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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孔颖达与《五经正义》.2

作者:陈启智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周易正义》虽独取王弼注(包括韩康伯续注)为作疏底本,但并未墨守王注一家之言。而是每常言及象数,以明义理。这似乎并未违背“疏不破注”的惯例。说明《正义》与王注虽同样注重义理,而其运用“因象明义”的方法阐发义理,与王弼“超言绝象”而求义理,毕竟有所不同。一则踏实有据,一则微妙玄远,此则儒家经学与玄学经学之区别。其实王弼之易学也并非“尽黜象数”,仅是“得意忘象”而已。无象则无以得意,凭象得意,意得而后弃象。这本是易学的法则,虽王弼亦莫能外。只是王弼重意过度,致使在认识上(而非实际上)颠倒了两者的关系。如云:“夫易者,象也。象之所生,生于义也,有斯义然后明之以其物,故以龙叙乾,以马明坤,随其事义而取象焉。”(135)王弼用“有斯义然后明之以其物”,并举乾龙坤马为例,以证成其“象生于义”说。如果仅就易卦而言,须先明卦义,然后择物以象之。然而亦须彼物象并有与之相近之义也,物象之义实即彼物象之性质,刚健不息,乃乾与龙共取之义;负载致远,或为坤与马相近之义,故取其象以表卦义,龙、马之象,岂为乾坤之义而生者哉!此则智者千虑之失也。辨此意在说明义理与象数关系,实非扫而可除的。然则,两派易学又何以区别之。王弼易学旨在“扫象阐理”,即于“得意”之后,“弃象”而专谈义理,属于哲学的统绪。而汉易多在索象之后,继续探讨象与数本身的规律与体系,颇类天文物理学的研究。但汉易重象数,而忽略义理的发挥,其方法亦颇欠缺,虽有许多重大发现,但总体上是拘泥而忘返的。

孔颖达撰《周易正义》对汉易亦有所继承,并未忽略象数,只是舍弃其“定马于乾,案文责卦”(136)的僵固模式,采取“不可一例求之”,“随义而取象”(137)的灵活作法,要在于明义而已。根据《正义》义疏并不少见的此类例证,说明孔氏《正义》实为对汉魏《周易》注疏之学象数、义理两派的总结与超越。正如其于《序》文中所宣言的那样:

考察其事,必以仲尼为宗;义理可诠,先以辅嗣为本;去其华而取其实,欲使信而有征。其文简,其理约,寡而制众,变而能通。

“欲使信而有征”,则必须“去其华而取其实”。“实”指有象数依据之义理。这就不仅是治学方法的差异,也是为学方向的不同。《正义》既继承了汉魏时期易学研究的成果,复将易学从象数与玄学两个极端中摆脱出来,从而拨正了易学研究的方法与方向,这应该是《周易正义》最显著的成就。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论王注孔疏说:王注产生之后,曾引起学界的长期辩论,象数与义理,“此扬彼抑,互诘不休。至颖达等奉诏作疏,始专崇王注而众说皆废”。认为《正义》专注一家,“显然偏袒”(138)。看来,四库馆臣并未细考《正义》疏文,甚至失考于学术大势。无怪乎刘玉建批评说:“四库馆臣认为孔氏墨守王弼一家之言的说法,实是一种偏见。”(139)

有无之辨

有无之辨,自古固存。道家持无,儒家持有,此亦就大率而言之。其实有无之关系,几如形影之不可暂离。虽老子亦不能离有以说无。只是两家之学各有所侧重而已。如此则不惟决定了两家哲学的不同取向,甚而影响到对待现实人生的态度。如老子反对有为主张“绝圣弃智”,而孔子认为无为是至高境界,只可行之有于尧舜时代,现实中,只能奉行有为政教。在哲学观上,两家原本截然分明的分歧,经过两汉时期的各自演化,及汉儒的积极融合,至魏晋之际已有冶儒释道三学于一炉的玄学产生,岂止是“援道入儒”而已。王弼之玄学易论,持道体本无之义。如论“大衍之数”,“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者,即是“寂然至无”之道体。此道体既非数目之“一”,亦非与“四十九”对立之“一”,而是“演成天地之数、生发万物之有”的宗主,即其所谓“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的“易之太极”。孔颖达《正义》虽选择王注为蓝本,但却没有完全接受其哲学思想。《正义卷首》论有无曰:

易之三义,唯在於有,然有从无出,理则包无,故乾凿度云:“夫有形者生於无形,则乾坤安从而生?故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谓之浑沌。浑沌者言万物相浑沌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是知易理备包有无,而易象唯在於有者,盖以圣人作易,本以垂教,教之所备,本备於有。故系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道即无也;“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即有也。故以无言之,存乎道体;以有言之,存乎器用;以变化言之,存乎其神;以生成言之,存乎其易;以真言之,存乎其性;以邪言之,存乎其情;以气言之,存乎阴阳;以质言之,存乎爻象;以教言之,存乎精义;以人言之,存乎景行。此等是也。(140)

