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孔颖达生平事略
孔颖达(574—648)生于北齐后主武平五年,卒于唐贞观二十二年,字冲远,一字仲达,冀州衡水(即今河北衡水)人。孔颖达之字,史传记载不一,《新唐书》与原《旧唐书》各本本传并作“仲达”;今版《旧唐书》据于志宁《大唐故太子右庶子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上护军曲阜宪公孔公碑铭》作“冲远”(85)。北宋欧阳修收集古代金石碑拓,以为证史之用,亲见于碑拓本,并为之跋云:“质于《唐书》列传,传所阙者,不载颖达卒时年寿”,“又其字不同:传云字仲达,碑云字冲远。碑字多残缺,惟其名字特完,可以正传之缪。不疑以冲远为仲达,以此知文字转易,失其真者,何可胜数!”(86)观其文意,跋文作于《新唐书》撰修之前,故《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五下》已作“冲远”(87)。然《本传》卒不改者,想是宋祁坚持。古人用字,往往随时改易,“仲达”或为原字,而“冲远”或为避祸时所改,时人不知,一仍旧称,不必定误,故并存之。晚出之《全唐文》小传作“仲远”,当为斟酌两字以意断之,并无依据。
颖达生长于儒学世家书香门第,孔子第三十二世孙,曾祖灵龟,北魏国子博士;祖父硕,北魏南台治书侍御史,为官清正,威重严明,“权豪为之屏踪”,“风俗以之肃清”。父名安,北齐青州法曹参军,“情在公平”,“心敦宽简”。颖达自幼受家风熏陶,“庭罗俎豆,幼习升降之仪;门列骖驵,少怀远大之操”(88)。《旧唐书》载其“八岁就学,日诵千余言。及长,尤明《左氏传》、《郑氏尚书》、《王氏易》、《毛诗》、《礼记》,兼善算历,解属文”(89)。《册府元龟》亦载其“八岁就学,口读千余言,至暮更诵,未尝嬉戏,有异凡童。《三礼义宗》尽能闇记。”(90)可见颖达确有神童天赋,崔灵恩《三礼义宗》三十卷,居然尽能闇记,亦足见其勤奋好学。《旧唐书》载“同郡刘焯名重海内,颖达造其门。焯初不之礼,颖达请质疑滞,多出其意表,焯改容敬之。颖达固辞归,焯固留不可。还家,以教授为务”。而《册府元龟》所载与此有所不同,文曰:“初受业于同郡刘焯。然焯号为通儒,门人甚众,初不之礼。颖达察焯不能出己之右,于是请质疑滞,皆出其意表,焯改容敬之。颖达固辞归,焯固留,不可。”(91)疑两文应据同一记载而来,旧《唐》编者,见其所述不类师生情谊,因而删去其受业刘焯门下事。按《隋书刘焯传》,实即颖达所撰,传云:焯教授乡里,“天下名儒后进,质疑受业,不远千里而至者,不可胜数”。“然怀抱不旷,又啬于财,不行束修者,未尝有所教诲,时人以此少之”(92)。应为亲见亦为成见,焯门下受学者如云,固不能一一亲接,颖达又非焯入室弟子,以当时情形与焯踞傲性格,“初不之礼”,当在情理之中。颖达世家子弟,所至优待,因以为憾,至于“请质疑滞”,使焯知其非等闲之辈,意气用事而已。若按新旧《唐书》所载,则是专意前去论学,既未闻见刘焯讲论,又非所请,有何“疑滞”而须面“质”之?且预有答案,直成卖弄而已,想颖达何至浅薄如此!又“固辞归”,乃本应久住之意,亦可证明本为来此受业者,未满期而求去,亦周隋之际高才求学之常态,不足为怪。故以为《册府元龟》所记可从。天文历法,尤为刘焯所长,杜预《左传》,王弼《易注》,本为南学,最早应为二刘所传(见二刘章节)。颖达之学尤明《左氏传》、《王氏易》,兼善算历,不能不说受刘门影响。
“隋大业初,举明经高第,授河内郡博士。时炀帝征诸郡儒官集于东都,令国子秘书学士与之论难,颖达为最。时颖达少年,而先辈宿儒耻为之屈,潜遣刺客图之。礼部尚书杨玄感舍之于家,由是获免,补太学助教。”(93)
颖达优异且早成,颇为时人所许,后来与颖达同为天策府十八学士的于志宁在其《碑铭》中曰:
(玉)韬金匮,覃思迈于西河;学富石渠,沉研冠于东阁。词光翰苑,文丽彩虹;思极掞天,才华日(茂),蹈忠(恕)以行已,践仁信以(沐)身。(握)汉皇之明珠,光映照车之瑶;抱金山之美玉,价重连城之器。闻之者未面而虚(席),见之者忘言而倾盖。可谓儒宗之镜(铨),学府之(渊薮)焉。(94)
可见颖达才学出众,然年轻气盛,好骋辨才,与人论驳,毫无含容,难免折辱先辈,尚不自知,遂令先辈宿儒引为深耻,亦属自然。然而竟然阴遣刺客图之。事颇可疑,应须辨之。隋季儒风虽然颓丧,然而仁风递邅,不绝如缕,尚不至于堕落如此。且宿儒大多贫寒,即有是心,亦无其财力势要。所以应该另有其人,隋世权要虽多武功名法之吏,然亦自幼谙习五经,尤喜附庸儒雅,每有学术论辨,必皆预席。自是受辱于后进小子,岂肯善甘罢休?所谓“潜遣刺客图之”者,正此辈所为而能为之也。(95)若非得杨玄感之类权要庇护,几致不免,亦可反证对方势力之非同小可。
颖达既蒙杨玄感知遇,及玄感起兵,并未从军,而是选择避祸虎牢。王世充于东都洛阳拥兵自立,自封太尉,罗致隋季百官知名之士为僚属,略地虎牢时,得孔颖达,任命为其太常博士。及逼皇泰主禅位,命其与韦节、杨续撰禅代议,致令后世学者讥其“可比美新之大夫”。或以为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才捷足者先登之,无所谓正统乃至正义与否!然犹须察其平素为人为何如也,岂有暴虐而后可为明君者?士君子立身择木而栖,择君而事,一直是其应守之操行,虽曰处于无奈,究乏脱身之计耳。
