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陆贽的生平事略
陆贽(754—805),字敬舆,苏州嘉兴人。父侃,溧阳令。贽少孤,特立不群,颇勤儒学。大历六年,年十八登进士第,次年又以博学宏词登科,授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尉。秩满东归省母,路由寿州,刺史张镒有时名,贽往谒见。镒与语三日,甚奇之,请为忘年交。既行,饷钱百万,曰:“请为母夫人一日费。”贽不纳,止受茶一串,曰:“敢不承公之赐?”(61)可见其立身之不苟。
不久以书判拔萃补渭南尉。德宗即位,遣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巡行州县。贽说使者曰:“请以五术省风俗,八计听吏治,三科登隽义,四赋经财实,六德保罢瘵(指疲困百姓),五要简官事。”六个方面全是关乎施政理民的实学实务。其中五术指从五方面考察各地的民情风尚;八计是对政绩的考察;具体内容是:“视户口丰耗以稽抚字(谓安抚体恤百姓),视垦田赢缩以稽本末,视赋役薄厚以稽廉冒(冒,贪冒),视案籍烦简以稽听断,视囚系盈虚以稽决滞,视奸盗有无以稽禁御,视选举众寡以稽风化,视学校兴废以稽教导。”三科是指从三方面发现人才:“茂异,贤良,干蛊(敢于担当,勇于主事的能力)。”四赋是指完成国家赋税正确作法:“阅稼以奠税,度产以衰征,料丁壮以计庸,占商贾以均利。”六德则是:“敬老,慈幼,救疾,恤孤,赈贫穷,任失业。”五要曰:“废兵之冗食,蠲法之挠人(使人困惑无措的律法),省官之不急,去物之无用,罢事之非要。”一介位处下吏的县令,若非以天下为己任,孰能言此?指点政要,切中肯綮,故而“时皆韪其言”。陆贽亦因此于建中元年迁官监察御史。德宗久闻其名,召为翰林学士,转祠部员外郎,再转考功郎中。
按唐制,官与职往往是分离的,如员外郎、郎中是官阶,翰林学士只是兼职的散官,其品秩之高低取决于本官,而所从事的本职工作,却由兼职决定。比如,三省长官是当然的宰相,但各部尚书或侍郎亦可兼任,谓之同平章事。品秩俸禄悉依本官,而职责却是参预枢密。翰林院游离于三省之外,直属皇帝管理,谓之“内署”,学士自然成为近臣。玄宗时只是与皇帝唱和文章,批答表疏而已;肃宗时始掌诏书,举凡白麻所书之立后建储、命将出师,任免宰相,皆出于斯,是以威权日重;德宗贞元之政,机要多参决于内署,而学士因有“内相”之称。
陆贽为人忠诚,既于翰林院就职,得以接近君主,感念知遇之恩,思有以报效,故政或有缺,巨细必陈,由是顾待益厚。
会马燧讨贼河北,久不决,请济师;李希烈寇襄城。诏问策将安出,陆贽进言曰:
今幽、燕、恒、魏之势缓而祸轻,汝、洛、荥、汴之势急而祸重。田悦覆败之余,无复远略,王武俊有勇无谋,硃滔多疑少决,互相制劫,急则合力,退则背憎,不能有越轶患,此谓缓也。希烈果于奔噬,忍于伤残,据蔡、许富全之地,而益以邓、襄虏获之实,东寇则饷道阻,北窥则都邑震,此谓急也。
而现在朝廷的精兵,全部集中去讨伐较缓的叛镇,对官军而言,“将多而势分,兵广而财屈”;对叛镇而言,“急则合力,退则背憎”。所以,应该急调李芃回军援洛,派李怀光军驰救襄城。此制缓应急之策也;然后又全面提出一“端本整棼之术”,提请德宗,废除京畿一带榷酒、抽贯、贷商等苛捐杂税,以收民心;调还神策六军及将家子弟,守备京师,以应万一有如朱滔、李希烈辈乘间窃发,攻掠京师。可谓洞晓军机,克敌自全之策,可惜“帝不纳。后泾师急变,贽言皆效”。
朱泚叛变,长安失陷,陆贽从狩奉天,机务繁忙,征发指踪,千端万绪,书诏日数百,皆经贽手,初若不经思,而皆周密详尽,人人可晓。口授指划,致使“旁吏承写不给,它学士笔阁不得下,而贽沛然有余”。
由于仓卒变故,德宗每自克责。贽曰:“陛下引咎,尧、舜意也。然致寇者乃群臣罪。”贽意指卢杞等。帝护杞,因曰:“卿不忍归过朕,有是言哉。然自古兴衰,其亦有天命乎?今之厄运,恐不在人也。”贽乃上书分析京师失守的直接原因,大略有二:这次平叛战争,由于“聚兵日众,供费日博,常赋不给,乃议蹙限而加敛”;以致吏民皆不堪命,此其一;“边陲之戍以保封疆,禁卫之旅以备巡警,邦之大防也”。而陛下悉令东征,致使京师边备空虚,此其二。继而分析德宗政策失误和群臣的责任曰:
陛下又谓百度弛废,则持义以掩恩,任法以成治,断失于太速,察伤于太精。断速则寡恕于人,而疑似不容辨也;察精则多猜于物,而亿度未必然也。寡恕而下惧祸,故反侧之衅生;多猜而下妨嫌,故苟且之患作。由是叛乱继产,忿讟并兴,非常之虞,惟人主独不闻。
