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之翼:波兰翼骑兵
作者 / 郭大成
令人胆寒的翼骑兵的每次冲击,常常能把十倍于己的敌手打得一败涂地。
——亨利克·显克维支《火与剑》
“这种举世无双的骑兵的庄严和与美丽是无需赘述的;对他们的装备……的描述,是很无谓的。这样做只是亵渎他们的伟大。因为他们是一支独特的骑兵,在亲眼见到以前你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们的魅力与光彩壮丽。”
——意大利外交官眼中的翼骑兵
在欧洲历史上,波兰曾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强国,16世纪时的波兰-立陶宛联邦雄踞波罗的海和黑海之间辽阔的平原之上,而提到波兰立陶宛联邦,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恐怕就是波兰翼骑兵了。传说中,这是一只战斗力无比强悍的军队,不仅能够以少胜多,甚至能够攻破敌人的步兵长枪方阵。而这支军队明亮的盔甲和极富特点的翼饰,更是为他们增添了无数传奇色彩,乃至成为波兰民族尚武精神的象征。那么这支富有传奇色彩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 斯特凡·巴托雷国王,翼骑兵的真正创立者。
兴衰的历史
作为一个斯拉夫国家,波兰的早期历史和其他国家中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一方面,波兰的宗教传统是信奉天主教,因此在文化上更加亲近西欧;另一方面,波兰不缺乏来自欧洲以外的影响。在波兰的诸多邻国中,除了奥地利的神圣罗马帝国还保持着天主教的信仰,普鲁士公国和瑞典王国已经改宗新教,东边正在崛起的沙皇俄国,以及在国内叛服不定、不服约束的哥萨克,主要是东正教的信徒,至于克里米亚鞑靼人和奥斯曼人,则信奉伊斯兰教。身处四战之地,又同时能够受到东方和西方的双重影响,使得波兰的军队既受到西欧的影响,也带有东方的印记,更有其自身发展的种种特殊之处。翼骑兵就是一个这样的例子,同时,翼骑兵也在和四方强敌的交战中,成为了一支威震欧洲,至今仍然被当成是波兰武勋象征的军队。
按照波兰人的记录,总结出翼骑兵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获得的十次重大胜利:
① 1572年,在摩尔达维亚(当时属奥斯曼帝国的属国),400名波兰骑兵击败了1000名精锐的土耳其得利(Deli)骑兵;
② 1577年,在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附近的卢别绍夫(Lubieszów),翼骑兵6次突破城市民兵——其中不乏日耳曼长枪兵——驻守的阵地;
③ 1581年,在莫吉廖夫(今白俄罗斯,当时属立陶宛),200名翼骑兵在7个小时内击败3万名正在城郊准备围攻该城的俄罗斯-鞑靼骑兵联军,并迫使联军退走。翼骑兵中无人阵亡;
④ 1605年,在基尔霍姆(Kircholm,今拉脱维亚萨拉斯皮尔斯),翼骑兵3次冲锋后突破瑞典长枪步兵方阵;
⑤ 1610年,在克武欣(即俄罗斯斯摩棱斯克州克卢希诺),翼骑兵7次冲锋后突破俄罗斯-瑞典联军的阵地,联军中包括瑞典长矛步兵方阵。
⑥ 1621年,在霍奇姆(今乌克兰切尔诺夫策州霍丁),9月7日,600名波兰翼骑兵打垮了奥斯曼土耳其军1万人。
⑦ 1629年,在特日齐安纳(今波兰罗兹省),波兰翼骑兵两次冲破“北方雄狮”古斯塔夫·阿道夫麾下的瑞典步兵方阵;
⑧ 1660年,在库季什策(今乌克兰利沃夫州库季谢),波兰翼骑兵多次突破俄罗斯人和乌克兰哥萨克的阵地;
⑨ 1683年,在维也纳,波兰翼骑兵击败了奥斯曼大军,守住了哈布斯堡王朝的首都维也纳;
⑩ 1694年,在霍多夫(今乌克兰捷尔诺波尔州戈多夫),400名波兰翼骑兵以不到百人的伤亡,击败了4万名克里米亚鞑靼人。
不过,这份记录并非无懈可击。事实上,在1572年——也就是所谓“十大胜利”的第一次的时候,还不能真正说波兰翼骑兵已经诞生。
波兰翼骑兵(波兰语Husaria[1])的名字来自于骠骑兵(英语Hussar,俄语为Гycapы)。骠骑兵最初的起源是塞尔维亚人和匈牙利人,这个词的来源说法不一:一说是来自匈牙利语的“husz”(意为二十)和“ar”(意为赋税)两个词,因为最初是按照每20户出一人作武装骑士的原则组织的;另外的说法则称这个词来自塞尔维亚语,是强盗的意思。据一些资料称,波兰最早的骠骑兵部队出现在1500年前后,但是这些骠骑兵和后世的波兰翼骑兵仍然有较大的差距。早期的塞尔维亚式轻装骠骑兵的典型装备是长枪、佩剑,以及木质不对称的巴尔干盾牌,而且不着甲,在战斗中对敌人进行骚扰和冲击——按照波兰语的说法是“PPTD”,即长袍、头盔、盾牌和长矛。后来在奥斯曼人的希帕西(Sipahi)骑兵等的影响下,也出现了着甲的重装骠骑兵。1572年的胜利,只能说是由波兰的骠骑兵取得,而不能归功于翼骑兵。
