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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杜佑《通典》的史学及“礼法刑政”思想

作者:陈启智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一、杜佑的生平事略

杜佑(735—812年),字君卿,唐京兆万年(今西安市)人。父希望,重然诺,交游皆一时俊杰。为安陵令时,德州都督奏表称其政绩优异。曾为和亲使,出使突厥。历鸿胪卿、恒州刺史、西河太守,赠右仆射。杜佑以父廕入仕,补济南郡参军、剡县丞。润州刺史韦元甫有疑狱不能决,试讯于佑;佑口对响应,区处皆得其要。元甫目为奇士,乃奏为司法参军。元甫后徙浙西、淮南节度史,皆表佑入幕府。入朝为工部郎中,充江淮青苗使,再迁容管经略使。杨炎辅政时,历金部郎中,水陆转运使,改度支兼和籴使。于是军兴以来之馈漕,佑得专决。以户部侍郎判度支。由于唐中期财务行政渐趋繁杂,乃特简大臣分判户部、度支及充盐铁转运使,分别管理租赋、财政收支和盐铁专卖事务。执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以近及远,无不调度适宜,是为度支。

历任代宗、德宗、宪宗三朝宰相,善于理财,政绩显赫;精通史籍,著作丰厚。虽身居高位,仍勤奋不辍,公余之暇,研究史典,笔耕不息,常常秉烛达旦。“先是,刘秩摭拾百家,侔拟《周礼》六官法,为《政典》三十五篇,房琯称才过刘向。杜佑以为尚未能将历代官制搜罗殆尽,因广其阙,参益新礼,为二百篇,自号《通典》,在淮南节度史任上奏进之,优诏嘉美,儒者服其书简约而详明。”(134)这大概是杜佑传世的惟一著作。是我国史籍中有系统、有门类、专载历代制度最早的一部政书,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写下了光辉一页,杜佑因之成为唐代著名的史学家。

唐德宗建中初,河朔战乱不息,民生困迫,赋无所出。杜佑以为救敝莫若省用,省用则须省官,认为“官职重设,庶务烦滞”,因而“欲求理要,实在简省”(135)。

乃上议曰:

贞观初省内官六百员。设官之本,以治众庶,故古者计人置吏,不肯虚设。自汉至唐,因征战艰难以省吏员,诚救弊之切也。

古天子有六军,汉前后左右将军四人,今十二卫、神策八军,凡将军六十员。旧名不废,新资日加。

官名职务,直迁易不同尔,讵有事实哉?诚宜斟酌繁省。欲致治者先正名。神龙中,官纪荡然,有司大集选者,既无阙员,则置员外官二千人,自是以为常。当开元、天宝中,四方无虞,编户九百余万,帑藏丰溢,虽有浮费,不足为忧。今黎苗凋瘵,天下户百三十万,陛下诏使者按比,才得三百万,比天宝三分之一,就中浮寄又五之二,出赋者已耗,而食之者如旧,安可不革?

当罢者,有行义,在所以闻;不如状,举者当坐;不为人举者,任参常调。亦何患哉?(136)

杜佑指出,天宝之后,国家户口才及天宝三分之一,交纳赋税者大大减少,而官属吏员有增无减,使国家财政无力负担。因此必须彻底地改变这现象,“随时立制,遇弊则变,何必因循惮改作”。不要顾前瞻后,大刀阔斧地裁剪冗员,惟有如此,官员冗滥的局面才会得到彻底改变。朝廷也许是考虑到这样将会触动很多权势者的利益吧,议疏奏入,竟未予理睬。及卢杞为相当国,深恶正论之士,贬杜佑为苏州刺史,改饶州。不久迁任岭南观察使,杜佑在驻地广州开辟大衢,疏析民居,以息绝火灾。硃厓黎民三世据险不宾,为佑讨平之。召拜尚书右丞。不久又出为淮南节度使,“初公之至也,岁丁骄阳,人有菜色,於是息浮费以悦之,蠲杂征以利之。夫家之税有冒没者,免其罪以购之;废居之豪有委积者,盈其直以出之。濒海弃地,茭刍填淤,一夫之勤,百亩可获。终古遗利,沛然嘉生,成於指顾,得以蕃殖”(137)。为当地百姓、官吏爱戴,从而被立碑刻石图形。德宗崩,诏摄冢宰。进检校司徒,兼度支盐铁使。宪宗居丧期间,让出度支盐铁于李巽。在度支任上时,由于度支“署吏权摄百司,繁而不纲;佑以营缮还将作,木炭归司农,湅染还少府,职务简修”(138)。由此可见杜佑的确精于吏治。

元和元年,河西党项羌潜导吐蕃入寇,边将邀功,亟请击之。杜佑上疏论之曰:

臣伏见党项与西戎潜通,屡有降人指陈事迹,而公卿廷议,以为诚当谨兵戎,备侵轶,益发甲卒,邀其寇暴。此盖未达事机,匹夫之常论也。

汉武因文、景之富,命将兴师,遂至户口减半,竟下哀痛之诏罢田轮台。前史书之,尚嘉其先迷而后复。盖圣王之理天下也,唯务绥静烝人,西至流沙,东渐于海,在南与北,亦存声教。不以远物为珍,匪求遐方之贡,岂疲内而事外,终得少而失多。故前代纳忠之臣,并有匡君之议。

(突厥默啜寇害中国),开元初,边将郝灵佺亲捕斩之,传首阙下,自以为功,代莫与二,坐望荣宠。宋璟为相,虑武臣邀功,为国生事,止授以郎将。由是讫开元之盛,无人复议开边,中国遂宁,外夷亦静。此皆成败可征,鉴戒非远。

且党项小蕃,杂处中国,本怀我德,当示抚绥。间者边将非廉,亟有侵刻,或利其善马,或取其子女,便贿方物,征发役徒。劳苦既多,叛亡遂起,或与北狄通使,或与西戎寇边,有为使然,固当惩革。《传》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管子》曰:“国家无使勇猛者为边境。”此诚圣哲识微知著之远略也。今戎丑方强,边备未实,诚宜慎择良将,诫之完葺,使保诚信,绝其求取,用示怀柔。来则惩御,去则谨备,自然怀柔,革其奸谋,何必遽图兴师,坐致劳费!

上深嘉纳。(139)

《新唐书》所载这篇奏疏经过删改,不如《旧唐书》所录文完而意足。这是一篇唐朝君相论定四裔边境政策的重要文献,不可等闲视之。杜佑作为当国宰相,故当力排众议,继续贯彻唐朝自开国以来,一贯坚持的“协和万邦”(包括藩邦属国,党项羌即属属国)的外交与民族政策。杜佑首先提出了“圣王之理天下也,唯务绥静烝人”的儒家治国理念,征引《中庸》传文:“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和《管子》“无使勇猛者为边境”(以及好大喜功及贪渎者)的圣哲经典论述,明确地表示了以文德绥靖,以诚信感化的对外政策和严整武备,慎择良将,“使保诚信,绝其求取,用示怀柔;来则惩御,去则谨备,自然怀柔”的安边策略。

文治武备,是唐朝保持强盛,使四境安宁,万国来朝的基本保障。王维诗所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140)说得就是开元全盛时,和谐万邦,万国来宾的盛况。绥靖、怀柔的目的在于协和,对于尚缺乏信义文化,崇尚侵掠的夷狄而言,一方面固然要诉之以武力,另一方面才可以示之以礼义,还要加以引导,使之能以正当的途径获得财富,比如在边境建立互通有无的“互市”。此外,唐朝一向贯彻的“和藩”亦即“和亲”政策。对待四裔少数民族,李唐政权颇有“四海一家”的博大胸怀。李渊就曾说过:“胡越一家,自古未之有也。”(141)唐太宗也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142)自太宗许与土蕃和亲,遣文成公主入藏以后,和亲政策遂成为唐朝的基本国策。和亲政策是从汉代应对匈奴开始的,“白登之围”后,汉高祖刘邦采纳刘敬提出的“和亲”建议,从此“和亲”政策就成为我国古代处理民族关系的一项重要举措。对后世历朝历代边疆民族政策产生了深远影响。但是,西汉的“和亲”初期并未取得显著的效果,未能阻止匈奴的不断侵扰,最后还是以武力解决问题。所以对这一政策,历来褒贬不一。唐朝诗人戎昱就曾有《和藩》诗叹曰:“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143)但是唐朝的和亲政策,是整个“和藩”政策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招收藩国贵族子弟来京师太学学习礼义和经书,以及在边境设立互市,通过等价交换教以礼仪规范等,所以取得较为理想的效果。对于党项这样小蕃的安绥,同样采取这一政策,一直对大唐怀德宾服,这次是因为边将的勒索,逼迫其走向反叛,勾结土蕃,进犯唐境。杜佑及时发现这一弊端,力排众议,一方面要求整备边防,一方面继续贯彻招抚政策,选用良将替换了那批平时勒索,激起动乱则要求镇压,趁机邀功的边将。结果避免了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一场战争。

