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完毕后,英王爱德华骑马视察部队,并鼓励英军奋勇作战。英军在吃过午餐后列成阵势,并坐在地上休息。由此,以逸待劳的英军在做好充分准备后,精神饱满地准备迎战来袭的法军。
法军在当天下午4~6时左右排成数个纵队陆续到达战场。腓力六世保持了他的一贯的谨慎作风——他命令部队集结,推迟进攻,到第二天再决定是否向英军发起攻击。在长距离的追赶中,法军未遇阻碍,法军骑士与步兵们战意高昂。虽然大部分骑兵还在列队赶赴战场途中,且除了热那亚十字弩手外,步兵还未就位,纪律松懈,组织涣散的法军仍坚持要发动进攻。腓力六世无奈之下只得同意进攻,他仍然按照预定计划,下令热那亚弩手首先赶赴队伍前列,使用十字弩射击布阵的英军。
在会战初期热那亚十字弩手表现出了尚算良好的纪律性。弩兵的首领将他的弓弩兵排成队列沿山坡向上推进,而山上的英军则早已严阵以待。弩手首先在离英军阵地大约150码的距离上停下来,开始发射弩箭。然而由于英军在山坡上布阵,仰射让十字弩的射程大大降低,导致多数弩箭并没能射中英格兰长弓手。于是热那亚弩手们再次向前推进,以期望进入最佳射程——这时,英格兰的长弓兵开始向山下发动齐射。
英军的长弓齐射在战后得到了这样的评价:“遮天蔽日的豪雨从天国骤降而至,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一瞬间便被阴影遮蔽。”在150码的距离上,长弓手射出的长箭对于只有简单防护的十字弩手可说是摧枯拉朽。长弓射出的弓箭落在热那亚弩手中,造成了惨重伤亡,甚至连弩手首领也死于阵中——失去组织、肝胆俱裂的热那亚弩手开始向后撤退。他们的撤退被认为是懦夫行径以及对他们的法国雇主的背叛;逃向法军骑兵的许多弩手被骑士们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
当英军延伸的齐射落入法军骑士阵中时,法军骑兵断定发动进攻的时机到了;他们开始展开队形发动冲击,后续的法国重骑兵们也开始呐喊着冲锋向前。法国重骑兵将受伤和奔逃的弩手踩倒在地,而英军的箭又雨点般落到他们身上。法国骑兵越过了第一线混乱的队形,但是许多战马中箭而倒,骑手们也遭拦阻而大部分未能到达英军的阵线前。只有少数骑兵绕开英军的屏护冲入英军阵列,但无法越过英军的下马骑士组成的防线。
在佛罗伦萨的乔万尼·维兰尼的关于这场会战的记载中,他提到英军在打击热那亚弩手时使用了一种被称为“勒伯迪斯(Ribaldis)”的火炮。这种火炮后来也在对加莱围城战的描述中被提到——直到1380年才有被称为“勒伯德金(Ribaudekin)”的装上轮式机构的火炮的记载出现。然而考虑到当克雷西会战发生时,乔万尼正在旅行结束的回程途中,因此他的文字记载可能来自于士兵和其他人的口中,而不是描述他本人的亲身体验。
在乔万尼的描述中,英军的火炮被描述为发射大型箭头和霰弹的火器;他同时也认为英军同样使用火炮对发动冲锋的法军骑兵进行了打击。他写道:“英军火炮喷射出火焰和铁弹……在雷鸣般的声响中,法军士兵和战马蒙受了可怖的损失……热那亚人遭到长弓与火炮的打击,(会战结束时)整个战场上布满了死于箭矢火炮的人的残肢断臂……”
◎ 画作中的克雷西会战,可以看到长弓手与十字弩手。
