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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刘知几的社会史论及对儒学传统的发扬

作者:陈启智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一、刘知几生平概略

刘知几(公元661—721年),字子玄,以避玄宗讳嫌,故以字行。出身于传习儒学的世代冠冕之家,累世通显,且多以文章史学知名。知几少年时期亦“与兄知柔俱以词学知名”(77)。尝自述早年学习经历曰:

予幼奉庭训,早游文学。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书》。每苦其辞艰琐,难为讽读。虽屡逢捶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每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窃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矣。”先君奇其意,于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讲诵都毕。于时年甫十有二矣。所讲虽未能深解,而大义略举。父兄欲令博观义疏,精此一经。辞以获麟已后,未见其事,乞且观余部以广异闻。次又读《史》、《汉》、《三国志》。既欲知古今沿革,历数相承。于是触类而观,不假师训。自汉中兴已降,迄乎皇家实录,年十有七,而窥览略周。其所读书,多因假赁。虽部帙残缺,篇第有遗,至于叙事之纪纲,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78)

“年十二,已精通《春秋左传》,年十七,即已周览《史记》、《汉书》和《三国志》”,谙习“古今沿革,历数相承”,摆脱“师训”,触类旁通。然而为了“将求仕进,兼习揣摩”,以便参加科举考试,所以尚无暇“专心诸史”。终于弱冠之年(20岁),“射策登朝”,擢进士第,得调获嘉县主簿。上任之后,政务清简,公务余暇,历游京洛山川,恣情披阅经史子集及各类杂书每遇“异说”,“莫不赜彼泉薮,寻其枝叶,原始要终,备知之矣”(79)。乃博览群籍,潜心钻研,在任十九年时光,积累了丰厚的社会阅历和学术功力。适值“武后证圣年间,有制文武九品已上各言时政得失,知几上表陈四事,词甚切直”。表章曰:

“每岁一赦,或一岁再赦,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又言:“君不虚授,臣不虚受。妄受不为忠,妄施不为惠。今群臣无功,遭遇辄迁,至都下有‘车载斗量,杷椎碗脱’之谚。”又谓:“刺史非三载以上不可徙,宜课功殿,明赏罚。”后嘉其直,不能用也。(80)

唐代本来就是比较注重事功的朝代,至武后当政时,更是只重事功,不讲规范,遂使“官爵僭滥”,吏治混乱不堪,使整个社会进入了一个追求功利更加活跃的时期。武后又重法术,“法网严密”,信用酷吏,朝臣动辄得咎,“多陷刑戮”。而时人不悟,前仆后继,“竞为趋进”;“知几悼士无良而甘于祸,乃著《思慎赋》以刺时,且以见意”。其《思慎赋序》曰:“生乐死哀,进荣退辱,此人伦之大分也。然历观自古,以迄於今,其有才位见称,功名取贵,非命者众,克全者寡。”原因就在于“惟利是视”者多,而不知贪图功名爵禄,“犹卧于积薪之上,而不知火之将燃,巢于折苕之末,而不悟风之已至”。“宴安鸩毒,迟疑犹豫”,实犹“螳螂伺蝉,不知黄雀在後”,及至祸机先发,而悔之已晚。认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自贻伊戚,匪降於天,而谓之不幸,未之闻也”。因此告诫士人“慎言语,节饮食,知止足,避嫌疑,若斯而已矣;非有朝闻夕死,去食存信之难也。违之则为凶人,蹈之则成吉士,其为宏益多矣”。因思“寻往哲之遗事,验古人之得失,寄彼形言,存诸炯诫”,因著以为赋,书之缙绅,刊于几案,以为座右之铭。苏味道、李峤见而叹曰:“陆机《豪士》之流乎,周身之道尽矣!”西晋时代及陆机本人,都颇为重视功利,世人皆欲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而不顾当时政治的险恶。陆机著《豪士赋》,一方面赞扬功业的可贵,一方面告诫士人不可希冀非分,人在“以自我之量,而挟非常之勋”的同时,危机也将随之而至。“知曩勋之可矜,暗成败之有会。是以事穷运尽,必于颠仆;风起尘合,而祸至常酷也。圣人忌功名之过己,恶宠禄之踰量,盖为此也。”(81)武后执政时期的政治环境,是与魏晋时期颇为相类的,很容易使人将两赋联想到一起。

刘知几精通经史,且多独到的见解,与流俗大异其趣,因之落落寡合,然亦并非独学无友,与当时以经史著名而具有共同学术观点的几位史官相友善,尝在《自叙》中说:

及年已过立,言悟日多,常恨时无同好可与言者。惟东海徐坚,晚与之遇,相得甚欢。虽古者伯牙之识锺期,管仲之知鲍叔,不是过也。复有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留吴兢、寿春裴怀古,亦以言议显许,道术相知,所有搉扬,得尽怀抱。每云:“德不孤,必有邻”,四海之内,知我者不过数子而已矣。(82)

数子者,皆有传世著作,且多有新颖而相近的学术见解,隐然形成一经史改革的学术流派。惟裴怀古以名将称,学术见解及著述不详。(83)