及太宗平洛阳,引为秦府文学馆学士。武德九年,擢授国子博士。从游甚众,“负笈质疑”的“膏粱胄子,举袂成荫”(96)堪称一时之盛。
贞观初,封曲阜县男,转给事中。时太宗初即位,留心庶政,颖达数进忠言,益见亲待。太宗尝问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对曰:
圣人设教,欲人谦光。己虽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唯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内蕴神明,外须玄默,使深不可测,度不可知。《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若其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凌人,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也。(97)
太宗深善其对。
贞观六年,累除国子司业。后迁官太子右庶子,仍兼国子司业。曾与诸儒议定历法及明堂制度,皆采纳颖达之说。又与魏征撰成《隋史》,加位散骑常侍。十一年,又与朝贤修定《五礼》,所有疑滞,咸谘决之。书成,进爵为子,赐物三百段。
太子承乾令颖达撰《孝经义疏》,颖达因文见意,更广规讽之道,学者称之。太宗以颖达在东宫数有匡谏,与左庶子于志宁各赐黄金一斤、绢百匹。贞观十二年,拜国子祭酒,仍侍讲东宫。
十四年,太宗幸国学观释奠,命颖达讲《孝经》,既毕,颖达上《释奠颂》,手诏褒美。后因太子承乾不循法度,颖达每犯颜进谏。而承乾不能纳。及太子被废,因此没有罪及颖达。
孔颖达一生最大的事业和成就,就是奉诏编撰《五经正义》。关于《五经正义》的编纂与完成的时间,《贞观政要·崇儒学》和《旧唐书·儒林传》都是说在颜师古《五经定本》完成之后,大得太宗赞赏,遂将《五经定本》以法定的形式颁行全国。然而仅仅文字的刊定,尚不能改变经义上儒学多门的状况,于是,又“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义疏》”(98),时间约在贞观七、八年间,但此一叙述,很可能是连带述及,因为得不到其他资料记载的证实与支持,权且称之为《五经正义》的酝酿期。
《旧唐书·孔颖达传》则在贞观十四年后,述及“先是(即十四年之前),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等诸儒受诏撰定《五经》义训,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经正义》”。紧接着述及太宗下诏褒奖事,诏曰:“卿等博综古今,义理该洽,考前儒之异说,符圣人之幽旨,实为不朽。”付国子监施行,赐颖达物三百段。没有交待起迄年月。
《资治通鉴》贞观十四年二月,于叙“上幸国子监,观释奠”事后,又记有:“上以师说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疏,谓之《正义》,令学者习之。”(99)虽然明确系于本年,而却言之笼统,仍然令人不明究为《五经正义》起始之年还是完成之年?
《唐会要》记载又有不同,明确地记有受命编撰时间和最初的书名:“贞观十二年,国子祭酒孔颖达撰《五经义疏》一百七十卷,名曰《义赞》,有诏改为《五经正义》”(100)。此为有关《正义》最早的时间,应为起始之年无疑。然如此浩繁的巨著,绝非当年可以竟功,《会要》亦是约而言之。
按照史书(起居注除外)的惯例,插叙事件的记载,或在起始之年或在结束之年,首尾完具,一并述及,而一般多在结束之年。此事之记载,《会要》应是系于起始之年的并述;而《旧唐》与《通鉴》属于后者。所以我怀疑《旧唐书》所以在十四年下,忽然补述前事,应该是已经完成之时的补述。“先是”者,仅是说其曾经于此前受命而已,至是功毕,因于此述及之。只是在行文中省去“至是”之类字样,意思还是明确的。
但是,《正义》各经义疏的最后完成时间,还有另外的说法。“有学者据颖达各经序所言‘至十六年,又奉敕与前修疏人及某人等对’,及‘敕使赵弘智覆更详审’等语,知在贞观十六年之前,初修已成。”(101)断定在贞观十六年及稍前即已陆续完成。今察各序,实际是说贞观十六年,书稿完成后的复核校对,并且经过朝廷专使详审,已经修改定稿的意思。但不能否定完成于十四年的记载。
明初鄭真撰《荣阳外史集》卷六十载有一篇“贞观十四年祭酒孔颖达上《五经正义表》”(102),若果为孔氏佚文,则足补史传阙失。然细检其文,全不类唐人文字,且“尊王抑霸”,“道统之传”,也非唐初经师属意之命题。直是一篇骈四俪六的制艺文,不足为据。
