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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魏征的谏诤精神与政教思想

作者:陈启智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魏征,字玄成,魏州曲城人(今河北晋州)。少年孤贫,然其家世十分显赫,先祖为战国“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曾祖父魏钊,北魏义阳太守、陵江将军。“雅性俊辩,博涉群书,有当世才,兼资文武,知名梁、楚、淮、泗之间。”曾随北魏世祖南征,“师次淮南,诸城未有下者。钊乃进曰:‘陛下百万之军,风行电扫,攻城略地,所向无前’”,“但陛下卒徒果锐,杀掠尚多,人皆畏威,未甚怀惠”,愿只身入城,晓以利害,示以诚信。世祖壮而许之。敌军果然开门出降,“自此而南,望尘款附”。世祖谓钊曰:“卿之一言,逾于十万之师。扬我信义,播于四表,实卿一人之力。”又令钊统兵,所当无不摧破,军中服其勇敢。世祖益喜,谓群臣曰:“中国士人,吾拔擢咸尽,文武胆略,未有若钊俦。”加授建忠将军。

父长贤,北齐著作佐郎。河清中,上书讥刺时政,大忤权幸,贬上党屯留令。亲故以长贤不相时而动,或为书以相规责。长贤复书曰:

仆虽固陋,亦尝奉教于君子矣。以为士之立身,其路不一。故有负鼎俎以趋世,隐渔钓以待时,操筑傅岩之下,取履圯桥之上者矣。或有释赁车以匡霸业,委挽辂以定王基,由斩祛以见礼,因射钩而受相者矣。或有三黜不移,屈身以直道;九死不侮,甘心于苦节者矣。皆奋于泥滓,自致青云。虽事有万殊,而理终一致,榷其大要,归乎忠孝而已矣。

况仆之先人,世传儒业,训仆以为子之道,励仆以事君之节?今仆之委质,有年世矣,安可自同于匹庶,取笑于儿女子哉!是以肠一夕而九回,心终朝而百虑,惧当年之不立,耻没世而无闻,慷慨怀古,自强不息,庶几伯夷之风,以立懦夫之志。吾子又谓仆干进务入,不畏友朋;居下讪上,欲益反损。仆诚不敏,以贻吾子之羞,默默苟容,又非平生之意。故愿得锄彼草茅,逐兹鸟雀,去一恶,树一善,不违先旨,以没九泉。求仁得仁,其谁敢怨?但言与不言在我,用与不用在时。若国道方屯,时不我与,以忠获罪,以信见疑,贝锦成章,青蝇变色,良田败于邪径,黄金铄于众口,穷达运也,其如命何!(114)

遭遇贬谪,他人皆为怏然不乐,而长贤独处之怡然,不屑怀抱,为人所敬重。

魏征“世传儒业”,受父祖忠勇正直家风的影响,虽少年孤贫,然而“落拓有大志,好读书,多所通涉”。隋末,王通的弟子薛收游于河北馆陶,适与魏征相遇,结为好友,并随薛收来到河东龙门,向王通求学。这次求学经历和结识的众多好友,对他后来仕唐,产生了重大影响。(115)不久回到故乡,时逢战乱将起,乃假扮道士,参加瓦岗起义军。尝进十策说李密,不能用,后果致败。随李密降唐。自请安辑山东,说降李勣,但不久陷于窦建德军。建德败,复得入关,隐太子建成引为洗马。征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乃请安辑河北讨伐叛乱以建功布德。及太子败,秦王责征曰:“尔阋吾兄弟,奈何?”答曰:“太子蚤从征言,不死今日之祸。”王器其忠直,并无恨意。当时太宗身边重臣多为魏征河东同窗,如房玄龄、杜如晦等,至此必有人为魏征与其同事太子的王珪说项。始得太宗宽宥,并加以任用。此事可证之于数年之后魏征与太宗的一段谈话:

高昌平,太宗宴两仪殿,叹曰:“高昌若不失德,岂至于亡!然朕亦当自戒,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庶几获安也。”征曰:“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宁戚四人者饮,桓公请叔牙曰:‘盍起为寡人寿?’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公无忘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使甯戚无忘饭牛车下时。’桓公避席而谢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太宗曰:“朕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116)