后经累次迁官,位至凤阁舍人,兼修国史。中宗时,擢太子率更令。因其介直自守,累岁不得迁转。中宗迁都回长安,知几乃自乞留在东都著书。后因有人上书言子玄身为史臣而私自著述,所以被召回京师,任命为领史事,即史馆的长官负责撰修国史,官迁秘书少监。时宰相韦巨源、纪处讷、杨再思、宗楚客、萧至忠皆领监修,子玄病长官多,意尚不一,而至忠数责论次无功,又仕偃蹇,乃奏记求罢去。因致书萧向至忠言不能再任史官的“五不可”,书曰:

古之国史,皆出一家,未闻藉功于众。唯汉东观集群儒,纂述无主,条章不建。今史司取士滋多,人自为荀、袁,家自为政、骏。每记一事,载一言,阁笔相视,含毫不断,头白可期,汗青无日:一不可。汉郡国计书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先集公府,乃上兰台,故史官载事为广。今史臣唯自询采,二史不注起居,百家弗通行状:二不可。史局深籍禁门,所以杜颜面,防请谒也。今作者如林,傥示褒贬,曾未绝口,而朝野咸知。孙盛取嫉权门,王劭见雠贵族,常人之情,不能无畏:三不可。古者史氏各有指归,故司马迁退处士,进奸雄;班固抑忠臣,饰主阙。今史官注记,类禀监修,或须直辞,或当隐恶,十羊九牧,其令难行:四不可。今监者不肯指授,修者又不遵奉,务相推避,以延岁月:五不可。(84)

知几直述胸臆,将不可再任史官的五条理由坦率地表达出来,认为朝廷任用其为史官是对其史学才能的重视,但由于有此“五不可”的存在,实则是“厚用其才而薄其礼”。因而又是不尊重不信任,重用而不信任,则什么事情也无法做成。所以坚决求去。宰相萧至忠“得书大惭,无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许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郑愔等,皆恶闻其短,共仇嫉之。俄而萧、宗等相次伏诛,然后获免于难”(85)。然“十羊九牧”的局面,终莫能改。

中宗时,知几修订《武后实录》,有所改正,时任监修的武三思等却不予采纳。知几“自以为见用于时而志不遂,乃著《史通》内外四十九篇,讥评今古。徐坚读之,叹曰:‘为史氏者宜置此坐右也。’又尝自比杨雄者曰:‘雄好雕虫小伎,老而为悔;吾幼喜诗赋而壮不为,期以述者自名。雄准《易》作经,当时笑之;吾作《史通》,俗以为愚。雄著书见尤于人,作《解嘲》;吾亦作《释蒙》。雄少为范逡、刘歆所器,及闻作经,以为必覆酱瓿;吾始以文章得誉,晚谈史传,由是减价。’其自感慨如此”(86)。

知几内负才志有所未尽,乃将国史撰修委托于吴兢,自己则别撰《刘氏家史》及《谱考》。玄宗开元初年,由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馆学士,迁左散骑常侍。上《〈孝经注〉议》,为《古文孝经》和《孔传》辩护,议《孝经》郑氏学非康成注,举十二条证据左证其谬,认为当以《古文孝经孔传》为正;又认为传《易》并无子夏传(当然,有之则必为伪撰)、《老子》书无河上公注,请存王弼学,即王著《老子注》。其文曰:

谨按今俗所行孝经,题曰郑氏注。爰自近古,皆云郑即康成。而魏晋之朝,无有此说。至晋有荀昶者,撰集孝经诸说,始以郑氏为宗。自齐梁以来,多有异论,陆澄以为非玄所注,请不藏于秘省。王俭不依其请,遂得见传于时。魏、齐则立于学官。著在律令。盖由肤俗无识。故致斯讹舛。然则孝经非元所注。其验十有二条。据郑君自序云:“遭党锢之事,逃难注礼,党锢事解,注《古文尚书》、《毛诗》、《论语》。为袁谭所逼,来至元城。乃注《周易》。”都无注《孝经》之文,其验一也。郑玄卒后,其弟子追论师所著述,谓之《郑志》。其言郑所注者。惟有《毛诗》、三《礼》、《尚书》、《周易》,都不言郑注《孝经》。其验二也。又《郑志》目录,记郑之所注,寸纸片札,莫不悉载,若有孝经之注,无容匿而不言,其验三也。郑之弟子,分授门徒,各述师言,更相问答,编录其语,谓之《郑志》。唯载《诗》、《书》、《礼》、《易》、《论语》。其言不及孝经,其验四也。赵商作《郑先生碑铭》,具称其所注笺驳论,亦不言注《孝经》。其验五也。宋均于诗谱云:序我先师北海郑司农,则均是玄之传业子弟也。师所著述,无容不知,而云《春秋》《孝经》惟有评论。非玄之所著,于此特明,其验六也。宋均《孝经纬注》,引郑《六艺论》,叙《孝经》云:玄又为之注,司农论如是。而均无闻焉,有义无辞,令余昏惑。举郑之语,而云无闻,其验七也。宋均《春秋纬注》云,玄为《春秋》《孝经》略说。则非注之谓,所言玄又为之注者,泛辞耳,非事实,其验八也。后汉史书,存于世者,有谢承、薛莹、司马彪、袁山松等,具为郑玄传者,载其所注,皆无孝经,其验九也。王肃《孝经传》首,有司马宣王之奏,并奉诏令诸儒注述孝经。以肃说为长,若先有郑注,亦应言及,而不言郑,其验十也。王肃著书,发扬郑短,凡有小失,皆在《圣证》。若《孝经》此注亦出郑氏,被肃攻击,最应烦多,而肃无言,其验十一也。魏晋朝贤,辨论时事,郑氏诸注,无不撮引,未有一言引《孝经》之注。其验十二也。凡此证验。易为考核。而世之学者,不觉其非,乘彼谬说,竞相推举,诸解不立学官,此注独行于世。观夫言语鄙陋,固不可示彼后来,传诸不朽。

