露丝”号上发现了11只皮革护臂以及一只角质护臂。这些护臂形制大体呈长方形,边缘修整成光滑的弧形;护臂上的装饰也和都铎王朝存留至今的护臂相似。一部分护臂会在护臂的两面钉上或印上纹章样式的印记,这些形制不同的纹章通常来自不同的城市,贵族抑或王室成员,带有纹章的护臂可能用于显示持有者的编制所属,或是来自与弓手有着雇佣关系的雇主。皮革护臂一般使用皮带与搭扣系紧,皮带一端用铆钉固定在护臂上。角质护臂的外形与皮革护臂相近,靠近肘部一端通常打磨的更加光滑。

射箭用手套相比护臂,在记载中出现较少,“玛丽·露丝”号残骸中也未发现实物手套。鉴于此,有人认为一部分熟练的长弓手的手指指节因为多次拉弓,已经变得十分僵硬以至于不需要手套。一般认为,长弓手使用的手套按形制分为全指、半指(亦称为“骨架”手套)、护指型三种。全指手套与现代的全指手套形状类似,并在指节部分缝入了额外的皮革块以保护拉弓的手指。这种手套也是在描写中世纪的作品中最为常见的手套。半指手套的手指部分覆盖拉弓的手指的指节,并与手掌部分连在一起。护指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手套,仅仅是一块套在手掌内部的皮革,弓手将手指穿过皮革上的开孔以固定皮革的位置,并在张弓时用于分隔手指和弓弦。

前面提到过的箭袋无疑是弓手装备中的重点。然而,在小说、电视以及电影中频繁出现的背负式的箭壶,与现实中的中世纪长弓手使用的箭袋有着巨大的差别。实际上,直到16世纪,我们一般印象中的箭壶都尚未出现在长弓手的装备中。在中世纪时期,英格兰与西欧其他国家的弓手都习惯于直接将箭矢绑成一束,插在腰带后或是挂在背上,一部分长弓手则会使用箭袋。在这个时期中,有着明确记载的箭袋有三种类型。第一种类型的箭袋形象来自于法国作家让·傅华萨所著的《见闻录》,看起来像是形状各异的亚麻布或帆布材质的布袋,可能带有硬质衬里,箭矢随意的摆放在袋中;第二种箭袋类型与第一种类似,出现在勃艮第公爵查理(即大胆查理)的弓手队伍中。第三种类型的箭袋是最为常见的形制:这种箭袋看起来像一个用皮革、帆布或是亚麻布等软质材料制成的长形的筒状布袋,两头用细绳系紧,并连在腰带上。在战斗中,弓手将袋口的细绳解开以便将箭取出使用。

◎ 英格兰长弓手常见弓术装备,包括弓与箭、护腕、手套、箭袋等。

备齐了长弓与弓术用具,只能说初步具备了成为长弓手的条件;对于使用形制简单的长弓的长弓手来说,弓术才是他们的骨与肉。

长弓射程最大可达400码(约360米),长弓手主要作战距离为200码左右,这也是对长弓手射箭准确度要求的合格线。英格兰长弓手强调“强弓射远”,然而强弓易得,射远难求。长弓射术绝非简单易学的技术,想要成为优秀的长弓手,需要长期的训练和实践。英格兰弓手们很快意识到了从孩提时期开始培养弓术的重要性。据记载,英格兰男孩一般从7岁开始使用小型弓进行弓术训练,并随着身材的成长逐步开始换用更贴近战弓形制的长弓。主教拉蒂默在1549年对年轻的爱德华六世布道中如此提到:“在我年轻时,我勤勉而穷困的父亲曾教导我习射,我所认识的其他孩子的父亲也同样这样做。我的父亲教导我正确的拉弓方式:用全身的力量开弓,而不是如同其他国家的弓手一样,仅仅使用手臂的力量。在年复一年的练习中,我使用的弓拉力越来越强,我的力量与我的年龄一同增长。我相信,如果不是与长弓一同成长,将长弓看成生命的一部分的人,绝不可能练就卓越的弓术。”