然《五经正义》初稿完成于贞观十四年的记述,仍是可信的。史传的记载,虽然并不十分明确;但是汇总《会要》与《通鉴》的记载,可以清晰的知道《正义》之撰,起始于贞观十二年。越两年而初稿完成,又两年而完成校核与修订,并通过敕命专使审定。不然,孔颖达不可能于十五年,抽身参预房玄龄、高士廉等二十二人编撰的千二百卷《文思博要》,并于次年编成。
但是不久,就有太学博士马嘉运驳论颖达所撰《正义》事发生,新旧《唐书》具载其事。据《册府元龟》载“有太学博士马嘉运每掎摭之,因此相与不平,嘉运屡相讥诋”(103)。《新唐书》叙述较为平易,其文曰:《正义》虽云“包贯异家为详博,然其中不能无谬冗,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至相讥诋。有诏更令裁定,功未就”(104)。太宗诏令更加裁定,这是因为产生异议而进行的第二次修订,然而功竟未就。因为次年,颖达以年老致仕,而马嘉运亦于十九年辞世。
贞观十八年,太宗令阎立本为颖达图形于凌烟阁,褚亮为之作《像赞》,文曰:“道光列第,风传阙里。精义霞开,掞辞飚起。”(105)
贞观二十二年卒,陪葬昭陵,赠太常卿,谥曰宪。
二、《五经正义》的预修人及其修订和刊定
《五经正义》是太宗钦定的国家项目,初次奉诏的编撰者列名者六人,据《贞观政要》所载,颜师古为首,孔颖达居次。(106)师古名具为首者,很可能是因为在编定颁布《五经定本》之后,颜师古是向太宗提议修纂义疏的第一人,故而列名于前。孔颜二人名位相埒,颜为秘书少监,孔为太学祭酒。经籍音义,多关秘书监;而经典义训与太学直接相关,后来《五经正义》的重担主要由颖达承担,此亦为原因之一。然而后来师古之名不见《正义》各序。《新唐书·孔颖达传》记载“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受诏撰《五经》义训凡百余篇,号《义赞》,诏改为《正义》云”(107)。据此是可以认定师古仍然是全书的撰述者之一。然《新唐书·艺文志》于《周易正义》条孔颖达之后列其名,此外皆没有师古具名。有学者认为在《五经》之首署颖达、师古并司马、二王名位,意在以概其凡;也有人认为师古是中途因故退出;亦有学者认为师古与颖达统筹全书,只是参加注本的选择、发凡起例的设计和疑难的讨论,并没有参加义疏的具体修撰。颖达则是始终如一的主导撰修者,并与各经修书人随时商定旧疏的取舍与评定的标准,亦即如何“正义”,乃至全书最后的汇统事宜。又在经过审定后,如实的将所依据的注本、旧疏和撰述标准,以及参撰人、复审人以及修撰的完整过程,写于五经各序,上报太宗复命。但是《正义》与《定本》的关系,亦即采用《定本》乃至《释文》之“字样”、音义、经传序列等,是不应不一提及的。然而,《五经正义》编定之后,本应有一篇颖达奏禀太宗的《进书表》,正如鄭真所拟作的那样,表文必将交代当初受诏诸人参加情况,可惜文献有阙,今已不得其详。但《新唐书》编撰之时,未尝已佚,《艺文志》当是有据而言。
还有人认为《正义》其书,不过就六朝义疏进行删改,而前人姓字每为隐匿,大有攘窃之嫌。今察孔颖达初受命编撰《五经正义》,但云“义疏”,及编成上呈,名为《义赞》,“有诏改为《五经正义》”(108)。本名“义赞”者,据台湾学者潘重规认为“盖即依据前人义疏而赞明之。故其序皆胪陈六朝旧疏之目,而加以评骘,且一一明言‘今据以为本’,即其《正义》所据之主要蓝本。然后删其所短,博取诸家之长以补之。如觉旧说皆违,则特申己见,今疏中有云‘今赞’、‘今删定知不然者’,即冲远之新说。大抵其书体例,为适应考试之用。务令经义定于一尊,故必坚守疏不破注之原则。然六朝旧疏,多求新义,不能专守一家之说,故于例有所未醇,序所云奉诏删定,其主要工作即在删除不合体例之处。冲远尊崇前人,故书名“义赞”;朝廷矜尚体制,故改名“正义”也。永徽诸儒刊改冲远之书,于征引旧说名氏,多所刊削,使后之读者,误以为冲远有意攘窃,要亦非冲远之咎也。”(109)辨说详明,于据有征,群疑于是乎可息。
于是便可申而论之曰:颖达受业刘焯之门,至奉敕撰定《五经正义》,则更以谨慎公允之心,对前儒旧疏加以斟别订正,考较得失,以决定去取,并删其烦冗,增其过简而为定本之《义疏》。疑其于新疏内,原来即于义疏之外,增有“正义”一项新内容,为便于总结考较旧疏得失所必需。“正义”条目之下,必是先引旧疏,进行分析、评判,对符合经传原意的义疏,予以赞明,对有所偏失的旧疏义理予以纠正,甚至另行撰述符合经传原注的疏义,此即谓之“正义”矣。这是颖达《义赞》新疏所创之新特点,实乃对经学义疏体例之一大贡献,太宗正是有见于此,方从而为之更名曰《正义》。《正义》之名,非是一般义疏之学的泛称、通称,应是实有所指,遍布书中之“正义”条目,亦非太宗更名之后所加,读者当能详之。
至于《五经》各经《正义》的专任撰修人,兹据孔颖达《序》屡述于次:
《周易正义》初撰人有:太学博士马嘉运、太学助教赵乾叶。十六年修订时,除前修疏人外,又有苏德融参加。
《尚书正义》初撰人有:王德韶、李子云。十六年修订时,除前修疏人外,又有朱长才、苏德融、随德素、王士雄。
《毛诗正义》初撰人有:王德韶、齐威。十六年修订时,除前修疏人外,又有赵乾叶、贾普曜。
《礼记正义》初撰人有:朱子奢、李善信、贾公彦、柳士宣、范义頵、张权。十六年修订时,除前修疏人外,又有周玄达、赵君赞、王士雄。
