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颜师古《五经定本》及其对经学成就
(一)颜师古生平事略
颜师古(581—645年),字籀。生于隋开皇元年,卒于唐贞观十九年,年六十五岁。京兆万年人(今陕西西安),祖父颜之推,是南北朝之际的大学者,著名著作为《颜氏家训》,入隋,尝与刘臻等八人订正韵律,多所决定,由陆法言整理为《切韵》一书,遂成韵书之祖。原籍山东琅邪,侨寓江南。及之推遭世离乱,历仕北朝,始居关中。父思鲁,以学艺称,武德初为秦王府记室参军。仕隋任司经校书,东宫学士。尝与时称“汉圣”的《汉书》专家、大学者刘臻讲论经义,为刘臻所叹服。师古的两位叔父愍楚与游秦亦皆学问优异,为时所称。师古生活于这样的学术环境中,故能少传家业,博览群书,尤精诂训,善属文。隋仁寿中,为尚书左丞李纲所荐,授安养县尉。尚书左仆射杨素见师古年弱貌羸,因谓曰:“安养剧县,何以克当?”师古曰:“割鸡焉用牛刀。”杨素亦不免对其言之气势感到惊异。到任果以善治闻名。时薛道衡为襄州总管,与其祖有旧,又悦其才,有所缀文,尝使其掎摭疵病,甚亲近之。寻坐事免官,归于长安。终隋之世,未得调用,以教授为业。
及高祖起义,师古随父投军谒见,授朝散大夫,拜燉煌公府文学,累迁中书舍人,专典机密。师古性敏捷,明练治体。是时军国多务,诏令一皆出于其手,册论奏疏之工,当时未有及者。
唐初,高祖实行了一系列刷新政治,振兴文教的举措。于武德五年,下《京官及总管刺史举人诏》,并命师古拟试题,师古乃为拟《策贤良问五道》,今存。
太宗即位,擢升中书侍郎,封爵琅邪县男,以母丧解职。服除,官复原职。后因公事免官。
贞观初年,太宗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讹谬,令师古于秘书省考定《五经》文字,师古多所厘正。书成之后,太宗复遣诸儒重加详议,于时诸儒传习已久,皆共非难。师古辄引晋、宋已来古今本,随言晓答,援据详明,皆出其意表,诸儒莫不叹服。于是兼通直郎、散骑常侍,颁其所定之书于天下,令学者习焉。
贞观七年,官拜秘书少监,专典刊正经籍。“所有奇书难字,众所共惑者,随疑剖析,曲尽其源。”
然而在任用后生参与雠校时,“抑素流,先贵势,虽富商大贾亦引进之,物论称其纳贿,由是出为郴州刺史。未行,太宗惜其才,谓之曰‘卿之学识,良有可称,但事亲居官,未为清论所许。今之此授,卿自取之。朕以卿曩日任使,不忍遐弃,宜深自诫励也。’师古谢罪,方又留任原职”。太宗责备师古“事亲居官,未为清论所许”,这在封建时代的文武官员,乃是严重的缺憾,师古作为经学大师更是对其家风令名的辱没。事实究竟如何呢?申屠炉明在《孔颖达颜师古评传》中,分析说:“按师古为人,‘纳贿’未必有之;而汲引贵势,则与其家庭背景有关。”(39)颜氏世为高门,交游亦多权要,子弟不交寒素而与贵势往来的可能极大。然而不肯汲引寒门子弟,对一个有名望的士大夫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人格上的缺陷。至于“事亲”的不足,则是由于父母分居,而师古又未能劝和。虽然后来颜真卿在《颜氏家庙碑额阴记》中,说明师古曾多次苦劝,其父不从。至此,虽时人议论可畏,亦无从辩解,惟有谢罪而已。
师古性格简峭,视行辈傲然,罕所推接。既负其才学,又早见驱策,累被任用,意望甚高。及频有罪谴,仕益不进,罔然丧沮。遂闭门守静,杜绝宾客,葛巾野服,放情萧散,为园池林亭之适。雅爱搜求书画及古器,优游岁月。
俄而奉诏与博士等撰定《五礼》,贞观十一年,书成,即著名的《贞观礼》,因又进爵为子。嗣后又奉太子承乾之命为班固《汉书》作注,解释详明,深为学者所重。《汉书》多用古语,向称难读,先是师古叔父游秦尝为《汉书决疑》一书,至是乃多所取资。师古《汉书注》由承乾表上之,太宗令编入秘阁藏书,赏赐甚厚。时人因以与杜预《左传注》并称,谓“杜征南、颜秘书为左丘明、班孟坚忠臣”(40)。
十五年,太宗下诏,欲封禅泰山,令“所司与公卿并诸儒士,及朝臣有学业者,详定其仪。博考圣贤之旨,以允古今之中。务尽诚敬”(41)。诏太常卿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为封禅使,参议其仪,时论者竞起异端。于是师古上《封禅议》指出:旧典未有封禅典礼,现存仅有秦汉遗迹,而且沿革不同,传说纷纭,难可取正。所以应该自我作古,不必泥于往代。其文曰:
封禅大礼,旧典不存。秦汉以来,颇有遗迹。阙而不备,难可甄详。昔在元封,倪宽专赞其决;逮乎光武,梁松独尸其事。缙绅杂议,不知所裁。至如流俗传闻,记注臆说,未尝从事,徒有空言,乖殊不一,曷足云也?且夫沿革不同,著之前诰,自君作古,闻诸往册。方今台铉佐时,远超风后,秩宗典职,追迈伯夷。究六经之妙旨,毕天下之能事。纳於圣德,禀自宸衷,果断而行,文质斯允。(42)