致使凶卒犯阙,竟然“重门无结草之御,环卫无谁何之人。陛下虽有股肱之臣,耳目之佐,见危不能竭诚,临难不能效死,是则群臣之罪也”。
最后批评德宗的天命论曰:
陛下方以兴衰诿之天命,亦过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则天所视听,皆因于人,非人事外自有天命也。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舍人事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自天祐之。”仲尼以谓:“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是以祐之。”《易》论天人祐助之际,必先履行,而吉凶之报象焉。此天命在人,盖昭昭矣。
陆贽认为“治或生乱者,恃治而不修也;乱或资治者,遭乱而能治也”。因鼓励并劝谏德宗说:“今生乱失序之事不可追矣,其资治兴邦之业,在刻励而谨修之。当至危之机,得其道则兴,失则废,其间不容复有所悔也。”只要能够“舍己以从众,违欲以遵道,远憸佞,亲忠直,推至诚,去逆诈”,事无不济。可见所谓天命即是人事,“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耗神,不劬力,第约之于心耳”。“约之于心”,即是格君心之非。革欲去非,则又“何畏乎厄运,何患乎不宁哉?”
德宗是一位意欲有为的君主,然每自恃聪明,性好猜疑。陆贽劝德宗:推至诚于天下,“群臣参日,使极言得失。若以军务对者,见不以时,听纳无倦。兼天下之智以为聪明。”德宗反谓:“朕岂不推诚!然顾上封者,惟讥斥人短长,类非忠直。往谓君臣一体,故推信不疑,至憸人卖为威福。今兹之祸,推诚之敝也。又谏者不密,要须归曲于朕,以自取名。朕嗣位,见言事多矣,大抵雷同道听,加质则穷。故顷不诏次对,岂曰倦哉!”(62)针对德宗这种拒谏诿过的心理,陆贽开导极谏之曰:“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诚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众必怠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心疑而不信矣。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63)
不惟劝德宗推诚,并进而劝德宗改过,其言曰:
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动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书诏无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
德宗然之。故奉天所下书诏,虽武夫悍卒,无不挥涕感激,多贽所为也。(64)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在平定朱泚後,改建中五年(784年)为兴元元年,陆贽替德宗所作的《奉天改元大赦制》,亦即所谓“罪己诏”。诏文曰:
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已济人,不吝改过。朕嗣守丕构,君临万方,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於将来。肆子小子,获缵鸿业,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不上通,事既壅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已,遂用兴戎。天谴於上,而朕不悟,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上辱於祖宗,下负于黎庶。痛心腼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深谷。
对于群臣劝其更上徽号一事,诏制一则曰“朕晨兴夕惕,惟念前非”。二则曰“昨因内省,良用矍然”。然后说:
体阴阳不测之谓神,与天地合德之谓圣,顾惟浅昧,非所宜当。文者所以成化,武者所以定乱,今化之不被,乱是用兴,岂可更徇群情苟膺虚美,重余不德,祗益怀惭。自今以後,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称圣神文武之号。