1576年,特兰西瓦尼亚[2]亲王斯特凡·巴托雷[3]被选为波兰国王兼立陶宛大公。正是在他在位期间,不少匈牙利骠骑兵进入波兰,波兰使用长矛着板甲的传统骑兵和这些骠骑兵开始互相影响和学习。同时,巴托雷还将骠骑兵的装备进行了标准化,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将骑兵所用的传统的巴尔干大盾牌废除,改为装备半身甲进行防护。此外,巴托雷还废除了笨重的头盔和中世纪的马鞍,改用了轻便坚固的头盔和带有东方风格的马鞍马镫。在匈牙利人和塞尔维亚人的的影响下,波兰的骠骑兵进一步走向重装化的道路,最终形成了精锐的波兰翼骑兵。而此时在西欧国家,重装的骑士已经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所以说波兰翼骑兵也算是重骑兵在欧洲最后的回响了。
一般认为,1577年在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附近进行的卢别绍夫战役(Lubieszów/Liebschau,也就是上文中“十大胜利”的第二次)才是波兰翼骑兵辉煌的起点。在斯特凡·巴托雷当选波兰国王后,但泽城拒绝承认,于是但泽城民军和波兰王家军队在但泽东南、维斯瓦河东岸的卢别绍夫湖(Lubieszów Lake,今名卢比谢沃湖)附近的卢比谢沃-特切夫斯基耶村(Lubiszewo Tczewskie)一带展开战斗。虽然名叫但泽民军,但其中并不缺少久经考验的日耳曼步兵,特别是长枪兵。然而在这一战中,巴托雷以不到2000人的兵力(其中一半以上是骑兵)击败了1万人以上的但泽军队,波兰军队死伤不到200人,而但泽民军却付出了将近1万人的损失,其中近5000人战死,另有5000人被俘,但泽军失去了和王家军队野战的条件,只能固守城墙并最终被镇压。
卢别绍夫战役成为斯特凡·巴托雷,以及波兰翼骑兵光辉的起点,此后波兰凭借翼骑兵不断在对外战争中取得胜利,仅在对沙皇俄国的战斗中,就先后占领了波洛茨克、大卢基等地,莫吉廖夫战斗的胜利也是在此期间取得的(需要说明的是,这次战斗中波兰军队除了有200名翼骑兵,还有300名中型和轻甲骑兵,主要的伤亡和损失也是他们而不是翼骑兵。尽管如此,此战中波兰军队的总数仍然不到1000人)。同时,1581-1582年,斯特凡·巴托雷国王和王家统帅[4]扬·扎莫伊斯基指挥下的波兰军队围攻了俄国重镇普斯科夫。虽然波兰军队并未破城,但是仍迫使沙皇俄国签订了对波兰极其有利的和约。
从斯特凡·巴托雷开始,翼骑兵的地位得到进一步加强,被看成是波兰军队最重要的力量。据统计,在当时翼骑兵一度占到了波兰骑兵总人数的75%。更可怕的是,翼骑兵参加的战役往往能保持卢比采沃战役中那样低到令人恐怖的伤亡比——波兰军队不止一次以几乎是敌人几分之一、几十分之一的军队,击败对手上万人甚至几万人的军队。
斯特凡·巴托雷逝世后,得到波兰贵族、特别是巴托雷的王后安娜支持的瑞典王子西吉斯蒙德·瓦萨(Sigismund Vasa,安娜的外甥)和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三世角逐波兰王位。1588年1月24日,双方在奥地利的比琛(德语Pitschen,波兰语Byczyna,当时是奥地利靠近波兰边境上的城市,后属普鲁士,二战后划归波兰)展开决战。此战双方兵力大致相当,各自6000人左右(奥地利人略多,6500人左右),但波兰人在骑兵方面占有优势,约3700人是骑兵,其中自然也不乏翼骑兵。最终西吉斯蒙德·瓦萨获胜,马克西米利安被俘。此战确保了西吉斯蒙德·瓦萨(波兰史称齐格蒙特三世[5],Zygmunt III)的波兰国王宝座。这次战斗中波兰军队虽不像其他著名战斗那样能够气势如虹地以少胜多,但是值得一提的是,奥地利军队里有很多来自匈牙利的骠骑兵,此次波兰军队的胜利,可算是“徒弟”对“师傅”的逆袭。1592年,齐格蒙特三世之父、瑞典国王约翰三世去世后,齐格蒙特三世身兼波兰国王、立陶宛大公和瑞典国王之位。
然而,齐格蒙特三世虽然是瑞典人,但却是天主教徒,因而遭到瑞典新教贵族的怀疑并最终被废黜。齐格蒙特试图调动瑞典的天主教贵族进行反扑,瑞典爆发内战,失败后内战扩大成为波瑞两国战争。在1605年9月27日,立陶宛副统帅扬·霍德凯维奇(Jan Chodkiewicz)在基尔霍姆迎战瑞典国王卡尔九世指挥的有1万多人的瑞典军队——除了2000多名骑兵外,还有8000多名瑞典人、德意志人、荷兰人和苏格兰人步兵。不到4000名波兰人(其中2400人是骑兵,翼骑兵是绝对主力)面对瑞典军的长枪方阵发起冲锋,在20分钟之内就打垮了这1万多名瑞典人,让后者付出了6000~8000人的伤亡。特别值得一说的是,此战中装备了火枪和长枪的瑞典步兵结成方阵,但仍然被数量上不占优势的波兰翼骑兵所粉碎。这也是翼骑兵即使面对长枪方阵也有碾压的能力这一传说的来源——但要说明的是,其他几次战争中,翼骑兵虽也能取得胜利,但都需要依靠其他兵种的支援。这次的胜利,是翼骑兵独立取得的——也是唯一的一次。
