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经正义的续成
唐初《五经定本》所谓的“五经”与文宗时代《石壁九经》的“九经”,所指经书实际是一致的。所谓“五经”,非仅指五部经书,而是指五部经书的传注之学,如“礼经”包括三礼,《春秋》实指三传。这样加起来,实则有九部。然孔颖达《五经正义》则的确只有五部。其舍《周礼》与《仪礼》而只取《礼记》,于《春秋》而独疏《左传》。这两部释经之传,与《易》、《诗》、《书》三部经典的传注之书,合在一起,仍谓之“五经”,实即《五经》传疏。然从太学称《礼记》、《左传》为“大经”来看,唐初确已将与五经密切相关的几部传记视为“经”书。但是《礼记》与《三传》,毕竟是传而非经,只是属于“五经”之学亦即经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在经学的意以上,称“五经”可以包含三礼、三传。谓之“九经”,则是将《五经》诸传全部上升到“经”的地位。嗣后的十二经、十三经,则是又将《孝经》、《论语》、《尔雅》及《孟子》等堪称“大传”的典籍收入其中,统称为儒家经典了。
孔颖达《五经正义》不包括《周礼》、《仪礼》及《公羊》、《穀梁》的传疏在内,这四部经典的传疏《正义》,是由高宗诏命贾公彦、杨士勋与徐彦分别撰定完成的。合称为唐人九经疏。时在永徽四年《五经正义》颁定之后,受命补撰。贾公彦撰《二礼疏》、杨士勋撰《穀梁传注疏》、徐彦撰《公羊传疏》,三人事迹,惟贾公彦于新旧《唐书》有简略传记,徐、杨竟然不见记载。这可能与此四部经典历来不甚受重视有关。
经过经今古文学错综复杂的斗争,一度在新莽时期立为官学,设博士的《周礼》,东汉时则主要在民间流传。魏晋之后,古文经学日趋兴盛,《周礼》复立于学官,再次取得合法地位。其作为儒家经典的地位,从此固定,再未发生过动摇。但其无论在南朝还是北朝,都未激起士子们的学习热情。“三礼”之中,虽然首列《周礼》,但人们还是舍《二礼》独喜《礼记》。或许与追求义理的玄风有关,而《二礼》则为《五经》中的实学,以其专讲名物制度以及天文律历、人情物理之学也。《南史·儒林传》记梁陆倕之言曰:“凡圣贤所讲之书,必以《周官》立义,则《周官》一书,实为群经源本。此学不传,多历年世。”(232)《北史·儒林传》亦载:“诸生尽通《小戴礼》,于《周》、《仪》礼兼通者,十二三焉。”(233)由此可见,孔颖达《五经正义》之所独取《礼记》,也是时势使然。或以为其书难读之故,然自贾公彦作二《礼》义疏之后,形势依然不见扭转。《通典》载开元八年国子司业李元瓘上言:“三礼、三传等并圣贤微旨,生人教业。今明经所习,务在出身,咸以《礼记》文少,人皆兢读;《周礼》,经邦之规则;《仪礼》,庄敬之楷模;《公羊》、《穀梁》,历代崇习。今两监及州县,以独学无友,四经殆绝。”(234)由此可见科举仕途对学术好尚的影响,只有胸怀经邦之志或欲为人伦楷模,以及追求春秋微言大义的士子,才会留意这四部经典的研习。特别是二《礼》,陆倕所谓圣贤“必以《周官》立义,”“实为群经源本”;李元瓘所谓“《周礼》,经邦之规则;《仪礼》,庄敬之楷模”。贾公彦更谓“《周礼》为末,《仪礼》为本”,“并是周公摄政太平之书”(235)。则其对中国传统礼教社会之影响,诚非浅显。作为礼法制度,唐代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开元礼》与《大唐六典》,即是据此因时损益而修撰的。
(一)贾公彦与《周礼正义》
贾公彦,洺州永年(今河北广平)人。贞观年间,以太学博士参与孔颖达《礼记正义》之编撰和历次修订工作。永徽中,官至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弘文馆学士。曾师从隋唐之际的名儒张士衡学礼,“当时受其业擅名于时者,唯贾公彦为最焉”(236)。撰《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时又有“赵州李玄植,又受《三礼》于公彦,撰《三礼音义》行于代”。甚得高宗礼遇。纪昀将公彦与陆、孔并列,称之曰:“陆德明、孔颖达、贾公彦诸人老师宿儒,布列馆阁”(237)。可见评价之高。
贾公彦所撰《周礼注疏》亦称《正义》,表明此书义疏,是继《五经正义》之后的续作。据《周礼正义序》称“贾公彦等奉敕撰”(238),则知此书乃由朝廷敕命,公彦领衔主持,多位学者集体撰成。时间当在《五经正义》颁行不久,“永徽中,贾公彦始撰《周礼》、《仪礼》义疏”(239)。
《周礼》是一部记载典章制度的古代文献,原名《周官》,意即周代官制的意思,与其篇目分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等六篇,专言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的内容名实相符。《史记·鲁周公世家》曰:“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240)或以为“周官”之名,非指周朝官制,实为“周天之官”(241),古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周天,而《周官》法天地象四时,设三百六十官以治万物。其说甚有理致,然愚以为,效周天法度,以定周之官制,亦无不可,所以不妨两义并存。
