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唐儒学与反佛思想第一节 唐初(唐高祖、太宗两朝)对儒家正统地位的确认
唐朝开国皇帝李渊(公元566—635年),字叔德,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身于汉名将李广,西凉王李暠,西魏、北周以来的官宦贵族世家。祖父李虎系北周开国功臣,八柱国大将军之一,卒后追封唐国公;父李昺为北安州(湖北安陆)总管,柱国大将军。李渊七岁时袭爵唐国公。李渊又为隋文帝独孤皇后外甥,备受恩宠,先后任州刺史、郡太守、中央卫尉少卿。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7年)任军事重镇太原留守。时属炀帝奢侈、腐化、大兴土木,对内实行暴政,对外不断发动战争,使得国困民穷,士庶离心,终于引发全国范围大规模农民起义。李渊父子趁机起兵反隋。大业十三年(617)末攻入长安,立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次年(618年)杨侑逊位,李渊即皇帝位,国号为唐,建元武德。进而消灭了各地割据势力,建立起一个统一的,比汉王朝还要强盛的大唐帝国。武德九年(626)玄武门之变后,他禅位太子李世民,自为太上皇。贞观九年(635)病逝,终年71岁。卒后议谥曰大武皇帝,庙号高祖。又称武皇。
一、李渊的谋略与政风
关于唐高祖为人,据《旧唐书·高祖本纪》载,渊为人“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无贵贱咸得其欢心”(1)。是位一向颇得人望的人物。王通的弟子温大雅及两弟早在李渊幕府,随侍左右,参议所有的政治活动与谋划,以致李渊取得政权后曰:“我起义晋阳,为卿一门耳。”(2)其所撰《大唐创业起居注》所记李渊的为人及其政治军事行动则更为翔实可信。《起居注》曰:“帝性简质,大度豁如,前代自矜远嫌之事,皆以恕实行之,不为欺绐,自然反经合义,妙尽机权,类皆如此。”(3)而且“素怀济世之略,有经纶天下之心。接待人伦,不限贵贱,一面相遇,十数年不忘。山川冲要,一览便忆。远近承风,咸思托附。”(4)不仅天资仁厚,动合经权,而且胸怀远略,足智多谋。史臣于两《唐书》李渊起兵太原及攻取关中平定天下事迹与谋略,多所删略,以突出太宗世民的功绩,以致高祖李渊的功业多被隐没,后世史籍亦皆从其说。卒赖《大唐创业起居注》之存,方使后世得窥其实。
牛致功先生著《李渊建唐史略》,(5)始对李渊的历史活动作了较中肯的评价。阐明太原起兵之前,李渊虽得隋炀帝信任,而实受猜忌。因当时有“李氏当兴”谶谣,乃于朝中诛戮“诸李殆尽”(6)。又由于“高祖历试中外,素树恩德,及是结纳豪杰,众多款附”(7)。谶谣和声望都成为致命的危机,李渊的地位乃至性命皆已岌岌可危,于是为自全计,而有相机起事之念。曾多次分别与左右亲疏二三近臣密议谋划,而臣僚之间彼此并未公开,所以互相并不知情,一切由高祖李渊居中全盘掌控,待时而动。当群雄竞起亡隋之际,“高祖犹慎之又慎,迟回而不迫起,故秦王之阴结豪杰,高祖不知也,非不知也,(秦)王勇于有为,而高祖坚忍自持,姑且听之,而以静镇之也”。表面仍然忠于隋室,而时时处处假借各种名义为将来起事,做着充分的准备。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渊起事的蛛丝马迹还是被其下属马邑郡丞李靖察觉,于是靖乃潜赴长安“上变”(下属告发上司或主人谋反谓之“上变”)。因兵乱阻于途而未能成功。李渊入长安获李靖,将斩之,幸赖世民救护得免。其后李渊亦用之不疑。平定江陵萧铣时,靖为宗室李孝恭副帅,“高祖以孝恭未更戎旅,三军之任,一以委靖”(8)。