◎ 基尔霍姆战斗,波兰翼骑兵对瑞典步兵方阵的冲锋(尤里乌什·科萨克作)。
波瑞战争之后,波兰插手沙皇俄国内政,借助俄国沙皇伊凡雷帝死后国中混乱、权臣鲍里斯·戈东诺夫和瓦西里·舒伊斯基先后篡夺皇位之机,派遣大军入侵沙皇俄国。这就是俄国历史上的“混乱时期”(Cмyтнoe вpeмя)。1610年,侵俄波军在斯坦尼斯瓦夫·茹凯夫斯基(Stanisław Żółkiewski)的指挥下绕过斯摩棱斯克前进,而此时俄国沙皇瓦西里四世(瓦西里·舒伊斯基)的弟弟德米特里·舒伊斯基亲自指挥的俄军主力则会合了瑞典将军雅各布·德·拉·盖迪(Jacob De la Gardie)的军队,试图解救波军重围下的斯摩棱斯克。两军在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克卢希诺(克武欣)[6]村展开决战。此战中波军人数大概只有6500人,俄瑞联军人数则达到3.5万人,其中5000人为瑞典军(包括很多英格兰、苏格兰、德意志和法国雇佣兵),还依靠村庄的篱笆修建了简易工事并挖掘了堑壕,使得波兰骑兵的突击路线受到很大限制。然而惊慌失措的舒伊斯基在战争一爆发就逃回后方。波兰翼骑兵在多次反复发起冲锋后,终于成功将中部俄军冲垮。波军损失约400人,俄瑞联军的损失则达到6000人以上。克卢希诺会战的胜利,可以算是波俄战争中的决定性胜利。此战之后,沙皇瓦西里四世很快被大贵族和教士们联合赶下了台,莫斯科向波兰投降,接受齐格蒙特三世之子瓦迪斯瓦夫为俄罗斯的沙皇。这标志着俄国的“混乱时代”达到了顶峰。被废黜的瓦西里四世后来被带往了华沙。不过,随后以德米特里·波扎尔斯基和库兹玛·米宁为首的俄国民军终于成功驱逐了波兰人,之后俄国贵族们推举米哈伊尔·罗曼诺夫为沙皇,俄国进入罗曼诺夫王朝。经过多次战争,特别是对沙皇俄国的战争后,波兰已经成为仅次于俄国的东欧最大国家。此时的东欧平原上,说翼骑兵“打遍天下无敌手”并不算太过分。当时的波兰不断开疆拓土,在其领土扩张的顶峰——1634年,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的总面积达到了99万平方公里。
但是,翼骑兵的危机已经开始出现。危机的起源是在东南方向。17世纪30年代初,当时有志于向黑海方向扩张、不断干涉摩尔多瓦(当时是奥斯曼帝国藩属)事务的波兰人开始和奥斯曼帝国以及克里米亚鞑靼人交战。1620年10月7日,曾经攻克莫斯科的老帅——波兰王家统帅斯坦尼斯瓦夫·茹凯夫斯基率领的波兰-摩尔多瓦联军在普鲁特河畔——当时距离波兰国境不远的采措拉[7],遭到尾随的奥斯曼和鞑靼军队突然猛攻。最终茹凯夫斯基战死,以他的副手、波兰王家副统帅斯坦尼斯瓦夫·科涅茨波尔斯基(1618-1632年为波兰王家副统帅,1632-1646年为波兰王家统帅)为首的一大批贵族被俘[8]。虽然后来这批贵族军官先后被赎回,但是当时这次战斗对于波兰贵族阶层,以及翼骑兵的打击还是极为巨大的,可以说是波兰翼骑兵遭受的第一次重大的损失。次年进行的霍奇姆战役——“十大胜利”中第六次大胜中,由立陶宛统帅霍德凯维奇(基尔霍姆战斗后他由立陶宛副统帅晋封为立陶宛统帅)指挥的5万人骑兵大军里,一半的军队是用乌克兰哥萨克充数的,很大程度上不得不说这就是采措拉之败的后果。这场以霍奇姆要塞为核心,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围城战虽然以波兰胜利告终,但是立陶宛统帅霍德凯维奇却在胜利之前病死。也就是说,在这场大约两年的规模不大的战斗中,波兰和立陶宛军队中4名统帅中有3名损失,贵族军官以及装备的损失也十分巨大,但是却没有换来什么值得一提的利益。
◎ 斯特凡·巴托雷在普斯科夫(扬·马泰伊科作,坐着的人为巴托雷,左一为扎莫伊斯基)。
更糟糕的是,在“北方雄狮”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的改革下,此时瑞典军队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瑞典步兵——他用轻型的新式火枪取代了老式火枪,提高了火枪手的射击频率;他给长枪手装备了盔甲,增强了防护,并减短了长枪长度;他将瑞典步兵团的编制缩小至1500人,并将其构成调整为火枪手占三分之二,长枪手占三分之一;他还率先建立了团属炮兵。再加上严格的训练和机动灵活的战术,他的军事改革使得瑞典军队的战斗力突飞猛进。在他指挥下的瑞典陆海军也趁波兰陆军主力在摩尔多瓦的机会,渡过波罗的海,连续占领利沃尼亚大片领土。1622年在米塔瓦(Mitawa,今拉脱维亚叶尔加瓦)的战斗中,面对瑞典军队的长枪、火枪和炮兵,翼骑兵第一次出现了拒绝冲锋的场景。1626年在梅维(Mewe,今波兰格涅夫)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虽然上文中波兰人所说“十大胜利”的第七战即是在此期间取得,但是总体来说与瑞典的战争还是旷日持久的,最后还是由于法国出面斡旋,波兰和瑞典才在1629年签署和约,从而使得法国可以将瑞典引入欧陆三十年战争的战场,来对付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由此可见,战术上的胜利从来不是战略上胜利的必然保证,更何况翼骑兵又并非真的是百战百胜。