除却必要的膂力和体能,弓术的核心部分是熟练掌握开弓时的瞄准方式。长弓瞄准方法可以大略分为4种:直觉法、半直觉法、瞄准点法(Point-of-Aim,即POA)、瞄具法(借助瞄准具或是长弓上的标记以辅助瞄准)。

直觉法的运用,现今多见于投掷石块和飞镖的时候。通过大脑接收包括投掷物重量、投掷距离等需要的信息,并决定如何使用适当的投掷动作和力量。实际上,大部分人在投掷或射击时都会利用直觉来进行判断(即所谓的“凭感觉”);这与熟练的驾驶者在驾驶过程中挂档的动作类似。而半直觉射法与直觉法大致相似,主要特点是在运用更多的经验进行判断,如在射箭时将箭尖搭在弓身上的位置作为射距的一个参考基准等。相对来说,直觉法与半直觉法是较为粗放的瞄准法;但此类瞄准法对于英格兰长弓手来说行之有效,因此被一直沿用。

箭矢与子弹不同,平射射程短,弹道弧度大,因此射击角度的选择对保证射程和准确性来说尤为重要。为了量化射距,中世纪后期的英格兰弓手依靠长期射箭中积累的经验,确立了“直瞄距离”(亦称近距离平射射程,Point-blank Range)的概念,并以此为基础,制定和运用被称为“瞄准点法”的瞄准方法进行瞄准射击。

对于长弓,直瞄距离是指在一定的射程距离中,只需要水平持弓,目视瞄准,并使箭尖与目标成一直线平射便能使箭的落点在目标位置上。若射距超出或短于直瞄距离,便提高或降低射角,以便对箭矢飞行轨迹做出调整。抛射时,也同样用类似的方法测定射距;直瞄距离的确定可以让弓手更为简单快捷地根据情势选择合理的射法与射角,在弓术练习过程中和实战中皆具有重要意义。然而,中世纪弓手们未将瞄准点法用科学的方法正确描述或总结出来,而是往往凭借个人经验与习惯进行瞄准。一部分学者认为,部分弓手在运用瞄准点法瞄准时会同时使用瞄具,即所谓瞄具法;但至今仅有文字记载,并未发现实物证据以支持这种观点。

在罗杰·阿舍姆的论著中虽然没有对弓手瞄法按类别进行分类,但他描述了使用瞄准点法进行抛射的弓手:“……当弓手施射时……在自身与靶子之间假想一个明确的标志物……并以此判断射距。”同时他还提到了显得更为依靠直觉和经验的瞄准方法;“一些优秀的弓手,在拉弦张弓时紧盯着靶子的方位……随后将视线转回弓背上并将弓抬起,直到放弦时才重新看向前方。”阿舍姆同时也提到,“只有直射的时候,弓手才会一直看着靶子。”

阿舍姆与其他英格兰人一样,对长弓手的射术的准确性给出了极高的评价:“长弓的瞄准是如此简单而有效,如若一名弓手自小习射,那就绝无可能射失。”

除却瞄准方法,拉弦开弓的过程对于射箭同样十分重要。现代复合弓弓手们在开弓时,多半会将拉弦手放在靠近眼部下方的脸颊或下颌部位,这样的拉弦姿势被认为稳定性好,适于精确瞄准。无疑,许多中世纪弓手也是使用同样的拉弦手法;但大部分研究者认为,英格兰长弓手最为传统的拉弦手法,是将弓弦“拉到耳际”并施射。

“拉到耳际”中的“耳际”,泛指从耳廓到前胸之间的一段距离。将拉弦手稳定在耳廓位置需要相当强的力量,将手放在胸部位置可以减轻肘部负担,拉弦无疑会更轻松。但降低拉弦手的位置意味着抬高持弓手的位置以确保角度不变,对于使用弓体长而重的长弓的弓手而言,这也是相当困难的。阿舍姆描述了两种不同类型的持弓手——“正手弓手”指代的是那些因为在身高和膂力上有优势,在长距离射击的场合,仍然可以从持弓手位置的上方进行目测和瞄准的弓手;而“逆手弓手”则是指那些抬高持弓手以确保长射程,因此视线只能从持弓手下方穿过的那些弓手们。

