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为有隋一代大儒,河汾学派的创始人,由于《隋书》无传,《唐书》未补,传世著述《中说》涉及之史迹,复乏佐证,加之传写夺误,遂启后人无限之疑。自宋迄清,学者多认其书为伪,甚而疑及其人之存在。虽历有学者指出两《唐书》王绩、王勃、王质传并《经籍志》载及通事与著作,然疑点尚多,终难破惑。近代著名学者梁启超著《历史研究法》,于史料辨别一章,直斥其书系王通伪造;姚际恒《古今伪书考》以造伪者难定,而主张“不若火其书之为愈也”。黄云眉为姚书作《补证》,认为书虽不伪,而“门人皆系虚造”。余嘉锡《四库全书提要辩证》于《中说》旁征博引、钩深及远,最称精赡,然其结论并同《提要》所谓“福郊、福畤篡述遗言,虚相夸饰”(1)之说。嗣后汪吟龙著《文中子考信录》(2)、王立中著《文中子真伪汇考》(3)、孙望著《蜗叟杂稿》首篇为《王度考》,对王氏兄弟有详细的考证(4)、王冀民撰《文中子辨》(5)、尹协理著《王通论》(6)、段熙仲撰《王通王凝资料正譌》(7)、台湾学者骆建人著《文中子研究》(8);邓小军《唐代文学的文化精神》(9)、舒大刚近著《王通学案》,收录于《儒藏·隋唐学案》中(未出)。对王通的生平与著述,又续作许多深入的考证。虽其中多数学者都认为王通实有其人,而其书则伪撰或严重改篡。多数学者则认为王通事迹多为其后辈夸饰,严重失实。邓著考证精详,而其书大陆难觅。因此王通研究总的形势依然是臆说歧出,疑信难明,终难定于一是。余亦曾据考索所见,撰《王通生平著述考》(10)一文,据《全唐文》所载王通弟子薛收所撰《隋故征君文中子碣铭》,并援新发现王通弟王绩所著五卷本《王无功文集》(中华书局1987年版,五卷会校本),重新考证王通其人其事其书。嗣后论述王通思想学行的文章迭出,穷源竟委,探赜索隐,那一段隐没了的学术历史才逐渐明晰起来,有关王通的学术疑案,也因之应该得到彻底的澄清。因斟酌众说,附以己意,重新考订论述王通事迹并河汾学派于其后。
一、王通事迹考
王通(公元584—617),字仲淹,隋河东龙门(今山西河津县)人。生于开皇四年秋冬之月(参见《全唐文》、《文中子世家》及《录关子明事》),卒于大业十三年五月,享年三十三岁(参见《全唐文》王绩《游北山赋》注。薛收《文中子碣铭》作三十二,《王无功文集》五卷本作四十二)。门人谥曰文中子。
王通生长于世代冠冕之家,富有典籍和深厚的学术渊源。王通生时,其父铜川府君筮卦,遇坤之师,请教其祖父安康献公,献公说这是素王之卦,二爻阴变阳,是上德而居下位,虽有君德而生非其时,所以此子长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起名曰通(参见杜淹《文中子世家》)。《录关子明事》载“开皇元年,安康献公老于家,谓铜川府君曰”(11)云云,是说王通祖父于开皇元年归老于家,向王通父亲讲授关朗学术,并非指终老于家,所以及见王通之生,并为他命名。
王通早慧,两岁即已知书,“开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书矣,厥声载道”。开皇九年,王通五岁时,隋平江东统一全国。王通和他父亲有一段对话,《文中子世家》是这样记载的:
铜川府君叹曰:“吾视王道未叙也,天下何为而一乎?”文中子侍侧,始十岁矣,有忧色。铜川府君曰:“小子,汝知之乎?”文中子曰:“通尝闻之夫子曰:‘古之为邦,有长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数百年,四海常一统也。后之为邦,行苟立之政,故魏晋以下数百年,九州无定主也。’夫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叹,益忧皇纲之不振,生人劳于聚敛,而天下将乱乎?”铜川府君异之,曰“其然乎”。(12)
文中子十岁当是五岁之误。或后人见五岁童子不可能发此议论而改。今据薛收《隋故征君文中子褐铭》“粤若夫子,洪惟命世,尽象纬之秀,锺山川之灵,爰在孺年,素尚天启;亦既从学,家声日茂”(13)等语,可证以上所述,尽是事实。象纬指所筮之卦,山川指黄河与龙门山,孺年天启,正说明王通幼年确属神童。正因如此,王隆才开始对他讲授“元经之事”,即对历史的认识。