至如《古文孝经孔传》,本出孔氏壁中,语其详正,无俟商榷,而旷代亡逸,不复流行。至隋开皇十四年,秘书学士王孝逸,于京市置得一本,送与著作郎王劭,以示河间刘炫,仍令校定。而更此书无兼本,难可依凭,炫辄以所见,率意刊改,因著《古文孝经稽疑》一篇。劭以为此书经文尽在,正义甚美,而历代未尝置于学官,良可惜也。然则孔郑二家。云泥致隔。今纶音发问。校其短长。愚谓行孔废郑。于义为允。(87)

刘知几列举十二条理据,论证今文《孝经注郑氏》非郑玄所著,而将《古文孝经孔传》历代流传及亡逸的情况,及隋代重新发现的过程,叙述详明。肯定刘炫是受命“校定”,绝非炫所伪撰;而刘炫对《孔传》的稽疑,则不为他所认可。认为《孔传》“正义甚美”,批评刘炫在无兼本依凭情况下,“辄以所见,率意刊改”。看来知几谙习刘炫《古文孝经孔传》义疏,并对经学亦即儒家经典历代的传注之学有着深湛的研究。因而向玄宗提出“行孔废郑,于义为允”的建议。

宰相宋璟等不以为然,奏与诸儒质辩。博士司马贞等阿意,共黜其言。司马贞认为:

其古文二十二章,元出孔壁,先是安国作传,缘遭巫蛊,世未之行。荀昶集注之时,尚有孔传,中朝遂亡其本。近儒欲崇古学,妄作此传,假称孔氏。辄穿凿改更,又伪作闺门一章。刘炫诡随,妄称其善。且闺门之义,近俗之语,非宣尼之正说。(88)

并罗列《孔传》“文句凡鄙,不合经典”的若干例证,断定其为“近儒诡说”,“妄作此传”,“非孔旧本”,因之不可扬孔抑郑,要求“郑注与孔传,依旧俱行”。请二家兼行,惟子夏《易传》请罢。诏可。于是郑注与孔传得以并行于世。

后值长子贶为太乐令,犯事配流。子玄诣执政诉理,上闻而怒之,由是贬授安州都督府别驾,卒于任所,时年六十一。

知几“领国史且三十年,官虽徙,职常如旧。礼部尚书郑惟忠尝问:‘自古文士多,史才少,何耶?’对曰:‘史有三长:才、学、识。世罕兼之,故史者少。夫有学无才,犹愚贾操金,不能殖货;有才无学,犹巧匠无楩柟斧斤,弗能成室。善恶必书,使骄君贼臣知惧,此为无可加者。’时以为笃论。知几善持论,辩据明锐,视诸儒皆出其下”(89)。知几勤于著述,“自幼及长,述作不倦”,朝廷每有论著,必居其职。曾预修《三教珠英》、《文馆词林》、《姓族系录》以及预修《唐书实录》等,皆流传于当代,有文集三十卷。知几卒后数年,玄宗敕令河南府遣人就家抄写《史通》以进,读而称善,追赠工部尚书,谥曰文。(90)

《旧唐书传论》论知几及其学派诸人曰:“刘、徐(坚)等五公,学际天人,才兼文史,俾西垣、东观,一代粲然,盖诸公之用心也。然而子玄郁结于当年,行冲彷徨于极笔,官不过俗吏,宠不逮常才,非过使然,盖此道非趋时之具也,其穷也宜哉!”(91)这一评价应该说是公允切当的。《新唐书论赞》则批评知几曰:“何知几以来,攻诃古人而拙于用己欤。”(92)

二、刘知几的史学

刘知几在幼年起开始研读史书,至晚年完成等身著作,致力于史学研究达50年之久,著述之丰,堪称巨子。与人合作编撰的史书计有:《高宗实录》二十卷、《中宗实录》二十卷、《则天皇后实录》三十卷、《三教珠英》一百三十三卷、《姓族系录》二百卷、《唐书》八十卷。自力完成的著作计有《刘氏家乘》十五卷、《刘氏谱考》三卷、《睿宗实录》十卷、《刘子集》三十卷、《史通》二十卷。兹根据现有资料及历代的研究成果,对刘知几史学的主要特点与贡献,择其犹要者概述如下。