《汉书艺文志》有《周官》经六篇、传四篇的记载。书名称《周礼》系刘歆所改,荀悦《汉纪·成帝篇》曰:“刘歆以《周官经》六篇为《周礼》,王莽时,歆奏以为礼经,置博士。”《经典释文·叙录》亦云:“王莽时,刘歆为国师,始建《周官经》以为《周礼》。”此名遂普遍为后之学者所认可。据孙诒让《周礼正义》谓:“歆盖以《周官》故名与《尚书》淆混,而此经为周公遗典,与《士礼》(按:即《仪礼》)同为正经,因采《左氏》之文,以为题署,意实允当。”(242)因《尚书》中也有一篇《周官》,亦述官制,刘歆虑其彼此混淆,因以改名。所谓《左传》之文,是指《文公十八年传》:季文子曰:“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观德处事,度功食民,正是所谓的分官设职。而其实,作为典章制度的《周官》,就是周公制礼的主体部分,称之“周礼”亦甚惬当,不尽为避混淆也。东汉马融、郑玄为其书作注,即称为《周官礼》。此后《周官》、《周礼》两名一直通行互用。至唐代贾公彦为其作疏,径称《周礼正义》,《周礼》之名至此确立。
贾公彦于《周礼正义序》中引《马融传》云:
秦自孝公已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挟书,特疾恶,欲绝灭之,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挟书之律,开献书之路,既出於山岩屋壁,复入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至孝成皇帝,达才通人刘向、子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著于录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众儒并出共排,以为非是。唯歆独识,其年尚幼,务在广览博观,又多锐精于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迹,迹具在斯。(243)
刘歆既极力主张此书是“周公致太平之迹”,郑玄复从而论定曰:“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礼,谓之《周礼》”。“七年,致政成王,以此礼授之,使居洛邑治天下。”(244)郑玄是据《尚书大传》“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的记载而言。贾公彦《疏》复引《礼记明堂位》云:“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颁度量于天下。”又引《书传》云:“六年制礼作乐,所制之礼,则此《周礼》也。”(245)郑注贾疏,言之有据,《周礼》为周公所作的说法,也就成为定论。史载周公“制礼作乐”,是毫无疑问的,问题出在周公所制之礼,是否即是亦名《周官》的今本《周礼》?还是另有《礼经》已亡逸于焚坑之中?学者于是分为两派,刘、郑、陆、贾认为即是今本《周礼》;今文经学派皆以为非是,如东汉临硕谓:“武帝知《周官》末世渎乱不验之书”;何休亦认为是“六国阴谋之书”(246)。而后之否定派在其书制作的年代上,又复歧说纷纶,迄无定论。(247)
其中,与本处有关的尚有刘歆伪造说。《周官》著录于《史记》,重现于刘歆父子校书之时,公诸于世却在新莽时期。由于《周官》系属古文经,为刘歆所推崇,故为今文经师所竭力排斥,谓皆歆所伪造。又由于刘歆晚年曾依附王莽,更以为是为佐莽改制,而托古伪撰。且不论哀帝时,王莽地位尚微,(只是一闲居自守的新都侯),平帝时得势,欲借学术树立威望,也只是对刘歆的利用而已。只看《史记·封禅书》有“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絶,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248)之记载,及公私所藏,众多古籍涉及《周官》、周礼文句,可知如此大面积造伪,实乃绝无可能之事。且果如临硕所言,刘歆安得预造武帝得观之书?在今文独盛,论敌环伺的处境下,刘歆倡古文经学,尚且畏祸,奏请外任州郡。而敢伪造经书,岂不惧“以律当诛”之罪乎?刘歆虽为“达才通人”,然而凭空伪造这样一部“于史有征”而又缜密无隙的旷世经典,亦属骇人听闻。
《周礼》一书,规模宏伟,体大思精,学术与治术并包,理想与现实兼容,举凡天下九州,邦国建制,乃至沟洫道路,草木虫鱼,浑然一体,巨细靡遗。故而朱熹认为:“《周礼》一书,也是做得缜密,真个盛水不漏。”非周公不能作。又说:“《周礼》规模皆是周公做,但其言语是他人做。今时宰相提举敕令,岂是宰相一一下笔?有不是处,周公须与改。”(249)此即是周公手订说。纪昀《总目提要》云:“《周礼》一书,上自河间献王。於诸经之中,其出最晚。其真伪亦纷如聚讼,不可缕举。惟《横渠语录》曰:‘《周礼》是的当之书,然其间必有末世增入者。’”又曰:“刘歆宗《左传》,而《左传》所云《礼经》,皆不见於《周礼》。”“歆果赝托周公为此书,又何难牵就其文,使与经传相合,以相证验,而必留此异同,以启后人之攻击?然则《周礼》一书不尽原文,而非出依托,可概睹矣。”(250)