并在议序中指明“封禅”之义,无非在于“将封先祭,义在告神,且备款谒之仪,方展庆成之礼”。用五色(五方)之土,筑成九层高台,是为祭坛;将祭告的文书书于玉牒,藏于石函之中,然后加以封崇;而且,“凡言封者,皆是积土之名,利建分封,亦以班社立号,谓之封禅,厥义可知”。因而截断名实不符的众说。
师古之《封禅议》(即本传之《封禅仪注书》),“太宗令诸儒参详,以为适中”。于是复诏公卿定其可否,多从师古之说。封禅一事,由于魏征储遂良等大臣极力反对,又逢天象示警,太宗因下诏书曰:
朕抚躬自省,深以战栗。良由功业之被六合,犹有未著;德化之覃八表,尚多所阙。遂使神祇垂佑,警戒昭然。朕畏天之威,寝兴靡措。且旷代盛典,礼数非一;行途之间,劳费不少。冬夏凋弊,多未克复。将送仪仗,转运粮储,虽存节省之义,终烦黎庶之力。非惟上亏天意,亦恐下失人心。解而更张,抑有故实。前以来年二月有事泰山,宜停。庶夙夜自修。遂其罪己之志;勤恤匪懈,申其纳隍之情。倘蒙灵祇回眷,宗社分福,朝廷同于大道,风俗归于朴素。告成之美。更思其宜。(43)
其事因之竟未施行。师古俄迁秘书监、弘文馆学士。
贞观十九年,从驾东巡,道病卒,年六十五,谥曰戴。有集六十卷。其所注《汉书》及《急就章》,大行于世。永徽三年,师古子扬庭为符玺郎,又表上师古所撰《匡谬正俗》八卷。高宗下诏付秘书阁,仍赐扬庭帛五十匹。
师古弟相时,亦有学业。武德中,与房玄龄等为秦府十八学士。贞观中,累迁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有诤臣之风。寻转礼部侍郎。相时羸瘠多疾病,太宗常使赐以医药。性仁友,及师古卒,不胜哀慕而卒。(44)
(二)颜师古的学术思想与经学成就
师古作为一代通儒,是唐代著名的经学家,同时又是杰出的文字学家和史学家。其经学贡献,主要有前所提及的《五经定本》,参预《五经正义》的编撰,其专著《匡谬正俗》一书,实亦为讨论经史,纠正诸经众书训诂音释错误,考辨音义演变源流,乃至致误之由加以探讨的一部著作。诚如其子扬庭《上〈匡谬正俗〉表》所云:其书于“百氏纰谬,虽未可穷;六典迂讹,於斯矫革。”(45)《急就篇》,本名或即“急就”,称篇称章,并无一定,东汉史游撰。本即儿童识字的启蒙读物,但后世学者都给予很高的评价。颜师古在《急就篇序》中就说其书“虽复文非清靡,义阙经纶,至于包括品类,错综古今,详其意趣,实有可观者焉”。肯定了其传世的价值。“然而时代迁革亟经丧乱,传写堙讹,避讳改易,渐就芜舛,莫能厘正”。为不使“博闻之说,废而弗明;备物之方,于兹寝滞”(46)。于是作《急就篇注》,主要释注这部字书的文意及字音,含章存正,以使初学了解其用典出处及字词音义的演变。一直流传至今。
师古的史学成就主要是与孔颖达一起撰写《隋书》的纪传部分,魏征作为“五代史”的主修官,于总体的编写宗旨多所决定,并撰写序、论之外,于具体的纪传撰修,肯定也参加讨论,提出意见,应是无庸赘言的。然《隋书》能在诸史之中获得好评,颜、孔二人居功厥伟。其另一部史学著述,是《汉书注》。班固《汉书》“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臧书阁踵而成之”。《汉书》自问世以来,向称难读。《后汉书·班昭传》有言曰:“《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47)自汉末学者服虔、应劭起,至唐初,就有二十余家为《汉书》作注者,西晋中叶,晋灼还有一部《汉书集注》,然皆不能令人满意。师古在如此情势下重作新注,其难度可想而知。于是师古匡谬存是,删芜补缺,于诸注说,或曰“是也”,或曰“非也”,或“两说皆通也”,或诸说“皆非也”,然后方加己注,或纠谬前说,或独申己意,注疏之法,固当如是。《汉书注》虽以音义为重,然亦不废地理、天文、名物、典制、史实之考证。且多精义,足资采信。然其所考天文历法,每多误解。王先谦《汉书补注》曾引王引之考辨颜注谓秦“以十月为岁首,即谓十月为正月”之论断,是错误的。师古注不过是以秦“尽革先王制度”的性格所下的推断。而实际上秦及汉初采用的是“颛顼历”(《补注》:见《史记·张苍传赞》及《律历志》),而颛顼历是以寅月为正(《补注》:见蔡邕《明堂月令》引《颛顼历术》)。所以,认为秦以历元所起之亥月为正月的看法是错误的,说明师古疏于天文历法之考证。(48)
师古于《五经正义》是主要参预者,而《五经定本》的竟功,则全由其一力完成。颜师古对《五经》的贡献,主要在正字及其音义的考证。《五经》本由孔子以春秋大篆写定,历经“六国古文”及秦篆到汉隶的转抄,文字错讹不知凡几。加之汉代今、古文之争,《诗》分齐、鲁、韩三家,学派之分立,文字不同是一重要因素。在如此纷乱情况下,刊正文字势在必行。于是东汉熹平四年,由蔡邕校正手书,立石于太学,史称熹平石经。魏正始二年,又以古文、篆书、汉隶三体书《尚书》、《春秋》、《左传》镌于石碑,史称“正始石经”或“三体石经”。至南北朝时代,由于山河分裂,文化隔绝,文字的混乱状况愈演愈烈,有增无已。远知在北魏宣帝延昌三年(公元514年),江式即上奏表说:
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谬错,隶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造,巧谈辩士,以意为疑,炫惑于时,难以厘改。(49)
师古祖父颜之推历经丧乱,转仕南北,洞悉两朝学术、文化变迁,曾于《颜氏家训集解·杂艺篇》言及梁武帝以来及北朝文字混乱情状曰:
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50)
虽然不乏有识之士,意欲辄行整顿,然而战乱频仍,欲成此举,谈何容易。只是到了唐代,政治的统一方为文字的统一创造了条件。
唐代是文化发展与交流的盛世,作为民族文化符号的文字规范与确立国家核心思想的经典解释,便同时摆在时代面前。唐代文字的统一是伴随着经典版本的确立同时进行的。先是唐太宗以为去圣久远,《五经》文字错讹而难以通行,遂令颜师古考定《五经》文字,撰成《五经定本》颁行于世,作为经学定本的依据。颜氏在校勘《五经》的同时,将异体文字录出,撰成《字样》一书。其书今佚,据颜元孙《干禄字书序》云:“元孙伯祖故秘书监贞观中刊正经籍,因录字体数纸,以示雠校楷书。当代共传,号为颜氏《字样》。”(51)师古《字样》书出,后世群起效仿。杜延业《群书校定字样》、颜元孙《干禄字书》、欧阳融《经典分毫正字》直至张参《五经文字》和唐玄度《新加九经字样》附刊于《开成石经》,后人因称唐代的文字学为字样之学。颜师古继蔡邕《熹平石经》之后,刊定《五经定本》,完成了经学统一的第一步,为孔颖达等撰《五经正义》奠定了文字基础。范文澜先生认为:“唐太宗令孔颖达撰《五经正义》、颜师古定《五经定本》,对儒学的影响,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学有同样重大的意义。”(52)
从颜师古的经学文字学著作中,只看到其学识的渊博,及其学术态度,尚难总结出其学术思想,在全唐文中,保留其为唐代第一次制举所拟的《策贤良问五道》试题,颇可看出师古学术志趣,及其所关心的学术与社会问题。
《策贤良问五道》第一道云:
问:天生蒸庶,树之司牧,立化成俗,阐教宏风。譬玺印之抑涂,若盘盂之置水。污隆各随所齿,方圆在其所制。夏后尚忠之政,固以率服万邦;殷人先敬之道,亦足仪型百姓。亟从革变,靡定沿袭,所贵虽殊,同归於乂,先圣设法,将不徒然。厥意如何,佇问诠释。(53)
认为民间风俗之良窳,全在“司牧”者如何设计,如何“率服”,如何“仪型”之了。作为“司牧”的管理者譬如印玺,百姓就是印痕,管理者就像盘盂,百姓就如置于其中的水,可以随物赋形,如响斯应。但是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代不相袭礼,然皆同归于安定百姓,大唐新政亦亟于改革,希望考生根据一上原则发表各自的见解。
其第二道试题,则就治国的大政方针,提出个人见解。在治国纯任德教,还是杂用霸道问题上,认为如果是非皆须依循古代,则无以称强,如果一切权宜从时,也不足垂训后世。其间隐藏着深刻而隐微的道理。并以此和一系列的选官任贤问题考问举子。
第三道试题则就“修身励操,俱曰可称。摄职当官,何者尤切?”为问。主张“必能兼善,其利溥哉,互有所长,宜甄先後”;“既充廉洁之选,又应正直之科”。认为如此为官,方可“广扇清风,大矫流俗,施行条教,可用率下,使人怀冰玉之心,家有素丝之节。轨物昭范,佇观表仪”。鼓励举子们效法前贤,当仁不让,争取与之比肩并驱。强烈反对“无而为有,是则非廉,虚美雷同,又乖正直”(54)的不良风气。要求举子进一步阐述其间的道理。
其第四道试题则云:
学以从政,昔贤令则。博文强识,君子所尚。结发升朝,敷衽受职。开物成务,率由兹道。是以登高能赋,可列大夫;试讽籀篇,乃得为史。然而算祀悠邈,载籍实繁,钻仰虽多,罕能择练。今将少论古昔,庶异见闻,勿用浮辞,当陈指要。
并要求辨析、评价“管仲文锦,既丑何贵?子产深炼,实厚何俾”等古贤的行为。以及如“象叶之精乎弃日,木鸡之巧乎异端”(55)等“著於简牒”的典故,有何所劝益等为问,显然是希望以此考察举子们是否学综古今,具有分析是非的辨证能力。
其第五道试题,尤为引人注意。是关于农工商贸、货币等经济问题与政教关系及其利弊的辨析论述。说明颜师古不仅有精湛的经学造诣,而且关注并精炼于民生经济。兹全文录其第五道试题如下,以见其概:
问:八政所先,食货居首;万商之业,市井为利。菽粟稻粱,饥馑足以充口;布帛丝纩,寒暑足以蔽形。生灵所资,莫此为急。爰及室宇器械,同出五材,皆禀造化之功,取者得供其用。而龟贝之属,何故为宝?竞取而多,谁所创意?钱币之作,本以何施?亿兆赖其何功?政教得其何助?若夫九府之法,於何贸迁?三官所统,又何典掌?未知乘时趋利,济益深浅,起伪生奸,有何亏败?九府之名,欲知其九,三官之号,何等为三?宜各指陈,务令可晓。子绀称贵,文饰何如?赤仄殊形,以何间错?又卖谷极贱,则农夫劬劳而不给;籴价翔踊,则工商窘乏而难振。为政之道,患在不均。设法筹算,去其太甚。使夫荷锸拥耒,阡陌之用获饶;作工通财,仓禀之储不匮,又籴三舍一起自何人?以母权子,云谁所建?各申何法?厥利焉如?今欲修之,孰可孰不可?亦宜辨说,不可暧昧。佐时经国,此亦一隅。既膺斯举,何所兴让?聊动翰墨,岂申馀勇?(56)
认识到设官理民非独空谈德政,应该切实关注民生疾苦;百姓资以为生的必需品,全部仰赖农工商贸这些职业提供,涉及货币在民生及其政教关系中的作用,都应为管理者所熟悉,并加以利用。认为考生既来应贤良举,意欲佐时经国,只通经义是远远不够的,经济时务亦是重要一隅。师古注意到“谷贱伤农,米贵伤工”的问题,提出调节农工商三者之间平衡发展,作为消除不均的为政之要。要求“设法筹算,去其太甚”。采取应对措施,有所兴作,争取达到“使夫荷锸拥耒,阡陌之用获饶;作工通财,仓禀之储不匮”的理想境界。
二、陆德明《经典释文》及其学术特色
(一)陆德明的生平
陆德明(约556年—约631年),名元朗,以字行,苏州吴人(今苏州吴县)。初受学于南朝大儒周弘正,据《陈书·儒林·张讥传》云:“讥性恬精静”,“讲《周易》、《老》、《庄》而教授焉,吴郡陆元朗、朱孟博”,“皆传其业”。当是弘正于陈太建五年辞世后,复从学于名儒张讥。(57)《讥传》言其“受学于汝南周弘正”。然观其陈初与弘正、弘直兄弟于国子学论辨情景,及弘正“吾每登座,见张讥在席,使人凛然”语。未免令人疑惑,而《弘正本传》载其自言“谨与受业诸生清河张讥等”之语,不当有误。若然,则可想见当时师弟间讨论学术的风气是如何的宽松,以及张讥“当仁不让于师”的真理追求精神和弘正容人的雅量,真堪为世之表率,为人为学固当如是。至于德明是否弘正弟子,似又成为问题。因为德明于《经典释文》中,遍引南朝当代学者经注,而于引文题属,既有“师说”,复有“周云”,据其《序录·注解传述人》所云,周即“陈周弘正”,别无他人。若其为弘正弟子,“周云”当归之于“师说”方是。据此而知其题“师说”者,专指张讥而言。可见德明未必是弘正入室弟子。弘正是当世大儒,玄学宗师,“累迁国子博士。时于城西立士林馆,弘正居以讲授,听者倾朝野焉”(58),德明作为国子生员,自当前往听讲,当以是被列为弟子。然并未受弘正亲炙,故于《释文》中不称“师”而但云“周”。《本传》称德明兼通佛老,善言玄理,以是南朝学风使然。陈太建年间,太子征四方名儒,于承先殿讲论学术,国子祭酒徐孝克主讲。德明年始弱冠,亦往听讲。徐氏恃其贵爵与声望,论辩纵横,谈锋所向,众莫能抵。德明独起申答,屡驳其说,合朝为之叹赏。初任始兴国左常侍,迁国子助教。陈朝灭亡,归于乡里,潜心著述。
隋大业元年,炀帝征德明为秘书学士。而《隋书·许善心传》说:“大业元年,奏荐包恺、陆德明、褚徽、鲁世达之辈,并加品秩,授为学官”,然是时德明仅被授与掌管图书的秘书学士,其后炀帝又广召经明之士,四方儒生学者接踵而至。于是遣德明与鲁达、孔褒俱会门下省论学,共相辩驳交难,无能出其右者,遂转授国子助教。
隋末,王世充于洛阳僭称伪号,封其子为汉王,署德明为师,其子就其家中,将行束脩之礼。德明耻之,因服巴豆散,卧病东壁之下。王世充子入,跪拜床前,德明对之遗痢,竟不与语。遂移病于成皋,杜绝人事。
及王世充平,太宗征德明为秦府文学馆学士,即著名的十八学士之一,享有五品待遇,轮值讲学,太宗常于军国政务之余,来馆与学士们讲文论学、商讨治平大计。学士地位优越,礼遇荣崇,为往代所罕见。时人因称十八学士为“登瀛洲”,太宗请著名画家阎立本为众学士图形凌烟阁,令褚亮为之作《像赞》,其赞德明曰:“经术为贵,玄风可师,励学非远,通儒在兹。”(59)还命其子中山王承乾从其受业。寻补太学博士。后高祖亲临太学释奠,时徐文远讲《孝经》,沙门惠乘讲《波若经》,道士刘进喜讲《老子》,德明难此三人,各因宗指,随端立义,遍析其要,三教学者皆为之屈。高祖善之,大喜曰:“三人者诚辩,然德明一举辄蔽,可谓贤矣!”赐帛五十匹,迁任国子博士,封爵吴县男。“时人称文远之《左传》、褚徽之《礼》、鲁(世)达之《诗》、陆德明之《易》,皆为一时之最。”(60)
贞观初,拜国子博士,德明博辩,精通三教之学,论撰甚多,其尤著者有《经典释文》三十卷、《老子疏》十五卷、《易疏》二十卷以及《周易文外大义》、《庄子文句义》等,并行于世。(61)据《旧唐书》所载,德明当卒与贞观四、五年倾,时年七十五。据《册府元龟》卷九十七言:“贞观十六年四月甲辰,太宗阅陆德明《经典音义》,美其弘益学者,叹曰:‘德明虽亡,此书足可传习。’因赐其家布帛百疋。”(62)应是德明卒后十年时事。