卒为唐室建立不世之丰功伟烈。时太宗世民少年英特,颇有乃父之风,亦早有反隋之意,倾心接纳儒士招揽英雄,暗中潜为准备。一旦向其父披露心迹,遂得以参预其事。加之随侍李渊身边,成为李渊依重的主谋之一。当时海内最主要的几支强敌也多仗李世民率军削平,其年虽未弱冠,已表现出一代领袖的素质与风范。所以后来高祖李渊曾对秦王李世民说:“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9)至如《资治通鉴》所载:“上之起兵晋阳也,皆秦王世民之谋。”又说:“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10)否定李渊制订战略、指纵全局,平定天下,奠基唐政的功业,则有武断失考之过。
李渊创业之始,由于战略部署得当,战局指纵得法,信用将帅除个别如齐王李元吉等一二人外,尽皆称职。加之人心所向,所以能够在短期内削平群雄,统一天下。然其安天下之智谋亦甚可观,察其之待李密也,先推之以为盟主以安其心,使之牵制隋军及山东群雄;及密兵败来投,置之闲冗之位,“非扬之,又非抑之”,在于可退可进之间,以观其是否有诚意。及其无恒之心显露而后除之。所以史家多有评其善于玩弄阴谋权数者,而王夫之以为不然。其评高祖而有论“权”之语曰:“制天下有权,权者,轻重适如其分之准也,非诡重为轻、诡轻为重,以欺世而行其私者也。重也,而予之以重,适如其数;轻也,而予之以轻,适如其数;持其平而不忧其忒,权之所审,物莫能越也。”(11)所以高祖之对待降俘,或杀或留,权衡利弊,皆以天下之安为重,不可徒以仁义道德绳之。
高祖在位期间,除偶尔“政刑纰缪”,听信谗言,误杀功臣刘文静之外,其余所为尚无失德秽政,仍不失其为一代雄才伟略大有作为的明君。虽然太宗世民在责斥裴寂时说:“武德之政,间或弛紊,职公为之。”(12)实际上也委婉地透露了太宗对其父为政之失的批评。而且太宗也曾明确肯定高祖开国立基的功业,史载:“贞观八年三月甲戌,高祖宴西突厥使者于两仪殿,顾谓长孙无忌曰:‘当今蛮夷率服,古未尝有。’”又“置酒于未央宫,三品已上咸侍。高祖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又遣南越酋长冯智戴咏诗,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之有也。’”太宗上寿曰:“‘今上天垂祐,时和岁阜,被发左衽,并为臣妾。此岂臣智力,皆由上禀圣算’。高祖大悦,极夜方罢。”(13)因此没有理由否定高祖李渊为大唐开国立基,在政治、经济、刑法、外交、礼乐、教育、乃至文化等制度及政策诸方面,所确定的改革方向及具体立法所立下的不朽功绩。
李渊在攻取长安的过程中,高张王者之师,吊民伐罪的旗帜,所至“示宣行惠,知绥抚以德。使远者知有征无战。”为减少敌我双方将士的伤亡,对主张用武力强行攻城的将士说:“有征无战,是谓义师”(14),杀人得城,如何可用。“王者之师,有征无战”的战争观,既符合救民水火,代天伐罪的儒家思想,又是兵家军事战略的最高境界。最早是由诸葛亮提出。诸葛亮在《为后帝伐魏诏》中说:“夫王者之兵,有征无战;尊而且义,莫敢抗也。故鸣条之役,军不血刃;牧野之师,商人倒戈。”(15)在整个平定天下的过程中,李唐的将帅严格执行李渊的这一军事策略,皆能取得事半功倍,所至克捷的良好效果。在军旅之中,李渊能够身同士卒,櫛风沐雨,辛苦备尝,亲阅军务,宽以驭众。尝谓建成、世民曰:
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吾生自公宫,长于贵戚,牧州典郡,少年所为,晏乐从容,欢娱事极。饥寒贱役,见而未经,险阻艰难,闻而不冒。在兹行阅,并欲备尝。如弗躬亲,恐违天旨。尔等从吾,勿欲懈怠。今欲不言而治,故无所尤,庶愚者悦我宽容。智者惭而改过。(16)