◎ 克卢希诺会战中翼骑兵的冲锋。此次胜利为波军攻入莫斯科铺平了道路。
◎ 献俘阙下(扬·马泰伊科作),描绘沙皇舒伊斯基被带到华沙议会的场景。左侧坐者为齐格蒙特三世,中间黑衣立者为茹凯夫斯基。
◎ 斯坦尼斯瓦夫·茹凯夫斯基,莫斯科的征服者。
在波兰经历了北方和东南两场规模不大、收获不多但是损耗惨重的战争后,下一个掀起风浪的是乌克兰的哥萨克。由于翼骑兵力量的削弱,波兰对乌克兰哥萨克的压榨与日俱增,但是他们的地位却没有提高,甚至被降低,在册哥萨克(即波兰官方承认的正规哥萨克军)的数量被一减再减。到1648年,原效忠于波兰的乌克兰哥萨克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不满波兰贵族对乌克兰哥萨克人的压迫,领导哥萨克人举行了大规模的反对波兰的起义,起义迅速席卷乌克兰全境——这就是显克维支三部曲中《火与剑》的历史背景。1648年,在赫梅利尼茨基的领导下,哥萨克人联合鞑靼人,在黄水河[9]、科尔孙(在今乌克兰科尔孙-舍甫琴科夫斯基附近)连续击败波兰人,波兰王家统帅米科瓦伊·波托茨基等一大批贵族又被鞑靼人俘获。短期休战后,1651年春,战事再起,这一次乌克兰军队被波兰翼骑兵所击败——1651年6月,在别列斯捷奇科(在今乌克兰沃伦州)战斗中,波兰国王扬二世·卡齐米日[10]指挥下的波兰翼骑兵击溃了两倍于己的鞑靼-哥萨克人的联军,率先崩溃的鞑靼人在惊恐中还绑架了赫梅利尼茨基,并把他送给了波兰人。1651年9月,波兰和哥萨克盖特曼政权在白采尔科维[11]签订和约。
次年,赫梅利尼茨基就在巴托赫战斗中还以颜色。巴托赫是一座小山,距离拉蒂任要塞不远,在今天乌克兰的文尼察州。1652年6月1日,波兰王家副统帅马尔钦·卡利诺夫斯基(Marcin Kalinowski)指挥的1万多人的波兰军队对阵哥萨克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盖特曼和鞑靼将领努尔丁苏丹的2.5万人,激战一天后,波兰军队在疲惫和慌乱中崩溃,马尔钦·卡利诺夫斯基战死,大批贵族投降。战斗结束后,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没有按照当时的通例,用扣留的贵族俘虏换取金钱报酬,而是反过来付给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将领努尔丁苏丹5万塔勒,让他们处决了被俘的波兰贵族,以报之前在别列斯捷奇科战斗中被俘之仇。随后,这些被俘的波兰贵族被大批处决。[12]这次战斗可以说是波兰贵族阶层最大的损失,此战之后波兰的精英贵族阶层即使说不上一扫而空,也相差不多,对翼骑兵来说,自然也是损失最大的一次。
尽管有一系列如巴托赫的失败,但是总体来说,波兰仍然有一定的军事实力,翼骑兵这种重装骑兵在对哥萨克人的进攻中显示了其价值,乌克兰哥萨克人的势力被大大削弱。走投无路的赫梅利尼茨基请求俄国出兵联合抗击波兰。1654年1月,赫梅利尼茨基同俄国沙皇的代表、大贵族瓦西里·布图尔林在佩列亚斯拉夫签订了乌克兰同俄国合并的条约——这也是乌克兰和俄罗斯联合的开始。此后,俄国军队就和哥萨克一起对波兰发起猛烈进攻。与此同时,之前一直在和波兰交战的瑞典已经从1634年“北方雄狮”古斯塔夫·阿道夫阵亡于吕岑的损失中恢复过来,1655年,瑞典国王卡尔十世趁着波兰和沙皇俄国、哥萨克激战正酣,以及亚努什·拉齐维乌(Janusz Radziwiłł,立陶宛副统帅,后为统帅)为首的立陶宛大贵族和波兰离心离德的大好机会下率军大举南下。瑞典人在没有遭到严重抵抗的情况下先后占领波兹南和华沙,10月份瑞典军队又攻克了克拉科夫。此时的波兰全境几乎被俄、瑞两国全部占领,立陶宛甚至签署和约接受瑞典保护,放弃和波兰的联合(实际未实施)。这就是波兰历史上所谓的“大洪水”(Potop)[13]。在此期间,德意志的勃兰登堡侯国、特兰西瓦尼亚的匈牙利人也趁机浑水摸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原先臣服于波兰的普鲁士公国也于1657年获得了完全的独立自主权,由此摆脱了和波兰的藩属关系。[14]这就是显克维支三部曲中《洪流》的背景。可以说,赫梅利尼茨基起义以及随后的“大洪水”标志着波兰彻底失去了在东欧的霸主地位。在“大洪水”的冲击下,一次次的惨重损失也让翼骑兵的风光不再。因此,当“大洪水”退去后,无论是波兰还是波兰的骄傲——翼骑兵,都不得不面对这个烂摊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复兴波兰、复兴波兰翼骑兵的任务落到了波兰新国王——扬·索别斯基(扬三世,也称约翰三世)身上。