开皇十八年,王通十五岁,在父亲的勉励下,“于是始有四方之志”,辞家游学四方。“受《书》、《春秋》于东海李育;学《诗》于会稽夏琠;问礼于河东关子明;正乐于北平霍汲;考三易之义于族父仲华。不解衣者六岁,其精志如此。”(14)文内关于明三字之后当有后人二字,或即关生二字之误。即《中说·魏相篇》“文中子曰:吾闻礼于关生,见负樵者几矣”之关生。关朗亦河东人,故疑关生为关朗后人。若谓《世家》为通子福畤伪撰,则畤有《录关子明事》一文,纪其祖穆公与关朗交游受易事甚明,岂能误为其父。王通游学期间,以其聪颖博识,还解决了其他人学问上的疑难,所以《中说·立命篇》说;“夫子十五为人师”。
仁寿元年,王通十八岁,“举本州秀才,射策高第”(《文中子碣铭》)。秀才在隋唐时代,属于最高级别的科举,极少有人考中。开皇十五年,仅杜正伦一人及第,杨素怒曰:“使周、孔更生,尚不得为秀才,刺史何妄举此人!”经重考方录取。才冠一世的刘焯也是秀才高第,可见秀才科的荣贵。
按考选“秀才”,自西晋时起,即已成为朝廷选举优异人才的重要途径,至隋而遂定为制度。秀才科的特点是文章和经义并重,但主要的还是应试对策。晋永宁年,王接举秀才,报友人书曰:“非荣此行,实欲极陈所言,冀有觉悟耳。”(15)即是要借对策的机会,向朝廷直言极谏,冀其有所觉悟,以杜绝动乱于方萌。王通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前往应试的。正是有这次经历之后,王通才有后来的《太平十二策》之作。
王通秀才及第后,名动京师,很多高官显宦都要求和他相见。《中说》记载:“子在长安,杨素、苏夔、李德林皆请见。”(16)又“内史薛公(道衡)见子于长安;退谓子收曰:河图、洛书尽在是矣,汝往事之,无失也”(17)。此外还有苏威、贺若弼等隋朝重臣及刘炫等大儒。其中除李德林(卒于开皇十一年)一人姓名有误外(今疑其人乃薛道衡,因后文责其“言文而不及理”,编者或因薛收故改),余皆实录。后人多以重臣请见、遣子求学为虚妄作伪,其理其据本不足深辨。今按薛收所撰《文中子碣铭》中明谓:“朝端口口(原注:阕文。疑为誉其二字)声节,天下闻其风采。先君内史屈父党之尊,杨公仆射忘大臣之贵,汉侯三请而不觌,尚书四召而不起。”(18)可见名臣纡贵降尊,请见王通实有其事。而且薛道衡和王通的父亲还是朋友(父党)。至于贺若粥。因早与王通长兄王度友善,并曾称赞王通季弟王绩为“贤兄有弟”。请见王通,当亦在情理之中。《中说》编者用“请见”(19)两字,还寓有道尊于势的意味,岂可以后世事理衡之。
据杨炯《王勃集序》、《旧唐书·王勃传》,王通秀才高第后,授官蜀郡司户书佐,蜀王侍读。次年十二月蜀王秀被罪废,因王通在此之前即辞官归家,未受牵连。《中说》曾载通与刘炫论易事,学者每以炫久贬河间乡居,两地悬远,难得相遇致疑。殊不知刘炫早于年前被枷送益州,初为蜀王门卫,后为书佐,同处为官,故得相与论学也。《事君篇》有:尚书召子仕,子使姚义往辞焉。曰:“必不得已,署我于蜀。”或曰:“僻。”子曰:“吾得从严、扬游泳以卒世,何患乎僻?”(20)
王通到四川之任不久后,辞去朝廷蜀郡司户的任命,却于二十岁时向文帝献上《太平十二策》。以求大用。据杜淹《文中子世家》载:“仁寿三年,文中子盖冠矣,慨然有济苍生之心。遂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奏太平之策十有二焉。推帝皇之道,杂五霸之略,稽之于今,验之于古,恢恢乎若运天下于掌上矣。帝大悦。”“下其议于公卿,公卿不悦。时文帝方有萧墙之衅。文中子知谋之不用也,作《东征之歌》而归。”(21)这一史事在二年后,通弟王绩游京师时,重被提及。据《王无功文集》五卷本吕才《序》所记:绩“年十五、游于长安,诣越公杨素。于时宾客满席。素览刺引入,待之甚倨。君曰:‘绩闻周公接贤,吐飡握发,明公若欲保崇荣贵,不宜倨见天下之士。’时宋公贺若弼在座,弼早与君长兄侍御史度相善。至是起曰:‘王郎是王度御史弟也。止看今日精神,足见贤兄有弟。’因提手引座,顾谓越公曰:‘此足方孔融。杨公亦不减李司隶。’素改容礼之。因与谈文章,遂及时务,君瞻对闲雅,辩论精新,一座愕然,目为神仙童子。初,君第三兄征君通,尝以仁寿三年因上十二策,大为文帝知赏,素时亦钦其识用。至是谓君曰:‘贤兄十二策,虽天下不施行,诚是国家长算,’君曰:‘知而不用,谁之过欤?’素有惭色”。(22)