在痛切地深致自责之后,一再表示改元之后,“与人(民)更始”,既往责任全在朕躬,“朕抚驭乖方,信诚靡著,致令疑惧,不自保安。兵兴累年,海内骚扰,皆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因而除朱泚之外,包括泚弟朱滔在内的诸叛镇也一概赦免,“待之若旧”。对战乱之后的百姓则宣布减免当年的赋税,税间架及榷茶铁之属,亦悉停罢。并表示愿从自我作始,与天下共渡时艰:
大兵之後,内外耗竭,贬食省用,宜自朕躬。当节乘舆之服御,绝宫室之华饰,率已师俭,为天下先。诸道贡献,自非供宗庙军国之用,一切并停。赦书日行五百里,布告遐迩,咸使闻知。(65)
陆贽替“圣天子”所作的“罪己诏”,确实收到德宗意想不到的巨大反响和良好效果,不惟前线将士人人感奋,诸叛镇如“王武俊、田悦、李纳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66)。权德舆《翰苑集序》在叙述这段史实后说:“议者以德宗克平寇乱,不惟神武之功,爪牙宣力,盖亦资文德腹心之助焉。及还京师,李抱真来朝,奏曰:‘陛下在南山时,山东士卒闻书诏之辞,无不感泣,思奋臣节,臣知贼不足平也。’”(67)
德宗奉天蒙难期间,仍是卢杞主政,德宗猜忌之心重,卢杞不惟阿意逢迎,而且利用之以遂其私,巧言误国,不计其极。若非此时陆贽深得德宗信任,得在内署议事,运筹画策,成为名副其实的“救时内相”,则唐之存亡,真不可量。当奉天军情危急之际,附近四州聚集兵马驰援,本有一条安全路线可达,卢杞却以恐惊动先帝陵寝为由,驳回陆贽等人意见,令援军走两面夹山的漠谷,结果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李怀光解奉天之围,卢杞却不让其陛见,令其迅即解救长安,怀光功高未赏,致令怨望,终至叛变。前此,李晟神策军、并渭北节度史李建辉与神策军兵马使杨惠元与李怀光皆屯军咸阳,李晟觉察怀光欲叛,惧为其吞并,陆贽乃设计使怀光主动同意李晟移军渭桥,陆贽又料定晟军一撤,李杨二军必为怀光所并,再三请德宗密令二军先做准备,届时以晟军兵弱为由,明诏二军随李晟移军,由于德宗对怀光心存幻想,优柔寡断,未及采纳间,两军已被怀光吞噬,惠元被害,建辉仅以身免。德宗不得不再次南奔梁州。但总算保留下李晟一支生力军,成为嗣后收复长安的主力。说明陆贽不惟有文且多谋,知君知国知兵知人,运筹帷幄,如运诸掌,通过一系列事变考验,德宗对陆贽更加依重。《通鉴》载:
贽在翰林,为上所亲信,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与贽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上行止必与之俱。梁、洋道险,尝与贽相失,经夕不至,上惊忧涕泣,募得贽者赏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贺。(68)
在梁州期间,陆贽谋划的几件大事,对收复长安具有决定性意义。斯时在长安前线的只有浑瑊与李晟两支兵马,吐蕃援军因受朱泚重贿抢掠而退,德宗颇以兵力不足为虑。陆贽为德宗分析形势,认为反复无常的蕃兵撤退并非坏事,且叛贼气焰亦衰,有瑊、晟之兵马足矣。“但愿陛下慎于抚接,以奋起忠勇之心;勤于砥砺,以昭苏远近之望。中兴大业,旬日可期。”(69)德宗对陆贽的分析,甚感宽慰,自是又欲对浑瑊诸军进行“商量规划,令其进取”。无非遥制将帅,号令自专而已。陆贽因之再上《兴元奏请浑瑊李晟等诸军马自取机便状》,论用兵机宜曰:
臣闻将贵专谋,兵以奇胜,军机遥制则失变,戎帅禀命则不威。是以古之贤君选将而任,分之于阃,誓莫干也,授之于钺,俾专断也。自昔帝王之所以夷大艰,成大业者,由此道也。
锋镐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须臾,而定计于千里之外。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自昔帝王之长乱繁刑,丧师蹙国者,由此道也。(70)