首先,刘知几对以往史学进行了全面总结。

中国史学传统,源远流长。然而知几之前,所谓史学,实为历史事件之载记、人物言行之纂述,以及史评史论之总称;唐代之前,可称史学评论的,有《后汉书·班彪传》所载班彪对过去重要史籍的论述,然仅500余字;南朝刘勰《文心雕龙》中有《史传篇》,叙述从孔子至东晋这一时期史学发展的情况,也仅1300余字。《文心雕龙义证·史传》篇卷首詹锳《义证》引纪昀评曰:“彦和妙解文理,而史事非其当行,此篇文句特烦,而约略依稀,无甚高论,特敷衍以足数耳。学者欲析源流,有刘子玄之书在。”又引范文澜案语曰:“《史通》专论史学,自必条举细目;《文心》上篇总论文体,提挈纲要,体大事繁,自不能如《史通》之周密。”“至於烦略之故,贵信之论,皆子玄书中精义,而彦和已开其先河。”认为刘勰不仅史事当行,而且“深得史迁著述之遗意”,“尤得史法之精微。後世子玄作《史通》,盖即此意扩言之者”。(93)余读《文心》书,亦以为范当而纪非。今按,子玄《史通》实为对刘勰并及以前学者关乎史学的论述,有所继承、总结,发展而成。因之,若论内容之丰富,体例之完备,包揽之广泛,自成一系统的体系,当然要首推知几《史通》一书,堪称名副其实的史学或史学评论专著,实开中国史学评论的新学风。甚至亦可说自知几《史通》起,中国始有史学。

刘知几不仅是对唐代以前史学业绩进行全面总结的第一人,同时也是对中国史学新体系提出建设性意见的第一人。刘知几将中国历代史学流派,概括为六家二体,溯其源流,疏其得失,第一次给予较为全面的批评。

刘知几《史通》开宗明义,第一章便将我国浩如烟海的史书,分成“六家”与“二体”:记言之《尚书》家、记事之《春秋》家、编年之《左传》家、分国别的《国语》家、纪传的《史记》家和断代的《汉书》家。以此六家统领中国史学发展的全局,诚足以纲维群史,而将前代所有的史书体例概括殆尽。并指出:“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在众多“体式不同”的史学体裁中,惟经年纬月,铨次分明的编年体和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最具生命力。故于叙“六家”之后,复作《二体篇》,为史书体例,竖起了编年,纪传两大支柱。编年体为左丘明传《春秋》所创制;纪传体则为司马迁著《史记》所立。此后遂成为我国史学体裁的主要潮流。并指出纪传、编年二体,各有所长及所短:编年体“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为长也”。但于人物的记载多所遗漏,“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纪传体则“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此其所以为长也。”但其短处在于“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编次同类,不求年月”,缺乏清晰的时间概念。因此认为这两种著史体裁应该并存不可偏废。

《六家》《二体》两篇史论,对自古以来的众多史书体例和体裁,做出穷源镜委,脉络分明的概括总结。刘知几尚是第一人。虽然魏征的《隋书·经籍志·史部》,已将史学从经学中划分出来,使之成为典籍中一个独立的门类和学科,开拓了独立发展的空间,但对史学的功用及主要概念范畴,尚未做出清晰的阐释。《史通》则“辨其指归”,“殚其体统”,透过对史学源流及史体的剖辨,从此将史学的概念建立起来。刘知几在《史通·补注篇》中说:

至若郑玄、王肃,述《五经》而各异,何休、马融,论《三传》而竞爽。欲加商榷,其流实繁,斯则义涉儒家,言非史氏。

认为虽然郑玄、王肃的经说及何休、马融对《春秋三传》的辨析虽然不同,但尚属章句训解,经义发明,与史学仍然大异其趣。而史学的特征在于:“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而叙事则须“识事详审,措辞精密”,“告诸往而知诸来者”。(94)目的在于“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得失一朝,荣辱千载”(95)。点出了史学的特有功能与作用。并进一步申论曰:

昔圣人之述作也,上自《尧典》,下终获麟,是为属词比事之言,疏通知远之旨。子夏曰:“《书》之论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扬雄有云:“说事者莫辨乎《书》,说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则意复深奥,训诂成义,微显阐幽,婉而成章,虽殊途异辙,亦各有美焉。谅以师范亿载,规模万古,为述者之冠冕,实后来之龟镜。既而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圣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学者,皆先曰《五经》,次云《三史》,故经史之目,于此分焉。(96)

认为《尚书》、《春秋》涵意深奥,而儒者诂训成义,婉而成章,是为经学,和史学的叙事不同。但《尚书》、《春秋》亦为叙事之冠冕与龟镜,《史记》与《汉书》就是继承了这一叙事传统。而《尚书》乃左史载言之书,《春秋》为右史记事之史,至于《左传》并兼言事,刘知几认为是叙事的最高标准。因将“疏通知远”之《尚书》,“属辞比事”(97)之《春秋》纳入史学的范围。所以他说“文籍肇创,史有《尚书》,柔远疏通,网罗历代”,而“夫子修《春秋》,记二百年行事。三传并作,史道勃兴”(98)。因以《尚书》和《春秋》为著史叙事的典范。

这是刘知几针对以前学界一致认为《春秋》只是经书而言之的,刘知几并未因此而否定《春秋》同时也是一部经书。因而为《春秋》为春秋正名曰:

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历数,藉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志晦其文,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

孔子《春秋》之前的“百国春秋”,即非单纯地记载本国和他国“赴告”的史实,还要加之以是非善恶的评价。故而《国语·楚语》记载叔时曰:“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韦昭注曰:“以天时纪人事,谓之春秋。”又曰“为之陈有明德者世显,而闇乱者世废”的道理。孔子正是继承发扬这一传统,使用独创的简要笔法,突显了《春秋》褒贬的作用和意义,使之成为道德训诫和著史记事的圭臬。知几又说:

《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99)

明确地承认《春秋》经传,是通过史事所传授的仍然是“经旨”。可见经书的意旨,也是著史必须遵行的法则。著史重视实录之外,也要兼具“劝善惩恶”的褒贬功能。所以其在《史通·史官建置篇》又说:

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惧,南史至而贼臣书,其记事载言也则如彼,其劝善惩恶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则史之为用,其利甚博。(100)

刘知几认为《春秋》虽然属于经书,然其作为史书的社会功用则更为显著,而儒者诂训成义,斐然可观,但毕竟和史学的叙事不同。但《尚书》、《春秋》仍然是叙事的冠冕与龟镜,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就是继承这个叙事的传统。因此,他在叙述史学源流时,《六家篇》首列《尚书》、《春秋》二家。并据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认为“古之史氏区分有二焉:一曰记言,一曰记事”。《尚书》是载言之书,《春秋》是记事之史,至于《左传》并兼言事,刘知几认为是叙事的最高标准。《史通·六家篇》“左传家”条下:

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刘知几所以偏好《左传》,不仅因为《左氏春秋》是他家的家学,十二岁就由他父亲讲授《左传》,当时虽未能深解,却可略举其义,后来更博观义疏,故其颇以“精此一经”(101)自负。因而在《史通》中有《申左》一篇,畅论左氏三长,其中三长之一,就是丘明既躬身为太史,除读鲁国文集外,并“博总群书,至如梼杌、纪年之流,郑书、晋志之类,凡此诸籍,莫不毕睹。其《传》广包它国,每事皆详”(102)。因此称誉《左传》叙事“世称实录”。并且特详当代行事,《史通·申左篇》说:

盖是周礼之故事,鲁国之遗文,夫子因而修之。至于实录,付之丘明,用使善恶毕彰,真伪尽露。向使孔《经》独用,《左传》不作,则当代行事,安得而详者哉?

《左传》详实记载当代行事,这也是刘知几偏爱《左传》的另一原因。

《春秋左传》是古文家言。自来是经今古文争议最激烈的一部书。争议的焦点由于对经书中心人物孔子,彼此持不同的看法。今文学家认为孔子是素王,六经大部分是孔子所作,是孔子托古改制的手段。六经文学是糟粕,其中的微言大义,才是精旨所在。古文学家认为孔子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圣人,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的目的,是为了将这份文化遗产传授于人。所以,孔子是古代文化的保存者,也是史学家。(103)因此,就古文学家而言,认为经书多属历史或典章制度的记载。《周礼》和《春秋左传》,一是制度,一是历史。杜预的《左传集解》,就突出了这种历史意味的倾向。

《史通·申左篇》注引杜预《左传集解·释例》称:“凡诸侯无加民之恶,而称人以贬,皆时之赴告,欲重其罪,以加民为辞。国史承以书于策,而简牍之记具存。夫子因示虚实,故《左传》随实而著本状,以明其得失也”,对于夫子“因示虚实,故《左传》随实而著本状,以明其得失也”,刘知几认为“杜氏此释实得《经》《传》之情者也”(104)。以史贯穿经传,并以此作为解释《春秋》经传的依据。自杜预开始的以史学诠释《春秋》的治学路向,为刘知几继承与发扬,不仅扩展到《尚书》和《周礼》,并作了全面系统的论述。

虽然,当时将经书视为历史或典制的记录,是古文学家的基本精神。杜预以史为基点对春秋经传所作的诠释,以及西晋太康三年汲冢书的发现,引起学术界震撼。由于新出资料大异经传,经书的许多传统看法因之得到修正,同时引发出不少新观点。刘知几曾以《纪年》、《琐语》所载《春秋》时事与《左传》相校,发现多与左氏相同。因而说“向若二书不出,学者为古所惑,则代成聋瞽,无由觉悟也”(105)。所以,汲冢书的出现不仅影响了杜预对《春秋》经传的解释,使之成为经史互通的桥梁,加速了史学脱离经学的进程。裴松之注《三国志》,从而由明理的经注形式,转变为达事的史注。刘知几将《尚书》、《春秋》纳入史学的领域,并以疑古、惑经的形式进行批判。也是受到自杜预开始以史解经,从而脱离单纯以理解经这一经学传统所影响,并对史学展开全面系统地论述,使中国史学从此得以确立。