《春秋正义》初撰人有:谷那律、杨士勋、朱长才。十六年修订时,除前修疏人外,又有马嘉运、王德韶、苏德融、随德素。
诸经复审人皆为赵弘智。
《正义》“虽包贯异家为详博”,然毕竟是初修之后,难免存在“谬冗”,马嘉运驳正其失,可谓《正义》之诤臣。马嘉运所掎摭(即指责、挑剔)之内容,究系那部经典还是全体,今天已不得其详。据其《本传》云:“嘉运以颖达所撰《正义》颇多繁杂,每掎摭之,诸儒亦称为允当。”是指《正义》各部,而且摘取而指责者,还颇具代表性,每为诸儒称当。但不为颖达所同意,因此致相讥诋。但是奉旨更加详定时,马嘉运没有再去修订《周易正义》,而只参加了春秋三传《正义》的修订。这次修订,由于马嘉运与主持人先后去世。终贞观朝,《五经正义》未及竟功。
编定当年,太宗已经明令将《五经正义》“付国子监施行”,即交付国子监作为教材,并诏“令天下传习”(110)。此后发生的马嘉运异议案,太宗虽然诏令修订重审,但不会影响其作为教材在国子监的试行。在历年使用过程中,国子监诸儒,可能也已发现许多遗漏和不当之处。太宗去世之后,这些意见迅速集中到高宗那里,作为先帝的成命,先朝的未竟之业,高宗将其作为当务之急,于即位的当年,即将其纳入议事日程,第二年初即开始实施。至此,距贞观十六年《五经正义》初修编定,已经历时九年。
高宗永徽二年初,决定组织朝廷重臣,重新修正并最后刊定《五经正义》。据《唐会要·贡举下·论经义》载:“永徽二年三月十四日诏:太尉赵卫公长孙无忌及中书门下及国子三馆博士弘文学士,故国子祭酒孔颖达所撰《五经正义》事有遗谬,仰即刊正。至四年三月一日,太尉无忌、左仆射张行成、侍中高季辅及国子监官,先受诏修改五经正义。至是功毕,进之。诏颁于天下,每年明经,依此考试。”(111)《册府元龟》将此事归类在《学校部·校刊》,似乎认为此次修订的主要任务,侧重在“校刊”而非疏义的更正(112)。至于此次刊定的参加人员及完成过程,有长孙无忌的《进五经正义表》:
臣无忌等言:故祭酒上护军曲阜县开国子孔颖达宏才硕学,名振当时,贞观年中奉诏修撰,虽相加讨覆,尚有未周,爰降丝纶,更令刊定。敕太尉扬州都督兼修国史上柱国赵国公臣无忌,司马上柱国英国公臣勣、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少师监修国史上柱国燕国公臣志宁,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少傅监修国史上护军北平县开国公臣行成、光禄大夫侍中兼太子少保监修国史上护军禧县开国公臣季辅,光禄大夫吏部尚书监修国史上柱国河南郡开国公臣褚遂良、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令监修国史上骑都尉臣柳爽、前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臣谷那律、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臣伯庄、朝议大夫国子博士臣王德韶、朝散大夫太学博士臣贾公彦、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弘文馆直学士臣范义頵、朝散大夫行太常博士臣柳宣、通直郎守太学博士臣齐威、宣德郎守国子助教臣史士弘、宣德郎守太常博士臣孔志约、右内率府长史弘文馆直学士臣薛伯珍、兼太学助教臣郑祖玄、征事郎守太学助教臣随德素、征事郎守四门博士臣赵君赞、承务郎守太学助教臣周玄达、承务郎守西门助教臣李玄植、儒林郎守四门助教臣王真儒等,上禀宸旨,傍摭群书,谨以上闻,伏增战越,谨言。永徽四年二月二十四日。(113)
阵容如此庞大,官阶如此崇贵,可谓倾朝之力,犹且费时两年,可见高宗对此事重视程度之高,期望之殷;亦可知此次刊正本文、校对群书,是如何地仔细认真,不敢有半点疏失缺漏,因之堪称《正义》之“定本”。《旧唐书·高宗纪》:“四年春三月壬子朔,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每年明经令依此考试。”成为国家抡才大典的依据,亦即儒家经典的权威版本。
《新唐书·艺文志》于《周易》、《尚书》《正义》下之撰修人与孔《序》差别极大,《毛诗》、《礼记》同,《春秋》小有异同。《新唐志》著录为:
《周易正义》:孔颖达、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马嘉运、赵乾叶、王琰、于志宁等奉诏撰,苏德融、赵弘智覆审。
《尚书正义》:孔颖达、王德韶、李子云等奉诏撰。朱长才、苏德融,隋德素,王士雄、赵弘智覆审。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褚遂良,柳奭,谷那律、刘伯庄,贾公彦、范义頵、齐威,柳士宣、孔志约,赵君赞,薛伯珍,史士弘,郑祖玄、周玄达,李玄植、王真儒、王德韶与隋德素等刊定。