管仲随公子纠自鲁归齐,争夺君位,路遇同是回国争位的公子小白,被其射中带钩,险些丧命,结果公子纠被杀,管仲也成了战俘。幸为公子小白的师傅鲍叔牙救护和力荐,始得齐桓公小白的赦免与重用。值得注意的是,鲍叔也是被救护者的旧时相知好友。当时保荐魏征者,由于史书失载,已经难以确指其人,然其为魏征故人当无可疑。

太宗即位后,河北州县素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者不自安,潜伏叛乱危机。魏征白太宗曰:“不示以至公,祸将不可解。”太宗因遣其安喻河北。路遇押解入京的太子、齐王旧属,即传诏命,一概释放,然后奏闻。奉使还京,对其日益亲近,或引至卧内,访天下事。魏征亦自以不世遇,乃尽展底蕴无所隐,前后凡上二百余封奏疏,无不剀切时事,甚合太宗心意。于是官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

贞观初年,魏征迁秘书监,参预朝政。征以丧乱之后,典章纷杂,奏引学者校定四部书。数年之间,秘府图籍,粲然毕备。

七年,代王珪为侍中,尚书省滞讼有不决者,诏征评理之。征性非习法,但存大体,以情处断,无不悦服。魏征因而又言:“旧律令(指《武德律》)重,于是议绞刑之属五十条,免死罪,断其右趾,应死者多蒙全活。”(117)

唐高祖尝诏令狐德棻、岑文本、孔颖达、许敬宗、姚思廉、李百药等儒臣撰修南北历代史志;太宗复诏魏征受总加撰定,多所损益,务存简正。《隋史》序论,皆征所,《梁》、《陈》、《齐》各为总论,时称良史。(118)

魏征又以戴圣《礼记》编次不伦,遂为《类礼》二十卷,以类相从,削其重复,采先儒训注,择善从之,研精覃思,数年而毕。太宗览而善之,录数本以赐太子及诸王,仍藏之秘府。

左右见魏征日渐宠信,因加毁谤,谓其结党营私。太宗使温彦博按讯,知其失实。但为示至公,仍然对太宗说:“魏征身为人臣,不能著形迹,远嫌疑,而被飞谤,是宜责之。”因命彦博责备于征。征向太宗谢罪曰:“臣闻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可置心至公,而专重形迹?若上下共由兹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太宗矍然而悟。征复顿首称谢曰:“愿陛下俾(使)臣为良臣,毋俾臣为忠臣。”太宗曰:“忠、良异乎?”征曰:“良臣,稷、契、咎陶也;忠臣,龙逢、比干也。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传承,流祚无疆;忠臣,己婴祸诛,君陷昏恶,丧国夷家,只取空名。此其异也。”太宗曰:“善。”因问:“为君者何道而明,何失而暗?”征曰:“君所以明,兼听也;所以暗,偏信也。尧、舜氏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工)、鮌(鲧),不能塞也,靖言庸违,不能惑也。秦二世隐藏其身,以信赵高,天下溃叛而不得闻;梁武帝信朱异,侯景向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贼遍天下而不得闻。故曰,君能兼听,则奸人不得壅蔽,而下情通矣。”(119)

唐承大乱之后,一般皆主张治乱世宜用重法。太宗尝叹曰:“今大乱之后,其难治乎?”征曰:“大乱之易治,譬饥人之易食也。”太宗曰:“古不云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邪?”答曰:“此不为圣哲论也。圣哲之治,其应如响,期月而可,盖不其难。”封德彝曰:“不然。三代之后,浇诡日滋。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治不能,非能治不欲。征书生,好虚论,徒乱国家,不可听。”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以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尔。黄帝逐蚩尤,七十战而胜其乱,因致无为。九黎害德,颛顼征之,已克而治。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汤、武身及太平。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德彝不能对,然心以为不可。太宗纳之不疑。其后果然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东薄海,南逾岭,户阖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太宗谓群臣曰:“此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120)

魏征能因直言极谏成为一代名臣,在于其能得君,太宗若庸暗不明,则魏征非死既去矣。一次宴丹霄楼,酒酣,太宗因谓曰:“魏征、王珪昔事隐太子、巢刺王时,诚可恶,我能弃怨用才,无羞古人。然征每谏我不从,我发言辄不即应,何哉?”征对曰:“臣以事有不可,故谏,若不从辄应,恐遂行之。”太宗曰:“当时但即应之,然后另外陈论,难道不可?”征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面从可,方别陈论,此乃后言,非稷、契所以事尧、舜也。”太宗大笑曰:“人言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然;若不受,臣敢数批逆鳞哉!”(121)由此亦可见太宗之大度开明,君臣相得,情态感人,古近罕见。