李渊称帝后,仍能时刻以隋之暴政倾覆为鉴,深知民心向背决定国之兴亡。因此,而在逐鹿中原,驰骋江南,安辑西南,讨平西北乃至平息边患等众多战役中,所下但诛首恶,余皆不问;而首重安抚民心,推行仁政。凡经征战残破之地,皆予给复曲赦,减免徭役赋税。并多次颁行大赦,虑囚减刑,严禁苛法暴政。武德二年,即颁定租、庸、调法,推行与民休养生息之方略,轻徭薄税,诏禁屠杀耕牛,又置社仓,以防止囤积米粟,平抑粮价;多方招徕流亡,课劝农桑,以发展经济。使一个在隋末暴政导致“士卒填沟壑,骸骨蔽原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17)的残破中原,迅速恢复生产,百业肇兴。李渊又随时以炀帝穷奢极欲为诫,奉行节俭政治,废除行宫,放还宫女,厉禁臣僚贡奉异兽奇禽。为笼络士人,为隋室蒙冤屈死之功臣良将平反昭雪,追复官爵,以安抚其子孙;令州县官府收葬因战乱、饥馑毙于道路荒野的尸骨。表现了其为一代天下君主以恻隐之心,厚德临民的风范。
史书记载李渊之用人,亦能倾诚招纳贤才良将,对各地款附之隋朝官员、义军首领,皆能用之不疑;奖掖军功不限身份。勋司按照前代旧律,于徒隶之有功者授赏致疑,李渊于是下《教》令(李渊称帝前自定宣旨称“教”)曰:“义兵取人,山藏海纳,逮乎徒隶,亦无弃者。及著功绩,所司致疑,览其所请,可为太息。岂有矢石之间,不辨贵贱,庸勋之次,便有等差?以此论功,将何以劝。黥而为王,亦何妨也。赏宜从重,吾其与之。”(18)完全废除了魏晋以来部曲徒隶等级身份限制。有人以授官过高为谏,高祖曰:“不吝爵赏,汉室以兴;比屋可封,唐之盛德。吾方稽古,敢不遵行。天下之利,义无独饷。率土皆贵于我,岂不益尊后乎?皇隋败坏,各归于此,在难即许授大夫,免祸则惟加小尉。所以士无斗志,将有堕心。版荡分崩,至于今日。覆车明鉴,谁敢效尤。”正是因为具有如此这种法古鉴今的意识和与人共享的胸怀,所以能赢得天下归心,将士效命,迅速攻取长安,统一寰宇。登基以后,则一方面诏令整修武备,一方面诏令诸州总管刺史荐举贤良。其《诏令》曰:
择善任能,救民之要术;推贤进士,奉上之良规。自古哲王,弘风阐教,设官分职,惟才是与。然而岩穴幽居,草莱僻陋,被褐怀珠,无因自达。实资选众之举,固藉左右之容,义自搜扬,理宜精擢。是以贡士有道,爰致加锡之隆,无益於时,必贻贬黜之咎。末叶浇伪,名实相乖,取非其人,滥居班秩,流品所以未穆,庶职於是隳废。朕膺图驭宇,宁济兆民,思得贤能,用清治本。招选之道,宜革前弊;惩劝之方,式加常典。苟有才艺,所贵适时,洁己登朝,无嫌自进。宜令京官五品以上及诸州总管、刺史各举一人。其有志行可录,才用未申,亦听自举,具陈艺能,当加显擢,授以不次,赏罚之科,并依别格。所司颁下,详加搜别,务在奖纳,称朕意焉。(19)
李渊一向颇为亲近儒士,登基以后更能委儒臣以重任,并虚心采纳其励精图治,振兴文教的建议。一方面搜集散佚的经籍群书,删定礼仪,兴复学校,制订律令;一方面注意总结前代历史经验,撰修历代史书。据《唐会要·经籍》载:“武德五年,秘书监令狐德棻奏:今乘丧乱之余,经籍亡逸,请购募遗书,重加钱帛,增置楷书,专令缮写。数年间,群书毕备。至贞观二年,秘書监魏征,以丧乱之后,典章纷杂,奏引學者,校定四部書。數年之間,祕府粲然毕备。”(20)同年又采纳令狐德棻的建议,乃正式颁布修史诏令:
司典序言,史官记事,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伏羲以降,周、秦斯及,两汉传绪,三国受命,迄于晋、宋,载籍备焉。自有魏南徙,乘机抚运,周、隋禅代,历世相仍。梁氏称邦,跨据淮海;齐迁龟鼎,陈建皇宗,莫不自命正朔,绵历岁祀,各殊徽号,删定礼仪。至于发迹开基,受终告代,嘉谋善政,名臣奇士,立言著绩,无乏于时。然而简牍未编,纪传咸阙,炎凉已积,谣俗迁讹。余烈遗风,倏焉将坠。朕握图驭宇,长世字人,方立典谟,永垂宪则。顾彼湮落,用深轸悼,有怀撰次,实资良直。