认为“易理备包有无”,亦即兼容道器。故谓“形而上者谓之道,道即无也;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即有也”。认为形而上的道即是“无”,故又曰:“以无言之,存乎道体;以有言之,存乎器用”,是说易理由无言之,则表现为道体;以有言之,则表现为器用。如“唯在於有”的易象,即属于器用的范畴。然后又从道器两方面,列举了四对范畴,八个侧面,说明了易理的表现形式与丰富内涵。易理虽然备包有无,但是圣人作易的初意,却似乎只在于“垂教”。所以颖达说:“盖以圣人作易,本以垂教,教之所备,本备於有。”“有”是可见、可说、而且可以模仿而行,是教化必具的条件,当然不可见的“道”,亦必将随之与俱。由此可知,所谓“行道”,必须资“有”以与之俱行,否则就将成为空言。正如其于《序》中所言:“原夫易理难穷,虽复‘玄之又玄’,至於垂范作则,便是有而教有。”没有“玄之又玄”的道,则不能阐明“易理之难穷”,道虽则无所不在,却是只可理喻,不可感知的存在;虽然可以化人,却难于直接用以垂教,所以说“垂范作则”,还必须拿出实际行动,用可见的“有”来完成使命。实即体现了“道体器用”说。

《周易·系辞传》多次论及道器,如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形乃谓之器”等。最具哲学意味的表述是提出“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命题,孔颖达《正义》论曰:

道是无体之名,形是有质之称。凡有从无而生,形由道而立。是先道而后形;是道在形之上,形在道之下。故自形外已上者谓之道也,自形内而下者谓之器也。形虽处道器两畔之际,形在器而不在道也。既有形质,可为器用,故云“形而下者谓之器”也。(141)

《正义》沿袭王注引进“有、无”概念诠释“道、器”的途径,深入分析了“道”、“器”范畴,认为居于“形”之上者为抽象的“道”,表现为只可理喻而不可感知的阴阳变化之理(如昼夜的转换虽可感知,而道只是其所以转换之理);居于“形”及其以下者,则为具体之“器”,表现为可见可闻具有形体的物质状态,包括声音、文字以及《周易》卦、爻的构成形式在内。孔颖达的论旨,在于“先道而后形”。即物之生成,必有其可生之理在先,也就是逻辑在先的理念。是以先后和内外的概念解释形之上下的范畴。并以无或道为体,而以有或器为用,有无体用兼备,道器相须为用,如此解析“道”“器”之辩证关系,颇具匠心。自魏晋王弼韩康伯援道入儒,至孔颖达复会通儒、玄。这种以有、无释道、器的论易方法,已趋成熟。对开启宋明理学道器论之产生,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然而有无毕竟不属儒家的哲学范畴,虽然儒家亦有“无极而太极”之论,赞成“上无为而下有为”之说,可是既借用道家之“无”以论“道”,则依然易流入“虚无”之论,而“道”在儒家理学看来,亦是“实理”,不可以“虚无”视之。于是,北宋张载、二程大张理学之帜,一扫虚无之弊。张载说:“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142)理学家以理、气解释道、器,认为道在器中,即器以求道,道、器不可二分,言“有生于无”,即是道、器分而为二;理学家更以理、气解释道、器,理和气不可谓无,人之耳目闻见能力有限,人见其无者实皆是有,世界从根本上说是有,而无所谓无。从而将道器论提升到更高的层次来认识。与其谓宋明义理之学承袭魏晋而来,不如说是继承了魏晋“得意忘言”的治学方法,魏注唐疏,曾借道家“有无”玄妙之理,解说大易“道器”幽赜之义,至宋理学出,但重义理,而弃其有无之论,亦可谓得鱼忘筌矣。

《周易》分上下篇的问题

《周易》上下分篇的问题,本没有什么学术意义,但有两事值得注意。一为其引《乾凿度》云:“‘孔子曰:阳三阴四,位之正也。’故易卦六十四,分为上下而象阴阳也。夫阳道纯而奇,故上篇三十,所以象阳也。阴道不纯而偶,故下篇三十四,所以法阴也。”何以如此划分,颇难令人索解。按照今天的常识,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八为少阴,九为老阳;至十为偶数,应该属阴,但从未闻有称其为阴数者,而皆称为阳数。谓之上篇三十,所以象阳者,其故何在?盖古人称数,至九而极,数极而复归于零,成为一个完整独立的单元;古人视数,复将十、百、千等单元,视之为计数单位,故称“十”数,不径称十,而谓之一“十”。一个“十”,自然是阳数无疑。那么,三个十,自然也是阳数了;只有整数为阳而挂零为偶数者,如下经之三十又四及整数二十、四十方得称为阴数。此即上经三十卦,所以为阳的原由。