而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此书多古文奇字,名物度数,可考不诬。”(251)近人顾实《重考〈古今伪书考〉》亦曰:“殷周甲骨文、钟鼎文与相证合。”(252)这些皆非生于千百年之后人所能做到。足证《周官》其书,属于春秋以上古籍。因为东周以后,绝无更定官制之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张亚初、刘雨著《西周金文官制研究》,认为“《周礼》在主要内容上,与西周铭文所反映的西周官制,颇多一致或相近的地方”。“《周礼》中有四分之一以上的职官在西周金文中可找到根据。有如此众多的相似之处,无论如何不能说成是偶然的巧合,只能证实《周礼》一书在成书时一定是参照了西周时的职官实况。”再从《周礼》中的职官体制、乡遂制度、三等爵位等问题来看,更可以明确地看出“《周礼》一书在其主要内容上是参照了西周官制的,《周礼》的作者一定是一位十分熟悉西周典章制度的宿儒。”(253)国外学者布罗曼(Sven Broman)的进一步比较研究,“发现38%职官之名皆相符合。《周礼》官名统计大部以低级者居多,而周代其他文献中往往仅言及较多高级官名。若以下大夫以上职官比较,则相符率高至80%”。从这些统计数字说明,《周礼》保存了相当多的西周制度。由此可以推断,《周礼》成书当在距离西周不远的春秋时期。(254)这应是作者较为谨慎的论断。
若所谓“成书”,即指其写定编简成书而言,应该去事实不远。其后的流传过程中,难免不窜入春秋战国文字,然其书之草创,或初定“规模”,则应在西周开国之初。《周礼》固然有其理想的成分,这恰是大变革初期,政治设想方案的标识。然其并非臆想的产物,而是历史与思辨的结合,应系对往古官制的反思、承袭、发展与整合。这方面,孙诒让的观点颇值得关注,其《周礼正义序》谓:
有周一代之典,炳然大备。然非徒周一代之典也,盖自黄帝、颛顼以来,纪於民事以命官,更历八代,斟酌损益,因袭积素,以集於文武,其经世大法,咸淬於是。故虽古籍沦佚,百不存一,而其政典沿革,犹约略可考。盖鸿荒以降,文明日启,其为治,靡不始於麤觕而渐进於精详。此经上承百王,集其善而革其弊,盖尤其精详之至者,故其治跻於纯太平之域。蟠际天地,经纬万端,究其条绪,咸有原本,是岂皆周公所臆定而手刱之哉。(255)
虽说春秋以前似无简策之书,然其文献必有其保存与转播的方式,比如瞽史默记,口耳相传之类。与之并存的必有比甲骨、金文更为简捷的文字记录方式,只是不便保存罢了。今既以西周金文所刻官名与《周礼》相对照,已发现两者内容十分接近。官制之铸于鼎名者,已属罕遇,更何况迄今发现的青铜铭文更是其中的少数。《周礼》制作年代的最终证明,还有待于地下文献的发现。所以,不能轻易否定《周礼》为成于西周之书。
《周礼》一书在思想方面所反映的阴阳儒道名法思想,并非各重一端的诸子之学,应是诸子学派之前古代学术整体存在的浑然状态。从中分析出诸子百家思想,本不足怪,但若因此认为即是诸子百家思想综合期的产物,则不惟历史时代倒错千年,即思想逻辑上也颠倒了一个周期。《周礼》的作者及成书时代虽存在疑问,却无碍于其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所产生的重大影响作用。如《周礼》以官号名篇之六典,实即指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并在《春官·大史》章中作有确切说明,后世政府设六部即本于此。加之郑注贾疏的详尽阐释,其事虽废,其理至今犹能予人以深刻的启发。
贾公彦《周礼正义序》分两篇,题为《正义序》者,论述自传说时代开始的官制起源,即三皇五帝以迄夏商周三代的“官号沿革”。其文首曰:
夫天育烝民,无主则乱;立君治乱,事资贤辅。但天皇地皇之日,无事安民。降自燧皇,方有臣矣。是以《易通卦验》云:“天地成位,君臣道生。君有五期,辅有三名。”(郑)注云:“三名,公、卿、大夫。”(256)
认为原始社会部族间争乱的原因,是上无君主,所以立君设辅是为了止争防乱和处理各种事务。并引《易纬》说明君臣之道是根据天地之道而来。继而略述历代官号大端,论叙氏族社会有以图腾祥瑞名官的风习,如黄帝轩辕氏,“百官师长皆以云为名号”;“炎帝以火纪事,名百官也”;少皡氏以鸟名官之类。颛顼之世,始以四时五行名官。尧舜时代官名稍稍可观,有四岳、九州八伯、百揆(天官)之称;夏商迄周,官制渐备,贾《序》引郑注云:“有虞氏官盖六十,夏百二十,殷二百四十,周三百六十”。因而曰:“周监二代,郁郁乎文,所以象天立官,而官益备。”
