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隋唐经学成就及其对儒学的阐释第一节 刘焯、刘炫的经学思想与隋唐儒家经学思潮
一、南北朝至隋唐经学的流变
所谓经学,主要是指解释经典的传疏之学。中国上古时代,自虞夏商周以来,记载政治事件、朝章制度、帝王言行、歌咏风俗以及认知自然,以利民生的几部历史、哲学著作,经过孔子的整理、讲授,被后世的儒家奉为经典。所谓经典,经训常、恒,法、度,谓恒常不变之法度;典,诂训多与经通,本训书册,合而言之,即记载恒常法度的高文大册,引伸而有准则之义。这些经典包括:《易》、《诗》、《书》、《礼》、《乐》、《春秋》,谓之六经,《乐》至汉失传,成为五经。孔子以《六经》为弟子所作的讲解,即是首次为经典所作的传注,并亲自为《易经》作有十个“大传”,谓之《易传》,由弟子所记录者,则谓之《记》。后学者沿着孔子的道路,继续注释讲解。于是,就产生了传、章句、注、解等释经文体,一般而言,初次诠释经义者,谓之《传》,多产生于先秦及汉初;诠解《传》义者,谓之注,产生于两汉之际;为《注》所作之诠解,则谓之《疏》。至此释经之文体已经大备,自刘炫于《疏》后加《议》,则又出现孔颖达的《正义》,《正义》亦《疏》之一体,唯其可以纠前疏之失,而发挥新解,是其所长,故为后世学者所习用。但两汉经学的章句师法之学,割裂经义,破碎大道,沉浸于章句训释的泥潭之中,白首难于通一经,更无论通习五经,把握儒学精神了。魏晋学风一反其弊,引进道家思想方法,专务约取经文大义,而且注重天人之学的哲理阐述。吸取佛教讲疏的形式,新创一种诠释性的文体,谓之疏或义疏。“传须遵经,注宜从传,疏不破注”,传统儒学就是通过注疏之学的形式得到发展与普及。在中国,儒学是传统思想文化的核心;五经(包括传、记,后增《论》、《孟》、《孝经》与《尔雅》,成为十三经),是儒学的元典。由经典和经典诠释所构成的经学,则是儒学的基石与核心,而且也是传统思想文化的主体。
隋唐经学是承袭汉魏南北朝经学而来,由于政治的隔绝,南北文化逐渐产生差异,自然也影响到经学的发展变化,使之在不同的政治环境中沿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北学继承两汉注重名物制度的训诂传统,保持质朴深邃的特色;南学则沿着魏晋玄学方向,崇尚清通简要和华美的风格。南北朝后期,南北文化已经发生交流的与相互影响,北方学者对南朝经学吸收尤多。不仅因为南朝的义理之学与华赡文风具有极强的说服力或吸引力,实亦因为南朝在北方学者的心目中,为“中国礼仪正朔所在”而致。所以自隋文帝恢复汉族政权,统一南北之后,南北经学的会通与统一的进程便正式启动了。
南北朝儒学的分野延至隋朝,南、北学者各持己见,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开皇初年,“上令国子生通一经者,并悉荐举,将擢用之。既策问讫,博士不能时定臧否,祭酒元善怪问之,晖远曰:‘河南、河北,义例不同,博士不能遍涉。学生皆持其所短,称其所长,博士各各自疑,所以久而不决也。’”(1)经义注疏如此混乱造成并日益加深儒者之间的矛盾,如《隋书·刘焯传》记载:刘焯“后因国子释奠,与(刘)炫论义,深挫诸儒,咸怀炉恨,遂为飞章所谤,除名为民。”(2)类此事例在《隋书·元善传》中亦有记载。这更铸成儒学自身发展的内在障碍:“陵夷至于近代,去正转疏,无复师资之法。学不心解,专以浮华相尚,豫造杂难,拟为雒对,遂有芟角、反对、互从等诸翻竞之说。驰骋烦言,以紊彝叙,浇浇成俗,而不知变,此学者之蔽也。”(3)