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中,排成横队的法军骑兵英勇而毫无道理地一批又一批冲入混战中,然后在荆棘一般密集的箭丛中向山脊上的英格兰人发动冲锋。然而英军阵地位于山上,地形和英军设置的遮蔽物成为了法军骑兵最大的阻碍,不断有受伤的法军骑兵从斜坡上摔落,在法军阵中造成了更多的混乱。尽管在后续的冲击中,有的骑士也成功到达了下马骑士阵前,但是他们数量终究太少,在仰攻中仍然无法突破英军阵线。法军合计发动的十数次的骑兵冲锋尽数失败——这场会战持续到了深夜,腓力六世尽管尚有一部分残存的兵力,但眼看无法挽回败局,只得率残部撤离。
◎ 克雷西战役示意图。英军建立了坚固的防御阵地,而法军则分批次对防线进行冲击。
克雷西会战的结果证明,虽然法国重骑兵的护甲对长弓有一定防护效果,但他们的战马身上披挂的护甲面对长弓完全不能起到防护作用。长弓手射出的长箭在会战中射伤或射死许多战马,倒下的马伤了不少骑手。法军重骑兵冒着箭雨冲击英军下马骑士的行为展现了他们的卓越勇气和进攻精神,但这样的勇敢只不过是愚勇。英格兰人的战斗队形虽然精密,但并非无懈可击;实际上,法王腓力在面对布阵完成的英军时,表现得十分谨慎,但他没能控制住他那由临时征召的贵族、骑士和雇佣军组成的部队。他理应在第二天再发起进攻,使用法军的骑兵来绕过村庄,掩袭英军侧后;从侧后攻击没有机动能力的敌军显然更容易发挥法军的骑兵优势。如果长弓手在会战初期就遭到重大打击,英军无疑会遭到失败。毫无疑问,法兰西人的骑士精神,和以重骑兵冲击决定会战胜负的思想,导致了缺乏纪律性和战术意识的法军在克雷西会战中遭到惨败。
英王爱德华在第二天天亮后准许他的部队解散去检查法军死者尸体,并收括他们身上的财物。英军对法军造成了极为可怕的伤亡,山坡下躺满了法军尸体。经过统计,在山下清点后被排成横列的贵族和骑士尸体有1542具,法军骑士的实际损失可能超过2000人,剩余的骑兵、十字弩兵和步兵的伤亡数字未得到确切统计,但可以确信数量极大。被杀的人当中甚至包含波希米亚国王、洛林公爵、法兰德斯以下的十位伯爵等身份显赫的贵族。相比之下,英军的损失可说微乎其微,阵亡的骑士数目大约是300人。爱德华对如此多的法国贵族骑士阵亡感到十分遗憾——因为这些法军的死亡,让英格兰方面损失了大笔赎金。
克雷西会战是长弓手名震欧洲的第一战——英王爱德华在此一战中确立了对法军的战略优势,基本解除了法军机动部队的威胁。他随后通过长期围城战夺取了港口城市加莱——直到200多年后的1558年法军才将加莱夺回。在百年战争中,加莱成为了英军的重要港口,对战争后续发展起到了重大影响。
黑太子的袭击:普瓦捷会战
随着加莱的沦陷,百年战争主战场转移到了布列塔尼和吉耶纳周边。1355年秋,爱德华国王从加莱出发实施远征,企图与法兰西新王——约翰二世交战并击败他。然而,约翰二世表现出了一定的战争智慧;他试图固守并避免与英军决战,而利用对领土的控制和法军的机动优势,实施坚壁清野战略,集中精力破坏英军行军路线上的城镇、村庄。这样费边式的战略无疑可以打击英军的后勤补给,因为对英格兰人来说,夺取当地物资是非常重要的补充给养的手段。鉴于英军一贯对法国城镇和村庄采取彻底破坏式的掠夺方法,这一战略实际上并不会对法兰西人造成比英军更大的伤害。