务加详核,博采旧闻,义在不刊,书法无隐。(21)
唐高祖在这篇《命萧瑀等修六代史诏》文中,明确提出修史目的是“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重视并撰述历史,本是儒家的重要思想主张和表现,因而历代皆有史书的撰修,然自汉晋以后,几乎没有官方正式颁定的史书,多为私家撰著,缺乏考订,且没有如唐高祖那样符合儒家思想的修史观,故不为士人所许。
自唐高祖始诏令重修晋代及宋、齐、梁、陈、隋及北魏各朝历史。其事虽绵历数载,不就而罢,最终由太宗成立专门史馆,方始完成。其事足以说明编定史书之难,以及唐初两帝对历史经验的重视。
李渊处理军机国政,亦能广开言路,勇于纳谏,集思广益,择善是从。进军霍邑时,谍报刘武周联合突厥袭击太原,乃下令回师。经次子世民分析班师将会造成敌军前后夹击,军心离散的危险形势。于是毅然收回成命。此类采纳群下建议,改图良策的事例甚多。曾下《令陈直言诏》,文曰:
前政多僻,人不聊生。怨讟如雠,尝无控告。黎民易子而食,郡县犹有余粮。遂使聚敛无厌,穷兵不已,忠良屏迹,邪伪当涂,庆妖怪为祯祥,称希旨为奉法。至於亡灭,上莫之知。静言其事,可为太息者也。朕恭膺宝历,救斯兆庶,思革前弊,念兹在兹。起军以来,於今期月,军书羽檄,日有百数,一言一事,皆亲览焉。未明求衣,中夜不寐,恐一物之失所,虑一理之有屈。但四方州镇,习俗未惩,表疏因循,尚多迂诞。申请盗贼,不肯至言,论民疾苦,每亏实录,妄引哲王,深相佞媚,假托符瑞,极笔阿谀,乱语细书,动盈数纸。非直乖於体用,固亦失於事情。千里伫於一言,万机凑於一日,表奏如是,稽疑处断。不知此者,谓我何哉?宜颁告远近,知朕至意。(22)
深切地诫斥了当时犹承前朝表疏虚滥,曲意奉迎,因循迂诞的政风与文风。按此诏旨,亦可视为有唐一代倡导质实文风之始。为了让群臣有所效法,还专门下达《颁示孙伏伽谏书诏》。孙伏伽原本隋朝地方小官吏,武德初年,针对亡隋的教训,孙伏伽向唐高祖李渊进谏三事:其一曰:“天子有争臣,虽无道不失天下”。认为隋朝灭亡的原因是“不闻其过”,因此劝告皇帝虚怀纳谏,“开不讳之路”,选贤任能,励精图治。其二曰:“百戏散乐,本非正声”。隋炀帝贪图享乐,淫风四起,实为王朝灭亡的征象。劝告武皇不要沉迷于声色犬马,要用雅正之声,引导社会风气。其三引《书》云:“与治同道罔弗兴,与乱同事罔弗亡”。前朝灭亡的原因多由帝王近臣误导所致。因此,劝告皇帝慎选皇太子及诸王师傅僚佐,防止奸佞浸润误国。孙伏伽指陈利弊,无所隐忌,至诚慷慨,使唐高祖深受感动。于是下诏将谏疏一并颁示群臣,以使臣僚知所向风。文曰:
秦以不闻其过而亡,典籍岂无先诫?臣仆谄谀,故弗之觉也。汉高祖反正,从谏如流。洎乎文、景继业,宣、元承绪,不由斯道,孰隆景祚?周、隋之季,忠臣结舌,一言丧邦,谅足深诫。永言于此,常深叹息。朕每惟寡薄,恭膺宝命,虽不能性与天道,庶思勉力,常冀弼谐,以匡不逮。而群公卿士,罕进直言,将申虚受之怀,物所未谕。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词义恳切,指陈得失,无所回避。非有不次之举,曷贻利行之益!伏伽既怀谅直,宜处宪司,可治书侍御史。仍颁示远近,知朕意焉。(23)
给予丰厚赏赐与不次拔擢。于时军国多事,赋敛繁重,伏伽屡奏请改革,高祖都给予采纳。在唐朝平定天下的过程中,唐高祖曾多次颁布大赦令。但是不久后,高祖又要处罚义军将领。孙伏伽进谏说:“王者无戏言”,“去食存信,闻诸旧典”。往昔攻取天下时,可以随机应变,现在四方已定,应该制定法律与天下人共同遵守。“法者,陛下自作之,还须守之。”惟有诚信执法,天下百姓才肯信服而敬畏。“自为无信”,怎么可能使民信畏呢?