《艺文志》之《五经正义》是经过永徽初年重新刊定颁布的版本署名著录的。撰疏人前后计有孔颖达、颜师古及马嘉运、赵乾叶、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外,只增加于志宁一人;覆审人则除原有赵弘智外,分别增加朱长才、苏德融,隋德素,王士雄等。据《新唐书艺文》与《旧唐书》及孔《序》记述之不同,可以考见各经在编撰和终审刊定过程中,参加人员的变更、漏载以及最后的刊正情况。(114)至于刊定诸人只见于《尚书正义》,而他经不载者,正如齐召南《尚书正义序考证》所云“不书于各经下而书于尚书下,盖互文也”。(115)
《五经正义》最终编成后,在永徽四年三月正式颁行,“每年明经依此考试”,汉魏六朝以来,争议纷纭的经义,自此,“乃论归一定,无复歧途”。“终唐之世,人无异词。”(116)然而,有唐一代仍有不少学者,继续对《正义》进行讨论,提出异议。如高宗朝的崔义玄,则天朝的王玄感,玄宗朝的元行冲、李鼎祚等。崔义玄的讨论是高宗下令进行的、而且是就《正义》义疏的异议,而非学派之争。《旧唐书·崔义玄传》载云:“义玄少爱章句之学,五经大义先儒所疑及音韵不明者,兼采众家皆为释解,傍引证据各有条疏。至是高宗令义玄讨论《五经正义》,与诸博士等详论是非,事竟不就。”(117)永徽初年刊定《五经正义》时,义玄方任婺州刺史,未能躬逢斯役,值永徽四年冬睦州叛乱,为其讨平,大得高宗亲任,因“令义玄讨论《五经正义》,与诸博士等详论是非”。事竟不就者,盖因永徽六年高宗废立皇后,朝政掀起轩然大波,玄义主导的这次《五经》讨论因之废止。究竟涉及哪些问题,史书未载,玄义又无传世文字,已经无法得知。然其既为《五经正义》有关事件,作为余波,仍须在此叙及之。
《五经正义》自贞观十二年(638年)开始编修,中经两次修订,至永徽四年(653年)最后编定,历时十五年。自贞观四年太宗决定统一经学,诏令颜师古编定《五经定本》计起,至此,则已历经二十四年。加上最后试图进行的第四次修订,唐初致力于儒家经学的统一工作,编定《五经定本》和《五经正义》,前后整整经历近三十年,可见唐代前期统治者对经学统一大业的重视。《五经正义》的完成,标志着儒学进入了一个统一稳定的发展时期。《五经正义》颁行后,“自唐至宋,明经取士,皆遵此本”。“以经学论,未有统一若此之大且久者”(118)虽然元代以后,科举考试改用朱子的《四书集注》,但是,儒家经学自唐代达到空前统一之后,历宋元明清,虽然批评之声不绝,但再也没有出现大的变化。
三、《五经正义》的学术思想
孔颖达领衔偕诸儒撰修之《五经正义》,主要是对前人义疏经说进行刊正总结的集大成之作。其在《正义》各序中,即已说明或以二刘,或以其一“为本”,或更取他儒为之补充,然在正文中,于前人“义疏”,除须要辨析和驳正者外,并未处处注明出处与撰者姓字。故每为后儒所诟病,前引潘重规之文,已为之辨诬。然即使为永徽诸儒所删,作为一部学术著作,出处阙如,终是一病,致使其间所作之“正义”,应该不乏己见,然亦因此而增加了辨识的难度。因此放弃专作颖达经学思想之计划,而就各经《正义》之总体,作一学术思想之探讨。
(一)《周易正义》之学术思想
孔颖达与诸儒奉诏删定《五经》旧疏,其《周易》义疏初名《义赞》,诏改《正义》,而传世《周易正义》各卷之首皆题名为《周易兼义》,颇为令人疑惑。《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亦致诘曰:“此书初名《义赞》,后诏改《正义》,然卷端又题曰‘兼义’,未喻其故。”(119)察阮元《校勘记》,始知此乃宋人所加。并解释题为《周易兼义》的原因云:
按兼义字,乃合刻注疏者所加,取兼并正义之意也。盖其始,注疏无合一之本,南北宋之间,以疏附于经注者,谓之某经兼义。至其后,则直谓之某经注疏,此变易之渐也。(120)
实即原本各自单行的《周易》经书及其《注疏》合刻本的书名,亦即某经本文兼有其“义疏”,或即《周易》并兼(有)其《正义》的意思。后竟成为《周易正义》沿袭不改的别名。
《周易正义》在《五经正义》中,是惟一一部在《序》文中,只交代以王弼注本为依据,而未说明以何人义疏为底本的“正义”之作。在《周易正义序》中,
唯魏王辅嗣之《注》独冠古今。所以江左诸儒,并传其学;河北学者,罕能及之。其江南义疏十有余家,皆辞尚虚玄,义多浮诞。(121)
取王弼注是因其简要。正如纪昀之说,“是虽弼所未注者,亦委曲旁引以就之。然疏家之体,主於诠解注文,不欲有所出入。故皇侃《礼疏》或乖郑义,颖达至斥为“狐不首丘,叶不归根”,其墨守专门,固通例然也。“至於诠释文句,多用空言,不能如诸经《正义》根据典籍,源委粲然,则由王注扫弃旧文,无古义之可引,亦非考证之疏矣。”度其文意,是说《周易正义》墨守王弼一家之言,王注未备者,“亦委曲旁引以就之”,并说这是“疏不违注”之通例。而南学义疏,虽十有余家,然皆效法“王《注》扫弃旧文,无古义之可引”的学风,“皆辞尚虚玄,义多浮诞”,故不为颖达所取;既不取郑注,而北学又罕及王学,郑学亦因之而不传。所以纪昀又说:“至颖达等奉诏作疏,始专崇王注而众说皆废。”故《隋志》“易类”称:“郑学寝微,今殆绝矣。”其中的关键问题有二:一是颖达诸儒奉敕撰定《正义》,目的是删削旧疏,使义理归于一是。而《正义》之作,竟然一无所本,其故究竟何在?二是郑、王之学究竟有何不同?为什么说《周易正义》“非考证之疏”?