易经既已分篇,上篇主要阐释乾坤万物终始;下篇始述人道之始,虽为附会,却也有其将人事与天地并列的积极意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说:“人道之兴”,不仅“所以奉承祖宗”,绵延人伦,而且还可“为天地之主”,参预天地之化育。故而可“贵之也”。这当然是一种以人为天地中心和万物之主宰的思想。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项是,孔颖达既已认定周易上下篇为文王所定之经,而又以孔子所作之“十翼”即《易大传》为纬。说是“夫子作《纬》以释其义也”。纬书历称孔子,阐述天地万物之理,意在诠释经典。经纬交错,方可以“弥纶天地之道”。然而“纬”与“谶”近,故而“谶纬”并称,不为汉魏诸儒所承认,其书遂废,亦理之必然。而孔颖达竟然认为孔子作《纬》,等于承认“纬”原是经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其所论当理者,实可用以诠释经义。所以每引纬书以证经。但同时也意识到纬书多系伪造,因而又指出“纬文鄙伪,不可全信”。因以《纬》“入经别释”(143),仅供参考而已。汲取纬书释经的合理成分,而对其他内容给予客观分析,这种治学态度是可取的。

孔颖达《周易正义》的义疏,对《周易》经传,历有发挥,精义迭出,发覆索隐,多所创获,最足以代表其经学思想。限于篇幅,此处不拟详加缕述。仅择其荦荦大端,群疑之处,稍加辨析,以见其一斑而已。

(二)尚书正义

《尚书》又称《书经》也可单称为《书》,是记载上古三代夏商周政治、历史文献之书。所以称为《尚书》者,孔颖达释曰:“尚者,上也,言此上代以来之书,故曰《尚书》”。并引《书纬》云:“‘书者,如也’。则书者,写其言,如其意,情得展舒也。”然“书”本是总名,百家六籍皆得称书,而惟此独称“书”者,是此书“本书君事,事虽有别,正是君言,言而见书,因而立号”(144),成为专名。因此而有人解“上”为“君上”;此外,“上”还有尊崇的意思等。孔子“删书”之时,上古之书,无虑千百,比所删定的百篇,要多出数十倍。(145)然如史迁所言:“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训。”孔子因而将信史“断自尧舜”,其余皆删去。因此,与所删之书相较,对删存的百篇《书》,当然含有“尊崇”之意;而与后出之书相较(比如《逸周书》等),实无逾其上者,斯为最古,故并用两义,称为《尚书》。

孔氏《尚书正义序》开宗明义曰:

夫书者,人君辞诰之典,右史记言之册。古之王者,事总万机,发号出令,义非一揆,或设教以驭下,或展礼以事上,或宣威以肃震曜,或敷和而散风雨。得之则百度惟贞,失之则千里斯谬。枢机之发,荣辱之生,丝纶之动,不可不慎,所以辞不苟出,君举必书,欲以昭法诫,慎言行也。

对《尚书》的性质及意义作了精辟而细微的阐述。由于君主的言行,关系至钜,国家的安危、上下的荣辱,无不系于“枢机之发”,所以必须诫慎言行。明确指出,此是针对君王昭示法诫之书。

孔子手订的《尚书》亡于秦朝,至西汉有两种版本传出。一为伏生口诵所传的今文隶定《尚书》,一为鲁恭王坏孔子故宅壁所出的古文《尚书》。今文《尚书》的传习者,被迅速地立为博士,成为官学;而古文《尚书》由于文字难识(一说为蝌蚪文字,一说为六国大篆),仅仅成为孔氏家学。录呈朝廷者,也被藏之秘府,束诸高阁。二十九篇之今文《尚书》由师法家传,成为占据主流的权威学派,排斥经古文学;而五十八篇之古文本,虽历有中秘奏请立为学官,皆因命途多舛,国家多故而被搁置。至东汉许慎传习孔氏家学,其子冲献《古文尚书孔传》,孔安国所作《传》始与《古文尚书》并传于世。经今古文学之争,虽未平息,然古文经学已被贾马郑服等今文权威所承认,郑玄甚至已成融会今古文的经学大家。但古文《尚书》及《孔传》,不久又亡逸于汉末兵燹之中。但我一直认为此皆指官藏典籍而言。并不等于说孔氏家传和民间一定再无其书,而后来再现者,一定就是伪造。这本是一个事实上难于证明,而逻辑上讲不通的论断。然而竟统治学界近两千年之久,岂非咄咄怪事?若非地下文献重见天日,(146)及李学勤诸先生的不懈论证,恐怕真要成为终古沉冤了。