其次是,提出了良史必备的条件,如“史学三长”说。

刘知几认为,作为史学家,必须具备“史学三长”。“三长”即“史才,史学,史识”。所谓“史才”,是指表达史事见解和把握史料素材的能力。面对浩如烟海的繁杂史料,进行分析、组织、整理、加工亦即如何驾驭的能力,谓之史才。所谓“刊勒一家,弥纶一代,使其始末圆备,表里无咎”(106)。如无相当的治学能力,难当此任。且史才与文才不同,史家撰史,必须言出有据,不可私意杜撰,而文士撰文,则着意于润饰辞藻,“逐文字而略于事实”。文人撰史,往往“喻过其体,词没其义,繁华而失实,流宕而忘返,无裨劝奖,有长奸诈”(107)。唐初所设史馆,史职多为文士充任,文人修史遂成为惯例,而才识兼备的史家反遭排挤,亦即所谓:“自世重文藻,词宗丽淫,于是沮诵失路,灵均当轴”。“遂使握管怀铅,多无铨综之识;连章累牍,罕逢微婉之言。”(108)从而形成史坛文史混淆,是非难辨的局面。因此,主张史家之文与文士之文应加以区别。虽然优秀的史家亦应具备描摹物象的生花妙笔,而一部史著则要求必须文质并茂,方堪负此“不刊之业”的重任。故而亦须重“质”,亦即必须以“求真”、“可信”为本。所谓“学”,则指具备渊博的历史知识,熟知丰富的历史资料,所以《史通》一再强调史家必须广搜博采。但是,如果一位史学家没有判别史料真伪精粗和价值高低大小的能力,那么,纵然掌握有丰富的史料,也是枉然,充其量只不过是“藏书之箱箧”而已。所以刘知几在《史通》里再三强调要“善择”,具有鉴别史料真伪精粗的鉴识能力,亦即史识。知几论史家应有“才、学、识”三长。其中史识,还应包括一个人的“识度”,亦即知几所谓“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所以知惧”。知几还强调说:“此则为虎傅翼,善无可加,所尚无敌者矣。脱苟非其才,不可叨居史任。”明确指出,三长莫重于史识,史识即秉笔直书,忠于史实的高尚品德和无畏精神。因之主张史家能“彰善贬恶,不避强御”方为上乘,否则是不足取法的。

刘知几就这样对史学的性质、范畴、体例、方法与技巧,以及良史所应具备的条件,进行了全面系统的阐发与论述;划分了史学与经学乃至文学的分野,使史学成为一门真正独立的学科。

三、以儒家伦理为史论的内涵

刘知几以儒家伦理思想为其史论的内涵,这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内不为人们所理解。《史通》一问世,便遭到毁誉不一的评价,批评的。同时代的柳灿即以刘知几议驳过当,而著《史通析微》以反对之。《新唐书》则批评他勇于“攻诃古人”,却拙于检察自己。宋初孙何更著《驳史通》十余篇,纠其谬误。明代于慎行著《史通举正论》,抨击知几“好奇自信,抱见深文,小则取笑于方家,大则得罪于名教”。尤其《疑古》、《惑经》两篇,更是后人评议的焦点。清钱大昕指斥刘知几“于迁固已降,肆意觝排,无所顾忌,甚至疑古惑经,诽议上圣”。因之被后人“目为名教罪人,自是百世公论”。但又分析说:知几“三为史官,再入东观,思举其职,既沮抑于监修,又见嫉于同列,议论凿枘,不克施行,感愤作《史通》内外篇”。因对史局制度及权臣的干涉不满,所以“但以祖宗敕撰之本(指唐初所撰六史),辄加弹射,又恐谗谤取祸”,于是“阳为狂易侮圣之词,以掩诋毁先朝之迹”。实为自知“蚍蜉撼树,言匪由衷,柳翳隐形,志在避祸,千载之下,必有心知其意而莫逆者”。同时又认为:“然刘氏用功既深,遂言立而不朽,欧、宋《新唐》,往往采其绪论。”(109)颇能以辨证的观点看待和分析问题。黄叔琳则直斥《疑古》、《惑经》是“非圣无法”的“邪说淫辞”,并力主删去其中部分篇章。纪昀在《书浦氏通史通释后》的跋语中说:“《史通》,号学者要书。其间精凿之论,足拓万古之心胸;而迂谬偏激之处亦往往不近人情,不合事理,宜分别观之。”并在《史通削繁序》说:

刘氏之书,诚载笔之圭臬也,顾其自信太勇,而其立言又好尽。故其抉摘精当之处,足使龙门失步、兰台变色,而偏驳太甚、支蔓弗剪者亦往往有之,使后人病其芜杂,罕能卒业;并其微言精义亦不甚传,则不善用长之过也。(110)

纪昀亦因“病其芜杂”,故而又在所作《史通削繁》中全部删去《疑古》等四篇,削去《惑经》中“五虚美”的大段文字。删去的亦即其认为“偏驳太甚、支蔓弗剪者”,这便是纪昀善用其长,以使其“微言精义”得以广传的办法,而当代一些学者从思想解放的角度,对刘知几给孔子及儒家经典提出的尖锐批评,大加赞誉,认为刘知几确实击中了儒家的要害。应该说,这种观点不无偏颇之处。就封建时代而言,《疑古》、《惑经》确有不同寻常的怀疑精神和进步意义。大胆指出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并不像传颂的那么大仁大智;而被贬斥的桀、纣、武庚,也未必如此罪恶滔天。又指出后人对孔子所修《春秋》的大量赞誉很多不符实际。还揭露了古代“圣王”争斗之行,隐含着对当代统治阶级残酷倾轧的抨击。