扬·索别斯基本身就是一名极其出色而全面的统帅。从血统上来说,他是斯坦尼斯瓦夫·茹凯夫斯基的外孙,在军事方面堪称家学渊博;他通晓拉丁、法、德、意、鞑靼和土耳其多国语言,他的夫人是法国人,对西欧了如指掌;他曾作为外交官出使伊斯坦布尔,同样熟悉鞑靼和奥斯曼军队。进入军队后,他多次指挥骑兵在对奥斯曼人和鞑靼人以及哥萨克人的战争中,取得多次重大胜利——而这一时期的战争就是显克维支三部曲中最后一部《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的背景。凭借立下的赫赫军功,他在1666年成为波兰王家副统帅,1668年又成为波兰王家统帅。1673年,这位波兰军队的统帅当选波兰国王,成为波兰历史上一个罕见的例外。即位后他也不负众望,一方面努力游说波兰议会,向议会里的贵族们阐明维持一支强大的骑兵,尤其是翼骑兵对波兰的重大意义,并要求财政支持。他曾经在议会中说,翼骑兵是“军队的骨干力量,具备仪式和防卫的双重作用……没有国家能像波兰一样拥有他们,永远不能”。另一方面,他积极整军备战,不断在对外战争,尤其是对奥斯曼土耳其的战争中磨练波兰的骑兵部队。在他的努力下,翼骑兵重新焕发出了光芒,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都有所恢复。一些翼骑兵连队得到重建,而另一些轻甲骑兵部队也被改编为翼骑兵。此外,由于翼骑兵的装备损失过大,他还对翼骑兵的装备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革新,使得其制造成本更低,以便装备更多新扩编的部队。扬·索别斯基的努力没有白费,翼骑兵很快重新焕发出光芒,而这也成为翼骑兵最后的辉煌。
1682年,趁着匈牙利爆发反对天主教和哈布斯堡王朝的起义,奥斯曼帝国大维齐尔(宫相)卡拉·穆斯塔法帕夏率领的数十万大军进攻神圣罗马帝国,兵锋直指维也纳,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则避战而逃,将城市扔给了恩斯特·冯·施塔亨贝格(Ernst von Starhemberg )伯爵。7月14日,奥斯曼军合围维也纳城。[15]在教皇的呼吁下,基督教世界逐步向维也纳派遣援军,而扬·索别斯基率领的波兰翼骑兵部队成为援军的主力。在城墙已经被奥斯曼人打破,城中已经近乎山穷水尽准备进行巷战时,9月12日,联军与奥斯曼帝国最终的决战打响。联军总兵力大约是7万到8万人(其中波兰军队2万到3万人),而奥斯曼帝国总兵力则在13万到15万人。不过需要提到的是,为了减轻后勤压力,当时相当部分的奥斯曼军队正在四处袭扰和劫掠,而没被集结起来,因此此战中奥斯曼人的兵力要少于联军。凌晨4点,战斗打响。首先投入战斗的是联军的左翼,由于奥地利和萨克森军队的奋勇厮杀,卡拉·穆斯塔法帕夏逐渐将城外战场上的主要力量——其中包括绝大多数的土耳其禁军火枪手和精锐的骑兵部队,派到这一方向上。同时,一些奥斯曼人试图利用之前挖掘好的地道迫近并炸毁城墙,但最终被发现而功亏一篑。在双方都精疲力竭之时,扬·索别斯基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波兰翼骑兵部队在他们的国王的率领下,从卡伦贝格(Kahlenberg)山上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土耳其军发起了冲锋。他们连续突破土耳其人的多条防线,直冲向卡拉·穆斯塔法帕夏的大帐。在波兰骑兵的冲击之下,奥斯曼军队全线崩溃。最终,维也纳之战以联军的大胜而告终。此战为扬·索别斯基赢得了无上的光荣,他作为保卫欧洲基督教文明的英雄名垂青史,他的盾牌甚至被天文学家们用来命名天空上的星座,即盾牌座(Scutum)。传统的星座名称一般都是源于神话中的众神和英雄,凡间帝王将相中能够取得如此殊荣者极其罕见。
◎ 基辅的赫梅利尼茨基雕像。他右手持圆锤(Buława)指向西方的波兰方向(因拍摄角度问题,本图中无法看到他手中的圆锤)。 ◎ 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的旗帜。在别列斯捷奇科会战后此旗被波兰缴获,在“大洪水”时代又被瑞典军队从波兰手中缴获,现藏于瑞典斯德哥尔摩。这面旗帜可以算作17世纪中期波兰和瑞典、乌克兰等周边邻国血与火历史的见证。
◎ 别列斯捷奇科战斗中,扬二世·卡齐米日国王率领翼骑兵冲锋,图为法国巴黎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浮雕。扬二世·卡齐米日的心脏安葬于此。
◎ “波兰雄狮”扬·索别斯基国王(约翰二世)。 ◎ 维也纳之战,波兰翼骑兵从卡伦贝格山上冲锋(尤里乌什·科萨克作)。