魏征历劝太宗以亡隋为鉴,省刑节俭,尝曰:陛下“若以为足,今不啻足矣;以为不足,万此宁有足邪?”太宗惊为未闻。又引《书》《礼》劝帝:“明德慎罚”,“惟刑之恤”。“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所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或由喜怒,或出好恶。喜则矜刑于法中,怒则求罪于律外。盖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暇豫而言,皆敦尚孔、老;至于威怒,则专法申、韩。故道德之旨未弘,而锲薄之风先摇。昔州犁上下其手而楚法以敝,张汤轻重其心而汉刑以谬,况人主而自高下乎!顷者罚人,或以供张不赡,或不能从欲,皆非致治之急也。夫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

然而太平日久,太宗亦不免渐生骄慢,对魏征事事谏阻,难免厌倦。据《隋唐嘉话》载:

郑公尝拜扫还,谓太宗:“人言陛下欲幸山南,在外悉装了,而竟不行,因何有此消息。”帝笑曰:“时实有此心,畏卿嗔遂停耳。”太宗曾罢朝,怒曰:“会杀此田舍汉!”文德后问:“谁触忤陛下”帝曰:“岂过魏征,每廷争辱我,使我常不自得。”后退而具朝服立于庭,帝惊曰:“皇后何为若是?”对曰:“妾闻主圣臣忠。今陛下圣明,故魏征得直言。妾幸备数后宫,安敢不贺?”(122)

由于贞观之初,太宗导人使谏,又有魏征作榜样,当时上封事谏疏者渐众,或不切事,太宗厌之,欲加黜废,征复谏曰:“古者立谤木,欲闻己过。封事,其谤木之遗乎!陛下思闻得失,当恣其所陈。言而是乎,为朝廷之益;非乎,无损于政。”太宗悦,皆劳遣之。

魏征所上谏疏,随事指陈,率皆类此,太宗亦皆予以接受改正,遂致政治清明,渐臻盛世。一日,太宗谓群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定天下,间关草昧,玄龄功也。贞观之后,纳忠谏,正朕违,为国家长利,征而已。虽古名臣,亦何以加!”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太宗尝问群臣:“征与诸葛亮孰贤?”岑文本曰:“亮才兼将相,非征可比。”太宗曰:“征蹈履仁义,以弼朕躬,欲致之尧、舜,虽亮无以抗。”给予魏征以至高的荣誉与评价。

魏征谏疏最著名的是《十渐不克终疏》,疏奏,太宗曰:“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哉!方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

魏征病逝之后,太宗亲制碑文,并为书石。其后追思不已,形诸梦寐。尝临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123)

魏征谏诤的特点及其效果

魏征是以其刚直敢谏,而成为一代名臣,彪炳史册的。事君敢谏固所难能,而史不乏其人,善谏而能令君采纳,产生实际效果,则犹为难能可贵。太宗之勇于纳谏,为历朝所罕见,然而尚有盛怒拒谏之时,况昏庸之君,触其逆鳞,不惟禄命难保,善谋见弃,即使置身家于不顾,终亦无益于国。故以谏诤说君,自古称难,韩非子为此而著《说难》,其文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大意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摩,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

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於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124)

韩非子论谏说之难,大多出于身家性命之利害考量,并未加以仁德至公之义理辨析。然其揭示事君谏说之难,实亦多中肯綮。遭遇昏暴之君,忠谏之难,固不待言;遭遇圣明之君,谏说亦非易事。要使君主察纳,不仅需要阐明大义,指陈利害,还要讲究些谏诤艺术,使君主翻然省悟乐于采纳为目的。

韩非子认为“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此谏说者不可不知也。如遇暴虐之君,非置生死于度外者,则无人敢谏;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皆有所谓“逆鳞”,韩非子则教人如何“无婴人主之逆鳞”,好为名高的君主,则说之以厚利,好求厚利的君主,则导之以名高;如不谙谏说之术,则有七种导致“身危”的结果。其说全为身谋自全计,而丝毫没有公忠体国的意念,完全是纵横家揣摩人主的辩说之术。这当然都出自其以“法术势”为主旨的法家哲学。