长弓手们多使用三指拉弓法进行拉弦。在阿舍姆的记载中,英格兰长弓手中也有着“二指拉弓法”的存在。仅用两个指头进行拉弓的优势是相对于三个指头拉弓对弓弦的摩擦力较小,但另一方面拉力也会下降,因此使用二指或三指进行拉弓主要取决于弓手的手指力量。

熟练的瞄准与开弓过程造就了长弓手的高射速。具备合格弓术水准的长弓手一分钟可以精准瞄射12支箭,而一千名长弓手同时发射,一分钟就能射出上万支箭,形成在长弓手们的敌人口中被称为“英夷之雨”的箭矢豪雨。

英国长弓传统

英格兰人拥有着独一无二的长弓文化。英国重视长弓传统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而且很大程度上与英国历史结合在一起。但无论是全民射箭的风气抑或英格兰长弓文化本身,起到主导作用的都是英格兰的统治者们。

在征服者威廉到来之前,盎格鲁萨克逊时代的英格兰的文化与军备夹杂着维京与日耳曼特征。在黑斯廷斯之战中,哈罗德国王麾下皇家侍卫手持的丹麦长斧曾经让诺曼步兵与骑兵遭到重创。彼时的不列颠岛是英雄史诗与历史交汇之处。在随后的诺曼征服中,威廉将当时先进的封建主义政治体制带到了英格兰。威廉将土地分封给追随他的诺曼人,并压制盎格鲁撒克逊贵族;善于行政管理的诺曼人秉持的实用主义影响了英格兰的风貌,英国今日尚存的古典浪漫和实用主义夹杂的风气可以说由此而来。

1066年,征服者威廉为了确立诺曼新贵族的地位,限制盎格鲁撒克逊贵族的权利,规定臣服的盎格鲁萨克逊有产者不得拥有骑士的装备。弓箭并非骑士装备,自然不在法令禁止之列;虽然并非威廉本意,这条禁令的实行在一定程度上在英格兰推动了长弓的普及。不过长弓也并非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下层平民及农奴持有长弓仍然是不合法的。

由是,弓箭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仅次于佩剑、盔甲、骑枪等骑士装备的地位,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随后在频繁的对内与对外战争中,英格兰的习射风气逐步发展。1252年,在连遭军事上的失败后,英王亨利三世颁布了新的军队法案(Assize of Arms,1252年)。该法案作为1181年版本军队法案的扩充,强调了弓箭的重要性——根据新的法案,对于英国下层平民,置备弓箭也成为一项义务。在亨利三世之子“长腿”爱德华一世继位英王后,全民习射的风气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爱德华一世的后继者们继承了重视长弓的传统。爱德华三世甚至颁布法案,规定所有15到60岁的男性公民需要在周日及假日于当地教会参加两个小时的射箭练习,并且禁止把时间浪费在除射箭以外的其他运动上。

长弓手必须拥有强健的体魄,高超的射术和身体协调性。英格兰长弓的拉力达到120磅,要做到短时间内多次开弓需要锻炼出相应强劲的膂力。因此练习射箭的过程十分艰苦,以至于不少熟练弓手的手臂骨骼与脊柱都严重变形。尽管如此,在对持有长弓的限制放松后,英格兰人对于习射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一方面下层平民认为射箭曾是本土贵族的特权,修习弓术在一定程度上是地位提升的表现;另一方面,在爱德华一世在征兵制的基础上推行募兵制后,优秀的长弓手将会得到作为志愿兵参军的机会,从军很显然比务农更加有前途。