贾《序》第二篇题为《序周礼废兴》,当是同篇序文的组成部分,学者见其专言周礼之废兴,因题笺其旁,复恐误会,特冠“序”字于其上。不意后竟窜入正文,成为篇题,刻书人所为也。这部分序言,论述了周礼及其书的兴废历程,如云:“周公制礼之日,礼教兴行。後至幽王,礼仪纷乱。故孔子云诸侯专行征伐,‘十世希不失’”。即是说以典章制度为主体的周礼,奉行十世之后,出现礼坏乐崩的状况,其标志便是“诸侯专行征伐”,周天子失去号令天下的权威。引《仪礼注》云:“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周亡,灭去其籍。”周礼散亡,以致诸侯竟然不能区分礼仪之别:“晋侯赵筒子见仪,皆谓之‘礼’,孟僖子又不识其仪也”。至於孔子更修而定之时,已经没有完具的周礼。故《仪礼注》云:“後世衰微,幽厉尤甚,礼乐之书,稍稍废弃。”卒赖孔子的搜集整理,复使当时尚未完全丧失的礼乐得以全备。所以孔子曰:“吾自卫反於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孔子卒後的春秋战国之际,礼、乐复更散乱。至秦“燔灭文章,以愚黔首”,礼乐之典更复“大坏”,几至靡有孓遗。“汉兴,至高堂生博士传(今文《仪礼》)十七篇。孝宣世,后仓最明礼,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而“《周官》,孝武之时始出,秘而不传。周礼後出者,以其始皇特恶之故也”。即指河间献王访书得《周官》于民间。据《隋书·经籍志》说:“汉时有李氏得《周官》。上于河间献王,独阙《冬官》一篇,献王购以千金不得,遂取《考工记》以补其处,合成六篇奏之。”(257)由于当时藏诸秘府,才有哀帝时命刘歆子承父业,整理中秘图书,发现《周官》事。刘歆为《周官》更名《周礼》,传其学于杜子春,再传而至东汉马融、贾逵。马融为作《周官传》,以授郑玄。而贾逵及郑兴、郑众父子皆为作《周礼解诂》。郑玄《周官礼序》云:
玄窃观二三君子之文章,顾省竹帛之浮辞,其所变易,灼然如晦之见明,其所弥缝,奄然如合符复析,斯可谓雅达广揽者也。然犹有参错,同事相违,则就其原文字之声类,考训诂,捃秘逸。谓二郑者,同宗之大儒,明理于典籍,觕识皇祖大经周官之义,存古字,发疑正读,亦信多善,徒寡且约,用不显传于世。今赞而辨之,庶成此家世所训也。(258)
可见郑玄之注“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已是汉学之集大成,贾公彦因而论之曰:“然则《周礼》起於成帝刘歆,而成于郑玄”。“惟有郑玄徧览群经,知周礼者乃周公致大乎之迹,故能答林硕之论难,使《周礼》义得条通”。“是以周礼大行,(为)後王之法。易曰‘神而化之,存乎其人’,此之谓也”。
贾公彦《周礼正义》又称《周礼注疏》则是选择郑玄《周官礼注》和沈重《周官礼义疏》四十卷为底本,(259)兼以旁征博引,穷原竟委,古注旧疏,赖此以存;深文奥义,依之而明。故在唐人所作五经疏中,贾疏可列上乘。《四库全书总目》称:“公彦之《疏》,亦极博核,足以发挥郑学。《朱子语录》称‘《五经》疏中,《周礼疏》最好’。盖宋儒惟朱子深於《礼》,故能知郑、贾之善云。”(260)与孔颖达《五经正义》相同,贾公彦《周礼注疏》也是对汉魏六朝《周礼》注疏所作的总结。
(二)《仪礼注疏》
《仪礼注疏》是贾公彦完成《周礼注疏》后的又一部力作。
《仪礼》本称《礼》,是礼的本经。今本《仪礼》十七篇,就是汉代所谓的《礼经》。秦火之后,“三礼”在汉武帝时被同时发现。据《汉书》载:“献王所得书皆先秦古文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261)其中之《礼》,即指《仪礼》。《汉志》但称“《礼》”,不称“《仪礼》”。汉时亦多有称《仪礼》为《礼记》者,如《史记·孔子世家》说“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出,(262)此处的《礼记》,实指《仪礼》。是因为着眼于礼经本文之后,又有“记曰”一段释经文字而言。“记”即是“传”,只不过“传”是传述人自作,或就经师传述而言;“记”则是学者对传述要义的记录,实则为一。《礼经》篇后的“记”,比较简略,仅是钩玄提要而已;不如大小戴《礼记》系统详尽。两者属于同一性质的著作则是无疑的。
如果说《周礼》系国家官方的“治职文书”(263),那末《仪礼》则是社会约定的行为规范。《释名》曰:“仪,宜也,得事宜也。”因此,“仪礼”即是指在各类行事中适宜得当的礼节行为。《仪礼》所述冠、婚、丧、祭、乡、射、朝、聘等礼仪,都有一个起源、演化、改进乃至完善的过程。礼本起源于敬事鬼神的仪式,后渐转化为人际相待的礼仪。从事神而事人,这一根本性质转化的标志,便是周公的“制礼作乐”。因此《礼》或《仪礼》所述之礼仪,肇端于周公之制作是不成问题的,经过近三百年的实践改进与变化,至东周而“礼坏乐崩”,其书亦随之散乱。孔子述礼正乐,搜遗补缺,将之重新整合编纂为《礼》(经)十七篇,即班固所谓“缀周之礼”也。周礼向有“经礼三百,曲礼三千”(264)之说,经过孔子的缀集编次,“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265)。秩然有序,首尾完具,使有周一代礼典,炳然大备。皮锡瑞、梁任公曾据《礼记·杂记下》“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266)一语,论定《仪礼》为孔子所作,未免武断之嫌。孺悲赴孔子学“士丧礼”,是先知有此“士丧礼”在,且孔子知之,因而派孺悲前往受学。“《士丧礼》于是乎书”,也只表明《士丧礼》从此写定,哪里有孔子自作的意思?