德宗听取了陆贽建议,长安不久收复,朱泚毙命;继而平定河中,怀光自缢。陆贽虑“谄谀希旨之徒,险躁生事之辈,幸凶丑覆亡之会,揣英主削平之心”,建议鼓乘胜之师讨伐淮西。乃上《收河中后请罢兵状》,陈述对时局的看法:勿以为只有淮西李希烈负隅顽抗,归诚效顺的诸镇亦且首鼠两端,顾衅观望,如果再于此时造次用兵,那么此前的《奉天大赦诏》即难于取信天下。各藩镇惧“祸将次及”,势必再度联合抗命,局面将不可收拾。所以此时应乘朱泚、怀光“相次枭殄”之威,示之以惠。“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宥河中染污之党,悉无所问;赦淮右僭逆之罪,咸与维新。蠲贷疲氓,休罢战士,符经岁息兵之令以彰信,丕大君含垢之德以布仁。”至于淮西李希烈,此时“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彼既气夺算穷,是乃狴牢之虏,不有人祸,则当鬼诛”(71)(意其必生内乱)。
德宗遂命陆贽起草《诛李怀光后原宥河中将吏并招谕淮西诏》,充分肯定李怀光奉天勤王解围之功,宽宥河中胁从叛变将吏,褒奖壮烈死节之士;再次痛切自责,深致贬损,以昭示朝廷息兵罢战的诚意。遂使僭越者无以为辞,观望者其心亦安。河北诸镇相继上表输诚,李希烈不久亦被其部将毒杀,一如陆贽所料。
自建中四年至兴元元年,两年间狂飙迭起,险象环生,卒赖陆贽冷静分析形势,运筹帷幄,挽人心于既散,扶大厦于将倾,终使德宗还于旧都。
《唐鉴》评价陆贽之言曰:
贤者之知国,如良医之知疾,察其形色,视其脉理,而识死生之变,不待其颠仆而后以为病也。陆贽论用兵之乱,如蓍龟之先见,何其智哉!夫岂如瞽史之知天乎,亦观其事而知之也。非独为贽之贤者能知之意,天下之凡民,亦必有知之者,惟人君不觉也。天下之患在于人莫敢言而君不得知,言之而不听,则末如之何也,必乱而已矣。(72)
唐廷返都之后,陆贽仍任中书舍人充翰林学士。“时贽母韦氏在江东,上遣中使迎至京师,搢绅荣之。”贞元三年,陆贽丁母忧,寓居嵩山丰乐寺。“籓镇赙赠及别陈饷遗,一无所取。与韦皋布衣时相善,唯西川致遗,奏而受之。”德宗复遣中使至苏州护贽父柩车至洛合葬,礼遇逾于恒人。免丧,权知兵部侍郎,依前充学士。“恩遇既隆,中外属意为辅弼,而宰相窦参素忌贽,贽亦短参之所为,言参黩货,由是与参不平。”如权《序》所言“内外属望,旦夕俟其辅政,为窦参所嫉,故缓之”。同嫉陆贽者还有吴通玄、吴通微,吴氏兄弟在翰林“与陆贽、吉中孚、韦执谊并位,贽文高而有谋,特为帝器遇,且更艰难,有功。通玄等特以东宫恩旧进,昵而不礼,见贽骤擢,颇媢恨”(73)。“会贽权兵部侍郎,知贡举,乃正拜之,罢内职,皆通玄谮之也。”(74)贞元七年,陆贽“罢学士,正拜兵部侍郎,知贡举”。
贞元八年科试,同考官还有崔元翰、梁肃等,“肃与元翰推荐艺实之士,升第之日,虽众望不惬,然数年之内,居台省清近者十余人”(75),“得人之盛,公议称之”(76)。据《旧唐书·欧阳詹传》说:“(詹)举进士,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联第,皆天下选,时称‘龙虎榜’。”(77)唐《科举记》更录二十三人姓名,曰“榜多天下孤隽伟杰之士,号‘龙虎榜’”(78)。韩愈亦曰:“其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79)而导致谤毁的起因是陆贽的取人之法,亦即所谓“通榜”法,宋人洪迈释之曰:“唐世科举之柄专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者为之助,谓之‘通榜’。故其取人也,畏于讥议,多公而审。亦有胁于权势,或挠于亲故,或累于子弟,皆常情所不能免者。若贤者临之则不然,未引试之前,其去取高下因已定于胸中矣。”(80)“通榜”之优点在于对人才的全面考察,缺点是易牵于私人请托,以致“众望不惬”。这就易给政敌以可乘之机。“窦申恐贽进用,阴与通玄、则之作榜书以倾贽。”(81)《旧唐书·吴通玄传》亦云“则之令人造榜书,言贽考试举人不实,招纳贿赂。”诽谤其他犹可,诽谤陆贽纳贿实在是拙劣至极,德宗曾批评陆贽“清慎太过”,劝其“如不能纳诸财物,至如鞭靴之类,受亦无妨者”,结果还受到陆贽的反驳,岂肯相信这等谣言。但是五人的被贬终至被杀,却非仅为诽谤。李则之是宗室亲王,这一事件暴露出朝臣与亲王过从太密,有“交结中外,意在不测”的嫌疑,这是德宗所不能容忍的。陆贽上《商量处置窦参事体状》,从“典刑不滥于清时,君道免亏于圣德”出发为之辩护,又上《奏议窦参等官状》、《请不簿录窦参庄宅状》,就德宗对窦参的处理提出公平中肯的意见,但都没被采纳,窦参等终被处死并没收财产。虽然如此,陆贽“以直报怨”的高风却足以令人感佩。