魏晋之际,《古文尚书孔传》重新面世,由郑冲、皇甫谧等学者传习。(147)东晋时,由梅赜奏上元帝。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江左中兴,元帝时,豫章枚赜奏上孔传古文《尚书》”(148),刘知几《史通·古今正史》亦云:“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赜始以《孔传》奏上”(149)。这部《尚书》按朝代次序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周书》四大部分,共计五十八篇。由于唐初孔颖达作《五经正义》,而广为流传以至于今。尽管这部《尚书》篇目,前人据明清学者考证,认为真伪难辨,问题殊多。但我认为恰恰是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的研究方法大成问题。比如阎氏认为《古文尚书》各篇多抄自诸子史籍,实际是很难论定两者孰为后先的,完全可以反证为诸子史籍据抄《古文尚书》。如杨善群通过古文《尚书》与旧籍引语的比较研究,从而证实:“古文为正确、合理、完整、全面、连贯流畅、自然贴切,而引语则往往错误、脱漏、片面、删节、篡改、掐头去尾、用词不当;且古文《尚书》与旧籍引语大多相异,许多旧籍引语在古文《尚书》中找不到;特别是旧籍引语在古文《尚书》中所占比例甚小,有些长篇古文只有一二个短语见于旧籍之中。”由此证明,所谓古文《尚书》是“搜集群书征引《尚书》原文”而“编造”出来的说法,也是“不考查事实、极不负责任的断语”(150)而其中的许多论据,曾经是疑古派论证古文《尚书》为伪的证据。比如古文《尚书》较诸子旧籍流畅,便被认为是古文本抄撮旧籍后,经过文字加工的显证。而古文《尚书》许多文句比引文更为古奥而合理的证据反被忽略或隐匿,是从朱熹就开始的错误。必得如杨文将所有的疑点,组成一个坚实的证据链,方能予似乎已成铁案的疑古论调以有力的驳斥。近读张岩《审核古文〈尚书〉案》(151)及《阎若璩〈疏证〉伪证考》一文,将阎论全盘推翻,不禁为其学术勇气及缜密论证(还有犀利的文风)所叹服。而孔颖达《尚书正义》不仅涉及古文《尚书》伪案,还有所选传注即孔安国《传》亦被认为是伪书,而且被论定为“伪中之伪”的问题。但是由于《五经正义》自唐宋元明近千年以来享有的重名及权威性,如何越过这一公认的学术高峰,而直接攻击古文经和《孔传》,清初的疑古派还是煞费苦心的。

如阎氏《疏证》谓:“唐贞观中诏诸臣撰《五经义训》,而一时诸臣不加详考,猥以晚晋梅氏之《书》为正。”(152)唐初四位大儒,陆、孔、颜、魏,学术渊源各不相同,而皆为举世公认的学术权威(这是阎氏不敢否定的),在《古文尚书》的真伪问题上,竟然取得不谋而合的一致;加之《正义》选为蓝本的隋代二刘义疏,尽弃今文而用《孔传》,历时近半个世纪(从二刘义疏与《释文》计起),前期学术检验的时间不可谓之仓促;唐太宗诏命“以师说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疏”,而今古文之争及《孔传》真伪之辨,恰是“师说多门”的核心问题,也是太宗诏命重撰《五经》疏,首须解决的疑案,如此明确的学术目标,如此郑重的国家课题,又经高宗动员庞大的学术力量,几乎是倾朝之力,费时两年加以审定刊正,而阎氏欲以“一时不加详考”,轻巧的一笔,瞒天过海,其可得乎?

颖达本出北学,通晓《郑氏尚书》学。至撰《正义》,舍郑注用孔传,舍今文本而用“古文经”,实亦经过文献比较,择善而从的结果。与《周易正义》相同,选择《古文尚书孔传》作为底本,几乎得到唐初大儒的一致首肯,绝非颖达一孔私见,或“诸臣一时不加详考”的失误。陆氏《释文》、颜氏《定本》,以及魏征《群书治要》皆定《孔传》为《尚书》正传。唐初秘书监图书,经魏征、颜师古等先后搜罗、整理,汉魏《石经》拓本及贾马郑王传注尽罗眼底。因使颖达诸人得以尽“检古本并石经”(153),以鉴定今古文之异同与真伪,岂待千百年后,作为原始证据的古籍碑石散逸殆尽,而由勇于疑古者,扪竽论定乎?是必不然也。

而实际上孔颖达等在《尚书正义》中,也曾对选用古文及《孔传》,以及杂用贾马郑王注释的理由加以说明。《尚书正义序》论述《尚书》今古文及传注问题曰:

暨乎七雄已战,五精未聚,儒雅与深穽同埋,经典共积薪俱燎。汉氏大济区宇,广求遗逸,采古文于金石,得今书于齐鲁。其文则欧阳、夏侯二家之说,蔡邕碑石刻之。古文则两汉有所不行,安国注之,实遭巫蛊,遂寝而不用。历及魏晋,方始稍兴,故马、郑诸儒莫睹其学,所注经传时或异同。晋世皇甫谧独得其书,载于帝纪,其后传授乃可详焉。

将《尚书》今古文经传的产生及注释情况交代的十分清楚。经过比较,然后对古文经传做出评价曰:

但古文经虽然早出,晚始得行,其辞富而备,其义弘而雅,故复而不厌,久而愈亮,江左学者,咸悉祖焉。

这里所谓“古文经早出”,是指其在战国之际即已写定而言,自是较汉文帝遣晁错赴伏生处隶定的今文经为早。由于避秦火而藏于屋壁,至武帝时方由鲁共王发现。而且据孔安国《尚书序》所云,只是孔氏家传其学。从“晚始得行”来看,所言早出之“经”,应是“经传”的省称。因为既认定《孔传》出自安国,(至少由安国开其端,因为司马迁已听过安国的讲解)。则其时亦比今文经注要早得多,而行世则晚于今文经注。至东汉方得广为学者传习。颖达等经过比较,认为古文经传文辞、事义详备而弘雅,令人覆按不厌,即经得起反复推敲,原由在此,故为江左学者所乐于祖述传习。下面是隋代《尚书孔传》众家义疏的现状,颖达论之曰:

近至隋初,始流河朔,其为正义者,蔡大宝、巢猗、费甝、顾彪、刘焯、刘炫等。其诸公旨趣,多或因循怗释注文,义皆浅略,惟刘焯、刘炫最为详雅。然焯乃织综经文,穿凿孔穴,诡其新见,异彼前儒,非险而更为险,无义而更生义。使教者烦而多惑,学者劳而少功。过犹不及,良为此也。炫嫌焯之烦杂,就而删焉。虽复微稍省要,又好改张前义,义更太略,辞又过华,虽为文笔之善,乃非开奖之路。义既无义,文又非文,欲使後生,若为领袖,此乃炫之所失,未为得也。(154)

一方面赞扬二刘义疏“最为详雅”,一方面指出二刘的弊病所在,这是欲以其义疏为底本,而必先明确的扬弃取舍方向。继而说明《正义》的撰述原则云:

今奉明敕,考定是非。谨罄庸愚,竭所闻见,览古人之传记,质近代之异同,存其是而去其非,削其烦而增其简。此亦非敢臆说,必据旧闻。

《尚书正义》主要根据《孔传》,但仍然杂录郑玄、王肃诸人之注,故笼统说是参照古人传记,以二刘义疏为主,对勘审定近代诸疏异同,无非都是为了“存其是而去其非”,削刘焯之烦而增刘炫之简。每一条“正义”的论定,都不敢凭胸臆私见,必皆有其师说旧闻的依据。

兹举一例以见一般。如《皋陶谟》篇有: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155)

以下是摘自《孔传》的解释:

言天因民而降之福,民所归者天命之。民所叛者天讨之,言天所赏罚,惟善恶所在,不避贵贱。有土之君,不可不敬惧。

《孔传》释文,其义甚明,是说:“天”之聪明与明威,都来自下民。民心之所向,天命(予)之福;民心所叛,天讨之罪。明确指出“天所赏罚,惟善恶所在”。告诫有土有责者,“不可不敬惧”!其文难解者,惟在皋陶自谦语:“赞赞襄哉”。《孔传》释“赞”为“赞奏上古行事”,而未释“襄”字。《正义》因而引马融注云:“襄,因也。”即因袭古之言论而已。复引显氏注云:“襄,上也。谓赞奏上古行事而言之也。”但是二刘义疏同于马融。并以“襄”为“因”。《正义》认为孔《传》不训“襄”为上,已从“襄陵”而释之。《尚书·益稷》篇有“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语。《孔传》释之为“包山上陵”,则已释“襄”为“上”。因而否定二刘说曰:“若必为因,孔传无容不训其意。”然后又引郑玄《注》云:“赞,明也。襄之言畅,言我未有所知,所思徒赞明帝德,畅我忠言而已。”表示并不墨守《孔传》一家之言,而是博引众家以作参考。

《古文尚书》并《孔传》所体现的儒家思想,主要有民本论、天命论和诫慎论。经过孔颖达《尚书正义》总结和诠解,在此后的思想界和政治生活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尚书》和《孔传》的这三种思想,是密切相联的。

天命论如《大禹谟》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又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传》曰:“困穷谓天民之无告者。言为天子勤此三者,则天之禄籍长终汝身。”民本论如舜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传》曰:“民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民叛之,故可畏。言众戴君以自存,君恃众以守国,相须而立。”又如《盘庚》“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传》“言我先世贤君,无不承安民而恤之”。最经典的表述乃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56)但其天命论却是以民本为依据的。如《泰誓》所谓“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又上引“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正义》疏曰:“此即《泰誓》所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故‘民所归者,天命之’。”(157)天命实即假天威以行民意,可称之为民本的天命观,是为正统的儒家天命论。天命常改实不足恃,然“惟德是辅”。因之而又有诫慎论的提出。如益赞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益又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孔颖达以“诫慎言行”以提领《尚书》精神,实符合《尚书》之原旨,更有现实之意义。然则《尚书》之经、传、疏的核心精神,无疑是使其足以彪炳千古为百世法的民本思想,殆无疑义。

(三)《毛诗正义》

孔子删定的《诗经》三百五篇,秦火之后,至汉代师传者,有鲁、齐、韩、毛四家。鲁、齐、韩三家师传属“今文经”学派,西汉时即立于学官。惟《毛诗》传“古文经”,初为私家传授,东汉时方立于学官。《毛诗》即《诗经》毛氏《诂训传》(158)的简称。郑玄《毛诗笺》,即是为这部《诂训传》所作的笺注。孔颖达《毛诗正义》,即选取毛《传》郑《笺》,而以二刘义疏为撰写《正义》的蓝本。