另一方面,爱德华国王之子威尔士亲王,也就是黑太子爱德华从吉耶纳出发单独指挥袭击行动。这位年轻的王子在克雷西会战中表现突出;他当时年仅16岁,就在战役中独立指挥了英格兰的一支分队。他与他的父亲一样,对沿途的法国地区采取破坏性掠夺战略,旨在消耗法兰西的战争资源。年轻的黑太子横跨法兰西数省,从英吉利海峡一路前往地中海海岸并折返;在完成掠夺目标的过程中表现突出,带回了大量战利品。然而,法军规避了黑太子的部队,双方没有发生正面冲突。
第二年夏季,黑太子从吉耶纳公国出发实施第二次袭击。这次他们向北直取巴黎。法兰西国王约翰迫于国内压力,只得率军自南方赶来,以期击败黑太子,解除威胁。
法军在克雷西会战中遭到败绩后,对法军步骑协同战术进行了一番改进。法军认为骑兵战马容易遭到长弓手杀伤,因而使重骑兵陷入混乱。他们效仿英军,将对弓箭射击有一定防护能力的下马骑士加入了步兵阵列进行作战。虽然在攻击重步兵阵线时,下马骑士杀伤力并不比重骑兵强,但因为不骑乘战马,下马骑士解除了战马遭到长弓射击的威胁,这让他们可以凭借自身的护甲更顺利地靠近英格兰防线。法军仍然保留了一部分重骑兵,以期在下马骑士与英军交战时,用重骑兵冲击英格兰长弓手。
◎ 百年战争初期的轻装英格兰长弓手。
然而法军虽然借鉴并运用了新的战术,但并未真正确立重骑兵与重步兵在战争中的地位与作用。法兰西人没有改变其依靠大编队冲击敌军阵线的战术指导思想,也未能以发挥骑兵的机动性优势为前提制定战术,如趁英军立足未稳发动袭击,抑或对英军阵型的侧后发动攻势。他们只是单纯地让部分骑兵下马实施徒步攻击,而另一部分骑兵骑在马上攻击英军的长弓兵。也因此,约翰二世麾下的法军仍旧难以进行步骑协同作战。
在黑太子的英军返回吉耶纳的途中,约翰二世率领法军在普瓦捷赶上了满载掠夺来的货物、行军缓慢的英军。早有准备的黑太子选择了十分有利的地形以应对法军。英军在左翼以沼地作为屏障,右翼则是在一条沟渠和马车的掩护后布阵。布阵方面,黑太子仍然沿用了英王爱德华的防守战术,摆出了与他在克雷西几乎相同的阵型。他让骑兵下马防御,将弓箭手部署在下马骑士的两翼及其防御阵线的间隙。
约翰二世率领的法军合计约为1.2万余人,包括超过8000名下马骑士和步兵,约3000名弩手以及数百名重骑兵,数量上超出只有约6000人的英军两倍。然而约翰二世并未吸取克雷西会战的教训,仍准备正面攻击已布置了坚固的防御阵地的英军。法王约翰将其部队编为四个编队。第一队主要为仍然乘马的重骑兵前卫,约翰计划使用他们直接攻击英军长弓兵。后续编队主要由下马骑士组成,他们是攻击英格兰下马骑士阵线的主力。
会战中,法军再次遭到惨败。第一编队与克雷西会战的情况相似;他们的战马遭到英军两翼长弓手的大量杀伤,随之而来的是混乱和自相践踏。在重骑兵损失殆尽后,第一批徒步攻击的下马骑士编队在步兵和十字弓弩兵的支援下,冲到了英军阵前,与英军骑士展开了肉搏战。然而尽管他们给英军造成了一定伤亡,却未能击破英军阵线,自然也是无功而返。
法军的下一个下马骑士编队未曾攻击就开始撤退。至此,法王约翰决定亲统最后的下马骑士编队进行冲锋;黑太子也率部对最后的法军发起攻击,并下令一部分长弓手也加入到重步兵的阵列中进行肉搏战。两军经过一阵惨烈的厮杀,法军在黑太子派出一支部队迂回攻击法军的翼侧和后方后彻底溃散。