王绩游京之年当在大业元年至迟不超过二年夏天,因是年六月杨素改封楚公,至七月而卒。《王无功文集》校理者谓绩谒杨素于仁寿三年前,大误。(23)这段新出的史料,不仅说明了杜淹《文中子世家》确属信史,也证明了王氏家中多出神童的事实(还有通孙王勃,史称“六岁善文辞”、九岁作《汉书颜注指瑕》等)。
炀帝继位后的大业年间,王通隐居龙门之白牛溪。著书讲学。“以为卷怀不可以垂训,乃立则以开物;显言不可以避患,故托古以明义。怀雅颂以濡足,览繁文而援手。乃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象。”“渊源所渐,著录陈于三千;堂奥所容,达者几乎七十。”(24)薛收在《文中子碣铭》中,对王通隐居的目的、著述的内容以及讲学盛况的概括,与杜淹《文中子世家》、王绩《游北山赋》及《中说》所载,若合符契。王绩在《答程道士书》中也说:“昔者,吾家三兄,命世特起,光宅一德,续明六经,吾尝好其遗书,以为匡世之要略尽矣。”(25)可见王通的托古明义、开物垂训,完全是为了挽救世运时弊,亦即所谓的“命世特起”。王通续作《六经》,用了九年时间,然后专意肆力于讲学。“山似尼丘,泉凝洙泗”,“门人弟子相趋成市,故溪今号王孔子之溪。”(26)“盛德大业,至矣哉。道风扇而方远,元猷陟而愈密,可以比姑射于尼岫,拟河汾于诛泗矣。”这即是后世所谓的“河汾道统”。这期间朝廷屡次征辟,“两加太学博士,一加著作郎”(27),皆不赴召。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反隋、遣使召请王通。王通对使者说:“为我谢楚公,天下崩乱,非至公血诚不能安,苟非其道,无为祸先”(28),说明王通对时局有着清醒而且深刻的认识。他的归隐讲学。著书立说,目的就在于弘扬王道仁政。所以不赴杨玄感之召,就是认为杨没有推行王道之治的至公血诚。当大业十三年五月,王通在病中闻李渊在太原起兵,泫然而兴曰:“生民厌乱久矣,天其或将启尧舜之运,吾不与焉,命也。”(29)并对薛收说:“道废久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后礼乐可称也,斯已矣。”(30)看来他是有意响应的。他的门人弟子,大多投效唐军,显然是受他影响。薛收在《碣铭》最后说自己“将以肆力王事,思存管、乐”。即是在王通病中,师弟间议论的结果。可惜就在这年五月甲子日(据薛收《碣铭》),王通过早地与世长辞,终年三十三岁。“门人考行,谥曰文中子”(31)。
王通的门人、据王绩说:“以董常、程元、贾琼、薛收、姚义、温彦博、杜淹等十余人称俊颖。”《中说·关朗篇》所列,除此之外,还有房玄龄、魏征、杜如晦、窦威、陈叔达、王珪等唐初名臣。王绩虽在《游北山赋》中说过王通“殁身之后,天下文明,坐门人于廊庙,瘗夫子于佳城”和“门人多至公辅”(32),但没有确指,后人遂多以此致疑。据薛收所说自己和王通的关系是:“义极师友,恩兼亲故。”(33)以此律之,以上名臣亦同此例,即使年齿、辈份、爵位长于或高于王通(如王珪是王通族叔。陈叔达是绛州郡守,房、魏、杜等年长,余人也多为通之平辈),只要曾求学问道于王通门下,称为门人并不过份。《文中子·立命》篇就有:“夫子十五为人师焉,陈留王孝逸先达之傲者也,然白首北面岂以年乎?”(34)的记载。王孝逸名贞,以文学显于王门。与靖君亮、繁师玄同称“陈留八俊”,三人俱为王通弟子。据《隋书》卷七六所载:孝逸“少聪敏,七岁好学,善《毛诗》、《礼记》、《左氏传》、《周易》,诸子百家,无不毕览。善属文词,不治产业,每以讽读为娱。开皇初,汴州刺史樊叔略引为主簿,后举秀才,授县尉,非其好也,谢病于家”。炀帝时出为齐王宾客,“以疾甚还乡里,终于家”(35)。“终于家”,并非马上去世,当是病愈之后,北上河汾,游于王通之门。《隋书》载有孝逸《谢齐王启》一文,自述平生仰慕孔子所言之“性与天道”,所至之处,访书问学,而半生磋砣,“窥而不睹”,以至于“归来反覆,心灰遂寒”,行将为此遗憾终生。及闻王通讲道河汾,本着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执著,不顾衰颓之年,乃毅然前往。王孝逸与王通的对问,多次见于《文中子》一书,服膺王通道论以至于达到“终身不敢臧否”的程度。(36)“白首北面”的佳话,已足说明孝逸属于王门年长者的代表。何况王孝逸仕隋既非显宦,亦无籍籍声名,“伪造”者攀附为门人有何必要?