儒家之所以能融合百家,在于其在以仁义为基础的原则下,尽取诸家之长。此亦为河汾之学的特点,魏征出自王门,又复“多所通涉”,观其谏疏,既有纵横家的雄辩,又不失儒家的忠谏之规,完全不顾得失,亦不揣摩人主,但以启悟君主,利于致治为鹄的。即使得遇明君,其于政理,间或有所不明,于事或偶有所失。欲以谏疏启悟之,则必须晓以义理,陈以利害,运用一些谏说艺术,务使君主感悟,以便乐于纳受。至若情势紧急,仓促之间,亦必据理力争,置个人生死得失于度外。魏征的谏诤艺术的特点,大略有如下数端:

魏征向以公忠刚直著称,所以其谏疏往往直言无隐,但多不激切,永远是那么从容不迫。但并不反对激切,认为是在所难免甚至是必要的。尝应对太宗欲贬斥群下的谏诤封事(只写给帝王一人看的奏疏),甚欲治以“讪谤”之罪,魏征当即谏诤说:“自古上书,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心”(125)。“激切即近诽谤”。终使太宗太宗回心转意,非但没有处罚,反皆给予赏赐。魏征自己在仓促危急之间,进尽忠言,亦难免有“激切”之时。史称“征状貌不逾中人,有志胆,每犯颜进谏,虽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为霁威。议者谓贲、育不能过”(126)。

贞观初年,太宗欲扩大兵源,征召未成年男子入伍,魏征认为不可,太宗不听,执意征召,魏征始终谏阻,拒签敕令。太宗盛怒而召征质问,魏征从容不迫正色应答:“臣闻竭泽取鱼,非不得鱼,明年无鱼;焚林而畋,非不获兽,明年无兽。若次男已上,尽点入军,租赋杂徭,将何取给?且比年国家卫士,不堪攻战。岂为其少?但为礼遇失所,遂使人无斗心。若多点取人,还充杂使,其数虽众,终是无用。若精简壮健,遇之以礼,人百其勇,何必在多?”又抓住太宗“每云:我之为君,以诚信待物,欲使官人百姓,并无矫伪之心,然自登极已来,大事三数件,皆是不信,复何以取信于人?”反责太宗。太宗愕然未省何故,魏征历举其事,其一即为曾经敕旨赋役纳讫的人丁,不更征取。然而散还之后,方更征收;即已纳赋,便点入军,何以取信于臣民?“百姓之心,不能无怪”。且“共理所寄,在于刺史、县令”,“望下诚信,不亦难乎?”太宗曰:“今论国家不信,乃人情不通。我不寻思,过亦深矣。行事往往如此错失,若为致理?”遂停止征兵中男之举。魏征谏君,不惟善于说理,而且敢于指陈君主前后矛盾,以使君主省悟而纳谏,可谓技高一筹。

魏征博通经史,谙习典故,故能于谏疏中引古鉴今,广征博喻,寓是非义理于其间,使人一闻便知得失利害之所在。如对太宗君主明、暗之由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欢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拥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127)引据历史,兼以阐说义理,以进一步启沃人主。如曰:“祸福相倚,吉凶同域,唯人所召,安可不思”,“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倘若“言而不信,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之所不为也”。“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又说“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128);“不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犹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129),以比喻说理,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久后难忘。

又用今昔对比,以提醒君王勿忘前言往行,其于《十渐不克终》开篇首曰:

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以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

历述太宗帝业肇开之时的嘉言懿行,简直可以拟于往圣,看似颂扬,而实为便于今昔对照,揭示前后矛盾,使人无可辩驳,惟有自愧而已。于是在赞扬之后,笔锋一转,指出十项今不如昔,渐不克终的弊端: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

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以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以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

有理有据,言辞犀利,虽不失于臣下礼节,实无异于声罪致讨,使君主无所逃匿。而后指出一条惟一出路,亦惟有洗心革面,一意遵行而已。

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礼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魏征之谏太宗,虽性属刚直,而言辞极尽委曲,寓刚于柔,直辞正谏;由于帝王的言行,关乎国运的兴衰,只要发现太宗的过失,无不竭思尽虑,倾诚开导;讲求谏诤艺术,无非为了感悟人主,增强说服力,使其乐于接受而已。

果然疏奏之后,太宗手诏批答:

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颜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疏,反复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130)