(二)《经典释文》及其学术思想
陆德明是在南朝学风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学者,讲儒学而又兼通玄理,精晓三教之学。故于儒学能够融会贯通,得其义理之指要,李延寿所谓“南学约简,得其英华”者,盖即指此。“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固然有其优点,求深犹可,芜则失之混乱,枝蔓而不得要领矣。此则政治由北统一南方之后,学术反而由南学统一北学的重要原因。当然,南朝文化,一向被认为是中国衣冠礼仪之旧,亦即传统所在,人们向往礼仪文化的恢复,恐怕是更为深远的原因。德明在历次学术论辨中,力挫群儒,并佛老学者,还与其为学的渊懿博通有关,这些学术特点,在其著作中有着充分的表现。所著《经典释文》,就是将老庄著作作为重要典籍与儒家经典并列一处。这一体例安排是合理的,因为《经典释文》是一部诠释经典音义的字书,而且作为语言工具的词语,无论是交流还是论辨,各个学派都应在同一概念上使用词语。在学派间历有争端的词语如“道”,儒家有儒家之道,道家有道家之道,法家、佛家也各有其道,但那已经是关于“道”之方向路线之争,超出了“道”作为词语道路、规律的原本内涵。德明深通释典,《释文》中,却没有引据佛家经典,因为佛教乃汉代方始传入中土,其所使用词语多为借用汉语词汇,已经不足据为典要;且其借用之词语,往往另有其固有的含义,与汉语词汇的本义或内涵,有着极大的差别。如“空”字,释典乃是“空如”义,即如其所有,事物原本是什么样子,就还其什么样子的意思。已经完全没有汉语“空无”的意思。所以《经典释文》概不引述佛典。《释文》并非仅是一部关于群经音韵学著作,辨析汉魏以来百家音注,而是遵循以音求义的原则,“训义兼辩”。《释文·条例》曰:“玄儒旧音,多不音注,然注既释经,经由注显,若读注不晓,则经义难明。”(63)这一特点与颜师古审定《五经定本》的治学方法颇为相近,而与自汉魏以来,学者所注重的字形(唐称字样)之学不同,当系南方学统所传,直开清代音韵学风之先声。师古为学实亦秉承家传,祖父颜之推本系南方学者,中年以后流寓北方,陆、颜之学当有共同的学术渊源。陆氏亦为江东世族,其祖陆绩即是两汉象数易学集大成的殿军,玄学向有抵制玄风的传统,所以德明之学虽受玄学影响,犹能继承东汉古文经学的家法,既长于辩析名理,又注重名物诂训,兼具南北之长,开有唐经学一代新风。德明虽系南人,但因有此家学渊源影响,并未沉溺于玄风而不返,故能出入于玄儒,兼重今古文学。尤精易学,恐怕即与其家学以及师承皆精通易学有关。所以晚清今文学派经学史家皮锡瑞《经学历史》说德明“本南人,不通北学”,然而其学却与时代需求暗合,《释文》“易主王氏、书主伪孔,左主杜氏,为唐人义疏之先声”(64),原因在此。
德明早在陈朝任国子助教时,即已执笔开始《经典释文》的草创,大概完成于陈亡后闲居乡里期间。其于《自序》中说:
“癸卯之岁,承乏上庠,循省旧音,苦其太简,况微言久绝,大义愈乖,攻乎异端,竞生穿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职司其忧,宁可视成而已?遂因暇境,救其不逮,研精六籍,采九流,搜访异同。校之《苍》《雅》,辄撰集《五典》、《孝经》、《论语》及老、庄、《尔雅》等音”。“古今并录,括其枢要,经注毕详,训义兼辨,示传一家之学。”(65)
癸卯是陈后主至德元年。李焘、桂馥认为此“癸卯”当为贞观十七年,《四库全书总目》亦认为“至德癸卯,德明年甫弱冠,不应淹博如是。或积久成书之后,追纪其草创之始也”(66),然据钱大昕等考证,陈至德癸卯,德明年近而立,据《旧唐书》则已授学官之职。又以其书遍引南朝当代学者,而罕及北方,(67)虽刘焯、刘炫之淹博,而无一字引及,带有明显隋朝大一统前的南朝色彩。吴检斋又补证《玉海》所引《旧唐书》别本,德明于贞观十六年前即已去世,岂能以近九十高龄方始著为如此浩瀚宏深之巨著。(68)《经典释文》包括儒家所有经典和道家老、庄的音义训释,共三十卷。如此繁富的巨著,当然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完成。隋灭陈以后,陆德明退归乡里,远离声华,正可借此时机潜心著述。《释文》序言所谓“遂因暇境,救其不逮”者,当即指此。至德癸卯,德明年约二十七、八岁,至隋开皇九年灭陈,期间亦有六年时间,足以完成此书之撰著。倘若仍未定稿,则其退居乡里,再次应征出仕之前,又有十数年时间(开皇九年至大业元年,为十六年),也许彼时德明僻居南方乡间,故而仍未得睹二刘著述,虽有充裕修改润色时间,仍未得以据补。