汉代重新发现《周官》、《仪礼》的同时,还有《逸礼》五十六篇,邵懿辰认为“大抵秃屑丛残,无关理要”,只不过是“孔子定十七篇时删弃之余”(267)。冠、昏、丧、祭、射、乡、朝、聘八方面,已经囊括礼之大体,故孔子即手定此十七篇以为“礼”之教本。此外,历史上还有《仪礼》真伪之辨,古书写定之前后,窜入后世文字,本是难免之常事,以此论断其成书时间,讨论其书之真伪,可说毫无意义,因此不再辨析论述。
汉兴,传礼者有高祖时之叔孙通,武帝时之高堂生及徐生一门师弟,皆为鲁人,以鲁为周公旧封之国,孔孟传学之地,故流风余韵至汉不绝。高堂、徐生所传,系今文经;至刘歆所重者,乃“献王所得书,皆先秦古文旧书”。自此而有今古文之争。今古文经本大同小异,只不过古文经学派认同《礼》书出自周公,今文经学派则认为出自孔子;今文学派压制古文经,并非维护孔子的著作权益,实则是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禄,其用意已与拯时救敝的孔子大相径庭。
东汉马融传刘歆之学,最早为古文《仪礼》作注,弟子郑玄又复遍注三《礼》,所作《仪礼注》会通三礼,博综今古,转训互证,文简义通。并从中提取出五礼的观念。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以吉礼事邦国之神”,“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丧礼哀死亡,以荒礼哀凶札,以吊礼哀祸灾,以脍礼哀围败,以恤礼哀寇乱,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以嘉礼亲万民,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婚冠之礼亲成男女,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之宾客”。《周礼·地官·保氏》又有:“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郑玄注曰:“五礼:吉、凶、军、宾、嘉也。”(268)五礼的概括分类,遂成为后世区分古仪制定新礼的框架。
此后历三国两晋南北朝讫隋,《仪礼》一直列在官学,士大夫间礼学之风不废,义疏迭出,可惜大多散佚。至唐,贾公彦继孔颖达《礼记正义》之后,奉敕为二《礼》作疏,《仪礼注疏》亦是按《正义》体例,总结往代《仪礼》传注疏解成就的集大成之作。
贾公彦在其《仪礼疏序》中分辨二礼的关系曰:
至於《周礼》、《仪礼》,发源是一,理有终始,分为二部,并是周公摄政大平之书。《周礼》为末,《仪礼》为本。本则难明,末便易晓。是以《周礼》注者,则有多门,《仪礼》所注,后郑而已。(269)
认为二礼“并是周公摄政大平之书”,有一共同的源头,按其条理分为二部论述。并以《仪礼》为本,《周礼》为末。《周礼》乃国家的大经大法,《仪礼》多风习揖让进退之细枝末节,而其反以《仪礼》为本,《周官》为末,如此区分,殊难令人理解。意其盖以《仪礼》乃朝廷与社会普遍奉行之行为规范,而《周官》之分官设职,特又为维护管理此一社会秩序,以保证其行于朝廷乡党之间而设欤?又,《仪礼》多据名物以言理,《周礼》多依职官以言事,或其依理事之分以断本末,亦未可知。公彦紧接着论述道:“本则难明,末便易晓。”联系序文首句所谓:“道本冲虚,非言无以表其疏;言有微妙,非释无能悟其理,圣人言曲事资,注释而成。”是知其所谓“言曲事资”的微妙理道,即是指《仪礼》而言。则古人以为《仪礼》难读,则不惟文辞古奥,即其义理,亦且深奥难晓矣。故曰“《周礼》注者,则有多门”,以其言事易晓故也;而能为《仪礼》作注者,惟有郑玄而已。这也是其选择郑注的理由。然后述及前代《仪礼》义疏的情况曰:
其为章疏,则有二家:信都黄庆者,齐之盛德;李孟悊者,隋曰硕儒。庆则举大略小,经注疏漏,犹登山远望而近不知;悊则举小略大,经注稍周,似入室近观而远不察。二家之疏,互有修短。时之所尚,李则为先。
在点明黄李两家义疏的特点后,举例指出两疏的缪妄失误之处。阐明所据为本的旧疏概况,随之确定为之“正义”的途辙,因曰:
今以先儒失路,后宜易涂,故悉鄙情,聊裁此疏,未敢专欲,以诸家为本,择善而从,兼增己义,仍取四门助教李玄植详论可否,佥谋已定,庶可施以函丈之儒,青衿之俊,幸以去瑕取玖,得无讥焉。(270)
为了避免先儒旧疏的失误,应该改进义释的方法,尽其平生所学,剪裁成此义疏,并未专依此两家之说,更取诸家义疏为本,择善而从,增以己意,但不敢自是,“仍取四门助教李玄植详论可否”,看来李玄植一直是其修二《礼》义疏的主要助手。待群谋议定之后,方敢交付讲堂师儒与青衿学子使用,再由其去瑕取玖(美石),庶几可免无学之讥。虽属自谦之言,然“去瑕取玖”自是读书之一法。