但是,维也纳战役对翼骑兵来说只能是最后的辉煌。维也纳之战后,索别斯基将主要精力继续放在东南摩尔达维亚方向和鞑靼人、奥斯曼人争雄,虽然有霍多夫这种战术上的胜利,但是由于外部压力和贵族们的内耗,波兰最终仍然没有获得与这一胜利相匹配的收获。而在索别斯基死后波兰参与的历次战争(如大北方战争)中,翼骑兵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表现,一方面是由于战争对波兰经济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而翼骑兵的价格过于昂贵——包括人员开销,也包括装备维护更新——导致国家缺乏财力来供养这支军队。此外,由于波兰贵族的黄金自由和民主传统,翼骑兵的连队中(至少名义上)地位平等的贵族们往往乐于自行其是,使得翼骑兵部队纪律涣散、作战指挥不力,战斗力也不断下降。曾经担任扬·索别斯基国王医生的伯纳德·康纳(Bernard Connor,苏格兰人)评论道:“假如有更严的纪律和更多的报酬的话,翼骑兵或许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骑兵。”此外,此后的波兰国王(如奥古斯特二世)在处理内政外交方面的无能,尤其是北方战争中,瑞典军队在波兰如入无人之境,连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二世都一度被赶下王位,还是依靠彼得大帝率领的俄军的胜利,奥古斯特二世才勉强复位,而代价就是此后波兰受到俄国的影响越来越重。本来就在贵族民主制下内耗不断的波兰更加无法一致对外,富国强兵和独立自主都只能是痴人说梦,就算翼骑兵如何勇武也没有了用武之地。最终在1775年——也就是俄普奥第一次瓜分波兰后3年,波兰议会决定解散翼骑兵。这一具有传奇地位的骑兵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不过,不久之后,在拿破仑时代大放光彩的以勇武闻名于世的枪骑兵[16]继续在欧洲历史舞台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编制和装备
当年的波兰-立陶宛联邦,号称“波兰贵族共和国”,一切权力在享有“黄金自由”的贵族手中,贵族(Szlachta,即“施拉赫塔”)组成的议会(Sejm)把持着国家的最高权力,无论是国王还是统帅都不能为所欲为,国家的决定必须得到议会中所有贵族议员的首肯。翼骑兵的来源也正是波兰的贵族阶级。当然,波兰的贵族阶层远远比其他国家的比例要大,占到10%左右,这使得翼骑兵能够保证相对足够的兵力来源。
一般来说,翼骑兵的基本单位是连队(Chorągiew或Rota),其指挥官称为队长(Rotmistrz)[17]。队长会由拥有几个村庄的富裕贵族担任,以便担负整个连队的开支。这是由于波兰的贵族民族制,导致议会里的任何议题往往都久拖不决,因此连队的开支往往不是由国家承担,而只能由队长个人承担(当然偶尔也有由国家承担或者事后报销的例子)。此外,大贵族们,比如波兰或者立陶宛的统帅往往会自己组织一个连队当自己的卫队,并且直接自任队长。在一定程度上,这个连队可以算是队长自己指挥的武装力量。每个连队规模不等,通常情况下约为100多骑,一些财力充沛的大贵族们组建的连队也可能达到两三百骑的大规模。此外,国王还有一支私人部队(Wojska nadworne),由一名宫廷统帅(Hetman nadworny)指挥,一度达到1000名骑兵,后来变成两个连队(严格来说是作为波兰国王和立陶宛大公各有一个);此外,国王另外还有一个仪仗连队(Chorągiew dworzańska),这个连队多数人招募自朝中重臣家庭,也有少数军官,连队后来主要承担仪仗等礼仪性质的功能。
要组建成一个连队,首先,队长会获得一封来自国王的授权书——“征兵令”。随后,队长便会找来一定数量的同伴(Towarzysz)[18],具体数目由征兵令决定。队长付给同伴一定数目的金钱,由同伴来招募骑兵组成一个小队(Poczet)投入战斗。被招募的人称作扈从(Pocztowy或Pacholik)。通常每名同伴拿到的钱足够3名骑兵参加战斗,换言之,除去同伴本人,他需要招募2名扈从参加战斗。同伴一般也是贵族,但是条件相对宽松——除了波兰人或者立陶宛人,贵族头衔的立陶宛鞑靼人、波兰化的哥萨克上层贵族都有机会跻身其中,甚至,在某些极其特殊且罕见的情况下,没有贵族出身但是有足够财力的平民也可以充任同伴。
连长招募同伴,同伴招募扈从——从理论上来说,这些加起来就是实际参加战斗的人数,也就是连队的花名册上所记录的人数。不过实际中,花名册上的人数往往比征兵令上的少,而连队的实际人头数则往往比花名册人数又少一些。除了这些人,骑兵连队中还有一定数量的仆役(Ciura或Czeladz obozowa),他们不在连队花名册上,并完全依附于同伴本人,他们负责处理日常杂务。此外一般的骑兵连队中,有时在花名册上还会看到鼓手、神职人员、理发师(兼任外科医生)、铁匠等这些担任辅助作用的专业人员,甚至有裁缝出现的记录。