贞观初年,太宗即已确定以儒理政的基本国策,因之须要强化儒家经典的学习与普及,然因魏晋以来篆隶之变、方音之异,异体、俗体字层出不穷,益使典籍辗转传写而致讹谬,造成古书阅读时辨字读音的困难,亟需一部权威的辨字审音、阐明字义的辞书。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可谓适逢其会。可能是因为德明已经年近耄耋,无法起用,太宗只是“诏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定《五经》,名曰《五经定本》,颁于天下,命学者习焉。又以儒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义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令天下传习”(69)。然此前太宗即已任命德明为国子博士,即使精力衰退,不堪繁遽,参加《五经定本》的讨论则是在所难免的。且其《释文》与颜师古的《定本》,作为《五经正义》的前奏,亦是功不可没的。《正义》作为经典义疏,首先是注本的选定,而此举恰又标明学术的倾向。两汉以来的经今古文之争,南北朝时期的玄、儒之辨,显然不能继续下去,需要在新的高点上予以整合与统一。唐初凝聚的这批南北通儒,如孔颖达、陆德明等多人,皆一时之选,足以完成此一历史重任。加之隋代刘焯、刘炫等通儒,已经作过初步尝试,为此项巨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德明崛起南方,而亦能发挥汉魏六朝学术优长,与之南北呼应,遂促成一代学术新风。
如孔颖达奉敕删定《五经正义》,义疏多采纳二刘著作,而音训多依德明《释文》。德明《经典释文》所选定的注本,《易》用王弼注,《书》用孔安国传,《左传》用杜预注本。并且首次论证诸经典产生时间先后,作为编排诠释的次序。如认为《周易》“虽文起周代,而卦肇伏羲”,“故易为七经之首”;《古文尚书》“起五帝之末”,“故次于易”;《毛诗》“起周文又兼《商颂》,故在尧舜之后,次于《易》、《书》”。《三礼》之中,“周、仪二礼并周公所制”,“《周礼》为本,《仪礼》为末,先后可见”。《礼记》虽为西汉戴圣所录,“然忘名已久,又记二礼闻遗”,故三礼“相从次于诗”。“《春秋》是孔子所作,理当后于周公,故次于礼。”“左丘明受经于仲尼,公羊高受之于子夏,谷梁赤乃后代传闻,三传次第自显。”(70)然后是《孝经》、《论语》;最后是《老》、《庄》与《尔雅》。陆德明将儒家“七经”,按《易》、《尚书》、《毛诗》、《三礼》、《三传》、《孝经》、《论语》的顺序排列,这是汉学系统关于经典次第的一种新的排序形式。《释文》也将《老》、《庄》包括在经典之内,每令后学不解,实则经、典有别,陆德明并未认为《老》、《庄》可与经书同列,仍然视其为子书,作为典籍列在儒家经典之后。然而,陆德明将老、庄同列一书之内,为之“释文”,用意也是显然可见的,除了字词的读音义训用法足资参考之外,便是为了适应南学“援道入儒”倾向,借鉴老庄思想方法以释儒家经典的需要,如在解释《老子》书时曾经直接引用王弼注曰:“德,道之用也。”正统儒家的解释是:道,所行道也。见许慎《说文》。道本指事物固有的规律,对德的解释则是:“内得于己,外得于人也。”“内得于己,谓身心所自得也;外得于人,谓惠泽使人得之也。”参见《论语·为政篇》朱熹注:“德之为言得也,行道而有得于心也。”(71)王弼、陆德明的解释,则将“道”与“德”,提高到一个体用论的高度,反而使本来有些神秘难晓的概念,变得更容易理解与把握。当然这也是德明倾向玄学风尚的表现。
《经典释文》首列群经序录,撰述考辨各经传授、著述的历史,以及历代各经学派、代表人物和版本情况,堪称一部经学简史。然后分别撰写各经音义,对所录之书,均标明书名和章节,然后摘录字句,注释音义,标明反切或直音。不仅为经典本文注音,而且还为注文注音。所收录汉魏六朝诸家音切和训估,因绝大多数原书都已失传,这些珍贵资料足赖其收录而得以保存。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经典释文》“所采汉、魏六朝音切凡二百三十馀家,又兼载诸儒之训诂,证各本之异同。后来得以考见古义者,注疏以外,惟赖此书之存。真所谓残膏剩馥,沾溉无穷者也”。“研经之士终以是为考证之根柢焉”(72)。
《经典释文》为减省篇幅,除《孝经》、《老子》之外,于《五经》正文并不予以全录,而只标明各经篇章目录,而后逐字注释音义。为便于理解《释文》风貌特色,仅拈取两则释文以见一斑。如《周易·乾卦》释云:
周:代名也,周至也,通也,备也。今名书,义取周普。
易:盈只反。此经名也。虞翻注《参同契》云:“字从日月”,正从日勿。
乾:竭然反……《说卦》云:“乾、健也。”此人纯卦,象天。
元亨:许庚反。卦德也,训通也。(73)