姜著《中国经学思想史》认为由于“王《注》扫弃旧文,无古义之可引”。故而“世儒者各以己意说经,无所取正”。遂使《周易正义》成为惟一一部没有底本可以依循,独出己意的新疏。并于注中重申此意曰:“《五经正义》中四书皆明言所本,为何独《周易正义》不言所本,当是此书未有所本之证。”(122)可谓新颖之卓见。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然亦非无可商之处。隋世二刘遍注群经,焯有《五经述义》,而炫有《述议》,不容独无《周易》义疏。二刘服膺南学,究为隋人,颖达不可能将其义疏一并归入南学统绪,最大的可能是其书毁于兵燹。察《旧唐志》已无二刘《五经》之目,而《新唐志》易类有刘焯《义疏》三十卷,刘炫《述议》二十卷。而颖达均未提及,殆其逸而复出乎?是当时已不可得而见矣。《周易正义》之作,因之亦无可作依据之底本。然此“辞尚虚玄,义多浮诞”的“江南义疏”十余家俱在,却正是需其为之纠偏、“正义”的参考。有反面的借鉴在,即不可谓之全无凭借;况颖达之学术倾向,既崇王学,就使言皆己出,亦不能完全摆脱南学之影响也。
至於纪昀批评其:“诠释文句,多用空言,不能如诸经《正义》根据典籍,源委粲然,则由王注扫弃旧文,无古义之可引,亦非考证之疏矣。”足以证明颖达受南学影响之深,而不自知。大抵义疏之学,其途有二,一为释义、一为考证。易学之考据,则多为自然界所有之物象及运演之数。对其竟委索源,是北学之所长,亦郑学之特色,质朴而烦琐;释义则专指诠释义理,非指解释文意。义理务深务远,而文意务浅务近,此其不同也。追求义理,不厌深远,要在有所根据,虽远可复,而南学之病在于游荡忘返,此则王学之流弊也。郑、王之别,端在于此,而义疏之美者,最好是“源委粲然”,而又“义理优长”,使人既可领略本源,又能启沃心灵。文质彬彬,然后称善。《周易正义》虽与其余四经不同,但未完全放弃郑学,即使王学之注,亦不能“尽扫象数”,这一点,纪昀亦并未予以忽略。如云:“今观其书,如《复·彖》七日来复”,王偶用六日七分之说,则推明郑义之善。《乾》九二“利见大人”,王不用“利见九五”之说,则驳诘郑义之非。於“见龙在田,时舍也”,则曰“《经》但云‘时舍’,《注》曰‘必以时之通舍’者,则辅嗣以通解舍,舍是通义也”,而不疏舍之何以训通。於“天玄而地黄”,则曰“恐庄氏之言,非王本意,今所不取”,而不言庄说之何以未允。如斯之类,皆显然偏袒。(123)但无论是“推明郑义之善”,抑或“驳诘郑义之非”,偏袒王学,然而终究没有完全摒弃“考证”(于易则为象数)之学,对南学虚浮之风有所纠正。纪昀评其“亦非考证之疏”,只是指其与诸经大体比较而言,并非斥其竟同于南学众疏也。
至于颖达“正义”出而占据学术主导地位,虽曰凭借朝廷颁行之力,要亦其书有超迈前古之优长,并以士子所乐于接受方可。遂得扭转一世竞慕南学,崇尚玄虚、浮诞之学风。旧疏众说亦因之而遭废弃,主要还是时代选择之结果,其责固不应由《正义》承当也。且当时旧疏众书俱在,颖达岂不欲其并存,通过比较,以证实所言不虚也?学术之进展,固在力矫前代之所失,然而扬一长,难免不遗一短,此于《周易正义》尤其可见。因之而有中唐李鼎祚辈及时而起,作《周易集解》辑集汉学遗逸,以补正孔《疏》之不足。
正因为孔颖达《周易正义》没有可据之本,因之也无所束缚,可以畅论一己之易学观点。其于《周易正义·卷首》对《周易》研究中的一些基本问题,如易之起源、名义、作者等,综合古人《易》论,提出自己的见解,以统领对周易经传全书之义疏诠解,形成了一套自成系统的易学理论,足以代表其经学思想之特色。兹论之如次:
易经原本是卜筮之书,其功用在于预卜祸福,以趋吉避凶。易卦的形成,据《汉书艺文志》云:“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三古谓上古、中古与近古,上古即谓伏牺时代,相当于原始社会之旧石器时期;中古则是殷周之际的文王时代;近古是指孔子所在的春秋时代。三圣即指上述三位堪称圣人的时代代表人物。可见易经产生之早,以及其如何之为时代所重。传说伏牺始画八卦,并重而为六十四卦,(一说为神农氏)(124);殷商之际,文王被囚于羑里,忧患人世,而重新“演易”布列卦序,并于每一卦、爻下系以爻辞(部分爻辞为周公所撰或改易)。因为此一形式之“易”,产生于周代,故谓之《周易》。(125)而此前之“易”,尚有据伏牺之易卦所改作的夏之《连山》,及殷商之《归藏》(126),因此而号称三易。三易之卦序与起始卦各不相同,《归藏》以坤始,《连山》以艮始,排列方式则二者相近。周易的卦序和爻辞,体现了独具的易理逻辑和质朴的人生哲理及自然观念。