自古以来,门人与弟子是有区别的,古称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授受为门人。王通于河汾以道统立教,非训蒙之师,游通之门者,也多饱学之士,特为问道解惑或愿得指正品题而来,正是介于门人弟子之间者,《中说》将之统称门人,非但无僭妄之嫌、反有自谦之意。王通尝谓:“虽天子必有师,然亦何常师之有?唯道所存。”(37)这个“唯道所存”,正是韩愈《师说》所谓“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38)之所本。李白《上韩荆州书》所谓“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39)者,又岂以年齿爵位论人者所可知哉。王门学派的这一特点,即被后学称为河汾学风。《关学编·李二曲传》云二曲布衣,又当王通之年,“远迩咸以夫子推之”,“东西数百里间,耆儒名士,年长一倍者,亦往往纳贽门墙,彬彬河汾之风焉”。(40)此本隋唐古风,观唐人多以此为美谈,自宋始疑之可知。司马光既作《文中子补传评》,复疑《中说》为“凝与福畤辈依并时事,从而附益之也,何则?其所称朋友门人,皆隋唐之际将相名臣,如苏威、杨素、贺若弼、李德林、李靖、窦威、房玄龄、王珪、魏征、陈叔达、薛收之徒,考诸旧史,无一人语及通名者。《隋史》,唐初为也,亦未尝载其名于儒林、隐逸之间,岂诸公皆忘师弃旧之人乎”(41)?自是疑窦大开。房、魏、陈、薛等唐初名臣,皆非儒林学者,亦不以文学知名,自不须述及其学术渊源,此是史家惯例。儒林、隐逸诸传不见王通传记,当是史书失载,诸贤其为王通门人,亦不成疑问。王绩在《答处士冯子华书》中,历述世事亲故如薛收、姚义后云:“又知房、李诸贤陈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42),已明指诸贤为王门学者。王福畤曾录其仲父王凝转告之魏征自述云:“大业之际,征也尝与诸贤侍,文中子谓征及杜、房等曰:‘先辈虽聪明特达,非董、薛、程、仇之比。虽逢明王,必愧礼乐。’征于时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曰:‘久久临事,当自知之。’”(43)可见诸公并非“皆忘师弃旧之人”,惜乎房魏杜温诸贤文集均已散佚残阙,焉可遽论诸人“皆无一语及于其师”耶?当时诸人虽执弟子礼,但王通仍称之为先辈,正见其关系介于师友之间,也足见王通人格之伟岸。陈叔达也说自己是“滥尸贵郡,因沾善诱,颇识大方”。(44)并引据:“古人云:过高唐者,学王豹之讴;游雎涣者,学藻绘之功。”承认自己撰《隋纪》所循之“史道”(即历史观),正是受王通的影响。可见并末因年齿名爵而影响他们在学问上的师生关系。
唐初,陈叔达、房玄龄躬与撰写《隋书》记传,由魏征总领其事,他们未必没给王通立传。且王绩遗陈叔达书谓:“念先文中之述作,门人传受升堂者半在廊庙,《续经》及《中说》未及讲求而行。嗟乎!足下知心者顾仆何为哉?愿记亡兄之言,庶几不坠,足矣。谨录《世家》寄去,余在福郊面悉其意。”(45)是王绩曾将杜淹《文中子世家》录副,寄呈陈书达撰修参考。
观《旧唐书·王绩传》明谓“兄通,字仲淹,隋大业中名儒,号文中子,自有传”可证。若非史家亲见,是不会轻下如此断语的。《旧唐书·王勃传》述及王勃的先世曰:“祖通,隋蜀郡司户书佐。大业末,弃官归,以著书讲学为业。依《春秋》体例,自获麟后,历秦、汉至于后魏,著纪年之书,谓之《元经》。又依《孔子家语》、扬雄《法言》例,为客主对答之说,号曰《中说》。皆为儒士所称。义宁元年卒,门人薛收等相与议谥曰文中子。二子:福畤、福郊。”(46)观其行文,不符合为传主立传的程式。若为王勃立传,当于述其祖通之后,继述其父福畤,叔父福郊方是。而今竟称:“二子:福畤、福郊”,分明是给王通立传才应有的格式。联系《旧唐书·王绩传》谓通“自有传”一语,我怀疑《王勃传》中这段传文,即是从原来所拟的《王通传》中,直接移录而来,未及改撰而成。《旧唐书》此例甚多,余嘉锡认为可能是刘昫后来编定《旧唐书》时,以为通为隋时人,不得已而删去。
且王通传记,弟子家人称为世家,盖亦模仿《史记》列孔子为“世家”而来。然而此一体例,自班固《汉书》起,自后史书已无此例。王通虽为大儒,然非名臣,又非隐士,史书《儒林》、《儒学》诸传,所收实则多为经师;对于自成一家言的儒者,亦实难归类,(所以《宋史》为此另列“道学”传。)于《隋书》名臣、儒林、隐逸诸列传中,难于论列,恐怕也是通传暂被搁置,终致散佚的原因之一。
吕才《王无功文集序》(五卷本)述王氏六代家世后云:“国史、家谍详焉。”可见当时国史多载其父祖兄弟传记。初唐杨炯《王子安集序》曰:“祖父通,隋秀才高第,蜀郡司户书佐,蜀王侍读。大业末,退讲艺于龙门。其卒也,门人谥曰文中子。”(47)又曰:
文中子之居龙门也。睹隋室之将散,知吾道之未行;循叹凤之远图,宗获麟之遗制。裁成大典,以赞孔门;讨论汉魏,迄於晋代。删其诏命,为百篇以续书。甄正乐府,取其雅奥,为三百篇以续诗。又自晋太始元年,至隋开皇九年平陈之岁,裒贬行事,述《元经》以法《春秋》,门人薛收窃慕,同为《元经》之传,未就而殁。君(王勃)思崇祖德,光宣奥义。续薛氏之遗传,制诗书之众序。包举艺文,克融前烈。陈群禀太邱之训,时不逮焉;孔伋传司寇之文,彼何功矣?《诗》、《书》之序,并冠於篇;《元经》之传,未终其业。(48)
吕才为隋末唐初人,与王绩、李播(李淳风父)“为莫逆交”;杨炯与王勃俱为“初唐四杰”,王通事迹著述当为亲见亲闻,言之凿凿,历历在目。而至宋,号称“博极群书”的晁公武,在其《郡斋读书志》中竟谓:“通行事于史无考,(今按:是公武失考,倘于史有传,则无须考矣。)独《隋唐通录》称其有秽行,为史臣所削。”(49)《通录》究系何书?所云是否诬妄?削书史臣复指何人?由于晁公武虽引其书,而自著《读书志》中竟亦不载,遂又多一层疑案。
《隋书》纪传部分由颜师古、孔颖达、许敬宗等所撰,序论皆为魏征所撰,最后成于长孙无忌之手,最大的可能就是因通弟凝与其结怨而被他删去。王福畤《录东皋子答陈尚书书略》记其结怨始末,关系非轻:凝为监察御史,曾劾侯君集谋反,“事连长孙太尉,由是获罪,时杜淹为御史大夫,密奏仲父直言非辜,于是太尉与杜公有隙,而王氏兄弟皆抑而不用矣”。(50)或以为文内仲父当系仲兄之误,或畤追记时,偶以己身称之。因系追记。故以大尉称长孙,亦不足为疑。今按,此书首段文字,当系福畤在王绩书信前所加的按语或小序,以说明事情的梗概。至“季父答书,其略曰”之后,方为《东皋子答陈尚书书》正文。学者失察,以为仲兄仲父混称而疑之,致令五卷本《王无功文集》,亦因此未将其收入补遗。(51)考王凝劾侯君集事,时在武德年间,则不仅“事连长孙”,且亦危及太宗矣。其时太宗方当扩张势力之际,侯君集乃其心膂,劾君集,乃所以坏秦王之大事也。“由是获罪”者,岂独获罪于长孙,直获罪于太宗矣。而且,王通第七弟王静,“尝为武皇千牛”(52)。在唐代千牛卫为禁卫军中的亲卫。“掌侍卫及供御兵仗”(53)担任皇帝的宿卫和扈从,最小的官职为千牛备身,多选少年才俊担任。王静能够进身“千牛”,当是由陈叔达(武德时为宰相)、杜淹引荐。与兄王凝俱任职于武皇朝,为唐高祖的亲信无疑。及至改朝,皆摈而不用,原在情理之中。
是以吾固曰“王氏兄弟皆抑而不用”者,太宗之意也。长孙删王氏诸传,盖有由矣。不仅王通,即是王度、王凝,也是有资格在隋唐史传中占一席之地的,然而都因此成为待考的疑案。
清初大儒顾炎武曾咏其事曰:“区区山泽间,道足开南面。天步未回旋,九州待龙战。空有济世心,生不逢尧禅。何必会风云,弟子皆英彦。俗史不知人,寥落儒林传。”(54)批评《隋书》不载王通事略,是“俗史不知人”。然而这一切都因为薛收《文中子碣铭》的发现,变得并不重要。
余初意以为,《文中子碣铭》本随葬于地下,可能出土于清初乾嘉年间或更早的时间,清初钱大昕等人兴起搜辑金石碑刻文字,补正史传阙误之风,发现许多珍贵的史料。嘉庆年间编纂《全唐文》,能收入一些史、集之外的佚文,正是得益于此。此件碣铭已非初拓本。观其阙坏可知。余尝遍索历代墓志及题跋集、而原拓踪迹终未获睹。《全唐文》最大的缺陷,就是采辑群书、佚文不注出处。故此《碣铭》出土之时、地(是否为龙门万春乡)、人,尚待考索。2001年夏,余在哈佛燕京图书馆获读台湾商务印书馆版骆建人著《文中子研究》,其第四章《真伪考略》引元遗山诗数篇,(55)皆咏及王通之传经事业。归而复索之《元好问全集》,录与薛收《文中子碣铭》有关的诗两首,其一为《铜鞮次邨道中》,诗云:
河汾绍绝业,疑信纷莫整,铭石出圹中,昧者宜少警。少时曾一读,过眼不再省。南北二十年,梦寐犹耿耿。
其二为《送弋唐佐董彦宽南归》诗云:
河汾续经名自重,附会人嫌迫周孔。史臣补传久已出,浮议至今犹洶洶。薛收文志谁所传?贵甚《竹书》开汲冢。沁州破后石故在,为础为矼吾亦恐。暑涂十日来一观,面色为黧足为肿。淡公淡癖何所笑,但笑弋卿坚又勇。自言浪走固无益,远胜闭门亲细冗。摩挲石刻喜不胜,忘却崎岖在冈陇。潞人本淡新有社,淡事重重非一种。有人六月访琴材,不为留难仍从臾。悬知蜡本入渠手,四座色扬神为竦。他时记籍社中人,流外更须增一董。(56)
前一首为节录,当是元遗山五十岁时(元太宗十一年,公元1239年),自济源北归太原,途经铜鞮作。诗中自述其于少年时即已读到薛收《文中子碣铭》原石,至此已二十多年,当时情景犹经常形诸梦寐。(遗山于二十七岁时避蒙古兵徙家登封,则其读碑之年又在此前也。)由此可以推断《文中子碣铭》至迟当出土于金代中晚期(约13世纪初)。诗中明确告诫说:“铭石出圹中,昧者宜少警。”由第二首诗获知“薛碑”当时藏于沁州山中。遗山于赞美河汾事业之后,高度评价“薛志”的价值,至比作汲冢“竹书”。并说:沁州被蒙古军打破之后,碑石尚在,因为深恐被人窃去建房修桥,所以不惜“暑涂十日来一观,面色为黧足为肿”。而且“摩挲石刻喜不胜,忘却崎岖在冈陇”。当众友得知弋唐佐已得“薛碑”蜡本时,(57)竟致“四座色扬神为竦”。当时学者爱碑之情跃然纸上。
《旧唐书》载《薛收文集》十卷,早佚。赖《全唐文》收编此文,复得元遗山证实原碑出土时地,足释千古疑案,足为史学幸事,亦足为疑古过勇者鉴。