《释文》解字,不尽与《说文解字》同,如释易字,《说文》曰:“易:蜥易,蝘蜒守官也。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74)德明只取后一义,并采用虞翻《参同契注》。同时又兼顾经义,当解乾卦爻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两句时,《释文》是:
潜:捷盐反。龙喻阳气及圣人。
见龙:贤遍反。示也。
利见,如字。大人:目,肃云:“圣人在位之目”。(75)
释“见龙”之见应该读现,义为显示。“利见”之见则读如本字。
《释文》于各经典,虽取一种注本为主,但亦注意兼取不同版本及他书经传异文,尤其注本无注者,恰可借他书以补充之。如:
《易·乾·文言》:“六爻发挥”一语,《释文》释曰:“音辉。《广雅》云:‘动也。’王肃云:‘散也。’本亦作辉,义取光辉。”即是借他书以补充王弼未注之文。又如《乾·文言》:
“君子体仁”一语,《释文》云:“京房、荀爽、董遇本作体信。”
“利物足以和义”,《释文》云:“孟喜、京、荀、陆绩作利之。”
凡此种种,不仅助于后学对经义的理解,也保存了汉魏古注的珍贵资料。
《释文》不仅注释经文,对所引注解的音、义也同样进行注释。如王弼注易,于乾九二爻辞的注解说:“九二刚健中正,出潜离隐,泽及于物,物所利见,故其象为‘见龙在田’,其占为‘利见大人’”。《释文》:“离隐:力智反。”《释文》于经传笺注凡认为有疑难的字,皆有音义训释,颇便后学。
《释文》至张参校订《五经文字》时,犹奉为主要依据。后周显德二年周太祖敕文尚曰:“《经典》之来,训释为重,须资鸿儒,博其正疑讹庶,使文字精研,免至传习眩惑。”(76)对《经典释文》重新校勘并首次雕板印制。可见历代对其书学术价值的重视。
(三)《经典释文》援道入儒的意义
陆德明《经典释文》既经学者论定乃其于隋唐统一前所著,则不能说其是受时代影响,方著成此一适应统一政局、符合学术文化发展需要的鸿篇巨制。那又如何解释其堪为《五经正义》之前奏,恰又符合时代要求这一现象呢?其学术原因已见前分析,无非与其师承渊源有关,亦不可遽谓之偶合,实乃儒家一贯之理想也。创造一种理想的儒治社会的理想,自然是与浊世格格不入,而与治世若合符契的。所以说,即非偶合,亦非为现实服务,而实儒家学术理想的一种必然结果。下面再就其经学思想寻找一下其立身出仕的思想根源,陆德明的其他著述皆已散佚,只能就《经典释文》之《序录》及“释文”所反映者进行辨析。
德明作为一代经学大师,生长于南朝玄学盛行的学术氛围中,经历了隋唐两种不同的大一统政治,以及遭逢隋代前后两次战乱,而能本着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处世原则,或遁世无闷,退居著书;或守正不阿,避地郊野。及唐一统,则欣然乐与圣君贤臣相处。在历次三教论辩中皆能胜出,所至玄佛造诣不可谓不深,而终能不沉溺其中;荣膺瀛台十八学士之美誉,君臣际遇不可谓不隆,而未曾弃学从政,始终保持一代淳儒风貌。此其中必有其过人的操守及可为坚守的思想原则在。
隋末,德明以国子助教留于洛阳。值王世充僭称伪号,署德明为其子汉王师,其子就其家中,将行束脩之礼。德明耻之,因服巴豆散,称病高卧东壁下。王世充子入,跪拜床前,德明对之遗痢,竟不与语。后人对此事评价甚高,《资治通鉴》,列此事于武德二年四月戊申。胡三省注曰:“德明过孔颖达远矣。”(77)黄震《古今纪要》曰:“德明经行兼修,不降其志。”(78)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比较二人之优劣云:
仲达亦安敢望德明。仲达之在东都,为隋皇泰主太常博士,时有道士桓法嗣献《孔子闭房记》,以为王世充受命之符;世充即命仲达与其长史韦节杨续撰禅代议,仲达此事,可以比美新之大夫矣。其时,德明亦为国子助教,世充遣其子玄恕师之,德明不应,服巴豆,卧称病,玄恕就其家行束修礼,跪拜床下,德明对之遗利,竟不与语,斯其人视仲达果何如,果谁得为圣人之徒欤。仲达仕唐,颇有风节,有谏太子承乾之功;则以在太宗之世,故欲铮铮自见也,是所谓治世乱世,与时屈身者也。且世充暴人也,徐文远为其师,犹拜服见之;德明以一国子先生拒之,可谓大勇矣。(79)
然而德明之“大勇”,却是以道家之术成就之的。“勇”在儒家,与仁、智并列,属于三达德之一;孔子谓“仁者爱人”,又说“惟仁者能爱人,能恶人”,此即所谓大仁;孔子谓宁武子“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80),此即谓之大智;勇的内涵是“勇者不惧”,其表现应该是刚直的抗争。而身陷王世充淫威下的诸儒,却并没有峻拒的表现。孔颖达不惜名节,终为遗憾;徐文远见侮不辱,明哲保身;惟陆德明能够运用智慧与之对抗,终致全身而退。此举即是道家以柔克刚之术,德明熟读老、庄,谙习其术,卒用之以保全名节,非大勇而何?古之所谓“大”者,超越之谓也。大勇即是不以匹夫之勇,而能运用智谋,以柔克刚,是对刚直之勇的超越。此即所谓“援道入儒”,亦可谓之儒道互补矣。