杜佑一方面主张“和藩”,另一方面,也是十分重视军事建设,他曾说:“夫戎事,有国之大者。”(144)“天生五材,人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历代以来,祸乱之作,非武不定,是以君子习之。”(145)认识到国家政权的稳定必须靠军队来支撑。就国家的军事布局而言,应该呈内重外轻、弱枝强干之势,唯其如此,才能号令海内,指纵自如,因而建议效法西汉和唐初的军事布防:“缅寻制度可采,惟有汉氏足征,重兵悉在京师,四边但设亭障,又移夭下豪族揍居三辅陵邑,以为强干弱枝之势。”正是这种军事布部署的合理性,西汉和唐初军力特别强盛,能够不为外来势力入侵所累。但是开元后期,功利思想在一些边将中蔓延,“邀功之将,务恢封略,以甘上心,将欲荡灭奚、契丹,剪除蛮、吐蕃,丧师者失万而言一,胜敌者获一而言万,宠锡云极,骄矜遂增”。天宝之末,唐初军事布防的格局被破坏了。好战的风气导致了在边境上囤积粮草、驻防军队,而朝廷又无足够的军力来控制局势:“于是晓将锐士,善马精金,空于京师,萃于二统。边陲势强既如此,朝廷势弱又如彼,奸人乘便乐祸觊觎,胁之以害,诱之以利,禄山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疑,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146)由此可见,政府重兵在握,军权不下移边将,必能防止国内祸乱的出现。针对安史乱后唐朝数遭回纥、吐蕃的侵扰,以及朝臣们提出的“应谨兵戎,备侵轶,益发甲卒,邀其寇暴”的论调,杜佑提出了“来则御之,去则备之”的应对总方针,主张以和亲安抚为主,但又必须在军事上严加防备。因而奏表曰:

臣静思远图,久计莫若存信,施惠以愧其心,岁通玉帛,待以客礼。昭宣圣德,择奉谊之臣;恢拓皇威,选谨边之将,积粟塞下,坐甲关中,以逸待劳,以高御下。重其金玉之赠,结以舅甥之欢。小来则慰安,大至则严备。明其斥侯,不挠不侵,则戎狄为可封之人,沙场无战死之骨。若天下无事,人安岁稔,然后训兵,命将破虏,摧衡原州,营田灵武。尽复旧地,通使安西,国家长算,悉在于此。(147)

只有在军事上作了充分的准备,对西戎各国实行和藩安抚政策,等待国家经济实力增强,农业丰收,再逐步收复失地。杜佑反对轻易地大动干戈,认为必须“计熟事定”,然后才能收“举必有功”之效。与贞元朝勇于用兵的大臣相比,杜佑温和的军事理论,无疑是当时唐朝摆脱困境的长远之策。

因为年事已高,杜佑屡请致仕,宪宗不许,仍诏三五日一入中书,参议平章政事。“佑每进见,天子尊礼之,官而不名。后数年,固乞骸骨,帝不得已,许之。仍拜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俾朝朔望,遣中人锡予备厚。元和七年卒,年七十八,册赠太傅,谥曰安简。”

杜佑为人平易逊顺,与物不违忤,人皆爱重之。唐宪宗评价杜佑为:“岩廊上才,邦国茂器;蕴经通之识,履温厚之姿,宽裕本乎性情,谋猷彰乎事业。博闻强学,知历代沿革之宜;为政惠人,审群黎利病之要。”“累历籓方,出总戎麾,入和鼎实,聿膺重寄,历事先朝,左右朕躬,夙夜不懈。命以诏册,登之上公,肃恭在廷,华发承弁。兹可谓国之元老,人之具瞻者也。”(148)《新唐书》则说杜佑“天性精于吏职,为治不皦察,数斡计赋,相民利病而上下之,议者称佑治行无缺”。认为他是“惇儒”,“大衣高冠,雍容庙堂,道古今,处成务,可也;以大节责之,盖碈中而玉表欤!”(149)形容杜佑的学养和风度特出如玉石中的玉表,足为朝臣中的表率。

二、作为政治家和史学家的杜佑

儒家的史学及“礼法刑政”思想

出身于名门大族的杜佑,自小就接受了系统的儒家思想教育,因此,杜佑的史学及“礼法刑政”思想是以儒家的史学及“礼法刑政”思想为基础的。

中国传统儒家史学中有各种特色,其中最突出的是褒贬与经世,前者是针对历史人物,后者则针对历史人物所订的制度及决策。除了据事直书,传统儒家史学精神很重视治国平天下的志业。《史记》是继《春秋》而作,虽然其叙事技巧及搜罗史料之勤,考察史事之勇屡为后人津津乐道,但学者指出其主要的用意在向后世揭橥如何完美统治天下之大法。而这种抱负也成为儒家史学日后的传统特色之一,只是时显时隐,与据事直书成为两大潮流,亦为中国史学两大内在资源。总之,历代史学虽呈现真相,但其功能在褒贬与经世,以安邦定国,具明显道德及实用目的。

“施取其厚”和“敛从其薄”是儒家孔子提出的经济管理思想,孔子认为,治理国家必须重视百姓的经济生活,做到民富兵强。他在《子路》篇明确提出了“庶富教”理论:

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150)

即以“庶”来增加生产人口,以“富”来强国,以“教”来治民。其中,“富”是立国基础、强国之本。富国须先富民,民富则国强,民贫则国弱。那么,具体如何使民众富裕起来,孔子提出要“施取其厚”和“敛从其薄”的对策:

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従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151)