是年,陆贽被任命为中书侍郎、门下同平章事,成为真正的“宰相”。“贽久为邪党所挤,困而得位,意在不负恩奖,悉心报国,以天下事为己任。”陆贽任相后,“请许台省长官自荐属官,仍保任之,事有旷败,兼坐举主。上许之”。俄以“外议云:‘诸司所举,多引用亲党,兼通赂遗,不得实才。’此法行之非便,今后卿等宜自选择,勿用诸司延荐。”又取消这一决定。德宗性本刚愎自用,又惩于杨炎、卢杞朋党之失,“贞元已后,虽立辅臣,至于小官除拟,上必再三详问,久之方下”。对政府设立的职司及宰臣不信任,是德宗出尔反尔的根本原因。陆贽因上疏论之曰:“陛下既听臣言而用之,旋闻横议而止之,于臣谋不责成,于横议不考实,此乃谋失者得以辞其罪,议曲者得以肆其诬。”“计不定则理道难成,言不实则小人得志,国家所病,恒必由之。”委任台省长官自择属吏,“得贤有鉴识之名,失实当暗谬之责。人之常性,莫不爱身,况于台省长官,皆是当朝华选,孰肯徇私妄举,以伤名取责者耶!”这一点本是不应过虑的。又指出“今之宰臣,则往日台省长官也;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臣也,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业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臣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若由宰臣“悉命群官”,则是“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敭为暗投”(82),将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弊端。德宗虽嘉其言,但仍追寝前诏。
陆贽不仅洞晓兵机,而且熟稔经济,知人善任,正是其担任宰臣的优势。贞元八年七月,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卒,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重任,所选务须得人。陆贽向德宗推荐杜佑、卢徵、李衡、李巽四人,除杜佑外,其余三人均为刘晏培养提拔的理财能吏,皆堪当此大任。德宗未许杜、卢;陆贽建议先授李巽给事中权判度支,待李衡进京后授予此职。德宗本已同意,不料突然改悔。又认为“司农少卿裴延龄甚公清有才,宜令判度支”。陆贽因上《论宣令除裴延龄度支使状》曰:
伏以周制六官,实司理本,冢宰制国用,量入为出;司徒掌邦赋,敷教恤人。今之度支,兼此二柄。准平万货,均节百司,有无懋迁,丰败相补。利害关黎元之性命,费省系财物之盈虚。加以馈饷边军,资给禁旅,刻吝则生患,宽假则容奸。若非其人,不可轻授。裴延龄僻戾而好动,躁妄而多言。遂非不悛,坚伪无耻,岂独有识深鄙,兼为流俗所嗤。顷列班行,已尘清贯,更居要重,必斁大猷。是将取笑四方,贻殃兆庶。尸禄之责,固宜及于微臣;知人之明,恐伤于圣鉴。(83)
希望德宗能够“重循前议”,更於四人之中,选择取其优者。或更与其他宰臣“参详,去邪勿疑,天下幸甚”。斯时已无失国失位之虞的德宗,自然是圣意难移了。
裴延龄任度支不久,时任谏官右补阙的权德舆即曾两度上疏弹劾,一则曰:
度支所务,天下至重,上系邦本,下系元元。苟非全才通识,则有所壅。自裴延龄受任已近半载,群议纷然,皆曰非宜。延龄切于感恩,昧于量力,思有以效,强所不通,则有枉尺直寻之心,多方自固之计,吏伺其隙,人售其奸,因缘蒙蔽,触类滋长,致远恐泥,学制实伤,异时其败,罪之何补。官司闾里,众口一心,评议喧哗,所不可遏。
其二曰:“经费之司,安危所系。延龄顷自判权,逮今旬岁,不称之声,日甚於初。群情众口,喧于朝市。”“臣职在谏曹,合采群议,道路云云,无不言此。岂京师士庶之众,愚智之多,合而为党,共有雠疾?陛下似宜稍回圣鉴,俯察群情。”(84)自然亦是不允。
而此时,陆贽所上《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三奏量移官表》、《论沿边守备事宜状》均被德宗搁置,《议汴州逐刘士宁事状》、《请不与李万荣汴州节度使状》亦是“不从”,《论朝官阙员及刺史等改转伦序状》则直截“不听”,更惶论《论裴延龄奸蠹书》了。这与陆贽“内相”时期形成鲜明对比。细思其由,皆因裴延龄所言所行无不切合德宗此时的至尊心态与享乐心理;而陆贽仍旧思欲励精图治致君尧舜,且语言切直,少所避讳,早已使圣心不悦。《新唐书本传》说其“及辅政,不敢自顾重,事有可否必言之,所言皆剀拂帝短,恳到深切。或规其太过者,对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不恤其他!’”