经学南北学风迥异会造成思想观念的歧见,这与统一王朝所要求的思想意识形态的高度统一不相符合。隋统一南北后,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国家更是要求意识形态、学术思想的统一,于是南北学风的合流成为势所必然。隋朝虽短,但文帝和炀帝对经学进行了两轮大的整治,经学出现了两期繁荣。当时隋朝政府出面组织学术论辩,经常“征天下儒术之士,悉集内史省,相次讲论”(4),展开争鸣。辩论内容多为领略经义短长,考定经本,争论时由“纳言定其差次,一以闻奏”(5),通过辩论讲论得失,求同存异,这对于统一歧义滋生的南北经学,效果极为显著。
大业元年,炀帝继位之初,即在其《改元大赦诏》中提出“若有名行显著,操履修洁,及学业才能,一艺可取,咸宜访采,将身入朝。所在州县,以礼发遣”的诏令。儒臣许善心任礼部侍郎,奏荐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包恺、陆德明、褚徽、鲁世达之辈并加品秩,授为学官。(6)这是一次比较盛大的征召,南北儒生“远近毕至”。而许善心所荐举的五人,全都来自于南方,属于南学系统。“文远所讲释,多立新义,先儒异论,皆定其是非,然后诘驳诸家,又出己意,博而且辨,听者忘倦。”尝谓大儒沈重讲论“悉是纸上语耳,仆皆先已诵得之。至于奥赜之境,翻似未见”。沈重因呼与议论,“甚叹服之”。文远习经所追求的“奥境”,是指经传的义理深意,可见其对章句训释的不满。至“武德六年,高祖幸国学,观释奠,遣文远发《春秋》题,诸儒设难蜂起,随方占对,皆莫能屈”(7)。陆德明“与鲁(世)达、孔褒俱会门下省,共相交难,无出其右者”(8),“辉(褚徽)博辩,无能屈者”(9),事后五人都被授予国子、太学的博士、助教,在京洛一带聚徒讲授。说明在当时的学术辩论中,南学儒士表现突出,往往在论难中胜出,虽不能说明南北学术的优劣,却至少说明南学治学方法更利于启发思路、解放思想。其后南方学者大多在北方活动和授徒,南学遂亦普及北方。“时人称文远之《左传》、褚徽之《礼》、鲁(世)达之《诗》、陆德明之《易》,皆为一时之最。”(10)
大业三年,炀帝正式颁布科举之诏,并在诏书中明确提出十科举人。其后又颁诏,特别强调了“经术”的重要性,曰:“世属隆平,经术然后升仕。”(11)为了引导仕子对经书的研习,文帝曾诏令要求:功臣“家门子侄,各守一经”;“生徒受业”,则要“灼然明经高第”(12);炀帝曾一度对不愿出仕而又“耽悦典坟”,“研精经术”的隐逸之士,也给予奖励。“量准给禄。”目的在于“庶夫恂恂善诱,不日成器,济济盈朝,何远之有!”(13)文炀两帝鼓励研习儒家经典的召诰,未始不在本有游学之风的仕子中,再次激起研习经典的热情。
从隋代五经传注的盛衰情况,颇能看出经学风气的移易:《尚书》“孔郑并行,而郑氏甚微”;《周易》“王注盛行,郑学浸微”;《春秋》“杜氏盛行,服义及《公羊》、《谷梁》浸微”;《诗》则惟传“《毛诗·郑笺》”,“韩诗虽传,无传之者”;《礼》则“《周官》六篇、古经十七篇、《小戴记》四十九篇,凡三种,惟郑注立于国学”;《孝经》除郑注之外,复得《孔传》,刘炫因序其得丧,述其议疏,讲于人间,渐闻朝廷,后遂著令,与郑氏并立;《论语》则“何(晏《集解》)、郑(玄《注》)并行,郑氏盛于人间。其《孔丛》、《家语》,并孔氏所传仲尼之旨”皆存世。隋世禁绝图谶纬书,“自是无复其学”,魏征曾“录其见存”,“以备异闻”(14)而已。即隋代经学盛行的是南学杜预、孔安国古文学及王弼诸家,并北学少数郑注,余与服虔诸家皆式微不显。