法军在普瓦捷会战中损失了大约2500人,还有超过2000人被俘,法王约翰二世也被英军俘虏。普瓦捷会战的结果证明骑士的下马徒步攻击比骑马攻击要有效得多,但与此同时,下马骑士缺乏战术机动性的缺点也暴露无遗。虽然护甲不会影响骑士行走或是挥剑,但对于进攻一方,长距离的奔跑和冲锋显然大大影响了骑士的灵敏性和体能,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他们在交战中处于劣势。
普瓦捷会战是英军再一次凭借英格兰长弓手的战术优势取得的以少胜多的胜利。会战胜利后,黑太子带着俘虏和战利品率部凯旋。虽然普瓦捷会战不如克雷西会战规模大,但黑太子俘获法王约翰导致了英法两国的短期休战。其间,英格兰人同俘虏的法王进行了一系列的谈判。在这段期间发生了一个插曲:1360年,法王约翰的其中一个儿子安茹公爵路易(即后来的路易一世)等40位贵族被送往英格兰作为人质,以换回约翰二世;然而法王在回国后未能在6个月内凑齐赎金换回人质,路易遂试图与英王爱德华三世进行谈判以获取自由。在谈判失败后,路易私自逃回法国;约翰二世得知后,为了贯彻骑士制度的信条而只身回到英格兰,最后在英格兰去世,他也因此被称为“好人”约翰。
以法王约翰二世的太子(即后来的法王查理五世)为首的法国摄政者,不同意约翰二世在作为人质期间与英格兰达成的苛刻条约。英军随之对法国进行了数次掠夺性质的军事打击;法国王室难以同时应对英军的掠夺,国家经济崩溃以及下层平民反抗等不利情况,最后于1360年被迫签订极其不平等的《布勒丁尼和约》,宣告割让出卢瓦尔河以南至比利牛斯山脉的全部领土并休战。然而,在法王查理五世登基后不久,为夺回遭侵占的领土,战争又开始了。
最后的辉煌:阿金库尔会战
让我们回到1415年10月24日夜的阿金库尔。
此时已是欧洲中世纪的尾声,英法百年战争已经断断续续进行了78年。当年,英军在英王爱德华三世和其子黑太子爱德华的率领下,先后在克雷西和普瓦捷两次以少胜多,击败欧洲最负盛名的法国贵族骑士军团,迫使法国采取避战策略。然而腓力六世与约翰二世的后继者,法王查理五世着手整顿内政,编练军队,并任命法国骑士统帅,被称为“布列塔尼之鹰”的贝特朗·杜·盖克兰统领法军,以突袭和游击战术屡败英军,逐步蚕食英国在法国境内从布列塔尼到吉耶纳的领地。至1380年贝特朗去世,英国已退守沿海地域。英军意识到仅凭侵袭与掠夺行动无法使地大物博的法国屈服,战争陷入僵持局面。1396年两国缔结20年停战协定,英国仅保留波尔多、巴约纳、布雷斯特、瑟堡、加莱五个海港,和波尔多与巴约纳间的部分地区。
这个脆弱的和平局面很快被打破。1413年,年仅25岁的亨利五世登上英国王位。年轻的英王志向远大,立志击败法国,夺取王位。即位不久,法国统治阶级中的勃艮地、阿曼雅克两派便发生内讧,底层农民也起义反抗法国贵族统治;亨利借此机会,向法国提出新的领土要求,并请求迎娶法王的女儿凯瑟琳公主。法国方面将亨利的要求予以回绝。1415年7月,亨利正式向法国宣战,不久便率领约1万英军从南安普敦出发,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在塞纳河口的哈夫勒尔登陆。亨利此次远征,依然奉行自爱德华三世以来历代英王的袭扰战略——他的目标是掠夺法国资源,攻占法国城市,伺机与法军交战。
