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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春秋大义——中唐的经学新风

作者:陈启智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一、经学变古思潮产生的原因

由于贞观、永徽年间,官定《五经正义》的目的在于统一自两汉已来纷纭淆乱的经学思想,不得不首先对既往的经注义疏作一舍弃与选择,使之既符合当代的需要,又不背弃经传的本义。在选择经传方面,于《周易》选择了义理派的王弼注,舍弃了象数派的汉易;于《春秋》则但取《左传》,而舍弃《公》《榖》。在当代实际需要方面,《五经正义》主要是用于统一思想和作为考举选士的教材,义理易要比象数易更具现实意义;而《左传》是了解《春秋》微言大义最基本的依据。如朱子即说:“看《春秋》,且须看得一部《左传》,首尾意思通贯,方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之大意。”(151)三传相较,“《公》、《榖》守经,《左氏》通史,其体异尔”(152)。若“夫删除事迹,何由知其是非?”(153)所以,如果需要在其中选取更为基本的典籍进行整理的话,选择《左传》是无可厚非的。其次,《五经正义》毕竟是义疏体的解经著作,必须在原有的权威注本笼罩下,选择旧疏和进行纠正性的义理发挥,受体例所限,即使并不完全遵守“注不击传,疏不破注”的原则,也不会有突破性的义理发挥。在不改变体例的前提下,《五经正义》对以往的注疏成就,标举众说,择善而从,已经做出最大限量的学术总结,其意义其作用都是不容低估的。

然而,《五经正义》在总结纠正前代经学成就与疏失的同时,有所得亦必有所失,且不论其所作义疏,多受选本注文所囿,虽然力图博引各家各派,但与之出入较大的诂释义训,如对立学派的经学成就,就只好被整体遗落。所以在学界渐渐生出不满。在《五经正义》完成伊始,参预是役的太学博士马嘉运即已向主编孔颖达发起攻击,“以颖达所撰《正义》颇多繁杂,每掎摭之,诸儒亦称为允当”。可见当时对古注旧疏之去取及学术观点统一之难。虽然《五经正义》经过两次审定修改方始定稿,但限于既定的范围及其学术性质,仍然是一部存在着许多美中不足的集大成之作。既极大地促进了学术思想的统一与发展,也带有十分明显的缺陷,其缺陷主要表现在经学范围上,刊落侧重阐发《春秋》微言大义的《公》《榖》二传,而于“三礼”只取《礼记》;《周易》既取王弼注为底本,自是以玄学易为主,虽有意兼顾象数和义理,亦不得不遗落大量的汉代易说。所以在《五经正义》颁布不久,即有《仪礼》、《周礼》和《公》《榖》二传义疏的补撰,以及中唐时期李鼎祚《周易集解》的问世。《五经》传疏在高宗朝臻于齐备之后,旧有的学术纷争遂因“九经”《正义》的面世,而大多平息,然而也正是在这平静的学术氛围中,伴随着世运的迁移变化,正酝酿着新的突破和发展。

于是在初盛唐之际,学术界从思想到治学方法出现一派疑古思潮,其代表人物是刘知几、元行冲和王元感。须要在此说明的是,所谓“疑经”,所谓“变古”,都不是对经书和古史的否定,而是对于其中不符合圣人义旨和客观事实的记载,提出质疑,并进而阐述自己认为正确或合于事实的结论。出于秦火余烬的儒家经典,在后人整理和诠释的过程中,不容没有错漏,如果没有怀疑精神,那只能任其以误沿误,永无改正之期;二是初唐将经传全部提高到“经”的地位,而事实上,自古经无达诂,所以在经学统一的基础上,所发表的新的诠解,也被视为疑古思潮的组成部分。当学术研究达于一定高点之后,紧随之而来的,既可能是原先被掩盖的问题,而在此时凸显出来;也可能是旧的矛盾解决之后,又产生出新的矛盾,并不必是《五经正义》本身的错误,须要纠正;或经学的统一约束了思想的活跃,必须打破之类。而是经学发展的内在规律使然:既要不断地提高对经典意蕴的认识,又要适应社会现实的发展需要。此即经学能够具有持久生命力的原因所在。