“施取其厚”即是一项惠民政策,理想的境界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152)。假若有一个人,他能给老百姓很多好处又能周济大众,孔子认为这样的人岂止是仁人,简直是圣人了!就连尧、舜尚且难以做到呢,“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153)。孔子非常赞赏郑国大政治家子产“其养民也惠”的做法,认为君子惠民乃是“惠而不费”,并不一定额外拨出财富,(财赋皆出自百姓,统治者其实也无处可出),只要采取一定的措施即可以了。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和“择其劳而劳之”(154),亦即导民兴利和恰当地组织生产劳动,加之前面的“敛取其薄”即是所谓的惠民政策了。同时,孔子还提倡节俭开支和使民以时,他说:“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155),这是孔子对治国者提出的根本要求或期望,体现孔子的治国思想。敬事而守信,是其前提大纲,不敬事则事不成,不守信则民不信。节用而爱民,民必拥戴:使民以时,则民不怨,且根本不废。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因而建议管理者要把眼光放远一些,不能忽视基本的和长远的利益。后世的政治家无论怎样地因时制宜,实行政治与经济的改革,这都是一条基本的利益原则和发展规律,不能予以违背,否则,不是遭致反对,便是距离暴政乃至败亡为期不远了。

杜佑《通典》中的史学思想

杜佑的《通典》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记载历代典章制度的通史或史学著作,也是一部阐述典章制度得失与政治成败理论的政书,亦即政治理论著作。《通典》一书蕴涵着杜佑丰富的史学理论与政治思想,它开创了典制体史书编撰之先河。

唐代是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经济的繁荣为学术文化的发展和繁荣提供了物质基础,尤其是封建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诸制度的发展和成熟,为史家稽考制度的得失,总结历史经验,提出了客观的要求。而中国封建社会典章制度的发展,如秦汉的“三公九卿”制到隋唐时期,便形成了三省六部制;还有科举制度、土地赋税制度、募兵制度等等,都经历了一个发展的阶段,到唐代则基本趋于完备和成熟。这种客观情况的发展,就必然会促使总结和稽考制度源流、沿革、得失,为专论典章制度提供了客观的条件,杜佑的《通典》正是这种客观历史条件的必然产物。

《通典》的产生,也是史学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结果;但中国古代记载典章制度的史记,并不是从《通典》开始的。从学术源流上说,典制体通史是在历代正史“书”、“志”和唐代刘秩《政典》等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司马迁的《史记》首创“八书”,记载礼、乐、律、历、天官、封禅、河渠、平准等相关内容;班固《汉书》,作有“十志”,备录律历、礼乐、刑法、食货、郊祀、天文、五行、地理、沟洫、艺文各项典制。《史记》以后的纪传体史书,都是断代史,其中列“志”记载各朝典章制度,但篇目、记载各不相同,且多限于一代,很难看出历代制度的沿革变化。因此,开元年间,刘知己的儿子刘秩就曾编《政典》35卷,记载历代的政治制度,“初,开元末,刘秩采经史百家之言,取《周礼》六官所职,撰分门书三十五卷,号曰《政典》,大为时贤称赏”。这一时期,还有《唐六典》记及制度的沿革,但均仅为“一时之制,非长久之道”,难以反映历代制度的因革损益。因此,杜佑并不满意,认为其内容狭隘,“佑得其书,寻味厥旨,以为条目未尽”,故早就有志重新撰著。由于他长期担任中央和地方的要职,有着丰富的行政经验,加之久任水陆转运、度支、盐铁等财政方面的大员,因而熟悉有关政治、经济各方面的典章制度。他在这方面的经历,在历来史家中是很少有的,这就为他撰写《通典》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因而广之,加以开元礼、乐,书成二百卷,号曰《通典》。”(156)正是基于上述诸因,通过杜佑的推陈出新,顺应了史学发展的客观要求,从而开创了一种新的史体。正如梁启超所说:“纪传体中有志书一门,盖导源于《尚书》,而旨趣在专纪文物制度,此又与吾侪所要求之新史较为接近者也。然兹事所贵在会通古今,观其沿革。各史既断代为书,仍发生两种困难:苟不追叙前代,则原委不明;追叙太多,则繁复取厌。况各史非皆有志,有志之史,其篇目亦互相出入,遇所缺遗,见斯滞矣,于是乎有统括史志之必要。其卓然成一创作以应此要求者,则唐杜佑之《通典》也。”(157)梁氏的话,清楚地说明了《通典》产生的历史条件及其特色。

《通典》的出现,也和杜佑所生活的时代分不开。杜佑所生活的中唐,正是安史之乱前后,是唐王朝由盛而衰的转折时期。他既经历了开元、天宝的盛世,又目睹了安史之乱的大动乱及以后的衰落。这一切都促使杜佑思考和寻找王朝衰落的原因,他想通过对历代典章制度的研究,寻求所谓“富国安民之术”。正如他在《通典·序》中所说“所纂《通典》,实采群言,征诸人事,将施有政”(158),清楚地表明了他撰述《通典》是为经世致用的儒家政治动机。