然而战争进程并不像亨利预想的那样发展。哈夫勒尔守军在围城战中进行了艰苦的抵抗,随后英军又遭遇了横行的痢疾。而在英军前往加莱港的途中,英军遭到了法国皇室总管查理·阿布莱特率领的法国先遣军的袭击。周边地区的法军也同样在试图切断英军的补给来源,英军不仅难以保证正常的伙食供应,在秋季的大雨到来时更是因为缺少遮蔽,而不得不冒雨行动。
法王查理六世在召开御前会议后,命令封建领主集结各自的军队前去与正在索姆河畔阿贝维尔驻扎的皇室总管阿布莱特汇合,与英军决战。在奥布莱特的先遣军一路尾随英军的时候,由法国大元帅布锡考特率领的大部法军从茹昂出发,渡过索姆河,并在10月20日与法国先遣军会师。随后两军向西北方向前进,最后,阿布莱特与布锡考特决意与英军决战,在阿金库尔附近率部拦住了英军的去路。
双方战役参加人数在不同资料中差异较大,亦不乏夸张之辞。现代研究观点认为,英军大约合计有6000人,其中900人为装备较好的骑士(作为下马骑士参战),剩余5000人皆为长弓手;法军人数最多可能在3.6万人左右,其中1.1万人为骑兵,1.8万人为下马徒步参战的重装骑士(大部为侍从武士),剩余7000人为热那亚雇佣的十字弩射手(其中包括少数弓箭手)以及少量长矛手。
法军统帅阿布莱特与布锡考特绝非平庸之辈。皇室总管阿布莱特是累战之将,素以用兵谨慎著称,而大元帅布锡考特更是法国赫赫有名的骑士,曾经多次率领十字军四处征战,还曾率部与欧洲联军一同抗击奥斯曼土耳其入侵。他在尼科波利斯战役中遭到土耳其军俘虏,后被赎回。从古代手稿中发现的计划书证实,布锡考特为这次会战制定了十分详尽的战略部署。法军按照惯例排出三条阵线,准备向英军依序发动攻击。居于阵型中央的第一阵由阿布莱特和布锡考特率领,中央是8000名下马骑士组成的方阵,另有超过5000名弩手在两翼提供火力支援;布西高特在第一阵左翼和右翼分别部署了约1600和800名重骑兵,这两支机动部队的任务是在中央阵线接敌以后,迂回到英国长弓手的侧后进行包抄。第二阵包括大约6000名下马骑士;最后组成担负后卫的第三阵的是剩余的9000名骑兵,他们的任务是在第一阵与第二阵突破阵线后,扩大战果,扫清残敌。
◎ 阿金库尔会战中,拒马后的英格兰长弓手。
◎ 阿金库尔会战示意图。英军选择了极其狭窄的地形建立防线,而法军则选择正面突击。
然而在指挥系统混乱的法军中,布锡考特没有足够的指挥权,无法让如此庞大的军队按战术布置统一行事,他也无法让法军中的年轻贵族听从他的指示。阿金库尔当地地形是一条向北的通路,穿过两侧的树林。这条北向的通路,最宽的北部法军阵地处只有大约一千米,道路两侧布满树林和灌木,用骑兵迂回包抄英军不可能实现——更别提纪律散漫的法军骑士为了争功,在布阵阶段就开始向前挤,将第一阵的热那亚弩手挤到了阵型两侧,导致本该突前提供火力掩护的弩手完全失去了位置。
阿金库特郊外是一片农田,不久前当地人在这里翻种冬小麦,地表非常疏松,加上战前豪雨倾盆下了一整夜,使战场变成泥潭,实际上对步兵防御有利。英王亨利仍然沿用了英格兰长弓手与下马骑士协同的传统战术:他利用树林掩护向北排开自己的士兵,将下马骑士分为3个方阵布置在前方,弓箭手则布置在两翼斜向前排列,形成一个反V字形。此战中依照亨利的命令,英格兰长弓手还携带了新式的简易拒马;这种拒马是一根长约二米,两头削减的树干,临战斜向前插入地面,形成阻碍战马穿过的障碍物。