《旧唐书·孙伏伽传论》于伏伽与高祖之君臣际遇评价说:“伏伽上疏于高祖”,“从疏贱以干至尊,怀切直以明正理,可谓至难矣。既而并见抽奖,咸蒙顾遇。自非下情忠到,效匪躬之节,上听聪明,致如流之美,孰能至于此乎?《书》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斯之谓矣”(24)。赞美了伏伽忠直切谏与高祖从谏如流,足以比美于魏征与太宗君臣的盛德。
据《资治通鉴》载,“武德二年,上考第群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因置酒高会,谓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唯李纲差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馀人犹踵敝风,俯眉而已,岂朕所望哉!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怀必尽,勿自隐也。’因命舍君臣之敬,极欢而罢”。君臣关系如此宽松和谐,群臣自然会“有怀必尽”,极尽忠款于国事。与主骄臣谄的隋朝,真不啻云泥之别。
王夫之《读通鉴论》尝论隋唐之际天下之形势及高祖之功业云:
(群雄竞起亡隋,逐鹿中原),“环海无尺寸之宁土,于斯时也,白骨邱积于郊原,孤寡流离于林谷,天下之毒痛又不在独夫而在群盗矣”。“关东无尺寸之土为隋所有,于是高祖名正义顺,荡夷群雄,以拯百姓于凶危,而人得主以宁其妇子”。“故解杨广之虐政者,群盗也,而益之深热;救群盗之杀掠者,唐也,而予以宴安。惟唐俟之俟之,至于时至事起,而犹若不得已而应”,“人谓唐之有天下也,秦王之勇略志大而功成,不知高祖慎重之心,持之固,养之深,为能顺天之理、契人之情,放道以行,有以折群雄之躁妄,绥民志于来苏,故能折笔以御枭尤,而系国于苞桑之固,非秦王之所可及也”。(25)
船山所谓“群盗”,也包括隋朝王世充之流的叛臣在内,然将农民义军称之为“群盗”,自是封建史家的偏见。起义军除瓦岗之外,大多并无政治远略,缺乏纪律约束,彼此之间又相互攻掠,为百姓造成危害,亦是事实。故曰除隋之虐政者,功在群雄,而平群雄之杀掠,卒安天下者,实为唐高祖。船山还认为唐之有天下,固然仰仗秦王勇略功高,然天下之定,亦赖高祖之慎重,“顺天之理、契人之情,放道以行”,相时而动。实为太宗所不及,建唐之功实不可没。
《新唐书·高祖本纪论赞》则对李渊作如下之评价:
唐在周、隋之际,世虽贵矣,然乌有所谓积功累仁之渐,而高祖之兴,亦何异因时而特起者欤?虽其有治有乱,或绝或微,然其有天下年几三百,可谓盛哉!岂非人厌隋乱而蒙德泽,继以太宗之治,制度纪纲之法,后世有以凭藉扶持,而能永其天命欤?(26)
隋、唐两朝类似秦、汉二代。秦、隋皆为结束数百年分裂混乱之强国,因暴政而速亡,汉、唐分别继之,并为史家羡美之强盛帝国。《旧唐书》曾以汉高祖刘邦比拟唐高祖李渊之功业,当为公允之论。
二、三教并存,独尊儒学
据史书记载,李渊善于总结历代兴亡经验,虽于戎马倥偬之际,亦能重视法制文教,并于思想文化领域特别注重倡导儒学,《新唐书·选举志》谓:
自高祖初入长安,开大丞相府,下令置生员,自京师至于州县皆有数。既即位,又诏秘书外省别立小学,以教宗室子孙及功臣子弟。其后又诏诸州明经、秀才、俊士、进士明于理体为乡里称者,县考试,州长重覆,岁随方物入贡;吏民子弟学艺者,皆送于京学,为设考课之法。州、县、乡皆置学焉。及太宗即位,益崇儒术。乃于门下别置弘文馆,又增置书、律学,进士加读经、史一部。十三年,东宫置崇文馆。自天下初定,增筑学舍至千二百区,虽七营飞骑,亦置生,遣博士为授经。四夷若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相继遣子弟入学,遂至八千余人。(27)
武德二年,唐室初建,百废待兴之际,高祖却急于在国学建周公、孔子庙堂。诏令曰:
盛德必祀,义存方策;达人命世,流庆后昆。建国君人,弘风阐教,崇贤彰善,莫尚于兹。爰始姬旦,匡翊周邦,创设礼经,大明典宪。启生人之耳目,穷法度之本源。化起《二南》,业隆八百;丰功茂德,冠于古今。
粤若宣父,天资睿哲,经纶齐鲁之内,揖让洙泗之间,综理遗文,弘宣旧制。四科之教,历代不刊;三千之徒风流无斁。惟兹二圣,道济群生,尊礼不修,孰明崇尚?朕君临区宇,兴化崇礼;永言先达,情深绍纲。宜令有司于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28)