在募兵制度下,志愿兵和英王实际上是一种雇佣关系。长弓手作为志愿兵跟随英王或是其他贵族行伍作战,根据契约领取的军饷远比务农收入可观,更可以在战斗后依据契约规定和战功分得战利品,因此士气普遍比欧洲的征召步兵高昂。长弓手虽然阶级高于一般征召步兵,但仍然不在贵族之列,一旦被俘虏,无法得到释放而被杀死的可能性很高;这也使得长弓手的战斗意志更加无畏而顽强,有的长弓手甚至在契约期结束后一再回归行伍,成为经验丰富的职业老兵。在最初与英军敌对的威尔士人手中,长弓只是一种出色的单兵远程武器,而英格兰人则把数以千计的长弓手集结起来,并以此作为主要军事力量。全民射箭的英格兰长弓手兵源充足,英军可以有选择地只录用那些身材高大、膂力过人、弓术精湛的弓手加入队伍。因此,在军队法案实行近百年后的百年战争中,英军的长弓手军团是一支由精兵组成的劲旅,而且拥有庞大的后备兵源。

◎ 弓术训练中的英格兰长弓手。

另外,英王对英格兰下层平民拥有长弓这样的廉价而强有力的武器持开放态度,也有政治上的考虑,即希望让平民反抗压迫时多将矛头指向直接压迫者。1381年的英国农民起义中提出的具有代表性的口号“国王以外的其他人都不应拥有特权”,明显表现为反抗领主而非针对国王。这类武装农民反对地方贵族的运动,在英王眼中,对王室权威是个利好消息。

相对的,英国人在欧洲大陆的主要敌人——法国人,并不是没有意识到长弓的投射火力优势和卓越的性价比。但法王和法国贵族们并未效仿英国,致力于建立属于法兰西的精锐长弓兵军团。虽然法国贵族的确崇尚骑士精神和骑士风度而轻慢长弓手,但这并不是唯一原因。事实上自百年战争初期的一系列战役以后,法国的确推进了一些旨在推广长弓和十字弩等其他弓弩类武器的措施,但政治上的考量和法国缺乏长弓传统的事实让法军弓箭部队的发展受到了一定压制。贵族们担心,一旦这些底层出身的弓箭手像他们的英国同行一样成为一个特殊的阶层,他们就有可能团结起来反对法国的贵族。基于这个忧虑,法军更多地选择雇佣来自各个地区的弓弩手,而这些弓弩手在法军中也主要扮演纯粹的辅助兵种,对战局影响有限。

由此,英国的长弓传统让英格兰在百年战争中能够组建起数量庞大的长弓兵团,并以此对抗法兰西的重装骑士。这是长弓与长弓手们最好的时代——高贵而骄傲的贵族骑士们在踏上战场时,面对的不是同样高贵而遵守礼仪的对手,而是呼啸而来,遮天蔽日的箭影。

百年战争:英格兰长弓的辉煌轨迹

威尔士征服与苏格兰独立战争

英格兰长弓源自威尔士。威尔士王国的历史比英格兰更加古老;自罗马帝国时代以降,威尔士人先后抵抗过盎格鲁撒克逊人、维京人,以及最后的英格兰人的入侵。威尔士长弓由维京人长弓延续而来,并于中世纪时期成为威尔士民兵的主要武器之一。由于长弓的廉价,威尔士的牧羊人甚至可以将掌握长弓的射击技术作为自己的一门副业。威尔士人还是将这种形制简单的长弓半专业化,形成一种比寻常弓弩更有威力的武装体系。此时的威尔士长弓还未像后来的英格兰长弓一般闻名于世,但威力亦不容小觑;据载,在1182年的威尔士门户,阿伯盖文尼城(Abergavenny)围攻战中,便有威尔士人发射的流矢穿透了4英寸(约10厘米)厚的橡木门板的记录。