三易在当时皆属于卜筮之书,然而孔子在整理古代文化典籍时,之所以将《归藏》《连山》这两部书“刊落”,只留《周易》一种。按其自述保留与喜爱《周易》的原因,正是因为《周易》的系辞中,包含“有古之遗言焉”,而自己学易的目的并“非安其用而乐其辞”。而所谓易之“用”,当然是指卜筮吉凶;“乐其辞”则即《系辞传》所说的“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127)。《周易》的卦爻辞之所以耐人玩索,亦正如孔子在《要》篇中所言:“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128)。后来孔子传易时,就是按照《周易》爻辞所透发的“德义”方向,将《周易》这门学术引向了哲学一途。孔子非常喜爱《周易》的卦爻系辞,并专门为这些系辞作传,阐述其间的哲理,是为《系辞传》。孔子传易,历次的讲稿或讲堂记录,被弟子整理为十篇“大传”,合称“十翼”。孔子整理、讲解《易》、《书》、《诗》、《礼》,并删削《春秋》,阐释历史,即为后世经学的滥觞。论《易》则有象(卦象、物象、图像等天地人世现象)、理(易理、义理、哲理及人伦物理等)、数(序数、算数、运数亦即事物之固有规律等)、占(筮占,或称“数术”即是预测)四学之分,皆易学所固有的内涵及功用。尤其象理数三学,本是密不可分的统一体,有其象必有其数,有其象数则必有其理,象数实乃义理生发之凭借与依据,此必然不移之则也。然既欲通晓其学,则又不得不分梳研究之,后世解易遂有象数、义理学派之分,此又与时代起伏相轻重者也。
汉魏经学时代迄于隋唐,注易之书已不虑百十种,大略分象数、义理两派。汉易主象数,而北朝因之;魏晋主义理,而南朝承之,隋则南学风靡,至唐孔颖达始有合一之倾向,而独取王弼注(斟酌郑注)而尽弃六朝众疏。说明援道入儒的玄学易,与汉易相较,反而更为符合《周易》的义理精神。
孔颖达在《周易正义序》和《卷首》(129)八论所阐明、开列的基本问题,是为全书之纲领,解读之锁钥。此处不遑细论。仅择其大端,辨析如下:
易之三义及作易之宗旨
孔颖达于《卷首》首揭作易之宗旨及易之三义云:
夫“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自天地开辟,阴阳运行,寒暑迭来,日月更出,孚萌庶类,亭毒群品,新新不停,生生相续,莫非资变化之力,换代之功。然变化运行,在阴阳二气,故圣人初画八卦,设刚柔两画,象二气也;布以三位,象三才也。谓之为“易”,取变化之义。既义摠变化,而独以“易”为名者,易纬乾凿度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所谓易也,变易也,不易也”。(130)
《易》一名而含三义,并且指出此三者,即是《易》的本质属性。(易者,其德也。)第一个属性是简易,即是说“易”是对客观实际化繁为简的集约性摹写,以便于把握;第二个属性是对事物变化规律的模拟;第三个属性有些费解,既云“变”矣,何得复云“不变”?实际“不易”云者,是说“万类皆变,唯其变者为不变”。譬如天地无时不在变中,天阴晴其在上,地流迁其在下;又,四时交替,暑往寒来;以及人生虽然“代代无穷已”,但永远存在父母子女的关系。此类属性及此类变化规律则是永恒不变的。即使现代已无“君臣”关系,恐怕也仅是变换名称,而实际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无论以学术类别还是以书名而论,易卦之“易”,究竟何所从来,古人提出多种解释。其字或从日月合文,或象蜥蜴之形,皆取其变化之义,此即其原初含义。至其规模已成,学理渐明,而有汉代《易纬》之“三义”。“易简、变易、不易”,基本上已经概括了“易”之所有蕴含,嗣后无论有多少意义的阐发与提升,都不越此三者范围之外。说明中国古代圣哲,一上来就准确地把握了认识世界与人生的锁钥,并发明了解析其生成与变化规律的方法,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见的卦爻组成的易卦。人类自从产生自觉以来,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即是必须了解自己所处的生存环境,并求预知其发展变化,以便采取相应的行动以适应或规避之。易卦就是根据既往经验,模拟生存环境及其规律所发明的一种解释自然和人生,并求预测其变化过程的系统模式。所以在易学的发展过程中,所具有的第一个特征,即主要用于预测亦即卜筮。