总之,杜佑撰写《通典》,充分体现了传统儒家重视治国平天下的史学精神。

杜佑在《进通典表》中进一步说:

夫《孝经》、《尚书》、《毛诗》、《周易》、《三传》,皆父子君臣之要道;十伦五教之宏纲,如日月之下临,天地之大德,百王是式,终古攸遵。然多记言,罕存法制;愚管窥测,莫达高深,辄肆荒虚,诚为亿度。每念懵学,莫探政经,略观历代众贤著论,多陈紊失之弊,或阙匡拯之方。臣既庸浅,宁详损益,未原其始,莫暢其终。尚赖周氏典礼,秦皇荡灭不尽,纵有繁杂,且用准绳。至于往昔是非,可为来今龟镜,布在方册,亦粗研寻。自顷缵修,年逾三纪,识寡思拙,心昧辞芜。图籍实多,事目非少,将事功毕,罔愧乖疏,固不足发挥大猷,但竭愚尽虑而已。(159)

“往昔是非,可为来今龟镜”,是《通典》的著述宗旨。杜佑此中提到了“尚、诗、礼、易、春秋”五经,对五经的评价很高,但是也指出了五经中存在的问题,认为不必拘泥于五经,要有一种发展变化的眼光,充分说明了他崇古但是不泥于古的态度;同时也看出其著述宗旨是想从历代制度的是非中寻找出治国的“匡拯之方”,编纂史书的目的是想理清一条治国的线索。

中唐的古文大家李翰为《通典》作序曰:

今《通典》之作,昭昭乎其警觉群迷欤?以为君子致用在乎经邦,经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师古,师古在乎随时。必参今古之宜,穷终始之妙,始可以度其终,古可以行於今。问而辨之,端如贯珠;举而行之,审如中鹄。夫然,故施於文学,可为通儒;施於政事,可建皇极。故采五经群史,上自黄帝,至於我唐天宝之末,每事以类相从,举其终始,历代沿革废置,及当时群生论议得失,靡不条载,附之於事。如人支脉,散缀其体。凡有八门,勒成二百卷,号曰《通典》。(160)

点出杜佑作《通典》的目的在于经邦治国,“经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师古,师古在乎随时。必参古今之谊,穷始终之要,始可以度其古,终可以行于今”,从古代的历史中吸取经验教一训,为当代的政治服务。并引伸其作用曰:“施於政事,可建皇极。”“皇极”即皇极大中之道,既是儒家“用中”方法论的最高境界,也是施于有政,指导政治的最高指南。还将《通典》与前代撰集的巨著作了比较说:“近代学士,多有撰集,其最著者,《御览》、《艺文》、《玉烛》之类,纲罗古今,博则博矣。然率多文章之事,记问之学。至於刊列百度,缉熙王猷,至精至粹,其道不杂,比於《通典》,非其伦也。”(161)给予高度评价。

继《通典》之后,杜佑又进上《理道要诀》十卷三十三篇,详辨古今治道的要点,斟酌时宜可行者,以为决策者临事参考取用,实为二百卷《通典》的撮要之作。其《理道要诀序》云:“隋季《文博理道集》多主于规谏,而略于体要;臣颇探政理,窃究始终,遂假问答,方冀发明。第一至第三食货、第四选举命官、五礼教、六封建州郡、七兵刑、八边防、九十古今异制议。”看来,隋朝先有类似之书,目的是用以规谏帝王之用,而忽略于治道之大要。杜佑深研政理之根本,探究政体之始终,采用问答的形式,随方解答。对食货、礼教乃至兵刑、边防等问题皆有新的发明。杜佑又在《进〈理道要诀〉表》中说:“窃思理道,不录空言。由是累记修纂《通典》,包罗数千年事,探究礼法刑政,遂成二百卷。先已奉进。从去年春末,更于二百卷中,纂成十卷,目曰《理道要诀》。凡三十三篇。详古今之要,酌时宜可行。贞元十九年二月十八日上。”(162)可惜其书早佚,若非宋代王应麟《玉海·艺文》辑得此文,后人很难知道杜佑尚著有《通典》的简要本《理道要诀》其书。杜佑将数千年来关乎礼法刑政的典章制度一一列出,试图将《通典》编成一本类似法典的制度类政书,以供大政决策者作为依据随时征引,从而为统治者提供一部实用的理道要诀,这便是杜佑编史的目的和宗旨。他在处理所援引的唐代史料时说:“国家程式,虽则俱存,今所在纂录,不可悉载,但取其朝夕要切,冀易精详,乃临事不惑。”(163)认为《通典》的作用在为封建帝王决断大政时提供方便,以免遇事慌乱疑惑,随时可以和前古的制度进行参照,并从数千年礼法刑政经验亦即治道中(亦称理道,不一定是避高宗讳),提炼总结出一套系统的理道亦即治道来,再加以自己体会和发明,缩写成三十三篇《通典》撮要,题为《理道要诀》,以便决策者随时取用,这是儒家经世致用的政治观念的具体体现,前文说到杜佑善于吏治,也与其学问之渊博有极大关系。