表达了其对周、孔的无尚景仰,和兴化崇礼的决心。急于诏令在国子学内建周孔二庙,其用意,即是要在百废待举之前,首先确定立国大政及制定各项政策的指导思想与原则。其此后执政的实践,以及太宗、高宗乃至玄宗,莫不是按照这一既定方针,修订、完善各项礼治法规,并依之治国理民的。
武德七年二月又颁布《令诸州举送明经诏》,文曰:
六经茂典,百王仰则;四学崇教,千载垂范。是以西胶东序,春诵夏弦,说《礼》敦《诗》,本仁祖义,建邦立极,咸必由之。隋季以来,丧乱滋甚,眷言篇籍,皆为煨烬。周孔之教,阙而不修,庠塾之仪,泯焉将坠。非所以阐扬徽烈,敦尚风范,训民调俗,垂裕后昆。
宜下四方诸州,有明一经已上未被升擢者,本属举送,具以名闻,有司试策,加阶叙用。其吏民子弟,有识性开敏,志希学艺,亦具名状,申送入京,量其差品,并即配学。明设考课,各使励精,琢玉成器,庶其非远。
夫安上治民,莫善於礼,出忠入孝,自家刑国,揖让俯仰,登降折旋,皆有节文,咸资端肃。释奠之礼,致敬先师,鼓箧之义,以明逊志,比多阙略,更宜详备。仲春释奠,朕将亲览。(29)
同年又下《赐学官胄子诏》曰:
自古为政,莫不以学,则仁、义、礼、智、信五者俱备,故能为利博深。朕今欲敦本息末,崇尚儒宗,开後生之耳目,行先王之典训。而三教虽异,善归一揆,沙门事佛,灵宇相望;朝贤宗儒,辟雍顿废,王公以下,宁得不惭。朕今亲自观览,仍征集四方胄子,冀日就月将,并得成业,礼让既行,风教渐改。使期门介士,比屋可封;横经庠序,皆遵雅俗。诸王公子弟,并皆率先,自相劝励。(30)
一方面阐明学习儒家经典及儒学的重要,一方面也指明“释、道三教虽异,善归一揆”,应予并举的必要;严厉批评了朝臣偏崇佛道的不良风气。开启有唐一代以儒学为主,三教并重的基本国策。为借鉴前朝兴亡史迹,下令儒臣《修魏周隋梁齐陈史诏》,首开唐初修史之风。为革除前朝苛政,废除严刑峻法的《隋律》,乃以宽简为宗旨,颁定新的“科律”,是为《武德律》;尊崇周孔之教,恢复京师国子、太学诸学,并于学内立周公孔子庙,亲临释奠。
台湾学者周春塘着《论唐初的崇儒思想》一文曰:“历来治唐史者,对唐代开国之初,兵革未息,便在三教之中,疏离释道,独崇儒术,颇觉意外。其理由不外:一、李唐自谓柱下之后,其推宗老氏,应属自然;国基初奠,并不尊老,反而尊孔。二、唐承南、北、隋朝之后,佛教鼎盛,李渊父子早年于佛教亦有濡染,而李世民且曾借僧院之力,平王世充之乱。(31)国基肇建,并不护法,反有灭法之迹象。三、太宗儒学的建立,其规模之大、耗资之巨,征引宿儒之众,前所未有,允非应景细事。”(32)汤用彤先生则曰:佛教“既有武德末年之摧折,复因贞观文治而受漠视”(33)。武德四年太史令傅奕曾上书请废佛,武德九年高祖曾下沙汰僧尼诏。据《旧唐书》与《广弘明集》所载:早在武德四年,太史令傅奕即上疏请除去释教。“高祖付群官详议”(34),并提出自己对佛教的疑问:“弃父母之须发,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间之中?益在何情之外?”(35)武德九年(626)三月高祖曾有“今欲散除形象,废毁僧尼”之议,只是因为“辄尔为之,恐骇凡听”(36)。至四月始詔令《废浮屠老子法》,诏曰:
“释迦阐教,清净为先,远离尘垢,断除贪欲。”“浮惰之人,苟避徭役。妄为剃度,托号出家,嗜欲无厌,营求不息。出入闾里,周旋阛阓,驱策田产,聚积货物。耕织为生,估贩成业,事同编户,迹等齐人。进违戒律之文,退无礼典之训。近代以来,多立寺舍,不求闲旷之境,唯趋喧杂之方。缮采崎岖,栋宇殊拓,错舛隐匿,诱纳奸邪。或有接延鄽邸,邻近屠酤,埃尘满室,膻腥盈道。徒长轻慢之心,有亏崇敬之义。且老氏垂化,实贵冲虚,养志无为,遗情物外。全真守一,是谓玄门,驱驰世务,尤乖宗旨。”“正本澄源,宜从沙汰。”(37)
认为僧侣和道士的行为违反释迦“清净为先,断除贪欲”和老氏“本实冲虚,养志无为”的宗旨。为了要使“玉石区分,熏莸有辨,长存妙道,永固福田”,诏令大事删刈佛寺和道观,“京城留寺三所,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去”。但至六月又“复浮屠老子法”。说明在李渊心目中,并不崇信佛道,认为只不过是可以随着政治需要而随时予以置废的摆设。唐初有不少专为儒门而设的馆阁,如弘文、文学、崇文等,却没有老子和道家的名分。迟至玄宗开元二十九年(741)才出现了崇元馆,专习《道德经》、《庄子》、《文子》、《列子》等书。可见高祖惩于前隋之政教紊乱,对当时尊崇佛道教的风气已高度不满。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道教的评语,尤堪玩味:
太宗谓侍臣曰:“神仙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为方士所诈,遣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其入海求神仙。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归。始皇犹海侧踟蹰以待之,还至沙丘而死。汉武帝为求神仙,乃将女嫁道术之人。事既无验,便行诛戮。据此二事,神仙不烦妄求也。”(38)
又诏旨“禁奏祥瑞”,诏曰:“安危在乎人事,吉凶系于政术,若时主肆虐,嘉贶未能成其美;如治道休明,咎征不能致其恶。”(39)注重人事而反对道教虚罔不实的征祥符瑞之说。
太宗虽未灭佛法,却也沒有扶持佛教的意图。贞观初,曾敕遣御史杜正伦“檢校佛法,清肃非滥”。又敕“有私度者,处以极刑”,以及“私度不出者斬。其禁令之严,聞者咸畏”。贞观二十年(646)因萧瑀佞佛,而在《貶萧瑀手诏》中说:
至於佛教,非意所遵。虽有国之常经,固弊俗之虚术。何则?求其道者,未验福於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於既往。至若梁武穷心于释氏,简文锐意于沙门,倾帑藏以给僧祗,殚人力以供塔庙,及乎三淮沸浪,五岭腾烟,假馀息於熊蹯,引残魂於雀鷇,子孙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顷而为墟,报施之征,何其缪也?而太子太保宋国公瑀,践覆车之馀轨。袭亡国之遗风。弃公就私,未明隐显之际;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叶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往前朕谓张亮云:“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乃端然自应,请先入道。朕即许之,寻复不用。一回一惑,在於瞬息之间;自可自否,变於帷扆之所。乖栋梁之大体,岂具瞻之量乎?朕犹隐忍至今,瑀尚全无悛改。宜即去兹朝阙,出牧小藩。(40)
明确地阐明对于“佛教,非意所遵”,只是尊重世俗与维护政权的某种需要而已。因为萧瑀為梁武帝之後,故举梁武、簡文之例,以责瑀“践覆车之余轨,袭亡国之遗风”,“违忤君主,扇习浮华”。同时也揭露了其既欲斋戒祈福,又眷恋名利的贪婪心理。实已不足为群伦表率,不宜在朝当政,故将其贬出京师。这篇措辞尖銳的诏书,实际上也是对佞佛风气发出的讨伐檄文。
太宗的长孙皇后,亦知限制佛教为立国“大法”。一次病重,“太子欲请大赦,泛度道人,祓塞灾会。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支。若修福可延,吾不为恶;使善无效,我尚何求?且赦令,国大事,佛、老异方教耳,皆上所不为,岂宜以吾乱天下法!’”(41)惟劝太宗纳忠容谏,勿受谗言,减省游畋和工役。
但太宗毕竟是政治家,在信仰方面固然摈斥佛、道教,然而出于政治的需要以至于哀思的寄托,有时也还要借助于佛道两教。但皆于政治有关,而无涉于宗教信仰。如“贞观三年之设斋,忧五谷之不登也。为太武皇帝造龙田寺,为穆太后造弘福寺,申孺慕之怀也。为战亡人设斋行道,于战场置伽蓝”;“为阵亡将士造福也。至若曾下诏度僧,想因祈雨而酬德也”。(42)汤用彤先生的分析与论述是非常深刻而准确的。史载,世民早岁患目疾,高祖因而于治所草堂寺为造佛像并制祈疾文刻于石。太宗则于从俗祈雨,“设斋行道”以抚慰人心之外,还与高僧玄奘有着密切交往。然细揣其意,并未因此而崇信佛教。
贞观十一年,太宗颁布《老子宜在佛先敕》:“老子是朕祖宗,名位称号宜在佛先”。文告虽短,但已说明理由,限定范围(佛老之间;名号而已)。
贞观十五年五月,太宗躬幸弘福寺,为母亲太穆皇后祈愿。为了安抚佛教,重新颁布了佛道政策。太宗说:“以老君是朕先宗,尊祖重亲,有生之本。故令在前。”“彼道士者,止是师习先宗。故位在前。今李家据国,李老在前。若释家治化,则释门居上。”(43)这一次第的安排,并非一时冲动之言,而是基于对两教社会功用的认识而言之。为倡导孝道,“尊祖重亲”,故而道教在前;佛教在治理心灵,教化民风方面,优于道教,故曰:若论治化,则释门居上。由此也可证明,唐代的三教并行政策,实则是因为认识到三教在不同的领域,各有其不同的社会功用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