《旧唐书》谓“裴延龄,奸宄用事,天下嫉之如仇。以得幸于天子,无敢言者。贽独以身当之,屡次面陈和上疏极言其弊。自古忠奸不两立,延龄亦对陆贽日加谮毁。终于在贞元十年十二月,除贽太子宾客,罢知政事。十一年春,旱,边军刍粟不给,具事论诉;延龄言贽与张滂、李充等摇动军情,激怒德宗,将诛贽等四人,会谏议大夫阳城等极言论奏,乃贬贽为忠州别驾。
贽在忠州十年,常阖户不出,人不识其面。又避谤不著书,地苦瘴疠,因为《今古集验方》五十篇以示乡人。是其不能作救时良相,犹可为救世良医也。其间,德宗曾令新任刺史宣旨慰安,韦皋又累上表请以贽代己。顺宗即位,与阳城、郑余庆同诏征还。诏未至而贽卒,年仅五十二岁。朝廷议谥曰宣,世称陆宣公。
史书屡言“贽性畏慎”,然每临国事,则又“不自顾重”,剀切陈词,“不恤其他!”是真公而忘身者矣。故《旧唐书传论》曰:“贽居珥笔之列,调饪之地,欲以片心除众弊,独手遏群邪,君上不亮其诚,群小共攻其短,欲无放逐,其可得乎!”(85)
古今之论陆贽,无过于苏轼,轼于《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劄子》中,曾对陆贽作过如是评价:“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86)。信然。
陆贽著作有诗文集十五卷,早佚,仅存收辑其制诰、奏草、奏议的《翰苑集》二十二卷。今有收录《翰苑集》及辑佚之作的《陆贽集》和《陆宣公集》。
二、陆贽的治道思想
(一)格君心之非
陆贽是历史上少数思想与言行高度统一的政治思想家。陆贽“勤于儒学”,自然深谙儒家的治道,所谓治道,即是所以治国理民平天下之道。天下者,民也,治天下者君也。君与民因之成为治道的两大基本要素,或曰两端。民为基础,而君为顶极,各级官吏则是代君理民或为民请命的中间阶层。《尚书·泰誓》有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孔传》曰:“言天佑助下民,为立君以政之,为立师以教之。”替天以佑助下民即是所谓的君师之道,武王之所以伐纣,就是因为殷纣失去了这个“君师之道”。在儒家的政治哲学中,君权固然须得之于天命,而天之明命又须视民意之向背为若何而定。因而《泰誓》又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87)。《虞书》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孔传》:“言天因民而降之福,民所歸者,天命之;天明可畏,亦用民成其威。民所叛者,天討之。”(88)可见所谓天命,实际上亦即我民之命。《尚书·多方》有云:“有夏诞厥逸,不肯戚言于民。”《孔传》“夏桀不畏天命,乃大其逸豫,惟乃自乐其身,无忧民之言。”(89)不畏天命的具体内容即是“大其逸豫”,“无忧民之言”。反之,孔子所谓之“畏天命”,亦即是“大畏民志”(90)。《大学篇》在说过“大畏民志”之后,紧接着说“此谓知本”。即是说民意乃是政本。至荀子则径直曰:“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91)两者的本末关系在儒家的意识中是十分清楚的。民为政本,也是法家出现之前,古代思想界的共识。战国法家提出“君本”的思想,则是君主在政治运作中,权力恶性膨胀的必然结果。因为原初儒家都是为民立命的圣贤,而非民自身,只能设想出由“圣王”来为民之主。虽然如此,本来在民的“权原”,仍须让渡于代表民意的君王,但是倘若王而非圣,却没有正常的制度来限制其权力,又没有正常的力量来执行“则易位”的主张。所以儒家在不得已的情势下,支持拨乱反正的政变和顺天应人的革命。而在一般情况下,只有“致君尧舜”之一途可行,即依靠说服的办法来解决君主与天下之民的矛盾。
所以,中国为治之道的核心问题,就成为如何“格君心之非”,而格君心的方法和标准即是絜矩之道。“格君心之非”与“絜矩之道”都是古代圣贤提出的为治理论,“絜矩之道”是曾子为修齐治平而提出的为人处世准则,属于可以跨越时空的普世伦理。而“格君心之非”的理论,由孟子提出,由于君主成为中国治道的“权原”和关键,所以孟子曰:“人不足与適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92)意即国家用人、行政之失,都不足以厚非,最重要的是正君主的用心。国君心正,则国家政事皆可正定。这个能够格正君心的人,自然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儒者,因其具有这方面的德能胆识,故称之为“大人”。这是一个在中国专制政体下特有的命题。而这样的“大人”,在后世历史上并不鲜见,但能将道术两者完美结合起来,淳熟地加以运用者,则非陆贽莫属。
在这里,还有一个君臣的关系在其间,按照儒家的理想,君臣之间应按朋友关系处理,如子思即认为“君臣,朋友之择者也”。所以,孔子提出的原则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勿欺也,而犯之。”(93)“以道事君”之道,是指天道和人道,天道无私,而人之道即是仁与义。儒家即以此公正无私之天道及讲仁与义的人道规范中国古代的治道,对违背治道的君主不惜冒犯地予以激烈的批评。如果君主不听谏阻,那就应该“止”,即中止合作,辞官退隐。孟子的仁政主张,则将儒者处于君民之间的位置,明显地向民的一方倾斜,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论。意即在治道之中,人民的价值最为贵重,社稷次之,君最为轻。因为人民是社会、国家的主体,无民何有乎社稷?而君主是可以替换的,“诸侯(君)危社稷,则变置”。由于立场站在人民一边,真理在躬,所以具有“说大人则藐之”的大丈夫气概和以天下为己任的主人翁精神。孟子认为儒者之于君主,首先应该教以“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的为国之道,使“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人伦指以制取民等人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臣之与君,无论是朋友还是君师,都是平等的关系。因而反对臣对君主的无条件顺从,“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儒家主张君臣以义合,不合则去。但如果君有“大过”而不听劝谏,则应考虑如何请其“易位”(94)。说明孟子的民贵君轻思想,已经颇具以臣民为主,君为客的意味。但是,孟子的理路,没有在现实中贯彻下去,自秦政按法家模式建立起统一大帝国,君为主臣民为客的专制政体,遂成为中国二千年不醒的梦魇。