杜佑与盛唐时期的名相姚崇等都是主张尚吏,亦即重视官吏治术能力的名臣,但是时代正在悄然中发生着变化,由于唐代在选举人才任用官员方面,延续并进一步完善了隋代科举考试制度,尤其是重视文采的进士科考试,使原来朝庭的尚吏之风,逐渐转变为整个朝野的尚文之风。中下阶层读书人通过研习文笔应举进入统治阶层,与此同时也出现了一股信古与崇古的风气,隐然形成了一派新的社会思潮,但总得说来,自汉迄唐的知识分子,主要致力于“致君尧舜”、治国平天下的外王事业,特别是中唐时期,由于安史之乱,唐王朝迅速衰落,更加迫使士人重新思考现实问题,寻求新的治国良方,所以经世致用的实学又开始兴盛,杜佑就是一位代表人物。

对于如何才能有效地促进社会前进,杜佑认为最好的办法有二:一是师古,一是变革。师古就是学习、吸收先王的良法美制。杜佑向宪宗建议道:“陛下上圣君人,覆育群类,动必师古,谋无不臧。”(164)吸取前代既有的经验,以便为当前社会所用。当然师古并非复古,目的在于变今,杜佑在主张师古的同时,又竭力批评“非今是古”的倾向,指出“人之常情,非今是古,不详古今之异制,礼数之从宜”(165),他认为“古今既异,形势亦殊”(166),“欲行古道,势莫能遵”(167)。不详古今异制、因革从宜的道理,纵使滞古非今,抑或师心自是,厚今薄古,不能借鉴古制恰当地为今所用,都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只能起到阻止历史前进的作用。

杜佑这种“师古”与适时因革的现实观点,与儒家尚褒贬重经世的史学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杜佑的“礼法刑政”思想

杜佑生当开元盛世,从天宝末年开始踏上仕途,历玄、肃、代、德、顺、宪六朝,既看到了唐朝最辉煌的时代,又看到了王朝跌至低谷的时期,社会变化的巨大级差予其很大的触动,在儒家“入世”思想的激励下,杜佑把挽救国家危亡作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杜佑吸收了中唐一些士大夫先进的政治观点,以此为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的理论,形成了一套系统的“礼法刑政”的改革思想。

首先注重吸取儒法重礼乐的思想。古代的“礼”与“乐”随着时代而发展变化,商灭周兴,中国古代社会更进一步走向文明,上层建筑的意识形态也发生了深刻变化,而这种变化的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从重“乐”到重“礼”,也正因为周人重礼、重人事的治理,所以周代虽然也有“乐”,但“乐”的主要功能已不象商以前那样带有浓重的巫术性、娱乐性,而越来越强调它对于现实人的约束和教化。杜佑重礼的思想正是秉承此而来,因此对于《礼典》的作用特别予以重视。

在杜佑看来,“圣人制礼,合诸天道,使不数不怠,故有四时之祭焉。而又设殷祭者,因天道之成,以申孝敬之心,用尽事终之礼”(168),用以申张孝敬之心的事终之礼,之所以合诸天道,是因为告诫人们不可忘记自己所从来,即使先人已渺,亦不可因之而放纵自己的行为,使祖先蒙羞。目的还在于强调“礼”的现实制约作用。而杜佑关于“礼”的作用也受到荀子的影响,荀子认为“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169)

在各种“礼”中,杜佑尤为重视成人礼和婚礼,将其看作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标尺。如其所述对成人礼的观点云:

冠义云:“冠者,礼之始也。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古者圣王重冠,所以为国本也。”五经要义云:“冠,嘉礼也。冠,首服也。首服既加,而后人道备,故君子重之,以礼之始也。”孔子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又曰:“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此人君早冠之义也。王教之本,不可以童子之道理焉。(170)

杜佑对婚礼也很重视:“礼记婚义云: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代也,故君子重之。”“成男女之别,立夫妇之义,而后父子亲,君臣正,故曰婚礼者礼之本也。”(171)又说:“议曰: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则婚姻王化所先,人伦之本。”(172)反复强调婚姻为人伦之本,说明其对婚姻的重视。

杜佑认为“乐”的特点和作用是:

夫音生于人心,心惨则音哀,心舒则音和。然人心复因音之哀和,亦感而舒惨,则韩娥曼声哀哭,一里愁悲;曼声长歌,众皆喜忭,斯之谓矣。是故哀、乐、喜、怒、敬、爱六者,随物感动,播於形气,协律吕,谐五声。舞也者,咏歌不足,故手舞之,足蹈之,动其容,象其事,而谓之为乐。乐也者,圣人之所乐,可以善人心焉。所以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无故不撤乐,士无故不去琴瑟,以平其心,以畅其志,则和气不散,邪气不干。此古先哲后立乐之方也。古者因乐以著教,其感人深,乃移风俗。将欲闲其邪,正其颓,唯乐而已矣。(173)