自其经过圣哲级别的王者按照不同的易理逻辑,重新布列卦序,并为每一卦和爻系辞之后,遂使“易”于卜筮之外,初步具有了指导人生认知世界的哲理性,因之也就具备了所谓“经书”的资格。仅就《周易》来看,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义的。如果说在此一阶段,卜筮还是其主要功能,那么到春秋时代孔子作“十翼”之后,《易》之义理、哲理于是乎大明,人们从之认识、解说、把握甚至改造世界和人生的方向于是乎更加明确(虽然还有许多不足)。这也是不应存在疑议的。但是,“易”的卜筮功能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而是从此人们有了预测和把握未来的更为广阔的途径。比如可以通过现象、运用数据推算和哲理的分析,这些都得拜孔夫子讲易所赐。
孔颖达于《卷首》多处论及易卦之作者与时代。其引《周易·说卦传》“昔者圣人之作《易》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以此证明伏牺之易,已是六爻之重卦。愚以为其说可从。其事虽然难于证实,且亦难于证伪。古有其说,颖达又从而多方证明之,从逻辑上推衍,其说是可以成立的。惟此中所引文意,应须稍加辨正。《说卦》所谓“圣人之作《易》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易被误解为此天地人之道,非所本有,而是皆为圣人所立。余读帛书《易传》,见此数句作“位天之道曰阴与阳,位地之道曰柔与刚,位人之道曰仁与义”(131)。乃悟此“立”字,音义应作“位”字读解。道本为一,其位于天者,称之为阴阳,因其无形也;其位于地者,称之为刚柔,以其有形质也;其位于人者,称之为仁与义,以人为道德之存在也。
孔颖达还引证《乾凿度》之文,阐述了圣人“作易所以垂教”的深意:
故易者所以断天地,理人伦,而明王道。是以画八卦,建五气,以立五常之行;象法乾坤,顺阴阳,以正君臣、父子、夫妇之义;度时制宜,作为罔罟,以佃以渔,以赡民用。於是人民乃治,君亲以尊,臣子以顺,群生和洽,各安其性,此其作易垂教之本意也。(132)
目的在于说明“理人伦,明王道”,理顺人间社会秩序;“以佃以渔,以赡民用”,使百姓各安其生;顺应民情,使“群生和洽,各安其性”。方是其“作易垂教之本意”,或曰宗旨。
孔颖达在《周易正义序》中,进一步发挥斯意曰:
夫易者,象也。爻者,效也。圣人有以仰观俯察,象天地而育群品,云行雨施,效四时以生万物。若用之以顺,则两仪序而百物和;若行之以逆,则六位倾而五行乱。故王者动必则天地之道,不使一物失其性;行必协阴阳之宜,不使一物受其害。故能弥纶宇宙,酬酢神明。宗社所以无穷,风声所以不朽,非夫道极玄妙,孰能与於此乎?斯乃乾坤之大造,生灵之所益也。(133)
开宗明义地点出《周易》的学术品格,并非空泛无益的学问,而是体用兼备的行为指针。因之诫勉王者效法天地好生之德;不可逆乱和谐共处的人间秩序,“动必则天地之道,不使一物失其性;行必协阴阳之宜,不使一物受其害”如此则不惟生灵受益,自己声名亦可传诸不朽。突显了《周易》的训诫意义。
象数与义理之辨
“易者,象也”,离象不足以言易。譬犹人之有四肢百骸,离之,岂复有“人”哉?然则既有身体矣,还须更有精神,如此方是完人。此则如易之须有义理也。然而健全之精神亦须凭借健康的体魄而得,岂可弃躯体而独存?只可神游于八极而暂忘此身而已。《易》之象数、义理之辨大率若此。
《周易正义》独取王注,其对注本的选择,非据一己之好尚,自汉儒对易学象数,作尽发挥,已到转相祖述的地步,适值政治的变革,迫使《周易》学术向义理的方向转变。魏晋之际的王弼援道入儒,开辟了易学新境界。孔颖达因之评其《易注》曰:“唯魏世王辅嗣之注独冠古今。”孔序的评价及选择,与此前陆德明《经典释文》颜师古《五经定本》的观点一致,说明这也是符合时代要求的选择。唐初三种权威《五经》著述的一致认定,从而奠定了《周易》王注的权威性与合法性。王弼《周易注》虽侧重于义理的阐释,然其毕竟属于魏晋玄学系统,而玄学是集儒释道三位一体的学说,故而“其江南义疏,十有余家,皆辞尚虚玄,义多浮诞”。“虚玄”当为道家特点,或为阐述妙理所难免;“浮诞”则“义涉释氏”,与儒家义理相去悬远,渺不相及。即或偶有相通之处,亦皆貌似而神异。“既背其本,又违於注”,“非为教於孔门也”(134)。所以皆为孔颖达所摒弃,只可作为参照观点,必须重新作一部义疏,以正其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