皮锡瑞认为,“北人笃守汉学,本近质朴;而南人喜谈名理,增饰华词,表里可观,雅俗共赏。故虽亡国之余,足以转移一时风气,使北人舍旧而从之”,因下结论说:“天下统一之后,经学亦统一,有南学而无北学”(15)。隋人所作经书义疏,据魏征《隋书经籍志》所载,则有《周易太义》二卷陆德明撰、《乐要》一卷何妥撰、以及刘炫所撰《尚书义疏》七卷、《尚书述义》二十卷、《毛诗义疏》二十八卷、《毛诗述义》四十卷、《春秋左传杜预序集解》一卷、《论语述义》十卷。这个目录肯定是不全的,因为唐初孔颖达传疏《五经正义》所据的刘焯著作,如《五经述义》等,一本也未见著录。可能是魏征任秘书监时,散佚于隋末战火的著述,尚未收辑齐全;当然,亦可能孔颖达等人所引据,只是其所家藏。
隋文帝召集南北儒士论学于东都。南北经学相会,以南方经学的学术新风最受欢迎。学贯南北成为隋初硕学鸿儒的普遍特征。然而最出名的经学大师却又都是北人而通南学者。例如,房晖远、张文诩都是出身北方的学者而淹贯南北之学。在经学史上颇有声誉的隋朝大儒刘焯、刘炫也是北学弟子而兼通南学的大学者。
二、二刘的经学思想
隋代虽然短促,但仍然出现一批如刘焯、刘炫、房晖远等淹贯南北,遍注群经的经学大师。
刘焯、刘炫齐名,皆为隋代最负盛名的经学家。刘焯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对经学、天文、历学、数学皆有独到的研究,经学成就尤著,其天文律历之学,彪炳史册,而实乃其经学之余事,前已论及,兹不重述。《五经述义》等注经诸书,当时流行于世,后来多佚于兵燹。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仅辑得《尚书刘氏义疏》一卷。
刘炫学识不亚于刘焯,其天文律历之学,虽无著作,然有关议论,较集中者,收入《新唐书律历志》中,余则散见于诸《议疏》中,以此足见这也是经学所必备的学问。其所疏群经,亦能综贯古今,兼容南北,较为典型地体现了南北学风之融会贯通。刘炫著述宏富,所著《周易》《尚书》、《毛诗》、《春秋》乃至《论语》、《孝经孔传》诸《议疏》为唐修《五经正义》奠定了基础。清人陈熙晋将其与郑玄相比拟,称郑玄集两汉之大成,而刘炫集六朝之大成,“窃谓集两汉之大成者康成也,集六朝之大成者光伯也”,“古来注家注经之多未有过于康成者,疏家疏注之多未有过于光伯者”(16)。刘炫虽恃才傲物,“多自矜伐”,固不可取,其经学成就及治经特色应该得到详细总结及客观评价。
刘炫与刘焯自幼结盟为友,“同受《诗》于同郡刘轨思,受《左传》于广平郭懋常,问《礼》于阜城熊安生”(17),但由于天资聪明,皆提前卒业,辞师而去。因访得“武强交津桥刘智海家素多坟籍,焯与炫就之读书,向经十载,虽衣食不继,晏如也。遂以儒学知名”,正是由于如此卓绝的刻苦努力,才成就了两人一世盛名,成为隋代经学大师。魏征即认为“二刘拔萃出类,学通南北,博极今古,后生钻仰,莫之能测”。(18)两人虽先后秀才中举,但仕途并不畅达,还数度罢官回乡,以授徒教书为生。然而皆能穷不失志,遍注群经,兼采经今古文学说,注重经义的阐发,“文而又儒”,兼具南北学术之长,对前儒注疏的失误与学风流弊多所纠正,所作《五经》义疏,多为孔颖达所采纳,成为唐代《五经正义》的张本。