威尔士人与英格兰人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多变,战争时有发生。然而在1194年卢埃林成为领主后,这位强有力的领袖很快就开始着手拓展他在北威尔士的势力。接下来,卢埃林证明了他是一位精明且富有经验的领导者:1211年,约翰王在内忧外患下于对威尔士的进攻被卢埃林率领威尔士民兵轻易击退;在约翰王死后,卢埃林在取得后继者亨利三世的允许后,成功地将威尔士境内的全部王国撤销,建立威尔士公国并由卢埃林亲王本人统治。北威尔士在卢埃林时期,有效地抵挡了英格兰的进攻,扩大了统治的领土,而且以格威内斯为中心建立了强大的统治机构。

然而,虽然卢埃林采取袭击和伏击战术屡次击败约翰王与亨利三世的侵攻军,在爱德华一世加冕为英王后,他遇到了难以对付的对手。在1276年,爱德华国王开始征召英军,准备对威尔士发动进攻。这支军队只包含少量的骑兵,主要由弓箭手、轻步兵以及民夫组成。爱德华一世摒弃了前代英王选择的大规模,企图速战速决的战略。他计划在占领地实施持久战略。他依靠雇佣方式召集了能够适应威尔士的森林、多山荒野地形,并能够持续与威尔士人作战的军队,避免了后勤保障问题。

爱德华首先攻克了卢埃林治下的一些靠近边境、疏于防备的城镇。随后,爱德华切断了通往卢埃林领地的供给,并于接下来的冬季继续实行掠夺和追击战略。事实证明,他发动的冬季战役是相当有效的。爱德华国王在被占领的领土上修缮并新建城堡与要塞,以阻止威尔士人对所占领地区发动袭击或重新夺回所占领地区。这一持久战略,不仅横跨了1277年的整个冬季,而且持续到了英格兰对威尔士的征服过程结束。

◎ 英王爱德华一世肖像。他在去世后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被称作是“Edwardus Primus Scottorum malleus hic est,pactum serva(爱德华一世,苏格兰之锤,坚守忠诚)”。

随后,英王爱德华得到了意外的好消息——卢埃林在军阵中被一名没有认出他就是卢埃林的英格兰士兵刺伤身亡。卢埃林的意外战死无疑减少了英格兰人在征服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推进了英格兰征服威尔士的进程。爱德华推行的土地开垦与加速了英格兰制度以及语言在威尔士的逐渐传播。在接下来的数年中,尽管占领区的威尔士人也有过反抗,但都被迅速而有效地平定了,保持了威尔士政局的稳定。在爱德华的后期征服战役中,一部分威尔士人成为了英军主力,这也让威尔士加快了成为英化的、英王领地的组成部分的步伐。

对威尔士人不断进行政治渗透是爱德华一世政治征服的重要内容;1284年,爱德华征服威尔士全境,并颁布“威尔士法”。他接受威尔士人的要求,同意由一位在威尔士出生、不会讲英语、生下来第一句话说威尔士语的亲王来管理威尔士人。此后,他将他即将分娩的王后接到威尔士,生下的王子便成为第一位威尔士亲王,即后来的爱德华二世,此称号也作为王位继承人称号沿用至今。自此,英格兰成功地将威尔士纳入统治。同样的,英格兰人也让威尔士的长弓手加入他们的军队,也更加强化了在英格兰推广普及长弓的举措。

在平定威尔士后,英王很快将目光移到北方的苏格兰上,苏格兰成为英军前线。苏格兰与威尔士相似,是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山区国家。这让苏格兰人也像威尔士人一样,注重较为廉价且更适宜山区作战的重步兵。苏格兰军队中也有少量的重骑兵和弓手,苏格兰重骑兵战力与英格兰重骑兵相当,但显然苏格兰弓手远逊于威尔士和英格兰的长弓手。

被称为“苏格兰之锤”的爱德华一世在威尔士征服后逐渐发展制定出一套步弓协同的战法。他了解,长弓如果不能发扬集中火力猛烈输出的优势,并不会对战局产生多大的影响。1297年的斯特灵桥战役中,威廉华莱士用长矛手截断桥头,把正在过河的混杂在步骑兵中的长弓手赶入河滩,聚而歼之。然而在1298年,面对苏格兰人同样的依靠长矛阵组织的防御,赶到战场的爱德华一世调动并指挥长弓兵进行齐射;当苏格兰排成密集阵型的长矛手遭到重创,队形中出现缺口时,爱德华命令英军骑兵从打开的缺口处发起冲击。骑兵很快就突破且击败了对手,接着便向苏格兰的步兵发起追击,给予苏格兰人以重创。