《仪礼》所述五礼,无不关乎国家大事,贴近社会人生,无论其冠、婚、乡、射、燕之嘉礼,即其丧服之礼,影响人之心理与言行甚巨,不仅可使外在的举止高贵优雅,亦令内在的庄敬之心油然而生,能促使人们思考社会及人生之意义与责任,更利于自律人格的养成。吉凶军宾嘉五礼,将人伦纳入到家庭、社会、国家的秩序当中,使各安其所依,各行其所当为,家庭、社会、国家因之日趋于和谐之境,人伦礼仪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郑注贾疏通过对古代“仪礼”及其蕴含之人伦义理的阐释,不仅可以增进对古代社会的理解,即使对现实人生及现代社会礼序环境之建构亦不无启示性教益。
总之,于《五经正义》颁布之后,贾公彦续作二《礼》义疏,继踵前业,以补未备,而其著疏之用心与方法,亦与孔氏同。盖自魏至隋,“战争相寻,干戈是务”,古书旧籍,或焚烬于兵燹,或漂没于砥柱,淹灭无算。《正义》、《注疏》之撰,对前代传注之整理保存之功,几至无可替代。据牟润孙《论儒释两家之讲经与义疏》(271)论证,“义疏”本是两事,“义”是讲义,即经旨义理的发挥;“疏”是疏通,专对旧注予以疏解;准此,则孔、贾等《正义》撰述主旨,意在纠正先儒义疏或流入佛老、或师心自任、公然违背经传的错失,自无论矣;于疏解方面遵行“疏不破注”之原则,但疏通前人传注而不轻议其非,亦体式之当然;然在义释方面,虽能纠正前人之失,终嫌其于义理发挥缺乏创造性开拓,亦是不争之事实。然而这后一要求,未免苛刻,忠实于经传,方是注疏之学的首要职责。与《周礼正义》相同,公彦《仪礼注疏》亦是自汉至唐数百年间《仪礼》研究成果的结撰之作,对《仪礼》之古注旧疏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汇集与删润,于郑注亦多所发明,甚有功于《仪礼》的研究及传播,在经学发展史上占据着一席重要的地位。
(三)《公羊传疏》
《春秋》三传之一的《公羊传》,同《春秋左氏传》一样,是阐释《春秋》“微言大义”的一部传记体的著作。其传授源流,按汉人的说法,应是先由孔子讲授于子夏,子夏又传授于公羊高,公羊高传其子平,平传与其子地,地传与其子敢,敢传与其子寿。口耳相传至景帝时,公羊寿方与弟子齐人胡毋子都将其“著于竹帛”(272),故曰《公羊传》,意即公羊子所传之春秋大义也。至于其作者及时代究竟为谁何,实则无法深究。《汉志》以为“公羊子,齐人”(273)。戴宏《公羊传序》、颜师古《汉书注》认为即公羊高。其“书”既为公羊氏世代口耳授受,并无文字定本,则每一代都有可能增益新的理解,则著者“公羊子”为其一门之统称,殆无不可。其写定成书固在西汉景帝时,而其作始当即孔子作《春秋》时之讲解也。
司马迁曰:孔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春秋》寓含着孔子的政治观念和社会理想,所以将其视为全部名誉乃至生命的寄托;《春秋》文字至简,欲使有限的文字,蕴含丰富的“微言大义”,则须寓意于“书法”之中,这就是其口授子夏,传为《春秋传》的公羊义法。《公羊传》宣扬王道,尊崇大一统,维护君臣等级观,具有理想与现实并重的思想特点。
汉初,隶书写定的《公羊传》,自然属于今文经学系统,助公羊寿“著于竹帛”的胡毋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与董仲舒同业,仲舒著书称其德。年老,归教于齐,齐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孙弘亦颇受焉”(274)。而与之“同业”的董仲舒,则著《春秋繁露》将公羊学进一步理论化。自后传公羊学者尽出此两系门下。
东汉今文学大师何休撰有《春秋公羊解诂》。《后汉书·本传》云:“休为人质朴讷口,而雅有心思。精研六经,世儒无及者。太傅陈蕃辟之,与参政事。蕃败,休坐废锢,乃作《春秋公羊解诂》,覃思不窥门十有七年。”“妙得公羊本意”(275)集众家学说之大成,并形成完备的公羊义法,成为最具权威的公羊学著作。
唐徐彦作《公羊传疏》即选其为注本,而为之作义疏。何休在《春秋公羊解诂》序中,述已作注之意云:
昔者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二学者,圣人之极致,治世之要务也。
传《春秋》者非一。本据乱而作,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说者疑惑。(276)