二、王通著述考
王通的著作见于记载的有:
一、《太平十二策》、编为四卷。后佚;因不见用,而赋《东征之歌》。见载于杜淹《文中子世家》:
仁寿三年,文中子盖冠矣。慨然有济苍生之心,遂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帝坐太极殿、召而见之。因奏《太平之策》十有二焉。推帝皇之道,杂王霸之略。稽之于今,验之于古,恢恢乎若运天下于掌上矣。帝大悦曰:得生几晚矣,天以生赐朕也。下其议于公卿,公卿不悦时文帝方有萧墙之衅。文中子知谋之不用也,作东征之歌而归。歌曰:“我思国家兮,远游京畿;忽逢帝王兮,降礼布衣;遂怀古人之心兮,将兴太平之基;时异事变兮,志乖愿违;吁嗟道之不行兮,垂翅东归;皇之不断兮,劳身西飞。”文帝闻而伤之,再征不至。(58)
关于太平十二策的内容和大义,尚可于《中说》中考见,今引之于下以见大概:
董常曰:“子之十二策,奚禀也?”子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此其禀也。”董常曰:“噫,三极之道,禀之而行,不亦焕乎。”子曰:“十二策若行于时,则《六经》不续矣。”董常曰:“何谓也?”子曰:“仰以观天文,俯以察地理,中以建人极,吾暇矣哉。其有不言之教,行而与万物息矣。”
子谒见隋祖,一接而陈《十二策》,编成四卷。薛收曰:“辩矣乎!”董常曰:“非辩也,理当然尔。”
房玄龄请习《十二策》,子曰:“时异事变,不足习也。”
子谓薛收曰:“元魏已降,天下无主矣。开皇九载,人始一。先人有言曰:敬其事者大其始,慎其位者正其名。此吾所以建议于仁寿也。陛下真帝也,无踵伪乱,必绍周、汉。以土袭火,色尚黄,数用五,除四代之法,以乘天命。千载一时,不可失也。高祖伟之而不能用,所以然者,吾庶几乎周公之事矣。故《十二策》何先?必先正始者也。”(59)
从以上与门弟子的问对中,可以知道,王通《太平十二策》的基本内容为“推帝皇之道,杂王霸之略。稽之于今,验之于古,恢恢乎若运天下于掌上”。其理论根据则是禀承儒家的“三极之道”,从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针对现实,统领全局,起元正始,大根大本,关系国家长远发展、目前朝廷应该规划制订或修正的战略方针及政策,可说是一篇广征博辨,理据通畅,论证极具理论性与现实感,又赋有感染力与说服力的鸿文巨著(巨著,以其分量言),若不其然,是不会令文帝“伟之”而“大悦”,甚至说:“得生几晚矣,天以生赐朕也”;而使“思存管乐”之功业,才可冠世的薛收心折,让负有“名世之才”的房玄龄“请习”;得到“多识典故,聪辨多才”的杜淹所给予的高度评价,并为师立传的。
因谋策不见用而赋的《东征之歌》,则是一篇模仿屈原《离骚》体的诗歌,辞气高古而情真意切,感时伤怀有雅颂遗风,虽备极失群之音而能遗无尽之响。表示若世有皇王之道的王者出,还将“劳身西飞”,实际上已经暗示此次东归将不复再出矣。
二、《续六经》,又称《王氏六经》(据陆龟蒙《笠泽丛书》称)。包括《续诗》、《续书》、《礼论》、《乐论》、《易赞》和《元经》六种。是王通于长安东归后,用九年时间,于讲学同时陆续完成。《中说》载其续六经的目的云:“吾续《书》以存汉晋之实,续《诗》以辨六代之俗,修《元经》以断南北之疑,赞《易》道以申先师之旨,正《礼》、《乐》以旌后王之失,如斯而已矣。”(60)《续六经》初编共六百七十五篇。八十卷。初由王凝搜集,王通母亲携藏;至唐通子王福畤整理时、缺十篇。勒成七十五卷;孙王勃又补编并分别为之作序。唐末散逸。关于《续六经》著述的创作目的及方法的整体情况,于《中说》可以考见者有:
《关朗篇》:文中子曰:“仲尼之述,广大悉备,历千载而不用,悲夫!”仇璋进曰:“然夫子今何勤勤于述也?”子曰:“先师之职也,不敢废。焉知后之不能用也?是藨是蒨,则有丰年。”(61)
《周公篇》:贾琼请《六经》之本,曰:“吾恐夫子之道或坠也。”
《魏相篇》:董常曰:“夫子《六经》,皇极之能事毕矣。”
子曰:“《书》以辩事,《诗》以正性,《礼》以制行,《乐》以和德,《春秋元经》以举往,《易》以知来。先王之蕴尽矣。”
王孝逸曰:“惜哉!夫子不仕,哲人徒生矣。”贾琼曰:“夫子岂徒生哉?以万古为兆人,五常为四国,三才九畴为公卿,又安用仕?”董常曰:“夫子以《续诗》《续书》为朝廷,《礼论》《乐论》为政化,《赞易》为司命,《元经》为赏罚。此夫子所以生也。”叔恬闻之曰:“孝悌为社稷,不言为宗庙,无所不知为富贵,无所不极为死生。天下宗之,夫子之道足矣。”
通过以上引文,可以明确地知道,王通之续《六经》就是要模仿孔子以述《六经》为职志,深恐孔子所传承的先王之道,失坠无传。由孔子总结的先王之道,即是《尚书》所谓的皇极大中之道,而这个大中之道又是无所不在的,大要体现于六个方面,正如王通自己所言:“《书》以辩事,《诗》以正性,《礼》以制行,《乐》以和德,《春秋元经》以举往,《易》以知来。先王之蕴尽矣。”又如董常所云:“夫子《六经》,皇极之能事毕矣。”王通继孔子续《六经》既毕,遂终日徜徉涵泳其中,与诸生研讨讲论之,乐此不疲,以之为事业。后来他的学生姚义研究既深,遂亦总结出《六经》各自的特质及其学习的次第和方法。并且指出《六经》是环环相扣的整体,不可偏执;如果入门而不得其法,则容易步入歧途。门人有问姚义曰:
“孔庭之法,曰《诗》曰《礼》,不及四经,何也?”姚义曰:“尝闻诸夫子矣:《春秋》断物,志定而后及也;《乐》以和,德全而后及也;《书》以制法,从事而后及也;《易》以穷理,知命而后及也。故不学《春秋》,无以主断;不学《乐》,无以知和;不学《书》,无以议制;不学《易》,无以通理。四者非具体不能及,故圣人后之,岂养蒙之具邪?”或曰:“然则《诗》《礼》何为而先也?”义曰:“夫教之以《诗》,则出辞气,斯远暴慢矣;约之以《礼》,则动容貌,斯立威严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辩其德。志定则发之以《春秋》,于是乎断而能变;德全则导之以乐,于是乎和而知节;可从事,则达之以《书》,于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则申之以《易》,于是乎可与尽性。若骤而语《春秋》,则荡志轻义;骤而语《乐》,则喧德败度;骤而语《书》,则狎法;骤而语《易》,则玩神。是以圣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诸己,然后备诸物;先济乎近,然后形乎远。亶其深乎!亶其深乎!”子闻之曰:“姚子得之矣。”(62)
后来,王福畤撰《王氏家书杂录》,叙述《续六经》及《中说》的传授过程,记有其叔父王凝对《续六经》的总体评价,其言曰:
仲父谓诸子曰:“大哉兄之述也,以言乎皇纲帝道,则大明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无不至焉。自春秋以来,未有若斯之述也。”
认为《续六经》阐明“皇纲帝道”,并涉及天地之间,万事万物之理。是继孔子、自春秋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述作。
《续六经》之一之二:《礼论》与《乐论》。
文中子《续六经》,有《礼论》《乐论》各一篇。均佚。儒家论礼、论乐之书之文,先秦多有。除《周礼》、《仪礼》专书之外,孔孟皆有论及礼乐之语;西汉戴德、戴圣叔侄所辑之大小戴《礼记》,收有春秋以来儒家全面论述有关典章、名物、制度及各阶层所行之礼仪;多处涉及礼乐之论,并有孔子弟子公孙尼子所撰之《乐记》一篇;荀子亦著《礼论》、《乐论》各一篇,都是有名的篇章。不过王通认为大小戴《礼记》,所述多为礼之末节,故尔曰:“大戴小戴,《礼》之衰也。”(63)王通新著《礼论》、《乐论》,必有其足以超迈前古的见解与阐发,可惜均已佚失,不可得见其详。据王通自己所云其礼乐之论的主要目的为:“正礼乐以旌后王之失,如斯而已。”“吾于礼乐,正失而已。如其制作,以俟明哲,必也崇贵乎?”其以礼乐之论以正历代之偏失,是可能的,但说“如其制作,以俟明哲”,则是自谦之言。因为礼乐是王氏历传家学,“文中子曰:周、齐之际,王公大臣不暇及礼矣。献公曰:天子失礼,则诸侯修于国;诸侯失礼,则大夫修于家。礼乐之作,献公之志也。”(64)并曾“闻礼于关生,见负樵者几焉;正乐于霍生,见持竿者几焉。吾将退而求诸野矣。”(65)王通亦颇以礼乐自许,而不轻以许人。但又深知制礼作乐须逢千载一时的良机,必能遭遇明主,致身崇贵,方可取得制礼作乐的机会与条件。所以他认为在汉代以来的历史上,除诸葛亮之外,几无一人可以兴起礼乐,他说:“使诸葛亮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66)虽然其及门弟子皆一时之秀异俊彦,各有所长,但王通认为“若逢其时,(其位皆可)不减卿相,然礼乐则未备”(67)。因为礼乐的精神极难把握,把握不好,就会陷入繁文缛节的形式之中,无法予以取舍损益。认为只有大弟子董常才有此资格言及礼乐的制作。所以“董常死,子哭之,终日不绝。门人曰:何悲之深也?曰:吾悲夫天之不相道也。之子殁,吾亦将逝矣。明王虽兴,无以定礼乐矣”。(68)王通的礼乐之论,虽不可得见其详,但无论如何,礼乐关乎政化的基本作用,却不应有所变化。
公孙尼子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又说:“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还有一句非常重要,即:“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69)亦即必须先知道乐为何而作,然后方可付之钟鼓弦歌,故曰末也。荀子也有类似的论述:“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又:“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70)及《周礼·大宗伯》所谓:“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以致百物。”(71)礼乐交错为用,则可避免偏失。“礼别异”,主要是关于国家政制建设及约束统治阶层行为模式的大规范,“乐和同”,则主要配合礼仪调节各阶层关系,化解失调的人心性情,并同时兼有化民成俗的积极作用。所以说,礼乐教化,实具有和谐上下阶层关系并提升人们文化素质的意义。