刘焯的经学著作统名之为《五经述义》,而刘炫的讲经著作,据《本传》及今传《孝经孔传述议》,似应统名之为《述议》。“述议”应该比“述义”,更便于直接发挥著者的见解,也与刘炫为人为学的风格切近或相符。《隋书》则已《义》与《议》两名互见,必有一误。学者每于失察,以致至今犹误。今观《孝经述议》,每于“述义”之后,再加“议曰”一大段辨析议论文字,为一般义疏所无,实为创举,可知应以《述议》为是。两人著作隋时并行于世,唐后多已不传。然其中精义,已被吸收至唐代官修的《五经正义》之中。
三、二刘经学与《五经正义》
唐初孔颖达撰修的《五经正义》与“二刘”的学术思想,有着深切的渊源关系。近人黄焯在其《诗疏平议·序》中说:
唐贞观中,孔颖达等撰《毛诗正义》四十卷。其书以刘焯《毛诗义疏》、刘炫《毛诗述义》为稿本,二刘疏义,并迥绝前世,孔氏据以为本,故能融贯群言,包罗古义,远明姬汉,下被宋清,后有新疏,盖无得而逾矣。(19)
《五经正义》引用大量史料诠释典章制度、名器物色,又详于文字训诂,为后人研读经书提供了方便。书中包含有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社会习俗等方面的丰富内容,是研究者的宝贵资料。《五经正义》撰修过程中,采摭旧文,取材广泛,汇集了汉魏、两晋南北朝时期儒家学者的研究成果,于隋代二刘的《五经》义疏经说尤多采撷,甚至依之为“稿本”,故能“融贯群言,包罗古义”者,因为已有前代通儒的心血在内,经过两代大师的搜罗筢疏,因之具有很高的学术权威性。
孔颖达《五经正义》主要是在南北朝以来《五经》义疏基础上修撰而成的。《周易正义》采用王弼注,据“江南义疏”删定;《尚书正义》采用孔安国传,及刘焯《尚书义疏》、刘炫《尚书述议》删定;《毛诗正义》据刘焯《毛诗义疏》、刘炫《毛诗述议》删定;《礼记正义》据梁皇侃和北周熊安生两部《礼记义疏》删定;《左传正义》据刘炫《左传述议》、梁沈文阿《春秋义略》删定。当然,删定旧疏之际,孔颖达等唐儒不仅于旧疏有所改易去取,进行总结,且亦能申发己说,形成了自身特色,是对两汉晋魏南北朝隋代经学的集大成之作。
《五经正义》编纂的目的,在于统一、总结历代儒学对经学的解释;由于《五经正义》具有很高的学术权威性,又是朝廷颁布的官书,故士子相传习诵,不易亡佚,被它选用的注本地位大大提高,得以流传至今;同时更由于它收录了大量重要古籍的内容,很多书在后世亡佚,后人全赖此书才得以窥其原貌。虽然不少人批评《五经正义》在疏解上颇多烦言赘语,但它保存古籍史料之功实不可没。在古书大多散佚的情况下,人们也可以通过其所保存的汉晋经说,得窥汉学风貌,研究两汉以及魏晋经学的历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五经正义》又是旧说武库的宝藏。
隋唐经学,特别是唐初修订与颁布的《五经正义》,不仅具有经学统一的学术意义,而且结束了一个经学纷争,无所取正,思想混乱,人心涣散的时代,还具有实现思想主流大体一统的划时代意义。
孔颖达为《五经正义》各书所作《序》言中,对《五经》流传及历代注疏的情况,作有概述,并说明《正义》所依据的注疏究系何本。如于《毛诗正义·序》曰:
汉氏之初,《诗》分为四:申公腾芳于鄢郢,毛氏光价于河间,贯长卿传之于前,郑康成笺之于后。晋、宋、二萧之世,其道大行;齐、魏两河之间,兹风不坠。
其近代为义疏者,有全缓、何胤、舒瑗、刘轨思、刘丑、刘焯、刘炫等。然焯、炫并聪颖特达,文而又儒,擢秀干于一时,骋绝辔于千里,固诸儒之所揖让,日下之无双,于其所作疏内特为殊绝。今奉敕删定,故据以为本。(20)