认为《春秋》不仅体现了圣人的最高境界,同时也是当今“治世之要务”。《春秋》本据乱世而作,其中有许多由常理看来,“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学者惑之,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至有倍经、任意、反传违戾者。其势虽问不得不广,是以讲诵师言至於百万犹有不解,时加酿嘲辞,援引他经失其句读,以无为有,甚可闵笑者,不可胜记也。”当时公羊经师这种以其“疑惑”,不得不碎义逃难,广为饰说,讲诵百万言犹不可解的窘迫状况。这是当时公羊学的两大创伤,被“以治古学贵文章者谓之‘俗儒’,至使贾逵缘隙奋笔,以为《公羊》可夺,《左氏》可兴”。此即发生于东汉初年的一次今古文学之争。由于争立《左传》的贾逵兼通今古文经,“作《长义》四十一条,云《公羊》理短,《左氏》理长,意望夺去《公羊》而兴《左氏》”。古文学派在论辨中胜出,几夺《公羊》之席,适帝崩而罢。当时论辨的对方是公羊先师戴宏,“作《解疑论》而难《左氏》,不得《左氏》之理,不能以正义决之”。所以何休说:“恨先师观听不决,多随二创。此世之馀事,斯岂非守文、持论、败绩、失据之过哉!”是说戴宏对《左氏传》的弊端和《公羊传》的现状缺乏了解,未能解决公羊学自身的上述两大创伤,墨守成说,故而难免在辩论中进退失据,终致败绩。何休通过对这次论辩的检讨,发现公羊学“败绩”的原因,在于公羊学者未能领会经传的“微言大义”,对“非常异议可怪之论”,“不得圣人之本旨”,但能“守文”,墨守旧说甚至错误的论调,而不能做出合理正确的诠释。何休认为这对学者而言,并非不能解决的难题,故而说:“此世之馀事”。意谓只要做出正确的解义,《公羊》学存在的危机,自当解除。何休最后在序中说:
余窃悲之久矣。往者略依胡生《条例》,多得其正,故遂隐括使就绳墨焉。
这是一篇富有自我批评精神,坚持以学理服人;同时又对公羊学说充满自信的序言。胡生即胡毋生,其《条例》今已不得其详,但何休依其义例对诸家公羊误说加以矫正,并自创新例,对传文做出合于原义、中规中矩的“发明”。《解诂》之注解方法依据胡毋生《条例》之外,其注则“多本于《春秋繁露》”(277),还兼取《严氏春秋》和《颜氏春秋》,以及今文学博士李育与其师博士羊弼的学说。可谓汇聚众流,自成一家言,终使《公羊传》成为一部有系统的今文学经典,何休亦堪称当之无愧的一代今文经学大师。
如果说《春秋左传》阐释的是孔子的历史哲学,则《春秋公羊传》则阐释了孔子的政治哲学。《公羊传》所演绎的《春秋》“微言大义”,彰显了儒家的政治品格,使一部修于乱世,寄寓孔子向往王道,憧憬大一统政治理想的史书纲要,成为儒家所主张的政治纲领。特别是西汉经秦火之后,需要拨乱反正、尊王攘夷,重建大一统国家的政治蓝图。正因为适应了时代需要,成为西汉政治的指导思想,《公羊传》亦因之跃居当时的显学。
《公羊传》是以设问作答的文体,专为释经之义理而作,与阐述本事以释经的《左传》不同,所以不能离经而独立。传文又往往依己意发挥,未免牵经以就传。何休《解诂》以其张三世、通三统、异内外的三科九旨义法解《公羊》,所作发挥,是否《公羊》原义,亦难定论。徐彦撰《公羊传注疏》效法拟问传体,以疏通何休《解诂》,亦不能免除斯蔽。故其书仍以多“非常异议可怪之论”,而获讥于世。杨向奎先生曰:“其实《公羊》多精义,最可贵者为其大一统思想。”如《春秋》经:鲁隐公元年。《公羊传》开宗明义首创“大一统”说曰:“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此处之“大”,当有两义,一是大小之意,一为尊崇、赞美意,在当时不存在大一统局面的情势下,推崇“大一统”,实蕴含着孔子改制的政治理想。
《春秋》纪事,始以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等五事,谓之“五始”。《汉书·王褒传》:“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颜师古注曰:“元者,气之始;春者,四时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正教之始;公即位者,一国之始,是为五始。”(278)徐彦《疏》解云:“言凡正物之法,莫大于正其始时,是以《春秋》作五始,令之相正也。”又曰:“‘元年春’者,天之本,‘王正月’者,人之本,故曰天人之大本也。”(279)即这“五始”便有正始、正本,“拨乱世而反诸正”(280)的积极意蕴。
又其“王正月”之王,《公羊传》谓指“文王”。何休《注》亦谓:“周始受命之王”,徐彦《疏》曰:“谓文王者,以见孔子作新王之法,当周之世,理应权假文王之法”。是知此乃孔子之权且假说,因为实指文王,则与史不应;若指隐公,则其不得称王,故《公羊传》以此“王”为孔子所立之一代新王,并以此假托之王的名义行权,而实际上是孔子自己在行施其褒贬予夺之权。然孔子实无王者名位,故称孔子为“素王”。
《公羊传》具有内诸夏而外夷狄,异内外而治的思想,同时又提出以文化标准划分夷狄与诸夏的夷夏之辨说,认为夷狄有德可以进而为中国,诸夏无德则实已退而为夷狄。亦即韩愈所谓“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281)之所本。如此则中国与文明,夷狄与野蛮实已成为可以置换的同义词,摒弃野蛮即可进爵于中国,放弃文明也就等于自弃于中国。这非但没有屏绝夷狄民族,反而增进了“中国”对各少数民族的向心力与凝聚力。