玄奘于贞观十八年归国后请立译场,太宗并未同意。后来诏敕有司抄《佛遗教经》并玄奘新译经论,颁京官五品以上及诸州刺史人手一卷,固然是出于对玄奘本人的敬重和奖掖。晚年更亲制《圣教序》,听讲“瑜伽”大意,说明晚年的太宗,深受玄奘的影响,对佛教有裨于教化的作用,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且玄奘之唯识宗,主要以玄妙的学理及因明逻辑,令人折服,并无天堂地狱之恐吓与利诱,可以无关乎信仰。汤用彤先生亦认为“其兴趣似首在学问。”之所以“对奘师特加优礼,实由于爱才。故曾两次请法师归俗,共谋朝政。此则劝人弃缁还素,与梁武帝之舍道归佛者,自迥不相侔也。”(44)至于佛书每有太宗奉佛的故事与言论,则应分析对待,不可轻信。
一般的看法,皆云唐初对于儒释道,三教并重,而且唐初帝王即以附会老子之后,所以对待三教的态度,是以道教为上,佛教殿次。佛书载有高祖《先老后释诏》,其文曰:“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令老先次孔,末后释。”(45)据《唐会要》所记,武德七年高祖“幸国子学亲临释奠,引道士沙门与博士杂相驳难久之”(46)。此诏当是斯时临机口宣,并未形成文字,故史书不载。揣摩文义,三教先后,初以产生时间先后为定,所定范围则在礼数之间,先来为主为先,后至为客为后,此理之固然,并不涉及彼此之重要性如何也。自唐高祖于太学内建周公、孔子庙宇,则太学益为文教圣地,帝王亦须进而礼拜。至是又引道士沙门进入国学之内,与儒学博士相互辩难,讨论三家短长,是旷古没有的创举,亦是含有深长意味的事情。自晋宋以来,三教历有辩论,辩之于朝廷者有之,辩之于讲堂者亦有之,惟辩之于太学者,仅见于此。辩之于朝堂,则帝王为主,三教皆客;在太学则儒学为主,两教为客;且帝王既以儒治为标榜,引释道入国学辩论,儒臣一无异议,斯亦等于帝王与儒学共同对佛道二教之正式承认。所谓对佛道的裁抑,只是为了限制其对社会思想及经济的干扰而已。
高宗亦奉行尊儒而抑佛政策,曾于显庆二年下诏曰:
释典冲虚,有无兼谢。正觉凝寂,彼我俱忘。岂自遵崇,然后为法。圣人之心,主于慈孝。父子君臣之际,长幼仁义之序,与夫周孔之教,异辙同归。弃礼悖德,朕所不取。僧尼之徒,自云离俗,先自尊高。父母之亲,人伦以极,整容端坐,受其礼拜。自余尊属,莫不皆然。有伤教名,实斁彝典。自今已后,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礼拜。所司明为法制,即宜禁断。(47)
只是在武后当权时期,佛教方得以昌盛。及玄宗登基,尽复太宗之法度遗规,使“贞观之风,一朝复振”弘扬儒学,裁抑佛教,虽为老子建崇元观,亲自为《道德经》和《孝经》同时作注,但还是强调以孝治天下的道德伦理宗旨,敕令僧尼道士女冠必须礼拜父母,恢复以儒教为主,三教并举的基本国策,方始迎来大唐的盛世。若曰高祖所定三教次第即与重视程度相关,彼时何不为老子立祠设观,并依之以定国策也?是知其不过名义而已。譬犹李氏本是皇室,而所遵实乃孔教,并无碍于其在不同领域之至尊地位。
嗣后,唐历任皇帝,也曾为“僧道立位”。《唐会要·议释教下》有云:“(太宗)贞观十一年正月诏道士女冠宜在僧尼之前;至(高宗)上元元年,诏公私斋会,及参集之处,道士女冠在东,僧尼在西,不须更为先后;(武后)天授二年,敕释教宜在道教之上,僧尼处道士之前;(睿宗)景云二年诏自今已后,僧尼道士女冠,并宜斋行并集。”(48)次第之争,仅限于佛道两教而言,再也没有涉及儒学。可见儒学的正统主导地位已经得到不容置疑的确认。
我并不否认初唐尤其从武后朝始,唐代的三教政策有所改变,仅就高祖太宗两朝而言,三教并重的说法是颇令人怀疑的。即使中唐以后,崇释佞佛的风气时时泛起,但儒教(儒学)为唐代治国根本的地位,也从未有过任何动摇。通过以上引证的资料,可以看出,高祖、太宗对于佛道两教皆不崇信,反而都给予深切的批评。只是出于政治的某种需要,以及对精勤苦行僧尼道侣的尊重,才给予容忍和优待。所谓的“三教并重”,只是在认识到佛道有裨于政教的基础上给予的重视,并非无偏无倚等量齐观的“并重”。
小题既曰“三教并存,独尊儒学”,本是沿袭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来,为免引起误会,在此略作辨析。所谓“罢黜”,是政治术语,意为不使之在朝廷政治中与儒术并进,非谓在学术文化中予以铲除也;所谓“独尊”也者,明谓尚有可存而不须并尊者在,此于汉世屡云“王霸并用”,亦可见其端倪。然其儒法并用,(而非并重,)仍不碍其实以儒学为主导也。因以其意用之于唐之三教云。
参考文献
贺润坤《论唐高祖的用人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