《毛诗正义》主要承袭刘焯《毛诗义疏》与刘炫的《毛诗述议》。孔颖达已在《毛诗正义序》中加以说明,“奉敕删定,故据以为本”,亦即将二刘义疏作为稿本或发挥的依据。同时指出“二刘”“负恃才气,轻鄙先达,同其所异,异其所同,或应略而反详,或宜详而更略,准其绳墨,差忒未免,勘其会同,时有颠踬”的弊病。因此《正义》取舍的标准只是“削其所烦,增其所简,唯意存於曲直,非有心於爱憎”。“今奉明敕,考订是非。谨磬庸愚,竭所闻见,览古人之传记,质近代之异同,存其是而去其非,削其烦而增其简。”(21)于刘焯、刘炫等旧疏,加以考定评判,增删取舍,这也正是“正义”之所以称为“正义”的意旨所在。据《序》文所言,已经将二刘义疏的精粹内容尽数收在《正义》之中,至于每条“正义”所采焯、炫义疏,以及孔颖达自己的观点,并未加以区分。所以将其视为二刘与孔颖达共同的观点,甚至视《毛诗正义》为二刘《毛诗》义疏的改编本亦无不可。
自先秦两汉以来以性情说诗的传统,至隋唐经疏自亦加以继承,其性情思想的主旨大要为:性情的本体是“气”;以人秉受“气”的清浊厚薄不同,将人性分为九等,各等善恶级差有别;但是,人只要能持循正道,即使性恶,亦可以化而为善。这与《礼记·中庸》的思想是一致的。因此要求统治者以身作则来教化人民,以养成良风美俗,构筑和谐的社会秩序。其教化可以成功的依据,便在于人的性情可以改变。欲使人的性情中和,由淳朴而趋于美善。而教化最有效的途径与方法即是诗与乐。诸如此类,儒家一贯传承的思想观点,在二刘的著述之中是不会出现断档的。二刘对毛传郑笺的疏证,必多新颖的创见,不然不会迥出群疏之上,博得“诸儒之所揖让,日下之无双”的声誉。孔颖达对二刘的赞扬和批评,都应是实有所指,只可惜二刘义疏遗逸,《正义》又未加说明,我们已无从质证罢了。
《尚书正义》也是以二刘义疏为基础修撰而成,孔颖达《正义序》说:前人疏解《尚书》诸书,“义皆浅略,惟刘焯、刘炫最为详雅”。“然焯乃组织经文,穿凿孔穴,诡其新见,异彼前儒,非险而更为险,无义而更生义。使教者烦而多惑,学者劳而少功,过犹不及,良为此也。”(22)但刘焯这种不肯蹈袭前人的探索精神,还是十分可贵的。不过这些探索性的过度诠释,经过《正义》的删削,已经不可得而见了。又说:“炫嫌焯之烦杂,就而删焉。虽复微稍省要,又好改张前义,义更太略,辞又过华,虽为文笔之善,乃非开奖之路。义既无义,文又非文,欲使後生,若为领袖,此乃炫之所失,未为得也。”(23)在肯定刘炫义疏的基础上,指出其两大缺点:一是“好改张前义”,颖达主张表述尽可以“省要”,但不能改张前义。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尚书正义》对二刘之“义”,必多保留。二是“义太略,辞过华”。可见颖达是主张“文辞”与“义理”,应大体平衡。文辞只是载道(即义理)之具,若无义理,空骋文辞,炫耀文采,则不宜提倡。刘炫此两失都已在《正义》中,得到纠正,具体的表现,已经难以考见。
《尚书》及孔传,是阐述古代政教思想的专书,二刘对其所作的阐释与发挥,亦应俱载于《尚书孔传》的义疏之中,虽然经过孔颖达《尚书正义》的综合与提炼,仍然是可以检阅寻按的。清儒王鸣盛《尚书后案》指出:“此经疏名虽系孔颖达,其实皆取之顾彪、刘焯、刘炫,三人皆隋人,故未经删净处,原文犹有存者。”(24)如《尚书正义·洪范》疏释“五行”引刘焯与顾彪云:“大刘与顾氏皆以为水火木金,得土数而成,故水成数六,火成数七,木成数八,金成数九,土成数十。义亦然也。”(25)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刘焯和刘炫二人均对《左传》有精深研究,但刘焯《左传》学著作没有流传下来,唯刘炫所著《春秋左传杜预集解序注》一卷、《春秋左传述议》四十卷及《杜传规过》三卷,或云即附于《述议》之后。(后亦皆佚),代表了隋代《左传》学发展的最高成就。唐代初期孔颖达等的《春秋左传正义》的问世,使《左传》的经学地位得到了极大提高,孔颖达对《春秋左传正义》所依之注本和义疏本都进行了严格的筛选。注本以杜预的《左传集解》为宗,注本选定之后,对于义疏本的选择亦非常谨慎。唐之前为杜预《集解》作义疏的有沈文阿、苏宽、刘炫三家。然孔颖达对于沈、苏两家之说不满,认为沈氏“于经传极疏”,苏氏则“全不体本文”,而对刘炫之疏则评价较高,其言曰:
刘炫于数君之内,实为翘楚。然聪惠辩博,固亦罕俦;而探赜钩深,未能致远。其经注易者,必具饰以文辞;其理致难者,乃不入其根节。又意在矜伐,性好非毁,规杜氏之失凡一百五十余条,习杜义而攻氏,犹蠹生于木而还食其木,非其理也。今奉敕删定,据以为本,其有疏漏,以沈氏补焉。若两义俱违,则特申短见。
《春秋左传正义》自然便以刘炫的义疏为底本。同时指出刘炫的粗疏错乱之处。“今奉敕删定,据以为本,其有疏漏,以沈氏补焉。”(26)除《正义》显见的驳议之外,全未言及删定刘疏及自己添加内容之区别,容易造成误解。或云《序》已说明,正文何须烦言;或云高宗诏诸儒重加修订时,删削所致。难究孰是。然孔颖达决定《正义》撰述所据之底本,以刘氏义疏为主,其所不足,则以沈氏义疏弥补。若刘、沈所著均不可用,则自己提出看法和意见,使之臻于完善。却是说得十分明白,不曾讳言。分析颖达批评刘炫“意在矜伐,性好非毁,规杜氏之失凡一百五十余条,习杜义而攻氏,犹蠹生于木而食其木,非其理也”。一语,可以得出如下结论:颖达撰定之《左传正义》,煌煌数百万言巨著,既以《左传述议》为主,《春秋义略》补其不足,两疏俱不可用,方以己见疏解。但“两义俱违”的几率,应该不是很高。则其《正义》疏文至少一半以上属于刘炫原疏。与区区一百五十余条《规杜》之言相较,实在不成比例。刘炫之于《春秋》本习服虔之《注》,至与刘焯获睹费甝《左传义疏》,服膺其学,于是弃服《注》而为《集解》作疏证。遂开北人习南学之风气。说明刘炫的确喜爱并研习杜预《左传集解》,然而研习并非可以盲从,于杜氏诠解不符合《传》文《经》义处,则不能不予以规正,斯正所谓杜氏之诤臣,而为学应守之规范。颖达斥之为“犹蠹生于木而还食其木”,殊“非其理也”。颖达疏名《正义》,虽则为“正”旧疏之“义”而作,于刘炫疏失自可驳而正之,而《正义》于刘炫规杜之文,竟然尽行驳斥,极尽委曲以袒护杜注,斯亦毋乃太过。如《左传正义·僖公二十六年》:
齐侯曰:“室如悬磐,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一条,杜预注“如,而也,时夏四月,今之二月,野物未成,故言居室而资粮悬尽,在野则无蔬食之物,所以当恐”。《正义》曰:服虔云:“言室屋皆发撤,榱椽在,如县罄。”孔晁曰:“县罄,但有桷无覆。”盖杜以下云“野无青草”,言在野无青草可食,明此在室无资粮可啖,故改“如”为“而”,言“居室而资粮县尽”。刘炫云“如罄在县,下无粟帛”。炫乃以服义规杜,非也。(27)
清人臧茂才《经义杂记》为此条加按语曰:“案《说文·缶部》:罄,器中空也,从缶,殸声。《诗》云‘瓶之磐矣’,石部磐,乐石也,从石殸象悬虚之形,依杜说悬字费解,改磐为罄,字别而声相近,故互误。如《礼记·乐记》石声磐注云‘磐当为罄字之误也’,此磐又为罄之讹,孔晁注《国语》亦从服义,杜氏改如为而,又以磐为罄,此好异于先儒耳,刘光伯规之当也。”(28)