古文学派的《毛诗》,因毛公而得名。《汉书·儒林传》云:“毛公,赵人也。治《诗》为河间献王博士,授同国贯长卿。”(159)而郑玄说:“鲁人大毛公为《诂训传》于其家,河间献王得而献之,以小毛公为博士。”(160)因有大小毛公之别。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述《毛诗》的传授渊源曰:

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鲁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孟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卿授鲁国毛亨,毛亨作《诂训传》,以授赵国毛苌。时人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161)

西汉是今文经学一统天下,《毛诗》自然不能与鲁、齐、韩三家《诗》相比。东汉以后,《毛诗》大盛,卫宏、郑众、贾逵、马融、郑玄等经学大师皆治《毛诗》。尤以郑玄《毛诗笺》,影响最大。《毛诗笺》问世,鲁、齐、韩三家诗说遂废。《四库全书总目》曰:“郑氏发明毛义,自命曰《笺》。”引说文曰:“笺,表识书也。”又引郑氏《六艺论》云:“‘注诗宗毛为主。毛义若隐略,则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识别’。然则康成特因毛传而表识其傍,如今人之签记,积而成帙,故谓之《笺》,无庸别曲说也。”(162)《毛诗笺》既宗《毛传》,遇毛说“隐略”之处,则或采今文说,或下己意以注明之。

毛诗于《诗》三百篇均有小序,而首篇《关雎》题下的小序后,另有长序,世称《毛诗序》或《诗大序》。是关于《诗》旨的一篇总论,也是理解《诗》本义的纲领,而作者历有争议。班固、王肃和陆机主张《诗序》为子夏作。郑玄、陆德明与之稍异,认为《大序》为子夏作,《小序》则子夏、毛公合作。魏征《隋书·经籍》云:“《序》,子夏所创,毛公及敬仲(卫宏字)又加润益。”此说最为近理,孔颖达与之合作修撰《隋书》,应该是大体同意的。《毛诗正义》多处称说“子夏作序”的观点。如《诗谱序》“正义”云:“据今者及亡诗六篇,凡有三百一十一篇,皆子夏为之作序,明是孔子旧定,而《史记》、《汉书》云‘三百五篇’者,阙其亡者。以见在为数也。”(163)当然,子夏《序》也应该包含孔子的遗教在内。

但《序》《传》每有冲突,似非出自一人之手,所以仍然聚讼纷纭,迄未能决。毛奇龄《诗札》,论定为毛亨。即《诗序》为《故训传》的组成部分,同为毛亨所传之古义。其文甚有理致,足解千古之疑。《诗札》云:

小序何人作?臆通是毛亨作。何以知之?按《汉志》《毛诗》二十九卷,《故训传》三十卷,郑氏《诗谱》有云“大毛为故训传”,今《毛诗》比卷,卷首有若篇故训传,若干文。按之“故”即序首一句也,第不连属篇题。于篇题下判云若干章、章若干句,然后入此一句。自序首一句后便是训,如《关雎》“后妃之德也”一句是故,“风之始也”至末便是训。训者,推训此一句耳,然与首句不甚合,若二人作;自《关雎》诗文下“兴也”以后则是传,传者,传诗文也。然又与故训不必合,有若二人作,则臆“故”之为旨,故有此语而今述之也,非谓诂也。训者,训此故,则可不合,传诗文又非训此故也,则又可不合,此可知耳。然则称《毛故训传》即《毛序训传》,此明甚著者。(164)

《毛诗》序、传的歧异,是解读《毛诗》不可回避的问题。依《诗札》说,则所有疑问皆可涣然而释。意即旧有之释,谓之“故”。《序》称为“故”者,毛亨语也。斯乃解决此一疑案的关键所在。然按其说,则《序》不必定作于毛亨,实亦可证孔颖达说,乃“子夏作序”(165),历传之至毛亨而写定。如此则更为符合毛以“故”、“训”、“传”分说《序》《传》,并定其本为一体,并不矛盾的逻辑论证。

《诗》三百篇的形式为文学,但其内容却包容万象,体现了诗人的道德情感与价值取向。故而在春秋以迄汉代被尊为《五经》之一,原因即是文学并非《诗》的惟一属性,(166)歌诗是人随感遇而自然发舒的性情表达,所谓“畅怀舒愤”,体现了人们的真实愿望与是非观念,又复具有儒家所总结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亦即“温柔敦厚”的特点,有益于人之身心修养,因而被认为具有教化的功能。如纪昀即认为:“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於风谣,《礼》寓於节文。”(167)儒家所谓“教化”,即关乎世道人心的引导与化育,注重的是人性善美品德的塑造与社会和谐氛围的营建,甚至要求政治运作也须以此为目的,而不是相反。