英军在早上7时列阵完毕,两军开始对峙。然而直到接近正午,法军并未发动进攻。亨利下令英军主动向前推进,此时弓箭手改为前锋,其余下马骑士变为后队,直到离法军大约400码,长弓手停步开始布置拒马。在英军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实际上是英军最为脆弱的时期——此时英军立足未稳,长弓手在前而下马骑士在后,未结成合理的防御阵型,如果法军发动冲锋,很可能将英军一举击溃。然而法军没有行动,延误了战机。
英军很快重整阵势。随着长弓部队统领厄宾汉爵士的令杖抛入空中,5000名英格兰长弓手取弓搭箭,拉弦张弓,发动齐射。弦声响过,5000支长箭呼啸离弦猛窜上天,随后又呼啸俯冲射向法军阵线,落在法国骑士的头盔与盔甲上,尖利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英格兰长弓手在短短一分钟内足以射出10支长箭,一分钟内,法军一线部队承受了足有5万支箭的攒射。实际上,400码的距离已经接近英格兰长弓的极限射程;此时的法国骑士已经普遍装备板甲,这样远距离的射击很难对法国骑士造成实质性的杀伤。然而英军的齐射仿佛成了对法国骑士的号令——骄傲的法国骑士们发出山崩海啸似的呼喊,向英军阵型展开了冲锋。
发动冲锋的两千余名法国骑兵很快便踏入了阿金库尔没膝的泥泞中。精锐的英军长弓手的齐射毫无空隙,法军冲击途中不断有战马中箭倒地,背上的骑士被抛到泥泞里,遭到后面的战马践踏。当法军骑兵接近长弓手时,简易拒马又给法军骑兵造成了惨重损失;不断有刹不住脚的战马撞在拒马上,骑士向前抛出好几米远落入英军阵中,连右翼骑兵指挥官威廉爵士的坐骑也撞在拒马上,他自己也落马身亡。残余的骑兵转身溃逃,迎面又撞上冲锋而来的法军下马骑士,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在两翼的法军骑兵率先发动冲击时,阿布莱特也被迫率领中路的下马骑士出击。第一阵的数千名法军下马骑士在泥泞里徒步向英军阵线冲锋。泥泞的地面被马蹄踩过,更加难走,而第一阵的骑士们现在正在狭窄的战场上毫无秩序地乱跑,加剧了阵型的混乱;英国长弓手的箭雨虽然无法击穿法军骑士的板甲,但也迫使整个法军战线向中间拥挤,而在他们前面,英王亨利正亲率英军骑士严阵以待。
法军推进到50码时,长弓手开始平射。此时由于距离过近,板甲对长弓箭矢表现出的防护性能大大减弱,法军骑士中不断有人被射倒。法军骑士接敌时已经没有任何冲击力,他们虽然尝试挥舞手中的长戟,但却发现由于队形过于密集没有施展空间。然而精疲力竭的法军骑士仍然没有退缩,他们试图依靠数量推着英国骑士向后退。这时英军的长弓手纷纷从侧翼加入战团,伺机绊倒法国骑士并用短剑匕首刺杀他们。法国骑士一旦跌倒就深陷泥泞难以起身,又成为赶至而来的其他法国骑士的绊脚石,导致摔倒的法国骑士相互堆叠,英军阵前的法军尸体很快便堆积如山。在第一阵陷入混乱时,法军第二阵的下马骑士冲锋而至,再次与第一阵的残余兵力挤成一团,毫无悬念地遭到了屠戮。