太宗之所以堪称圣明君主,不在其聪明绝伦,亦非因功高盖世,而实在其能知过必改,勇于纳谏。由于太宗的导臣以纳谏之风,方始训致清明之治,造就魏征等一代忠谏无隐的良臣。使前朝之佞臣,亦转而变为忠良。如太宗初即位后,患吏多受赇,密使左右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绢一匹。上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谏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上悦,召文武五品以上,告之曰:“裴矩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倘每事皆然,何忧不治。”司马光因在《资治通鉴》中评论说:“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131)可谓至理名言。

然而深明政理之君主,亦往往临事任情处断。贞观五年,张蕴古为大理丞,虑囚认为罪不当死,太宗许之。后因泄露圣旨,据律罪不致死,太宗竟盛怒而处以极刑。旋即悔之,谓群臣曰:蕴古“罪状甚重。若据常律,未至极刑。朕当时盛怒,即令处置。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因诏曰:“凡有死刑,虽令即决,皆须五覆奏。”五覆奏,自蕴古始也。

太宗虽然有此清醒认识,然遇事仍时有过犯,刑滥之风,未能尽革。魏征虑其势将造成更为深远的不良影响,乃于引经据典之后,直斥刑赏不公之危害:

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或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因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132)

危人自安的刻薄社会风气,实因帝王逐渐养成而不自觉的骄侈习性所致。古人所谓“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并非说说而已的空话。

魏征的谏疏深为太宗所嘉纳,在魏征不懈谏诤诱导下,太宗对政法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尝谓臣下曰:

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利在称职故也。朕常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宽于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宽平。

魏征的谏疏多达二百余封,率皆直言正谏,委曲尽意,循循善诱,情辞感人,启沃圣主之心,使之乐于纳受。魏征逝世后,太宗临朝叹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寇;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今魏征逝,一鉴亡矣”。尝遣人至其家中,得未完遗稿书一纸,指陈君主易于致误之事数端,太宗览后曰:“朕顾思之,恐不免斯过。公卿侍臣可书之于笏,知而必谏也”(133)。

魏征谏疏的内容十分丰富,其中即包括劝导太宗罪己纳谏,主张上下无隐,君臣合德,以资共治。乃引据历史而论之曰:

“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魏武帝云:“有德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颜之诤,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远佞人者,诚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者也。”

指陈太宗倾年每不能遵行其旨,有违初志。其言曰:

昔在贞观之初,侧身励行,谦以受物。盖闻善必改,时有小过,引纳忠规,每听直言,喜形颜色。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辞。自顷年海内无虞,远夷慑服,志意盈满,事异厥初。高谈疾邪,而喜闻顺旨之说;空论忠谠,而不悦逆耳之言。

又时或宣言云:“臣下见事,只可来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谏之辞,诚非纳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严颜,献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之过。若主听则惑,事有不行,使其尽忠谠之言,竭股肱之力,犹恐临时恐惧,莫肯效其诚款。若如明诏所道,便是许其面从,而又责其尽言,进退将何所据?欲必使乎致谏,在乎好之而已。故齐桓好服紫,而合境无异色;楚王好细腰,而后宫多饿死。夫以耳目之玩,人犹死而不违,况圣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应,信不为难。若徒有其言,而内无其实,欲其必至,不可得也。(134)

太宗览后手诏答魏征曰:“省前后讽谕,皆切至之意,固所望于卿也。”“朕以虚薄,多惭往代,若不任舟楫,岂得济彼巨川?不藉盐梅,安得调夫五味?”不仅采纳魏征的逆耳忠言,而且后厚予赏赐。恢复了昔日虚怀若谷,知过必改的明君风貌。

魏征敢谏善谏,太宗勇于纳谏,复能知过必改,君臣际遇,虽云千载一时,但毕竟对后世产生深远而良好的影响,实不愧为千古楷模。

魏征的政治理念与学术成就

魏征属于儒家学者,曾问学于王通门下,与唐初名臣薛收、王珪及房、杜有同窗之谊。此一事迹虽为正史所失载,诸贤文集又皆散佚,然于《中说》及《王绩文集》尚可概见,应无可疑。且征之思想议论多有与其师相同者,如王通认为“封禅之费,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135)贞观中,颜师古与百官屡请封禅,太宗許之。魏征谏曰:“帝王在德,不在封禅。自丧乱以来,近泰山州县,凋残最甚。若车驾既行。不能令无使役。此便是因封禅而劳役百姓。”“殚府竭财。未厌远人之望。加年给复。不偿百姓之劳。”或遇“水旱之灾,风雨之变,庸夫横议,悔不可追。”(136)太宗不能夺,乃罢封禅。河汾学派的观念,自与诸儒不同。如姚思廉主撰梁陈二史纪传,尚多天命、人事并重之论,而魏征为之撰写纪传后论,则略天命而重人事,有人事即天命的思想倾向,与王通正同。