孔子删诗的用意,在《诗序》中有充分表述,最著名的观点,首先是发挥《虞书》的“诗言志”论,《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孔颖达《正义》疏曰:“诗者,人志意之所适也:虽有所适,犹未发口,蕴藏在心,谓之为志:发见于言,乃名为诗。言作诗者,所以舒心志愤懑,而卒成于歌咏。”(168)刘毓崧论《诗序》曰:“观于此。则千古诗教之源。未有先于言志者矣。”“风雅固其大宗。谣谚尤其显证。欲探风雅之奥者。不妨先问谣谚之塗。诚以言为心声。而谣谚皆天籁自鸣。直抒己志。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言有尽而意无穷。”(169)

第二个著名命题是“诗缘情”论。《大序》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又曰:“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孔子说“诗”可以“兴观群怨”(170),无论是兴是怨,还是“诗言志,歌咏言”,无不牵动诗人的情感,发自歌者的肺腑。班固因之提出“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171)的论点。孔颖达则进而提出“情志合一”论,其文曰:“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所从言之异耳”(172)。志因事而起,情因感而发,实为同时而发,只是从不同角度言之,而有情志之分。

《诗大序》第三个命题是“六义”说:风、雅、颂,赋、比、兴。粗略言之,前三者为诗体,后三者为诗法。然诗体非仅形式,而是就内容而论,如说“风”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由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其表现形式则是“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风”即是以讽喻刺讥君上。郑玄《诗谱序》论及诗体的功用曰:“论功颂德所以将顺其美,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则为法者彰显,为戒者著明。”(173)但《诗序》要求无论风雅颂都应“发乎情,止乎礼义”。这就是所谓“诗教”。孔子有名言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174)孔子的“诗教”,深深影响了中国历代的诗风,历朝那么多扣人心弦,催人泣下,拓人襟胸,激人奋发的壮美诗篇,都与《诗序》的精神、孔子的诗教有关,所谓“诗”绝非仅是辞章之学,风花雪月之谓;如果抽去上述讽喻训诫内容,诗将不诗,那里还有什么文学性可言?

孔颖达在《毛诗正义序》与疏文中,对《诗》的性质、功用及其与政教的关系作有详尽论述,其言曰: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缘物动,物感情迁。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惨黩,亦怨刺形于咏歌。作之者所以畅怀舒愤,闻之者足以塞违从正。发诸性情,谐于律吕,故曰:“感天地、动鬼神,莫近于《诗》。”此乃诗之为用,其利大矣!(175)

孔氏认为:诗歌的作用和性能,一是“论功颂德”,记念人世之功勋;二是“止僻防邪”,矫治社会之弊风。歌诗出自天籁,淳和而自然,感人至深,化育无形,容易引发共鸣,不胫而走,故能使苍生广受裨益。孔颖达的诗论思想与孔子诗教及《诗序》一脉相承,而更有深入之开拓。

如孔颖达认为《诗序》“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等语,表现了诗的本质特征,认为直言非诗,诗的特征必须是“长歌”,“言哀乐之情动于心志之中,出口而形见于言。初言之时,直平言之耳。平言之而意不足,嫌其言未申志,故咨嗟叹息以和续之。嗟叹之犹嫌不足,故长引声而歌之。长歌之犹嫌不足,忽然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言身为心使,不自觉知举手而舞身、动足而蹈地如是而后得舒心腹之愤,故为诗必长歌也”(176)。不长歌,不足以抒情舒愤。所以后世方有“长歌当哭”之语,“拔剑击柱”之辞。皆因诗情因事而起,人之喜怒哀乐六情动乎中,天地山河百物作于外。情因物而感,物因情而变。歌者用以舒愤抒怀,闻者足以攘袂振起。诗歌之感人,每常若此。由其出自真情实感,遣辞驭句自然合于韵律,因而能惊动天地,感泣鬼神,可见诗歌作用之大。因之可以“发于情而用于政”。这就是孔颖达对诗歌的认识。

如释“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之语曰:

序即云“情见于声”,又言“声随世变”。治世之音既安又以欢乐者,由其政教和睦故也。乱世之音既怨又以恚怒者,由其政教乖戾故也。亡国之音既哀又以愁思者,由其民之困苦故也。(177)

不同的政教必将产生不同之影响,因而通过歌音反映出来的感情也就迥然而异。《正义》因以《诗》为例,以说明政教引起的情感变化曰:“《良耜》云:‘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安之极也。《湛露》云:‘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乐之极也。《天保》云:‘民之质矣,日用饮食。’是其政和也。”此三诗之所以安、乐、和,是因为“治世之政教和顺民心,民安其化,所以喜乐,述其安乐之心而作歌,故治世之音亦安以乐也”。相反则如“《蓼莪》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怨之至也。《巷伯》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怒之甚也。《十月》云:‘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是其政乖也”。此三诗之所以怨、怒、乖。是因为“乱世之政教与民心乖戾,民怨其政教,所以忿怒,述其怨怒之心而作歌,故乱世之音怨以怒”。“《苕之华》云:‘知我如此,不如先生。’哀之甚也。《大东》云:‘眷言顾之,潸焉出涕。’思之笃也。《正月》云:‘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是其民困也。”这三首诗之所以哀、思、困。是因为“国将灭亡,民遭困厄,哀伤己身,思慕明世,述其哀思之心而作歌。故亡国之音亦哀以思也”。孔颖达总结说:“诗述民志,乐歌民诗,故时政善恶见于音也。”这是屡经历史证实不爽的论断。