东汉季世,经生士大夫竞以名节自高,儒家名教之学成为普遍关注、追求的学问。但于不久的魏晋之际便遭遇政治权谋的巨大挑战,几乎沦为虚伪的代名词。在卑污而残暴政治的高压下,逃名于道家玄谈的儒家名士,于是发明了“越名教以任自然”的著名论题。其实只是表面上蔑弃礼教,实则是借助当时盛行的玄学,挽救了名教与自身人格的尊严。为了应对君主专制,儒家本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进退策略。儒士仕途失意或对现实不满,则亦可以退为进,退隐乡野与山林,所谓“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是自孔子开始的传统。与老庄道家的返归自然、清静自守的人生哲学,还是有所区别的。魏晋玄学所谓的息影林泉,是对自然的艺术审美中,寻找到人生的寄托,巧妙地将自然和名教结合起来,既解决了两者之间对立的矛盾,为名教寻找到自然的基础,也为自然寻找到终极的归宿。“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口号,既是与现实政治的逃避,也是对现实政治的对抗。在此后一千多年的封建社会,进则为儒退则为道,成为士人行为的基本模式,当然,这仅是就其表面现象而言之,其间还是有着巨大区别的。有些儒家的行迹近于与世无争的道家,而实则是为儒家积极进取行为的掩护,如中唐历仕肃、代、德三朝的名相李泌;又如王通退隐的仅是表面行迹,而实则是彻里彻外的大儒;至于陆德明,虽亦欣赏甚至谙习道家学术,却只是偶一运用,以保身名而已,而主要致力于“援道入儒”的学术研究,坚守儒道两家共同持守的“遁世无闷”原则,即使应仕,仍然始终学官的淳儒形象。
“援道入儒”,首先亦须对道家思想作引向儒学的诠释,似乎多为前人所忽略,这应该是王弼以来的玄学首要的致力方向,而后方能用之以诠释儒学。无为、清静的道家,先须成为“无为而无不为”以及“君无为而臣有为”的君人南面之术,方可与儒家的治道相互补充。《经典释文序录》评《老子》思想时,即引班固的诠释说:“道家者流,清应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术”。实则有益于治道;从而认为崇尚玄谈的言辨之士,实则未能领略老子深意,“唯王辅嗣妙得虚无之旨”。又赞扬庄子独立特行的高尚人格曰:“时人皆尚游说,庄生独高尚其事,优游自得。依《老子》之旨,著书十余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庄生弘才命世,词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认为后之为《庄子》传注者,罕晓庄生之意,惟郭子玄(象)所注“特会庄生之旨。”而王弼、郭象都先后是当时玄学的领军人物,都是首先将儒道结合,重构老、庄学说。如王弼以“有生于无”,“圣人有情”等新说诠释老子思想,从而夺得玄学领袖之席。又如其“崇本息末”说论及“闲邪在乎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在乎去华,不在滋章,绝盗在乎去欲,不在严刑”(81)等等,既以释老,又将其引入儒学的论域。郭象注庄,亦用王弼故技,实亦借庄以创新说,如以“寄之人事,当乎天命”说诠释庄子关于“无以人灭天”;以“游外弘内”说诠释庄子关于“逍遥无为”、“外内不相及”的思想,故其注《庄》却不忠实于《庄》,意在“援庄入儒”而已,斯则所以为玄学也。德明深受玄学影响,反以二子新说为老、庄本旨,故以此论定《释文》之并释庄老,意在“援道入儒”,与王、郭二子欲借道家理论解决政治危机,以济儒学之困的用意相同。于儒家学术的发展,应该是有所裨益的。宋明理学的产生实亦借鉴于此。
清谈玄虚之学,之所以被后人蔑弃,实在有其内在原因。竹林七贤之后,至如东晋的王戎、王澄、胡毋辅之之徒,乃玄学末流,清谈入云,而竟贪鄙、荒诞至极;坐而论道的王衍,“不治经史,唯以庄老虚谈惑众”(82);自鸣“高朗疏率”的王敦,终致专权谋逆,清谈误国之恶谥,绝非虚言。乐广一句“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83)算是挽救了玄学的一点清誉。萧梁时代玄风复煽,三教学者在一起谈玄,多少还有一点学术意味。此所以陆德明虽深受玄风影响,仍能清醒地坚守经学的领地,引进老庄,以拓展经学研究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