有人以为魏征曾为道士,言论中又每有道家无为而治的主张,便以为其思想来自道家,这是不正确的认识。首先,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早被孔子所吸收,并以垂拱而治为理国致治的最高境界。尝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又有名言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137)包咸注曰:“德者无为,犹北辰之不移而众星共之。”与老子的区别处,在于认为无为是难以企及的,“尧舜其犹病诸”。主张现世必须以仁与礼来治理天下。其实老子论治道,也不排斥有为,如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138)庄子后学进一步引伸发挥老庄的思想,论无为有为的关系云:

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139)

又说:君主无为而能“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此处上下同德的意思,不是“同心同德”之德,而是老子所谓“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之德,老子上下不同之德,是以对立的形式出现的。此处则反其意而论之,而含义亦已不同,应解为性行,(140)方始切义。近于史伯所谓“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惟有上下不同而和,无为与有为并用不悖,方能臻于至治。有为本是儒法两家的思想主张,至此而为庄子后学吸纳。刘笑敢认为:这是因为庄子后学“对儒法两家比较宽容,并有所吸收和肯定”(141)的结果。法家韩非则将这一思想表述为:“明君无为”,“臣有其劳”(142)。孔孟的君臣论,则与道、法全然不同,孔子以“君臣以义合”,为儒家君臣关系定下基调,“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反之则去。事君应该“勿欺也,而犯之”(143);子思则明确表示:“君臣,朋友其择者也”。甚至认为:“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144)孟子则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斥责“长君之恶”和“逢君之恶”的行为,主张“说大人则藐之”,以帝王师的姿态和威武不屈的大丈夫精神训导君主;对待怙恶不悛,拒谏饰非的昏暴君主,则可采取“放”、“易位”甚至“诛一夫”(145)等手段。自孔子传《易》以后,儒家无不赞成在生灵涂炭的情势下,效法“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作为诛除暴君、解民倒悬的最后方式。

自秦汉大一统确立,君主集权,易君则罕有其权,忤君或身先见诛,儒家君臣观,随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始终以孔孟观点为基础,但已对道、法君臣观开始吸纳,作为补充,以适应现实。忠君易以法家绝对尊君为主要形式;道家君无为而臣有为的主张,也成为“致君尧舜”,亦即勤政与谏君的原则之一。倘若遭遇昏暴之君,则非贬则惟有待机辞官而已。或谏或去,继之以死,似乎已成为坚守儒家君臣原则的惟一方式。

儒家政治思想的核心,一向坚持孔子所创立的仁政与礼制。仁礼思想体现了人道与秩序精神,体现了古代政治思想的精华。仁礼精神后经孟荀分别加以深入系统的论述,遂深入人心,成为后世儒学发展的基点。推行仁义礼乐,奉行中庸之道的目的,在于使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和谐发展,因此,中与和便成为实现仁政礼制的标准与方法。

儒家以民本治国,基于“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认识,鉴于前朝败亡的教训,太宗与魏征采用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形象说法来表述这一思想。礼法并举,重礼轻刑;德政与德教并举等等,也都是人道与民本思想的具体展现。

魏征博学善思,能够灵活地运用儒家的政治原则与择君标准,在坚守儒家政治原则的基础上,合理地吸纳道、法及百家的治国理念,丰富了儒家的政治理论。并非完全倾向于道家观念。这些都可以从其谏诫太宗的谏疏中得到证明。

德礼诚信,国之大纲的理政思想

魏征论政,首以德、礼、诚、信为治国之大纲。因为与治国成败关系最大者,首先是帝王国君;君主为国家权力之原,掌握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大权,即使以德礼临政,而不能以诚信莅民,为臣仍将无所措手足,更无法有所有为;百姓亦将深受其害,渐生叛离之心,如此则将难以摆脱四海困穷,国无宁日的乱象。

魏征欣逢有志于治国、勇于纳谏的明君,对治国之根本大计,认识深透并有自己的思路。贞观十一年(637)大雨河溢,毁坏宫寺,淹没百姓田产六百余家。太宗一方面调拨粮款赈济,一方面诏令百官各上封事,言皇帝过失。魏征上书道:

臣闻为国基于德礼,保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情;德礼行,则远者来格。故德礼诚信,国之大纲,不可斯须废也。

并指责当前政治的弊端及其原因与解决方略云:

自王道休明,绵十余载,仓廪愈积,土地益广,然而道德不日博,仁义不日厚,何哉?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虽有善始之勤,而无克终之美。故便佞之徒得肆其巧,谓同心为朋党,告讦为至公,强直为擅权,忠谠为诽谤。谓之朋党,虽忠信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伪无咎。强直者畏擅权而不得尽,忠谠者虑诽谤而不敢与之争。荧惑视听,郁于大道,妨化损德,无斯甚者。

今将致治则委之君子,得失或访诸小人,是誉毁常在小人,而督责常加君子也。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惠,然虑不及远,虽使竭力尽诚,犹未免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乎?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无为之化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有罪,赏不加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146)

晓之以义理,动之以利害,使太宗欣然嘉纳,而且立竿见影,宣布废除部分宫室、园圃,颁赐难民居住。

魏征在《隋书·循吏列传序论》中,论及古代“牧民”者,善于运用德礼诚信为政的意义及其效果,(“牧民”一词出于齐法家《管子》书,唐时避讳“民”改称“人”。)反映了其深刻的善政化民思想。其文曰:

古之善牧人者,养之以仁,使之以义,教之以礼,随其所便而处之,因其所欲而与之,从其所好而劝之。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故人敬而悦之,爱而亲之。若子产之理郑国,子贱之居单父,贾琮之牧冀州,文翁之为蜀郡,皆可以恤其灾患,导以忠厚,因而利之,惠而不费。其晖映千祀,声芳不绝,夫何为哉?用此道也。然则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皆在所由化之而已。故有无能之吏,无不可化之人。(147)

“牧民”一语,虽然袭用法家,但其思想全是儒家思想的发挥。教之以礼,使之以义,“因民之利而利之”,“惠而不费”等,正是孔夫子所倡的仁爱主张。魏征的深刻之处,在于认识到民风善恶之所向,“皆在所由化之而已”。甚至发出“有无能之吏,无不可化之人”的呼声。这在唐初对于君臣上下是会起到震动性的影响作用的。

居安思危,虑及久远的忧患意识

太宗和魏征都曾亲历隋朝自富庶而强大的帝国,由于隋炀帝的骄奢淫逸、横征暴敛、大兴工役、穷兵渎武的暴政,而迅即灭亡的现实,因而皆有深刻的体认。然而执政既久,四海安静,仍时刻省记这一历史教训,不敢放纵,以免放松警惕。

贞观初年,太宗曾向大臣们谈及其治国体会,认为:

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皆为敝其耳目,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谄者日进,既不见过,所以至于灭亡。朕既在九重,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可见太宗此时对治国理政尚能保持清醒的认识,对此,魏征则有着更为深刻的见解,因而对曰:

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治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国家历数,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148)

水舟之喻,遂使太宗牢记于心,经常提及,并用作临民理政的原则性指导方针。贞观十一年,魏征曾两上奏疏,提出以“居安思危”的危机意识,作为治国的基本方略。认为:自古帝王,即位之初,皆能“继体守文,控御英雄,南面临下”,皆欲至治,传于百世。“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可得而言。”因而论之曰:

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锐,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绝,为天下笑,可不痛哉!

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弛而更张。远肃迩安,不逾于期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若能鉴彼之所以失,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治,德之上也。

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靡丽,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知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测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人怨则神怒,神怒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全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将隆七百之祚,贻厥子孙,传之万叶,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魏征在另一奏疏中,再次阐明并劝导太宗:“惩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的道理云: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为治),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这即是为太宗书之于屏风,时常记诵,引为深戒而彪炳史册的《谏太宗十思疏》。其后在对太宗“守天下难易?”之问时,魏征对曰:“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即可。何谓为难?”征曰:

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必怀宽怠,言事者惟令兢惧,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安而能惧,岂不为难?(149)

魏征的居安思危的治国方略,体现了儒家以民为本的治国主张,魏征的弘谋远虑,常常寓于平实的议论之中,强调帝王与臣民关系的和谐。看似平易,而实为治国之要领。水舟之喻,本出于孔子、荀卿所言,然而历代儒家常予忽略,至魏征始予大力发挥,并施之于实际政治之中,遂为后世君臣所称颂,而忘其为孔荀之言,可见其影响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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