礼乐的基本意义,用王通的话说就是“《礼》以制行,《乐》以和德”。贾琼则曰:“《礼论》《乐论》为政化。”(72)王通十分重视礼乐,认为礼乐是兴起王道的基础和表征。如果朝廷重臣,“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无礼也;言声而不及雅;是天下无乐也;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无文也。王道从何而兴乎?”(73)
其余礼乐之论,散见于《中说》者尚多,今检其尤要者,引之如下,以见其概略:
《中说·礼乐篇》载:
或曰:“君子仁而已矣,何用礼为?”子曰:“不可行也。”或曰:“礼岂为我辈设哉?”子不答,既而谓薛收曰:“斯人也,旁行而不流矣,安知教意哉?有若谓先王之道,斯为美也。”
魏晋以还,中国历史又进入了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当时北方质朴的学者,认为只要奉行仁义之道即可以了,哪还用得着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南方的学者则可能受完全接受玄学的思想影响,乃用肯定的语气引述阮籍的话“礼岂为我辈设也?”(74)质疑于王通。王通曾说过:“仁义其教之本乎?先王以是继道德而兴礼乐者也。”并有“礼得而道存”(75)之论。所以面对这两种极端的观点,王通认为这都已步入了歧途。毫不理解儒门教意,不知道先王的仁义之道,须表现为礼乐方能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
据《中说·事君篇》载:
薛收问:“恩不害义,俭不伤礼,何如?”子曰:“此文、景尚病其难行也。夫废肉刑害于义,损之可也;衣弋绨伤乎礼,中焉可也。虽然,以文、景之心为之可也,不可格于后。”
看来,王通论礼乐之方法论,一秉之于中道,隆礼而不害于义(适宜意),俭约而又足以表达礼节的敬意;不可为显示宽大,而一味废除肉刑,从而失去法律的威慑作用;君臣的衣著固然应该俭朴,但也不可失去尊严和威仪。一切都应从中权衡,取其中道而行之。
王通不仅重视国家庙堂之礼乐,还十分重视民间的士礼和家礼。这也应该是其《礼论》的内容之一。
子曰:“婚娶而论财,夷虏之道也,君子不入其乡。古者男女之族,各择德焉,不以财为礼。”
子曰:“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丧礼废,天下遗其亲矣;祭礼废,天下忘其祖矣。呜呼!吾末如之何也已矣。”(76)
可能王通家中即传有《家礼》一部,据王绩《答刺史杜之松书》而知。书云:“月日,博士陈龛至,奉处分,借家礼并帙封送至请领也。”(77)而杜之松之在《答书》中称赞《王氏家礼》谓:“微而精,简而备,诚经传之典略,闺庭之要训也。”(78)又据王绩《重答杜使君书》,知《家礼》为其祖父献公所著。在《答书》中,王绩应杜使君之请,对《家礼》作了相关论述曰:
礼之为用,缘情以至理,因内以及外。情者,人之深心,愚智之所共也;孰有愚者而忘其妻子乎?理者,人之大节,凡圣之所异也,孰有凡主而忘其臣妾焉?故情者,正也,此妻、子所以荷深心而报夫、父以正服也;理者,义也,此臣妾所以存大节而申君主以义服也。故夫正、义之作,殊情而共礼也。
又说:
古之君子,常度情以处,断义而行矣。义可夺情,卫石碏不能存其子;情不害义,宫之奇得以其族行。故曰:情义殊也,情义均也。(79)
王绩之以情理论礼,有前所未有的议论。王绩亦尝受学于王通,并与诸君子游处。其论礼之文当与王通不殊,因录之以备参考云。
王通精通乐理,善鼓琴,尝作《汾亭之操》。据《中说》载:
子游汾亭,坐鼓琴,有舟而钓者过,曰:“美哉,琴意!伤而和,怨而静。在山泽而有廊庙之志。非太公之都磻溪,则仲尼之宅泗滨也。”子骤而鼓《南风》。钓者曰:“嘻!非今日事也。道能利生民,功足济天下,其有虞氏之心乎?不如舜自鼓也。声存而操变矣。”子遽舍琴,谓门人曰:“情之变声也,如是乎?”起将延之,钓者摇竿鼓枻而逝。门人追之,子曰:“无追也。播鼗武入于河,击磬襄入于海,固有之也。”遂志其事,作《汾亭操》焉。(80)
于焉是知其世固多赏乐知音如钟子期者。此事亦可证之于王绩《答处士冯子华书》,书云:
吾家三兄,生于隋末。伤世扰乱,有道无位。作《汾亭之操》,盖孔氏《龟山》之流也。我尝亲受其调,颇谓曲尽。近得裴生琴,更习其操,洋洋乎觉声器相得,今便留之。(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