又如《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杜注曰:“不忍害王也。”刘炫规曰:“案《周本纪》民相与叛,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周语》又:“彘之乱,宣王在召公之宫,国人围之。召公知之,乃以其子代宣王。”言代王,则国人谓是宣王,《国语》虽不言杀,必杀之矣。国人相与袭王,王既奔免,得王子而杀之,若得厉王亦应不舍。而杜云“不忍害王”,未必然也。当谓不忍者,不能忍王之虐也。
此条刘炫规之甚当,而颖达复据“居王于彘”一语,说是“以理居处厉王于彘”。“则不忍者,是不忍害王也。若其必欲杀王,应云王奔于彘”。举出数条理由,认为此处刘规杜过,非也。其实,无论“居王于彘”,还是必欲杀王,都是人民“不能忍王之虐”的表现。颖达的辩护是徒劳无益的。
《左传正义》此例尚多,限于篇幅,兹不复缕举。
刘炫附于《左传述议》之后的《杜解规过》一书,并非专为攻击杜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错误而作,乃是“先申杜而后加规”(29)。孔颖达应是十分清楚的,不然不会选择其书作为主要底本。然按“孔疏之例,务主一家,故凡炫所规皆遭排斥,一字一句,无不刘曲而杜直,未协至公”。所谓“疏不驳注”,孔氏惟于此疏守之甚严,他书则未有也。一味维护杜注的权威,而忘记检讨取刘疏而专驳刘义,斯亦于理未为得也。对于刘炫的《规过》,及孔颖达的反驳,清人多有评论,皮锡瑞曰:“刘炫规杜,多中杜失,乃驳刘申杜,强为饰说。”(30)清学大师顾炎武亦“甚重杜解,而又能弥缝其阙失”,在《左传杜解补正》一书中,对刘炫的观点多所肯定,“可谓扫除门户,能持是非之平矣”(31)!纪昀亦早在《四库全书提要·春秋左传正义》说过:“杜注多强经以就传,孔疏亦多左杜而右刘,(案刘炫作《规过》以攻杜解,凡所驳正,孔疏皆以为非。)是皆笃信专门之过,不能不谓之一失。”(32)与顾炎武的《左傳杜解補正》相同,俱能为持平之论,认为杜、刘、孔皆有所失。与当时沈钦韩诸儒甚至认为孔疏亦不过是袭炫之余论以攻炫,务主马、服诸注的“破杜立汉”之风迥异。
清代中叶,仪征刘文淇作《左传旧疏考正》八卷,目的在于从《左传集解》和《正义》中恢复唐以前之汉儒旧注和旧疏,进而证明“孔子修《春秋》,约以周礼”的学术思路。刘氏云:“近读《左传疏》,反复根寻,乃知唐人所删定者,仅驳刘炫说百馀条,馀皆光伯《述义》也。”(33)经过刘氏的考证,论定只有“一百八十五事”是唐人驳正刘炫说,其余皆刘炫《述议》之文。(34)其考证用意固然可取,然其方法则失之简单。在唐代号称“大经”,卷帙浩繁的《左传正义》,经过孔颖达等与役诸儒,历时四年,对旧疏进行反复修改删定,以使之符合新的体例要求,不容仅仅“正”此“一百八十五条”旧疏义理。且乏明确证据,情理亦难讲通。所以清末李慈铭批评此说曰:“唐初儒学尚盛,况其时沈之《义疏》、刘之《述议》,遍布人间,世所共习,冲远以耆儒奉敕撰述,而尽掩前人,攘为已有,独不畏人言乎?太宗非可欺之君,士亦何能尽罔。盖《正义》之病,在于笔舌冗漫,故复沓迂回,接续之间,多不连贯。其间用旧说而失系姓名者,或亦有之。若以一部书中惟驳光伯之语出于冲远,馀皆袭旧义,毋乃言之过欤?”(35)看来这仍将是一个有待深入研究的问题。
但据孔颖达等对刘炫的评价和现有资料,可以大体勾勒出《春秋左传述议》的学术风格。即刘炫此疏,充分体现了其倾向南学,摒除深芜而崇尚简约,驰骋文采奢谈义理的风格。高才深识,每立新论,荡弃家法,不拘旧说,所著《春秋规过》,疏杜而复“规杜”,所据多为汉儒旧说,实亦不失北学传习服虔《左传解谊》的务实学风。据清人论定,《正义》采用刘炫义疏,往往并不注明,确是不争的事实。然《春秋左传正义》既以刘炫《述议》为本,则其中多已包含经过《正义》选择的刘炫思想自不待言。其中所蕴含的诸多儒家经学思想,自然亦应视为孔、刘共有的观点。