《公羊传》所阐扬的经权思想也是值得重视的,如曰:“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权之所设,舍死亡无所设。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282)。肯定仁义为道德评判之“经”,即常设的标准;而以“不害人”为变通之“权”,即道德的底线原则。认为在人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势下,可以违反礼法制度的权变行为,有类于《孟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283)。但《公羊传》之权论,提出了附加条件,即是要以自贬损或不害人为基本原则。
《公羊传》还有许多充满辨正精神,富有教益价值的学说,粗看皆是“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可是经过何《解》徐《疏》的阐释,都变成易于理解、启人心智的精神食粮。如“天子一爵”说,实际上体现了史迁所谓“贬天子、退诸侯”的思想观念。这些都是所谓的《春秋》“微言大义”,所以不读《公羊传》,不足以了解儒学。何《解》徐《疏》的缺点,在于过度相信灾异学说,并一再引用谶纬之言以释经传,使之蒙上了更加神秘的色彩,因而招致后世的批评。
(四)《穀梁传注疏》
春秋三传之一的《穀梁传》,经历与《公羊传》相同,据说也是传自孔子弟子子夏,口授穀梁赤,自穀梁赤递次口耳相传,至汉方由学者用汉隶书之竹帛,著为定本。(284)因此《穀梁传》与《公羊传》同属今文经。惟“穀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285)。说明二传虽系出同源,但由于传习者理解的不同,加之地域文化的影响,而形成相去渐远的不同学派。所以东晋贺循曰:“春秋三传,俱出圣人,而义归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学之者也。”太常荀崧亦曰:“昔周之衰,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子夏造膝亲受,孔子没,丘明撰其所闻,为之传,微辞妙旨,无不精究。公羊高亲受子夏,立于汉朝,多可采用。穀梁赤师徒相传,诸所发明,或是左氏、公羊不载,亦足有所订正。”(286)可见三《传》虽然难于通习,却都从不同侧面阐述了孔子的学说,足可相互发明,不可或缺,皆有助于对《春秋》微言大义之领略。
汉代,三《传》尤其是《公羊》与《穀梁》的流传及兴衰,亦颇相起伏,据《汉书》载:“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士。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弘本为《公羊》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由是《公羊》大兴。”宣帝时,征江公孙为《穀梁》博士。“乃召《五经》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平同异,各以经处是非。”“议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经谊对,多从《穀梁》。由是《穀梁》之学大盛。”(287)
《穀梁传》亦称《春秋穀梁传》、《穀梁春秋》,体裁与《公羊传》相似,亦采用问答方式诠释《春秋》经义。这应是二传同源的明证。无论其书在口传或写定后的流传过程中,都有可能添加进后人的理解,窜入传习者的旁批文字,比如以汉时地名换掉春秋原称;攻驳他传观点等,不足作为其书晚出的证明。沈玉成、刘宁著《春秋左传学史稿》即认为:“《穀梁传》与《公羊传》是同源异流、同本异末的两部著作。它们同属今文学派,同讲微言大义,同以释经义为主,同为问答体,《穀梁传》的写定则晚于《公羊传》。其所以有异说甚至驳论,是两家经师传授的不同,既是学术上的分歧,也是在野的《穀梁》学派与当权的《公羊》学派所进行的政治争夺,争夺的结果是两派并列于学官。”
《穀梁传》自西汉成书后,“瓌望硕儒,各信所习,是非纷错,准裁靡定”。解诂之书众,而可观者少。至晋范氏一门研习《穀梁》,范宁“以未有善释,遂沉思积年,著为《集解》”(288)。并撰《春秋穀梁传集解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