乐即人的心声,是人心哀乐的发舒;而人心之喜怒哀乐乃至敬爱之情,又是感受外物而在内心的自然反映。由于人心同情同理同,所以人心这种借助歌声或器乐的自然流露,便会感染所有的听闻者。人的心气本来是平和的,感于外物而心失其平,气失其和,经过歌乐的发舒得到宣泄受到感染,自然便会恢复平和,(所谓“善人心”的反面轻则为病,重则为动乱)人心平,则社会安。认为此即圣人因乐立教的原因。杜佑一方面强调“乐缘情”,另一方面强调“乐”的政治教化作用,显示出其思想的贯通性与深刻性。为补充自己的观点,又说:“夫乐本情性,浃肌肤而藏骨髓,虽经乎千载,其遗风馀烈尚犹不绝。”(174)

和这种主“情”的“乐”观相对应的是“教化观”,因此又说:“太宗文皇帝留心雅正,励精文教。贞观之初,合考隋氏所传南北之乐,梁、陈尽吴、楚之声,周、齐皆胡虏之音。乃命太常卿祖孝孙正宫调,起居郎吕才习音韵,协律郎张文收考律吕,平其散滥,为之折衷。”(175)由此亦可看出唐初重新制乐的行为带有很强的意识形态色彩,突出乐为政治服务,起到寓教于乐的作用。杜佑作为一个现实的政治家提出“乐”的教化作用并不奇怪,但是难能可贵的是他提出的“乐本情性”、论,并综合了这两种思想,这些都显示了他的通达与调和的儒家思想特点。

“百姓重困,请从省俭”的廉政观

杜佑崇尚勤俭节用,反对奢侈浪费。当时军旅屡兴,用度实伙,杜佑因之说:“今甲兵未息,经费尚繁,重则人不堪,轻则用不足,酌古之要,适今之宜,既弊而思变,乃泽流无竭。夫欲人之安也,在于薄敛,敛之薄也,在于节用。若用之不节,宁敛之欲薄,其可得乎?先在省不急之费,定经用之数,使下之人,知上有忧恤之心,取非获已,自然乐其输矣。”(176)显然,这是针对朝廷乃至地方的政府官员而言,因此他重点研究了历代统治者的生活作风,认为“往昔是非,可为来今龟镜”(177)。列举了历史上大量正反事例说明节用兴国的重要性,强调统治者应勤俭节用,不可奢侈浪费。他在《通典·食货·户口》篇的自注中引汉元帝谏大夫贡禹的上书说:“(汉)高祖、孝文、孝景皇帝,修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厩马不过百余匹。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岁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百姓重困,请从省俭。”还记叙了南朝宋武帝尚节俭的情况,平时使用的家俱全用铁钉而拒用银饰,出嫁公主不用金银锦绣等陪嫁物;隋文帝也是“克勤理道,克俭资费”,“常服浣濯之衣,供御故弊,随令补用。非享燕,所食不过一肉”,下属若有浪费行为,则大加谴责或笞罚,由是上下形成节俭之风,故“宇内称理,仓库盈溢”(178)。

杜佑同时又指出,隋炀帝一改先帝节俭之风,恣意挥霍浪费,建洛邑,修宫殿,“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开运河,筑长城,征发民役百余万人,服役者死亡大半。杜佑严厉谴责隋炀帝“穷奢极侈,举天下之人十分九为盗贼,身丧国灭,实自取之”(179)。他清楚地看到了隋亡的原因,是官腐民反所致,指出:“斂厚則情離,情離則易動,人心已去,故遂為獨夫。”(180)认为隋朝的灭亡,是征徭无度,人心离散的必然结果。同时指出唐初统治者吸取了隋亡的教训,改变了隋炀帝骄奢淫佚,横征暴敛的做法,如唐太宗励精图治,因而出现了连年丰收,“米斗四五钱,马牛布野,外户动则数月不闭”的“贞观之治”。可是后来武后、太平公主、武三思等人恣情奢纵,大兴土木,滥占良田,修建庙宇楼观,遂使“农功虚费,府库空竭”(181)。杜佑列举以上正反事例,反复强调了廉政节用的重要性,这与孔子提出的“施取其厚”和“敛从其薄”的经济管理思想是相一致的。

“国足则政廉,家足则教从”的经济思想

《通典》一书结构安排的先后次序是: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以食货为先,这是正史书志所未有的。关于《通典》的结构安排,杜佑在《通典·自序》中作了十分清楚的说明:

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易称聚人曰财。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管子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夫子曰:“既富而教。”斯之谓矣。夫行教化在乎设职官,设职官在乎审官才,审官才在乎精选举,制礼以端其俗,立乐以和其心,此先哲王致治之大方也。故职官设然后兴礼乐焉,教化隳然后用刑罚焉,列州郡俾分领焉,置边防遏戎敌焉。是以食货为之首,(十二卷)选举次之,(六卷)职官又次之,(二十二卷)礼又次之,(百卷)乐又次之,(七卷)刑又次之,(大刑用甲兵,十五卷。其次五刑,八卷)州郡又次之,(十四卷)边防末之。(十六卷)或览之者庶知篇第之旨也。(182)