孔颖达《毛诗正义》,选用传注,既尊《毛传》与《郑笺》,复能调停汉魏歧异众说,“乃论归一定,无复歧涂”(178)。至于所择义疏,则若《正义序》所言:

近代为义疏者,有全缓、何胤、舒瑗、刘轨思、刘丑、刘焯、刘炫等。然焯、炫并聪颖特达,文而又儒,擢秀干於一时,骋绝辔於千里,固诸儒之所揖让,日下之所无双,其於作疏内特为殊绝。今奉敕删定,故据以为本。然焯、炫等负恃才气,轻鄙先达,同其所异,异其所同,或应略而反详,或宜详而更略,准其绳墨,差忒未免,勘其会同,时有颠踬。今则削其所烦,增其所简,唯意存於曲直,非有心於爱憎。(179)

其书以刘焯《毛诗义疏》、刘炫《毛诗述议》为稿本,并且“融贯群言,包罗古义”。对旧疏进行梳理与增删,以求准确地阐发《诗》本义,正是所谓“正义”重心之所在。颖达作为总揽大纲的主编,对每一首诗之《正义》,都与分撰人“对共讨论,辨详得失”。公允地对待旧疏,而于诗义之诠释务求精当,故而书成之后,“终唐之世,人无异词”(180)。即使宋明理学时代,尊崇朱子《诗集传》,终亦不能取代《毛诗正义》的学术地位。

《毛诗正义》虽有二刘义疏作为蓝本,但对于疏义,遵从“注不驳传,疏不驳注”的汉学传统。但此一原则,本是就大体而言,并非要求沿袭传注错误。其主张“不驳传注”者,是不可轻易驳斥传注者所释。若传注所释符合经义,偶有不通,则须为之疏解,以使之通;若不符经义,然后纠正之。传注本为注《经》某义,偶或失之,必非其本意所欲,疏则踵接其意,纠正其误,继释其经义,此亦不可谓之有悖传注也。然而《毛诗正义》只将此原则施于郑《笺》,而未追本至《传》。黄悼因而批评说:孔氏“凡于毛、郑义有异同,遂多左毛右郑。而于郑玄宗毛为主之本意。反忽而少察矣。其分疏毛、郑也,于《郑笺》有引而未发之奥,必曲折以达其义;若《毛传》有难明者,弗能旁引曲畅,辄以‘传文简质,一语了之’”。(181)《毛诗正义》宗郑,本所以尊毛,而于两者有所侧重,有所重必有所失,此亦为学之势所难免。(我无意反对黄焯先生的“求全责备”,因为惟有如此,方是学术发展的必经之门。)然《正义》能于宗郑同时,并未“不取异议,专宗一家”,而是博引汉魏各派师说,并为六朝诸家义疏“正义”,应该是对汉魏六朝以来的诗论,作一全面的总结,其造诣、其贡献,都达到了历史的高点。

《毛诗正义》的精髓在于肯定歌诗体现的是人的自然情性,歌诗抒发情性,也使情性得以发舒宣泄,进而归于中和或者得到升华。因之通过“春诵夏弦”,四时讴歌的歌诗音乐,“发乎情而止于礼”,从而达到移情化性移风易俗的教化目的,应该是一条最根本有效的途径。《正义》认为“乐”与“诗”具有同样移人性情作用,说“《孝经》言乐能移风俗者,诗是乐之心,乐为诗之声,故诗、乐同其功也。”(182)意欲移风易俗,就应首先从感化改移人的性情入手,使之潜移默化,日迁于善。如释《大雅·烝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云:“我吉甫作是工师之诵,其调和人之情性,如清微之风化养万物,使之日有长益也。”(183)当然还要以顺应和保护人之天性为前提。如谓“有道者,谓顺其生长之性,使之得相长养,取之以时,不残暴夭绝其孩幼者。”(184)又在《左传正义》释吴季札聘鲁观乐章,论《颂》曰:“言天子盛德,有形容可美。可美之形容,谓道教周备也。成功者,营造之功毕也。天之所营在於命圣,圣之所营在於任贤,贤之所营在於养民。民安而财丰,众和而事济,如是,则司牧之功毕矣。”(185)统治者知所“养民之性”,使“民安而财丰,众和而事济”,即是教化成功的表征。这也是《诗》所以为“经”的根本原因。

(四)《礼记正义》

孔颖达奉敕撰《五经正义》,顾名思义,应指《易》、《诗》、《书》、《礼》与《春秋》五经,但是《礼经》亡于秦火,然而与之相近,亦堪称“经”的《周礼》与《仪礼》尚在,颖达修“礼经”《正义》,不取此二《礼》,而取《礼记》代之,是因《礼记》本附经而行,与经义最近,而《周礼》多为朝章制度,《仪礼》多为仪节,皆罕及“礼义”,且不如《礼记》涉及之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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