一般来说,在骑兵连队中,队长之下还会有一名队副(Porucznik)[19],开始队副是在连队的同伴中推举产生,后来逐渐演变为由队长委任。起初队副的职责是传达队长的各项命令,由于队长往往是有一定财力的中等贵族乃至大贵族,因此他们慢慢地逐渐从连队指挥官的角色中淡出。17世纪30年代后,他们就基本不再会亲自上阵了,队长这一职位也逐渐变为礼仪性质的头衔,队副则成为连队中的实际指挥官。对同伴们来说,成为队副相当于事实上又向上提升了一大步,从此可以进入中高级军官的行列了,因此连队中这一职位的角逐也非常激烈,通常是由经验丰富的同伴来担任这一角色。另一个职位——旗手(Chorąży)[20]会由年轻的同伴担任,不过这一职务则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即使队长和队副无法履行职务,通常会由连队推举其他年长的同伴代理指挥,而不是交给旗手。此外,在连队以上更大范围的编制,乃至整个波兰、立陶宛军队中,也会设置一名旗手。
同伴和队长是真正的休戚与共——他们要在战斗中互相扶持,同时在财政上也是利害相关。因此,他们的关系相对密切很多——这对于那些空有平等之名,但实际上没有太多财产的低等贵族来说,同样是一个很好的交际平台,因为在翼骑兵部队里他们可以相对容易地和大贵族乃至国王、统帅们进行接触。对那些地位不高、家境不富裕的贵族来说,当上同伴、有资格为国作战也是地位上升的一种体现。在翼骑兵部队中,同伴、队长和甚至更高级的指挥官之间(至少名义上)地位互相平等。成为一名翼骑兵同伴,不仅意味着要为祖国战斗牺牲,也意味着他可以和大贵族、统帅乃至国王称兄道弟,意味着他的社会地位进一步上升。
扈从一般不是贵族(但也有经济条件较差的贵族充当扈从的情况),只能依附于同伴,他们从同伴手中获取报酬,战斗所需装备和马匹也都由同伴提供,有点类似于西方的骑士侍从。小队中扈从的数量并不一定,不同时期有所不同,在16世纪时可能达到7人,而到18世纪有时只有1人,比较通常的情况是2人。他们和同伴一样披甲,不过在战斗中通常被用作二三线部队,抑或被用来防守侧翼和后方。不过,扈从虽然会被列入连队花名册,但是花名册不记录他们的姓名,只是把他们作为人头数目而已。一方面对于非贵族出身的人来说,当扈从算是一条上升通道,如果他们在战斗中积累下足够的财富,能够承担马匹和装备的开销,那么他们也有机会当上一名同伴——不是在翼骑兵连队,而是相对次要的、不那么重视血统的轻甲骑兵(Pancerny或Kozak)[21]连队,他们也是翼骑兵连队补充新鲜血液的来源之一。不过另一方面,从现有的资料看,也有一些扈从的待遇实在恶劣,甚至比奴隶强不了多少,因此扈从不堪忍受而窃走装备和马匹开小差逃跑的事情也偶有发生。仆役的作用是为同伴处理日常杂务,包括看守马车、帐篷等行李,以及照料马匹等等。仆役绝大部分是男性,个别情况下会有女性(比如某些仆人的家眷)。由于花名册上不计算仆役,因此缺乏足够的资料,统计其人数很困难。从现在有限的资料来看,连队中仆役的数量,大概是整个连队战斗兵员人数的一到两倍。一些同时代的西方人会把扈从和仆役这两种非贵族身份的人混为一谈——有时候波兰人也不加区别,将二者用“下人”(Czeladnik)统一称呼。
除了战斗人员和仆役,翼骑兵连队在行军过程中,还需要携带给养、帐篷、工具、备用装备等大量物资。这些物资通常由每个同伴自己的小队各自准备,行动时放在大车上。加上各种各样的仆役以及随行的其他人员、牲畜等,在当时西方人眼里,行进的翼骑兵连队显得格外混乱而喧闹。根据1648年的一份记录,在热舒夫,一个60人的骑兵连队,身后跟着一支225匹大车组成的庞大运输队。不过,车上装载的豌豆、面包、熏肉等给养,以及长矛等装备,可以保证翼骑兵连队在行军作战中拥有足够的给养,从而确保战斗力。在乌克兰草原上,和来去如风的哥萨克人、鞑靼人战斗的时候,这点非常重要。如果大车空下来,连队通常会将大车拆毁焚烧,牲畜也会视情况宰杀以供食用。到了夜间,这些大车上的货物如帐篷被卸下后,会围成圆圈,为驻扎在里面的翼骑兵提供保护,而贵族翼骑兵们则会聚集起来豪饮伏特加——这对贵族们来说,是最好的社交场合。这些贵族老爷和自己小队的扈从或者仆役们反而极少接触。营地里日常琐碎的工作也是老爷们不屑做的,全部由下人们完成。不过所有同伴会轮流管理整个营地的军纪,这也为年轻人的成长提供了经验。
翼骑兵的装备,是在斯特凡·巴托雷在位期间确定的。根据他拟定的一份清单,翼骑兵的主要装备包括:铠甲、头盔、臂铠、长矛、刀剑、火枪,以及翼饰等饰品。