由今观之,对于刘知几“疑古”、“惑经”的进步意义,不应过分夸大。具体考察其“疑”、“惑”的内容,才是我们予以客观评价的前提。《疑古》篇对《尚书》、《论语》的记载指出十条“可疑”,主要是两类问题:一是记史不实,二是史料处理不当。《惑经》篇还批驳了后人对《春秋》的五条“虚美”(盲目吹捧),认为孔子作《春秋》对所凭旧史刊修不力,史料考核不精,记事隐讳等等。可以看出,刘知几“疑古”、“惑经”的目的,是为纠正古史和儒家经典的某些舛误不实之处,反对不切实际的虚美,并非要否定孔子和儒家经典。尤需注意的是,他所运用的批判武器,依然是儒家礼义的准则及传统观念。如《疑古》篇认为,周公“挟震主之威”,对兄弟“遽加显戮”,这就是“行不臣之礼”,“于友于之义薄矣”,《尚书》不应对周公刻意“美谈”(111)。《惑经》篇认为《春秋》仅凭虚假来告记事,没能反映出宋襄公扣留滕国国君和楚灵王杀郏敖之罪行,使善恶颠倒,“求诸劝戒,其义安在?”又指出“自夫子之修《春秋》也,盖他邦之篡贼其君者有三,本国之弑逐其君者有七,莫不缺而靡录,使其有逃名者。而孟子云:‘孔子成《春秋》,乱臣贼子惧。’无乃乌有之谈欤?”(112)虽是批评孔子或儒家经典,但着眼点却是嫌其未坚持礼教之义。所以,刘知几并未冲破儒家思想的束缚,更谈不上击中了儒家的要害。可以进一步提出佐证的是,刘知几多次表明对孔子及儒家经典的认同和景仰。

如《惑经》篇就赞扬孔子“大圣大德”,是“生人已来,未之有也”的“命世大才”。《六家》篇则称孔子作《春秋》“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113)《浮词》篇云:“昔尼父裁经,义在褒贬,明如日月,持用不刊。”(114)通观《史通》全书,在赞同、推崇的意义上引用六经之语共十二处,尊崇孔子的议论有十六处,作为立论根据而引用孔子的言论,其中从《论语》中就引用了二十五处。可见,刘知几敢于疑古、惑经、品评圣贤,根本原因就在于对儒家伦理的认同。因此,刘知几看似反叛激烈,其实是儒家伦理最坚定的捍卫者和实践者。总之,刘知几的学术风格明显带有儒家伦理色彩,儒家伦理思想是其治学之本。

刘知几在《自叙》篇曾言及《史通》之为书曰:“其书虽以史为主,而余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又说“盖谈经者恶闻服、杜之嗤,论史者憎言班、马之失。而此书多讥往哲,喜述前非。获罪于时,固其宜矣。”最后更说“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亦斯之谓也”。(115)可见刘知几早已有此体认,并非自外于人伦王道与儒家经典。

张振珮先生《史通笺注》即说过:“其实知几既不反儒,更不薄孔,这是我们现在研究刘知几史学思想必须掌握的钥匙。只是由于他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治史,在对待《尚书》、《春秋》时,就不能回避冒犯圣经。他提出怀疑、迷惑,是就史而论,客观上虽也含有破灭儒经圣光的作用;但在今天如据此就说它具有批儒的进步思想,不仅会陷入‘虚美’的泥坑,读《史通》也会扞格难解。”(116)

对同一书,从不同的视角阅读,就会产生不同的认知。就经学立场而论,经书乃论道之书,须要从中抉发“微言大义”,因为经乃教化之用,但取其义,不必细究其事,何况史迹虽同,而用心有别,就周公杀管蔡而言,可以信其“为王室”之言,亦可以认其为借口。这就要断以情理观其嗣后言行了;至于《春秋》之记载失实,是因为“为尊者讳”的原因。这是孔子删述《春秋》曾予说明的著书体例和原则。孔子在传授《春秋》时,终须说明真相的。然而就史学立场言,可谓“六经皆史”,而史则必须为真实之记录,既取其事,则必有其实可考而据乃可。知几即是从著史的角度,以史家严正之态度,视经为史,指出孔子“自违义例”,其惑盖出于此。知几虽“喜谈名理”,然却暗於义理,作为史学思想家,未能理解经学义理哲学,亦不足深怪。然其怀疑精神是继承儒家传统,是不应有疑义的。