特别点明篇第之旨,亦即为政之要务及其先后次第。《通典》的这一结构安排及内容选取,充分体现了杜佑的治国思想。他认为在治国中,政治和经济固然都很重要,但二者相比,经济为最,经济对政治起决定作用,是国家发展的重要基础,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头等大事。因此,特意将食货放在诸典之首,以明其意。这种重视经济的观点不仅符合当时的社会需要,“其书大传于时,礼乐刑政之源,千载如指诸掌,大为士君子所称”,而且还得到了后世封建帝王的赞同。

杜佑对西周姜太公、春秋齐国管仲、战国魏相李悝、秦国商鞅、北周绰、隋代高颖等人的经济思想和措施备加推崇赞赏,称颂他们为“六贤”,说他们“上以成王业,兴霸图,次以富国强兵,立事可法。”(183)即使对前人有非议的汉代理财家桑弘羊、耿寿昌也给予了公允的评价和肯定,认为他们的经济改革,“犹事有成绩”。这种见解不是偶然的,反映了杜佑对经济改革的高度重视和特殊兴趣。

对前人有关重视经济的论述,杜佑大量收集,并将重要论述整篇整段地载入《通典》。他充分吸取前人的思想精华,结合现实,明确地提出“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184)的进步观点,认为“国足则政康,家足则教从”(185)。“财足而食丰,人安而政洽,诚为邦之所急,理道之所先”(186)。反之,则不可能出现国泰民安的局面。无疑,这是一种符合客观实际的正确见解,有利于封建社会的稳定和巩固。

安史之乱后,“兵革荐兴”,百姓流亡,国家赋税日益减少,财政入不敷出,针对这一局面,杜佑指出:“详今日之宜,酌晋隋故事,版图可增其倍,征缮自减其半。赋既均一,人知税轻,免流离之患,益农桑之业。安人济用,莫过于斯矣。”(187)赋税均平,徭役减半,则户口数自会增长;户口数增长,则赋税就会增加,经济的良性循环就会出现。同时,从解决百姓浮浪这一点出发,杜佑极力反对惰务游闲及农民经商。他认为“其工商虽有技巧之作、行贩之利,是皆浮食不敦其本”,应“皆罚其惰,务令归农”。(188)因为杜佑认为农业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农者,有国之本也”(189),“谷者人之司命也,地者谷之所生也”,“有其谷则国用备,辨其地则人食足”(190)。只有稳定农业,才会出现太平盛世。而要使农业稳定并得以发展,必先制定一个理想的土地制度。杜佑认为井田制便是这样一种土地制度。然而“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通典》原注:名田,占田也。各为立限,不使富者过制,则贫弱之家可足也。)塞并兼之路,然后可善治也”(191)。古井田制虽已难恢复,但他认为唐初之庸调制,“犹存古井田”之义,“旧制,百姓供公上,计丁定庸调及租,其税户虽兼出王公以下,比之二三十分惟一耳”(192)。薄赋轻徭,因而“泽及万方,黎人怀惠”(193)。但安史之乱“兵兴以后,经费不充。于是征敛多名,且无恒数,贪吏横恣,因缘为奸,法令莫得检制,烝庶不知告诉。”(194)杜佑认为必须改变这种局面,提出了改革的办法和建议:

今甲兵未息,经费尚繁,重则人不堪,轻则用不足。酌古之要,通今之宜,既弊而思变,乃泽流无竭。夫欲人之安也,在于薄敛;敛之薄也,在于节用。若用之不节,而敛之欲薄,其可得乎?先在省不急之费,定经用之数,使天下之人知上有忧恤之心,取非获己,自然乐其输矣。(195)

国家首先要节用,省不急之费,才能使得薄敛得以实现;只有实施了薄敛的政策,百姓才能“乐其输”,国家的财政收入才有可靠的保障,经济就会好转,国力便会强盛。

杜佑严厉地批评以税折变征求货币、加重百姓负担的两税法,指出折变不利于农业的发展,只能使豪富大贾从中牟利受益。他说:“天下农人皆当粜鬻,豪商富室乘急贱收,旋致罄竭,更仍贵籴,经复受弊,无有已时。欲其安业,不可得矣。”(196)两税法虽然有利于政府的财政收入,却于农民纳输十分不便甚至有害。所以遭到杜佑的强烈抨击。

杜佑的社会改革思想在许多方面都具有创建性,提出一系列合理的建议。在当时的官僚士大夫阶层,像杜佑这样提出较为完整系统之改革思想者,实属不可多得,其以重视经济建设为先导的改革思想,不仅是合理的,也是可行的,具有现实而且超前的进步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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