法家尊君卑臣(民)的思想原则具有两大特点:一是政治上的严刑峻法,一是经济上的“利归于上”。自从“汉承秦制”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朱熹曾说:“秦之法,尽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后世不肯变。”(95)而在经济领域,诚如苏轼所云:“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96)在“秦制”的现实之下,儒家的治道思想不得不作相应的调整,一方面坚持民本和“格君心之非”的思想原则。一方面与之相适应地吸纳了法家的“三纲”说,不过也将君、父的表率及相对意义带入其中,不尽是无条件的服从而已。对于无以限制的君权,不得已而抬出天的权威,“天谴说”便是这种情势下的产物。民意在董仲舒那里,只能曲折地表述为:“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贼害民者,天夺之。”(97)“格君心之非”也只能借助“天谴”说来完成。
这种君权至上的情形,至唐初才有所改变。唐太宗本人就是一位颇具民本思想的君王,并且完善了宰相制度,勇于纳谏,不吝改过,实现了君臣共治的儒家理想,因而创造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而作为中唐名臣的杰出政论家陆贽,和唐初的魏征同以直言极谏著称,但陆贽却没有遭遇明主的幸运。由于唐德宗的自负和任用小人,使陆贽所处的政治环境远较魏征时代复杂而充满险恶。因之坚持民本主义而格君心之非的难度也就更大。但由于陆贽的才具和识见,对于时局的原委及动向,多有洞彻的审视,故其见解立意深远,析理透辟,情辞感人,委曲尽至,因而能启沃人主,拯时救敝,而历为后人所尊仰。《旧唐书本传》称其“于议论应对,明练体理,敷陈剖判,下笔如神,当时名流,无不推挹”(98)。《新唐书贽传论赞》则从思想作用着眼,称其“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炳炳如丹,帝所用才十一。唐胙不竞,惜哉!”(99)意即陆贽本诸仁义拯救时敝的论谏,倘能为德宗多数采纳,唐胙何患乎不盛。直接把陆贽和国家的兴衰联系在一起。
苏轼对陆贽更是推崇备至,在上宋仁宗《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劄子》中,高度评价曰:“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是说陆贽在议论当世要务的时候,既能切中时弊的要害,又能坚守治道的原则,思理、文采、辨才、治术,都超过了古之名臣。又将陆贽的奏议论谏与古代的经典相比,认为“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100)所言亦是事实,因为时代的巨大变化,古圣先哲关于治道的训诫,多为针对当时史事随时而发,只是给后世提供一个理论原则,并不能直接拿来解决现实问题。而陆贽却能将古今的智慧,凝聚在一处,以解决错综复杂、积弊已深的各类军政问题,把握住“格君心之非”这一关键,然后运用“絜矩之道”的立体思维方法,对上下左右先后,举凡人我关系之各个方面,兵刑食货用人治事均无所失,皆以仁恕之道加以取舍安顿,真可谓划无遗策,计无不中,虑及深远,即时见效。而且皆从关系国家的大利大害处着眼,用以格正君心之非,而消解君心与民心的对立,亦即所以疏通天下之民意;使掌握权原的君主能以天下人之心为心,即是抓住了拯溺解棼的关键。
陆贽出而应世的时代,正值安史之乱平定之后,藩镇割据、诸侯叛乱、民生凋敝的社会环境,整个唐王朝仍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而当时继位的德宗皇帝,在代宗一朝刚刚有所起色的经济基础上,不先致力于解决民生问题,而是急于用兵讨平叛镇。不听朝命,割据一方的藩镇,加重了人民的苦难,有为的皇帝自应将其讨平。但战争不是可以仅凭意愿发动的,需要雄厚的物质准备和战略策划,亦即所谓的谋定而后动,最重要的还有民心的向背。而德宗全不度德量力,又不能听取陆贽对战争形势应分轻重缓急的分析,采纳其“端本整棼之术”,结果祸起肘腋,引发泾原兵变,乘舆一幸奉天,李怀光叛变,再奔梁州,面临亡国丧家的威胁,德宗表现出悔悟之情,能够听进逆耳忠言。卒赖陆贽的运筹帷幄,文经武略,内外戮力,方使唐室转危为安。
陆贽在奉天兴元的奏议,其实并非什么奇计妙策,无非就是经国成务之要,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节用安民之术、布德服远之策。然而终能招复人心,克敌制胜,还于旧都者,就是能用诚信二字格正德宗之心,以“絜矩之道”度己及人,故能料敌如神,感人至深。化危机于无形,挽狂澜于既倒。所以分析陆贽这些饱含激情和睿智的政论,无疑也会增强对儒家为治之道的理解,岂虚言也哉。