四、刘知几史论对儒家学派的影响

刘知几的史论,颇具历史发展的眼光,这一点在《史通·惑经》序中表露无遗,他曾经感叹时殊世异,不能再回到孔子的时代,亲自向孔子请教说:“磋夫!古今世殊,师授路隔,恨不得亲膺洒扫,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抚四科之友。而徒以研寻蠹简,穿凿遗文,菁华久谢,糟粕为偶。遂使理有未达,无由质疑。”“倘梁木斯坏,魂而有灵,敢效接舆之歌,辄同林放之问。”(117)可见,刘知几觉得时过境迁,时殊世异,孔子的言论被后世儒者所误解。因而感叹不可能再回到孔子时代,直接向孔子请教经义;若然,则会效法楚之狂人,以凤歌劝谏孔子。朱熹等注此语,皆认为“楚狂接舆盖知尊孔子而其趋不同者”。又如林放问“礼之本”一样,自己亦将向孔子请教微言大义甚或事物的本原。认为倘能直接面对孔子,质疑问难,那就势将抛弃现有的经注义释了。可见,刘知几究其怀疑、重释经典的意图,实际是向原典的复归。并非要推翻儒家经典的权威地位,而且是以史学实录的角度以及自己的理解来重释经典,以便得出更为合乎经典原义的解释,这当然须得对现有经注有所背离。

实际上,刘知几对儒家经典是非常推崇的。他在《史通》中不时流露出这层感情:他称《尚书》、《春秋》为“六经之冠冕”“述者之冠冕”、“来之龟镜”(118)。刘知几经学造诣也相当深厚。他在玄宗时讨论几部经典的传注问题时提出的“《孝经》郑氏学非康成注,《易》书无子夏传,《老子》书无河上公注”(119)等观点,充分展示他在经学上的功力。

总而言之,刘知几一直以史学家的学术态度,对照其他文献,对经典中失实、缺略处进行怀疑和探讨。这种质疑的学术态度,是一个史官的历史责任,有利对史实追根究底。诚然,他的史论思想的最终目的是试图做出更富有新意、更为合理的诠释。这是当时不少学人都拥有的共同愿望。这显然是对官方《五经正义》限制另有异解的公然反叛。不过需要指出的是,他受古文学派和史学家的身份的限制,使他的史论仅仅局限在史实上,而不是对传统经典的完全否定。他一方面要求重释经书,另一方面却单纯地从注重史料的视角看待经书,他的史论只是为了追究真实的历史,而不涉及经典的义理。这样必然会受到某些影响,局限其研究视野和领域,使其不可能毫无束缚地疏解经文。

刘知几敢于怀疑的史学批判精神,本是儒家固有的传统,却不可避免地遭到后人的非议和指责。如唐人柳灿指责刘知几“讥驳经史过当”;宋祁说他“工诃古人”;清人皮锡瑞也指责其“低毁圣人,尤多狂悖”。但是,这些说法亦早已被否定,而不能被我们所否定的则是他大胆疑古、勇于惑经的思想。这似一束亮光照亮了中唐时期沉闷、落寞的传统经学,为它的重生带来了希望。《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他“洞恶利病,实非后人所及”。王维俭也说,《史通》“实有益于后学”。郑樵、章学诚等人也正是继承和发扬了他的批判精神,做出了突出成就。这种史论要求重释经典的风气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在此之后的啖助、赵匡和陆淳等人的学术取向,实开宋代社会史论思潮之先河,直至清代的章学诚、崔述、民国时期的“古史辨派”。

唐代中后期,儒学发展面临着重大的转折。一方面,两汉以来的传统儒学已发展到尽头,一些学者开始对儒家经典与传统经学进行反思,努力寻找新的方法,力图使儒学走出章句训诂的死胡同;另一方面,思想界围绕着三教关系展开激烈的论战。以韩愈、李翱、柳宗元为代表的学者掀起文学革新的高潮,打出“文以明道”的旗帜,进行复兴儒学的尝试。

传统儒学随着中国古代社会的向前发展,古老的经学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也日益增大。在政治较平和的年代,儒家经学还能发挥其化民善俗的教化功能,但一旦政局动荡,古老的章句之学就显得无能为力且不合时宜了。儒学此时期在社会政治中实际地位的下降和儒学统治地位的危机,深深刺痛了一些儒学思想家,他们有的站在儒家的立场上,抨击佛、道,维护儒学的统治地位,有的吸收佛、道二教中有利的内容改造、发展儒学,力图弘先王之道,重新恢复儒学在现实社会中的实际主导地位。由此他们掀起了一场儒学复兴的运动,使传统儒学由章句之学转向义理之学,为儒学的自我的更新与完善奠定了基础。

刘知几信奉的儒家伦理思想即是先秦儒家的伦理思想。在人伦方面,刘知几在谈到人时,总是先考虑人的道德品质,并做出善、恶的区分。比如他说:“夫人禀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别,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贱,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贵,而君子之德也。”(120)“人禀五常”,就是说,人皆具有天赋的仁、义、礼、智、信五项常规的道德能力。而作为士阶层的人,更将其贯穿于各类言行当然也包括著史的行为之中。如在《史通·杂说下》曰:“子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儒诚有之,史亦宜然。盖左丘明、司马迁,君子之史也;吴均、魏收,小人之史也。其薰莸不类,何相去之远哉?”(121)如能为人处世表现正直公允,那就具备了君子的品德,反之则成为被人轻贱的小人。个人的品质,表现于所著史书中,同样会有君子之史与小人之史的区别。刘知几正是以此要求自己的史才的。如曰:“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122)可见,刘知几的人伦道德思想不仅谨遵孔子仁学,而且能够自觉地运用于及学行理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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