1327年,爱德华三世即位,和爱德华二世不同,爱德华三世继承了他祖父的军事能力,同时长弓战术体系在他手中也更加系统化。在1332年的杜普林战役中,数千名英军面对几乎五倍于自己的苏格兰军,在苏格兰人于沼地上试图冲击下马骑士阵线时,利用两翼的长弓手压制苏军两侧的长矛方阵,逼迫苏军后退而相互挤压以致自相践踏。当时的场景被描述为苏格兰人“由于过于拥挤而互相践踏至死,其因挤压至死的人数多于被箭射死的人数”。随后英格兰骑兵上马并进行追击,将苏军彻底冲散,给苏格兰人带来了更多的伤亡,而自身伤亡甚微。第二年7月的哈利敦西尔会战,这位年仅20岁的英王运用几乎同样的战术,在山脊上列阵的英军依靠地形优势阻击仰攻的苏军,苏军在无谓的冲击山脊阵地的过程中伤亡惨重,1.2万余名苏格兰步兵战死近三分之一,而英军则几乎没有损失。

然而苏格兰人并不会就此妥协。他们再次采取防御态势,依靠有利地形和掠夺战术与英格兰人周旋,保持着苏格兰作为王国的独立性。在这段时期中,因领土纠纷与佛兰德斯的贸易纠纷,英法矛盾逐渐激化,爱德华三世也开始将主要精力转向法国一方。1337年,由于王位继承权纷争,爱德华三世出兵法国,百年战争正式打响。历史的车轮带来了斩将杀敌,建功立业的机会;平民出身的英格兰长弓手们终于要直面欧洲中世纪的代表,中世纪社会的中坚——骑士。

初露锋芒:克雷西会战

在百年战争初期,英法两国都采用了相对谨慎的战略。法王腓力六世也许是一位合格的骑士,但他远非一位明君;自他登基以来,在与英格兰的对抗中使用了一系列冒险的举措,如打击佛兰德斯的英国商人,试图收回英王在法国拥有的领地等。这些举动实际上导致了他与爱德华三世的全面战争。而爱德华三世则面领着财政上的困难以及同盟间的不稳定,这让英军无力长期持续作战。

1339年,爱德华三世首先在佛兰德斯领地登陆,与他的盟军会合。爱德华三世计划沿用他在哈利敦西尔会战的战术,占据有利地形并歼灭法军。然而腓力六世也十分谨慎,他同样选择将法军驻扎在一定距离以外,设立堑壕与障碍,等待英军来袭。双方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按兵不动后,先后因为补给不继而撤离。在随后的1340年,英格兰海军在斯鲁伊斯海战中取得大胜,几乎全灭法国海军,成功将制海权握在手中。失去海军的法军失去了渡海入侵英国本土的可能,也导致之后的战役大多发生在法国本土。

随后6年的战事显得风平浪静。在1346年夏天,为了支援处境困难的佛兰德斯和布列塔尼盟军,爱德华三世在英格兰征召英军,并公开宣布自己将前往支援吉耶纳。然而他的军队自朴茨茅斯启航后,直抵法国北部并登陆。很显然爱德华希望继续运用他已经十分成熟的步弓配合战术,与法军展开一场会战;但是为此在与他的低地国家盟军相距甚远的地方登陆,这无疑冒着很大的风险。