法军第三阵的骑士们看到第一阵与第二阵法军的下场,纷纷溃散,只剩下马勒爵士率领大约600名重骑兵准备冲锋。然而这时发生了意外,有人报知亨利,英军后营遭到了攻击——英军没有留下任何预备队,而这次攻击并不在法军计划中,后来被证实实际上是法国当地贵族的一次劫掠行为。亨利了解到这一情况,担心数千名法国战俘乘机发难,毅然决定屠杀俘虏。英国贵族们强烈反对执行这种不名誉的举动,因为这种野蛮行径违反骑士精神,而且战俘能够带来巨额赎金。然而亨利没有收回成命,仍派遣200名长弓手执行杀戮。长弓手们很快便将身披重甲、手无寸铁的法国俘虏屠戮一空——大多数法国贵族俘虏都遭处死,包括身份显赫的公爵等人。
阿金库尔会战到此结束,以英格兰长弓手作为主体的英军再次以少胜多,取得辉煌的完胜,此战也成为名留青史的经典会战。法军损失过万,贵族阶级成员的损失可能超过5000人(包括一部分被俘但未被屠杀的),其中包括3名公爵,9名伯爵,92名男爵。皇室总管阿金莱特死于阵中,大元帅布锡考特被英军俘虏,虽然未被作为战俘屠杀,但也未获赎回,最终在英格兰客死他乡。英军死亡人数没有具体记载,但从包括约克公爵、萨福克伯爵等显要人物都战死的情况来看,伤亡数目也不会太少。另外,根据比较新的研究,约克公爵所部(约400人)战死至少94人,因此有研究者推算英军阵亡人物可能在500到1500人之间。
在阿金库尔会战后法国无力再战,法王查理六世于1420年签署条约,承认英王亨利五世为他的合法继承人。次年亨利迎娶凯瑟琳公主,正式取得法国王族身份,这样查理六世死后,英法两国将实现合并。然而1422年亨利在法国南部征战时染病去世,时年35岁。两个月以后,法王查理六世也撒手人寰——亨利就这样与法王之位擦身而过,未能完成他登上法国王位的梦想。
结语
阿金库尔会战是英格兰长弓最后的辉煌。在阿金库尔会战中,长弓便已经难以穿透法国骑士的板甲;从15世纪中期开始,火器逐渐在欧洲流行,威力也愈发可观。英军对此也有切身体会——1453年英法百年战争的谢幕战卡斯蒂永战役,法军用火炮和火绳枪将冲来的英军士兵打成碎片,取得完胜。
16世纪的战争则正式迈入了火器时代。从亚平宁到尼德兰,整个欧洲大陆硝烟升腾,大行其道的火枪火炮令威风一时的长弓黯然失色。长弓在战场上的作用再次大幅降低,连长弓手们也开始越来越热衷于尝试使用火枪。
◎ 卡斯蒂永战役中面对法军火炮阵地的英格兰长弓手。
15-16世纪也是英国圈地运动愈演愈烈的时期。大批农民失去了土地,或远走他乡,或到处流浪,成片的农田变成了牧场,传统的村落社区濒临崩溃,年轻人们聚集在教堂外拉弓练箭的景象也逐步减少以至消失。虽然都铎王朝王室和长弓协会极力维护长弓的存在,为长弓制定了各式各样的规章与条款,甚至于1569年立法制止长弓手换装火枪,但兵员的枯竭已无法逆转。
到了伊丽莎白时代的1590年,长弓与火枪的支持者们进行了一次大辩论。辩论的结果仍然对长弓不利;终于,1595年颁布的《终止长弓法令》为长弓盖棺,这也宣告长弓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长弓手与长弓最终被火器取代,然而历史将会记住这种简单而有效的兵器和它的弓手们。英格兰长弓手有理由为他们的长弓与弓术感到骄傲——他们出身贫贱,地位低微,却团结一致,无所畏惧。正如莎翁笔下的英王亨利五世在阿金库尔会战中的演说里提到的——
“从今天到世界末日,我们都将会为世人所牢记。我们是幸运的少数,我们情同手足。今日与我并肩浴血者,都是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