儒家的民本主义理想原则,就是将君主与天下人同欲作为基准,以民为政治之主体,亦即政治权力的根源。陆贽将民与德宗最关心的财及兵的关系进行比较曰:“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兵者,财之蠹也。”(101)因而治国理乱必须“以人为本,以财为末”,至于兵,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用。陆贽强调民是源,财是流;民是本,财是末。应该重民而非重财,只要得人何患无财,因为“夫财之所生,必因人力”,“有人必有土,有土必有财”。“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易于理解,但如何使之落在实处,却非易事。一般统治者以为拥有广土众民,即谓“得国”,而实则须得民心方谓之得国。所以陆贽说:“夫欲治天下而不务得人心,则天下固不治。”陆贽反复强调人君“得人心”的作用与方法“在于审查群情”,其言曰:
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急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102)
此即孟子所谓“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103)之意。陆贽又曰:
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104)
以上议论,阐述了治道的两大要点,一是摆正君心与群情的关系;二是按照民心处理好人与财的关系。此处只论治道的第一要点:既然“理乱之本,系于人心。”人心之向背是政权安危国家兴亡的关键,那么,治国理乱,就应“以天下之欲为欲,以百姓之心为心”(105)。亦即须奉行晋代袁准所谓“以人治人,以国治国,以天下治天下”(106)之道。明代吕坤曾引伸《中庸》“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之言曰:“君子以人治人,不以我治人。”(107)则此语即是以国人乃至天下人之欲恶治国理天下,而不可以皇帝一人之欲恶强加于天下人。道家《关尹子》其书对这一思想阐述得更为明白:“聖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108)可见此是儒道两家共同认可的治世真理。
由于君主掌握着权原,所以其意志便成为决定国家政策,并进而成为影响国家兴衰的关键。格君心之非的意义,正在于此。而关于人心之向背,不是让民心向君心靠拢,而是要求君心与民心同其好恶,不仅出于民心关系天下得失的利害考虑,也是对民心民意的真正尊重,可谓已经触及到政治良窳的核心部位。其价值、其意义,是值得认真思考并予以借鉴的。
陆贽所遭遇的君主,是一位富有才智意欲有为的昏君。《旧唐书》说他:“天才秀茂,文思雕华”,“初总万机,励精治道。思治若渴,视民如伤。凝旒延纳于谠言,侧席思求于多士”。(109)然观其所为,皆太平时期清廉皇帝的形象,而于拨乱世反诸正,则毫无弘谋远虑,内忧外患未除,则先自毁长城,因猜忌而罢郭子仪兵权,信谗言而杀宰臣刘晏。贞元以前,其心目中只有两件事,一是倾国之兵以讨叛;二是想尽办法税敛民财以供军需,因此而重用聚敛之臣,亲信逢迎自己的小人。自逞好恶,怠慢天下人之心,遂致天下分崩离析。蒙难时期的德宗尚能信任陆贽,及至还朝,马上故态复萌。《新唐书》说他“猜忌刻薄,以强明自任,耻见屈于正论,而忘受欺于奸谀”(110)。实则是有意利用小人,以达到控驭群臣的目的。所谓悔悟,所谓罪己,都不过是权宜之计。
德宗向陆贽求教“当今切务”,陆贽认为当前政治危机,都是由于君主的不能推诚于群下,甚而无端猜疑,又不能察纳雅言,以塞忠谏之路,终于招致“驯臻离叛,构成祸灾”(111)的乱局。所以竭力劝勉德宗“广接下之道,开奖善之门,宏纳谏之怀,励推诚之美”。使上下一心,共图治道。陆贽论曰:
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诚。守诚於中,然後俾众无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与诚,有补无失。
其推诚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务于尽言,所贵乎出言则可复。任人不可以无择,所贵乎已择则不疑。言而必诚,然后可求人之听命,任而勿贰,然后可求人之成功。诚信一亏,则百事无不纰缪;疑贰一起,则群下莫不忧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过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当,可求贤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则推诚之道孚矣。
明君治国,必须广开言路,陆贽阐述纳谏之益曰:
其纳谏也,以补过为心,以求过为急;以能改过为善,以得闻其过为明。故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是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112)
陆贽阐发推诚纳谏的意义可谓淋漓尽致。但欲解决天下分崩离析的所有矛盾,则必须消融德宗与天下人的对立,对立既然是君主自逞才智所造成,那就必须抛弃君主个人之好恶与才智,“叶成汤改过之美”,“体大禹拜言之诚”,唯其如此,才能转祸为福,复归太平。陆贽曰:
至於匹夫片善,采录下遗,庶士传言,听纳无倦。是乃总天下之智以成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化疑梗为訢合,易怨谤为讴歌,浃辰之间,可使丕变。陛下傥行之不厌,用之得中,从义如转圜,进善如不及,推广此道,足致和平。(113)
总天下之智以成我之聪明,所见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其令必行。因之意欲平治天下者,应有公天下之心,而不可私其腹心,其论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