我们先说翼骑兵的护具——主要有头盔、甲胄、臂铠等。最初的波兰甲胄多模仿匈牙利式,后来(17世纪二三十年代左右)逐步形成了波兰特色。和当时欧洲其他国家习惯将盔甲涂成黑色不同,波兰人的甲胄一般用闪闪发亮的钢板打制而成,在阳光下非常耀眼。翼骑兵的头盔(Szyszak)则属于罐型头盔,通常后边有龙虾式“尾巴”,起到保护作用,前面多有帽檐,其他常见的装饰有高顶、面罩等,差别较大,没有标准的范式,各个部分也是通过铜钉固定。只要材料足够,制造一套足够使用的甲胄并不特别困难。在斯特凡·巴托雷引进匈牙利式甲胄之前,波兰骑兵的甲胄属于东西方的大杂烩。改革定型后的翼骑兵的甲胄多为半身甲,一般为半龙虾状,即胸部为整块胸甲,在腹部则是由数块条状钢片通过铜钉连接起来,类似龙虾,也有将前面全部做成龙虾状的。甲胄肩、颈、手臂等部位的甲片也是通过铆钉连接起来,这样的铠甲既有较好的防护作用,同时也能保证活动方便。限于当时的工艺水平,甲片之间的接合还较为粗糙。在扬·索别斯基的改革之后,波兰翼骑兵的铠甲的样式也逐渐开始多样化。在铠甲之下,通常贵族们会穿着一件链甲袖(Zarekawie Pancerzowe,一种只有两个袖子是链甲,躯干由布匹缝制的护具),或者带上臂铠,保证活动频繁的两臂能够有所保护,到后来这些保护双臂的护具都逐渐退出舞台,改为东方式的臂甲(Karwasze),并且逐步由只有一臂保护变为两臂都有臂甲保护。再里面则是波兰式、立陶宛式或者匈牙利式的长衫等服装。另外除了甲胄,一些人会在外面披上披风,但更多的翼骑兵则倾向于披上猛兽(如豹、熊等)的皮毛,并在他们的衣甲兵器上使用金银等华贵材料装饰,使得他们看起来更加绚丽、更加威武。当然,真正在战场上,翼骑兵们还是会选择穿简朴的衣服。
◎ 手持波兰-立陶宛联邦旗帜的波兰翼骑兵(旗手)形象(原画收藏于瑞典斯德哥尔摩)。
至于小队扈从,理论上也应该是顶盔掼甲装备齐全,但是他们的装备往往要比同伴们差得多。头盔方面,他们一般配备的是简单粗糙的四周有檐的碟形头盔(Kapalin),通常是大批量简单生产的产品,而甲胄也往往是草草搭配一身了事。事实上能有一身盔甲的扈从都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很多同伴不能给自己的扈从装备全套甲胄,因此有的扈从只能带着皮帽,或者穿着长袍投入战斗。不过也有同伴选择减少小队的人数,以保证剩下的扈从能够有较好的装备。
翼骑兵的主要武器是他们的长矛(Kopia),主要作用是在冲锋时对地方造成巨大的冲击。翼骑兵的长矛的最主要特征是其球形护手(Galka),可以达到4~6米,甚至更长。据说在当时有这么一句话:“如果天塌下来,翼骑兵会用矛支起来。”长矛的枪头为铁质,枪身为木质(一般用枞木制成),前后粗细基本一致(这一点和西欧重骑兵的矛不同),带有一个圆形的护手,矛尖上一般还会有矛旗。一般来说,这种长矛并不是用一根木头直接做成的,而是将两块木头分别做成半个长矛的形状,把中间挖空,然后将两片固定在一起——也就是说,这种长矛中间是空的,因此其重量并不很重(3千克左右)。一般来说,长矛的矛尖上会挑着一面小而细长的矛旗。这种旗子一般由丝绸制成,普遍为两种颜色,现在的绘画作品中以白红二色——即波兰国旗颜色居多,但其实历史上矛旗的颜色是多种多样的。总体来说,这种长矛制造比较复杂,价格本来就不太便宜,而更糟糕的是,由于冲击的力量很大,这种长矛只能供一次性使用。因此,如果翼骑兵要对敌人进行多次反复的冲锋,即使装备的长枪足够使用,恐怕多数人仍然要掂量一下,这一仗打下来是否划算。翼骑兵长矛一次性使用带来另一个问题则是翼骑兵很容易陷入缺乏长矛的困境。战斗之后无法补充又没有合适的工匠制造,导致翼骑兵缺乏甚至失去所有长矛的情况屡见不鲜,在卢别绍夫、特日齐安纳等战斗后都留有相应的记录。在“大洪水”期间,持续的战乱使得长矛的匮乏情况更加严重,整支部队没有一支长矛的情况也不算罕见。大城市通常会在战争威胁到来前夕储备一批长矛,而在敌国领土,翼骑兵就只能因陋就简的制作一些简易版的长矛作为代用的急就章——在俄波战争期间,一些波兰翼骑兵使用的长矛就是用临时寻找到的木杆,将头部简单处理并用火烧过(以提高强度)作为枪头,而矛旗则是找来用蔬菜染过色的亚麻布临时充数。
◎ 15世纪90年代,同伴的装备。
◎ 16世纪80年代,同伴的装备。
除了长矛,翼骑兵主要的近战装备还有马刀(Szabla)和破甲剑(Koncerz)。其中,马刀用于混战中马上的劈砍。最初马刀也是沿用土耳其和匈牙利式,后来经过逐步改良,到17世纪初逐步形成了波兰特色的马刀,成为当时风靡欧洲的马上用近战装备。和马刀不同,波兰翼骑兵的破甲剑没有剑刃。这是一种来自日耳曼人的装备,长度在1.3~1.6米,截面为三棱或四棱,用途是直接刺穿敌人的甲胄。这也是波兰翼骑兵较为特殊的一种装备。马刀一般悬挂在左边,而破甲剑一般认为是挂在马鞍上,放在骑手右侧大腿底下,剑身基本和地面平行。不过在现代演员重现场景时发现,这种方法非常不舒服,因此现代重现的波兰翼骑兵一般是把破甲剑挂在马鞍上,和地面成45度角。除了马刀和破甲剑,阔剑(Pałasz)也是翼骑兵们常用的武器,虽然根据巴托雷时代的规定,这种装备本应由破甲剑所取代,但事实来看,这种武器仍沿用了不短的时间。这种阔剑剑身笔直,多单面开刃(也有两面开刃),开刃侧刀尖形状类似马刀带有弧度。除了这些近战武器,翼骑兵们还会使用的近战武器包括战锤(Nadziak)、战斧或者圆锤(Buława)。特别说一下圆锤,这种武器同时具有礼仪和实战作用,其外形类似权杖,顶端为瓜形或者球形。历史上圆锤是波兰统帅和哥萨克盖特曼的权力象征,一战后波兰军队元帅,以及今天的乌克兰总统仍然将圆锤作为其权力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