二刘的学术特点,从地域来看,二刘皆系北人;从学术渊源来看,初皆求学于北儒,而后转习南学。故《北史·儒林传》称二人“学通南北”;从学风上来看,二刘偏向崇尚南学,然尚不至于失其北学笃实之故步。孔颖达《尚书正义》和《毛诗正义》均用二刘义疏,《左传正义》则以刘炫为主。但皮锡瑞《经学历史》对二刘“以北人而染南习;变朴实说经之体,蹈华腴害骨之讥;盖为风气所转移,不得不俯从时尚”(36)的学风提出尖锐的批评。其实,北朝名儒治学原本有“领新悟异”(37)之倾向,章太炎有云:“繁言碎义,非欲速者所能受也;蹈常袭故,非辩智者所能满也。”(38)其言正可用于二刘等名儒求新求异之心态。刘炫《春秋左传述议》正是以求新悟异的心态,选择以杜氏《集解》为主,而充分利用娴习服注的优势,以补正杜预《集解》之疏失,应该属于南北兼综的学风,这在《正义》书中,是有所体现的。这也是二刘诸疏迥出群疏之上,而为孔颖达采为《正义》底本的原因。
然于兵燹之后,古书佚逸惨重的情况下,刘焯、刘炫的著述多已散失,二刘的经学思想,幸赖《五经正义》之《尚书》、《毛诗》、《春秋左传》等《正义》所引述的内容,多所保存,尚可窥其涯略。据清人成说,孔颖达《正义》的成就,主要是对前人经说进行总结的集大成之作。在《正义》各序中,即已说明或以二刘,或以其一“为本”,故在正文中,于二刘“义疏”,除须要辨析和反驳者外,并未处处注明,间有他儒与己见,增加了辨识的难度。清人刘文淇父祖三代所著《春秋左传旧注疏证》,提出几种辨析方法,足资参考。
由上可见,无论是刘焯的《五经疏义》、刘炫的《五经述议》还是孔颖达的《五经正义》,除了继承魏晋南朝的义疏之学外,对两汉及北朝相承不息的名物诂训之学,亦是谨守毋失。二刘的经疏风格,已能综会南北之学,不仅精于诂训,而且能够驰骋大义,兼具南北之美;如刘焯精于经学中的天文律历之学,并著成《皇极历》一书,在科学史上,亦有其突出的贡献;刘炫虽亦有天文历法的论著,但其突出的成就,恐怕还在于义理的追求。二刘的缺点是自恃高才绝识,好立异说,妄议前儒,难免失于偏颇。然其勇于探索的精神在学术上仍不失其可取之处。孔颖达受业刘焯之门,至此则更以谨慎公允之心,对前儒旧疏加以斟别订正,考较得失,以决定去取,并删其烦冗,增其过简,重新撰定为新的义疏。疑其新书内,原来即于疏体之外,增有“正义”一项新内容,乃其对经学之一大贡献,太宗从而为之更名曰《正义》,“令天下传习”。标志着唐代义疏经学,进入了一个规范化标准化的新时代。是一次对历代先贤丰厚的经学成就,进行总结性清理的集大成之作,在经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积极意义。唐朝是六经注疏之学大发展的时代,今传的《十三经注疏》,有九部出自唐代。唐朝在文化上奉行三教并举、儒教为本的基本国策。整个文化氛围与学术环境基本上是宽松自由的。虽然经过两代皇帝诏令修订而郑重颁定的《五经正义》,被定为一尊,成为科举考试、选任官吏的标准,也是其君臣治国理民、制礼订法所凭依的准则。然对持异议的其他学术见解,不予鼓励采纳,但也并未给予严厉禁止。中唐以后,对学术观点的限制更不复存在,由于政局的变化与客观现实的需要,逐渐产生了新的经学学派,这就是影响深远的新春秋学派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