在得知英军登陆的消息后,法王腓力六世下令停止对吉耶纳公国的进攻,并转向诺曼底方向以截击英军。英王爱德华在登陆后便先向东行军,尔后折向北,以便靠近法兰西边境,与他的佛兰德斯盟军会合。腓力六世决定阻止英军渡过塞纳河;他下令让集结的法军将塞纳河下游所有的桥摧毁,并沿河布防以阻止英军从渡口浅水区徒步涉水过河。当英军到达塞纳河附近时,爱德华发现法军已经早一步赶到了塞纳河对岸,且附近的桥均已遭到破坏。爱德华因此向东朝着巴黎方向行进,并继续寻找可以渡河的桥梁。但随着英军逐渐靠近巴黎,仍然没能找到易于夺取和修复的桥。爱德华此时表现出了他优秀的判断力。他派一支英军继续靠近巴黎城,同时夺取了一座桥梁,并命令工兵进行修复。法军不能将英军对巴黎的威胁弃之不顾,法王决定保持对英军的监视,同时分兵保护巴黎城。由此,英军顺利修复桥梁,并渡过了塞纳河。此时对于英军来说,形势变得非常有利。法军正在重新集结,而佛兰德斯方面的盟军正在依约向集合点推进。只要与盟军会合,英军就能够获得前进基地,能够更好地为之后可能发生的会战做好准备。

但是事与愿违。在接近一个月的行军中,受到征召的法军从各处赶来,加入法王的队伍,紧紧追赶着英军。而英军则因为长途跋涉,损耗了不少马匹和装备,补给问题也愈发突出。在英军通过徒涉越过了法军封锁的塞纳河后,又一个难题摆在了爱德华面前——他得知佛兰德斯盟军因为遇到了法军强硬的阻击,已经被迫后撤离开预定的集合区域了。

在这紧要关头,爱德华国王再次展示了他作为一名优秀的统帅的决断与魄力。他对主要由他和他的祖父创立并发展的英格兰长弓战术体系十分有信心,决定与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法军进行一次会战。这套多兵种协调战术体系的战术思路十分清晰——在部队处于防御状态的基础上,骑兵下马,以下马骑士作为正面防御力量建立防线,在防线后方布置长弓兵,在对防线发动攻击的敌军攻击范围之外以投射火力给对方造成伤亡。若敌人以重步兵与骑兵发动攻势,便稳固防线,依靠英格兰长弓手作为还击手段;如若进攻的敌人多为轻步兵,缺乏重步兵与骑兵,英格兰骑兵可以择机上马,以马上突击冲散敌军。当敌人的有生力量遭到大量杀伤后,英格兰的骑兵则又将上马作战,以期追击敌人,扩大战果。

此战英法双方兵力确切数字无法得到准确统计,但可以确信的是双方力量对比相当悬殊。法军总兵力可能超过3万,其中有约1万名骑兵(由骑士、普通重骑兵和一部分轻骑兵组成),6000人左右的雇佣热那亚十字弩手,以及数千到一万人左右的缺乏纪律与训练的征募兵(大部分是农夫)。而英军的部队仅包括约5500名长弓手以及数量在2500人左右的重骑兵,以及大约1000名威尔士长矛手。

爱德华将英军部署在克雷西村附近的一个低矮的小山上,以便居高临下迎击法军。爱德华选择的地形极为有利,山坡前正对法军的必经之路,山脊上分布有大片森林,山两侧有河流与村庄作屏护,右翼是克雷西村,左翼是瓦迪库尔特村,长弓手们还在阵前设立了由尖木组成的拒马。爱德华将部队分为3个大队,分别由爱德华王子(即黑太子爱德华)、诺萨顿伯爵以及他本人指挥。右翼部队由黑太子率领,部署于靠近克雷西的位置,以河流作为屏障;左翼部队由诺萨顿伯爵率领,部署在瓦迪库尔特村附近,依靠树林和拒马作为掩护;由英王本人率领的本队则配置在战线稍后的位置,坐镇中央,整个布阵情况呈现出一个倒V字型。爱德华三世下令所有重骑兵下马,与部队中的威尔士长矛手组成紧密横队并配置在阵型前方,并将长弓手配置在防线侧后,组成了十分严密的防御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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