知几学术,前有专章;行冲事迹,亦略涉及,唯其与施敬本、范行恭诸人奉旨为魏征《类礼》所作《义疏》五十卷,为张说所阻,谓章句隔绝,有乖旧本,竟不得立于学官。行冲于《释疑》文中,曾针锋相对地批评对方:“章句之士,坚持昔说,特嫌知新,欲仍旧贯”(154)。张说固然有守旧的倾向,但其于此只是不同意改易历史旧籍,而主张根据现实需要重新撰定新礼,《开元礼》即是在其建议与主持下开始撰定的,可以视为另一种形式的经学变古。然行冲所云:坚持昔说的章句之士,仍然是学界的主流。对此,顾炎武评论说:“夫《礼记》,二戴所录,非夫子所删,况其篇目之次,元无深义,而魏征所注则又本之孙炎。以累代名儒之作,申之以诏旨,而不能夺经生之所守,盖唐人之于经传其严也如此。”(155)据新旧《唐书》,长安年间,四门博士王元感表上所著《尚书纠谬》、《春秋振滞》、《礼记绳愆》百数十篇,并《孝经》、《史记》、《汉书》注。有诏两馆学士、成均博士议可否。专守章句之学的祝钦明、李宪等人见其讥诋先儒旧义,“数沮诘其言,元感缘罅申释,竟不诎”。徐坚、刘知己、张思敬等则“惜其异闻,每为助理”,连表举荐。武后因下诏褒奖曰:“王元感质性温敏,博闻强记,手不释卷,老而弥笃。掎前达之失,究先圣之旨,是谓儒宗,不可多得。”魏知古尝称其所撰书曰:“信可谓《五经》之指南也。”(156)王元感“掎前达之失,究先圣之旨”,显然是指先儒注疏不符圣人经旨者,元感则以己意抉发之。所谓“异闻”,正是指这些不见于传疏的议论。知几等不仅甚为珍惜,而且予以赞同附益之。可惜其书早佚,今已不得其详。据史籍所载,其有些议论并不合经旨也不合时宜,如认为三年之丧应为三十六个月,比唐制多出十一个月,盖此实出于对亲丧尽哀的孝思。然而,礼固缘于人情,同时礼也是对人情的节制,故为张柬之所驳,其论遂废。但这一时期同时出现“疑经”思潮和“以意解经”的学术新风,却是值得注意的趋向。

元结在代宗永泰二年所拟《问进士》策,其第五题曰:

问:古人识贵精通,学重兼博。不有激发,何以相求?三礼何篇可删?三传何者可废?(157)

自初唐已来,三礼、三传皆已被提高到“经”的地位,盛唐时期的法典《大唐六典》规定:“凡正经有九:《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榖梁》为小经”(158)。作为考试科目为天下通习。而至中唐,作为官方科举的试题,竟然认为其中应有可删、可废之书,可见其时学术思想的自由。《五经正义》列为考试的科目天下通习之后,并未因其权威性而成为控驭学者思想的工具,问题出在科举考试的功利导向和考试方法上,这一点当时有识之士看得十分清楚。代宗广德元年礼部侍郎、主考官杨绾上疏指出明经试帖,积弊尤深,主张废进士、明经科,取通晓经术的孝廉,进荐于朝廷。取得当时许多大臣的赞同。尚书左丞贾至更指陈明经帖试的弊病曰:

今试学者以贴字为精通,而不穷旨义,岂能知迁怒、贰过之道乎?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唯择浮艳,岂能知移风易俗化天下之事乎?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袭其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由是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颓,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取士之失也。(159)

认为帖试所考只不过是默诵经疏的记忆能力,而与对经书旨义的理解相较,实为“小道”、“末学”。“今取士试之小道,而不以远者大者,使干禄之徒,趋於末术,是诱导之差也”。明确指出科举取向的不当,导致“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终使经学教化功能的沦丧,并进而演化为社会秩序的动荡。元和元年元稹对策犹云:“所谓通经者,又不过於覆射数字,明义者才至於辨析章条,是以中第者岁盈百数,而通《经》之士蔑然。”(160)士子大多只能习诵章句,即使是熟知传疏之学,亦不见得能够贯通经旨,颇违兴复儒术之本意。宪宗元和年间李行修复指陈其弊曰:

近学无专门,经无师授,以音定字,以疏释经,是能使生徒由之中才,不能使天下由之致理明矣。大率五经皆然。(161)

如何通过调整经学研习的方向,培养治世人才,本应是由国家制定政策予以解决的问题,但由于安史乱后,藩镇割据,民生凋敝,“于是嗣帝区区救乱未之得,安暇语贞观、开元事哉!”(162)所以便由朝野士大夫自觉承担起这一学术救敝的重任,涌现出一批新的学派。“大历时,助、匡、质以《春秋》,施士匄以《诗》,仲子陵、袁彝、韦彤、韦茝以《礼》,蔡广成以《易》,强蒙以《论语》,皆自名其学,而士匄、子陵最卓异。”(163)可惜诸家“自名其学”的经说大都散佚,韩愈为《施先生墓铭》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164)《困学纪闻》引《唐语林》云:“刘禹锡与韩、柳俱曾诣士匄听说《诗》。”(165)“舍毛传郑注而另出新义,甚得太学生与朝野名士的拥戴。”士匄亦传《春秋》,其所讲《春秋》不取三传任何一家之注疏,而径直为《春秋》作传,史载:“士匄撰《春秋传》,未甚传。后文宗喜经术,宰相李石因言士匄《春秋》可读。帝曰:‘朕见之矣。穿凿之学,徒为异同。但学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邪?’”(166)所谓“穿凿之学,徒为异同”,“劳苦旁求”之评,说明其书属于以意说经,复能旁征博引,比勘三传得失的著作。这些“卓异”学派的新颖学说,给沉寂的中唐经学带来新风,但由于文献有阙,已难窥其全貌,至今能够完整保留下来的惟有啖助的新《春秋》学。

二、啖赵陆三儒及新“春秋学”学派

新《春秋》学派的创始人是啖助。助(724—770),字叔佐,赵州人,后徙关中。为人聪悟简淡,博通深识。以文学入仕,天宝末,调临海尉、丹阳主簿。秩满,屏居著书,甘足疏糗。淹该经术,尤善《春秋》,考三家短长,缝绽漏阙,号《春秋集传》,凡十年乃成,复摄其纲条为《例统》。(167)其言孔子修《春秋》意,《三传》所释皆未为得。《春秋》三传,歧异甚多,但有一共同点即认为《春秋》是孔子为挽救“礼坏乐崩”的衰世,恢复周天子的政治权威,再建王道于天下而著。如《左传》学者认为孔子修《春秋》是为了“考其行事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公羊》学者认为是为了“将以黜周王鲁,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谷梁》学者则认为是为了“明黜陟,著劝戒,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使夫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左传》著重於典章制度,以历史本事揭示孔子修《春秋》之旨意;《公羊》、《榖梁》二家则著重於善恶褒贬,从义理的角度去阐发孔子《春秋》的微言大义。啖助却说:“吾观三家之说,诚未达乎《春秋》大宗,安可议其深指?可谓宏纲既失,万目从而大去者也。”作为宏纲大领的宗旨既失,那么作为节目的传说也就很难准确了。认为《春秋》之作,并非是为了“遵周公之遗制”,或以一字之褒贬,使乱臣贼子惧。而是欲以夏政之忠道“救世之弊,革礼之薄”。其言曰:

夏政忠,忠之弊野;殷人承之以敬,敬之弊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弊僿。救僿莫若以忠。复当从夏政。

以忠、敬、文概括夏、商、周三代文化的特色,并认为三王之道互为因果,可以循环往复以救其弊。三者之中,尤应以忠为本,以文为末,其曰:

夫文者,忠之末也。设教于本,其弊且末;设教于末,弊将奈何?武王、周公承商之敝,不得已用之。周公既没,莫知改作,故其颓弊甚于二代。以至东周,王纲废绝,人伦大坏。

认为西周文物之盛、礼仪之隆,都不过是武王周公为拯救殷道敬鬼之失,不得已而作。“郁郁乎文哉”的周道,只是政教之末,只是权宜之计,而非设教之本。政教之本是忠道,周公未及改作而没,致使其弊甚于二代,陵夷至于东周,遂造成“王纲废绝,人伦大坏”的局面。遂引《礼记·表记》孔子之言以证其说非虚造:

孔子伤之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敝!”故曰:“后代虽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盖言唐、虞淳化,难行于季末,夏之忠道,当变而致焉。故《春秋》以权辅正,以诚断礼,原情为本,不拘浮名,不尚狷介,从宜救乱,因时黜陟。或贵非礼勿动,或贵贞而不谅,进退抑扬,去华居实。故曰救周之弊,革礼之薄。

孔子认为唐虞淳化之道虽然难行于今,但夏之忠道,还是可以通过变革而导致的。所以要“进退抑扬,去华居实”,以救周之弊。所谓“革礼之薄”,就是要将礼文之末,安置在忠厚之本的基础之上。细绎其意,所谓夏之忠道,即是“寡怨于民”。这与孔子以仁民为本,而已礼制为表的主导思想是完全一致的。啖助复引《淮南子》之语曰:

“商变夏,周变商,春秋变周。”而公羊子亦言:“乐道尧、舜之道,以拟后圣。”是知《春秋》用二帝三王法,以夏为本,不壹守周典明矣。(168)

也就是说孔子《春秋》是以夏之忠道为本,对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的总体继承,非仅要恢复“周礼”维护西周的典章制度而已。因此啖助指出:既然“《春秋》参用二帝三王之法”,则其“不全守周典礼”,也即成为必然的结论。

三传对孔子著《春秋》这一基本点的认识,虽各有不同,但都没有把握其精神实质。比较而言,杜预《左传注》的《春秋》说可谓全然无当弘旨,故啖助驳之曰:“杜氏所论褒贬之指,唯据周礼,若然,则周德虽衰,礼经未泯,化人足矣,何必复作春秋乎?”何休《公羊》说虽有见于《春秋》“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却又归结为“黜周王鲁”,“悖礼诬圣,反经毁传,训人以逆,罪莫大焉”;范宁《榖梁》说认为《春秋》只是以“明黜陟,著劝戒,成天下之事业”。见识未免过于肤浅,“殊无深指,且历代史书,皆是惩劝,《春秋》之作,岂独尔乎”?是以皆未喻《春秋》宗旨,故而不得其门而入。

然而三传毕竟是了解《春秋》指意的入门阶梯,啖氏并未因之将其一笔抹杀。如评《左传》:虽有“是非交错,混然难证”的弊病,然而“大略皆是左氏旧意,故比余传其功最高。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又况论大义得其本源,解三数条大义,亦以原情为说,欲令后人推此以及余事。”评《公》《榖》曰:二传“初亦口授,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故多乖谬,失其纲统。然其大指亦是子夏所传,故二传传经密于《左氏》。《榖梁》意深,《公羊》辞辨,随文解识,往往钩深”。“意有不合,亦复强通,舛驳不伦,或至矛盾。”啖助分析三传得失颇中肯綮,所谓舍传求经者,只不过是将其视为筌蹄,得其意而后弃之。实则于《公》《榖》旧说,颇多采择,会通三传以成其新学。啖氏之言曰:

微言久绝,通儒不作,遗文所存,三传而已。传已互失经指,注又不尽传意,《春秋》之义几乎泯灭,唯圣作则,譬如泉源,苟涉其流,无不善利。在人贤者得其深者,其次得其浅者。若文义隐密,是虚设大训,谁能通之?故《春秋》之文简易如天地焉,其理著明如日月焉。但先儒各守一传,不肯相通,互相弹射,仇雠不若,诡辞迂说,附会本学,鳞杂米聚,难见易滞,益令后人不识宗本,因注迷经,因疏迷注,党于所习,其俗若此。

三传之歧异,实则是经学最大的家法宗派,若不能打破此疆彼界,然后加以会通,则对《春秋》经义,永难得到确解。此即新《春秋》学变“专门”为“通学”的意义所在。

安史之乱,使啖助丹阳之任秩满后不得北归,遂客寓江东,精研《春秋》,既不满意于前人对《春秋》的理解,认为“传已互失经旨,注又不尽传意,《春秋》之义几乎泯灭”,于是发愤著述,“考核三传,舍短取长,又集前贤注释,亦以愚意裨补阙漏,商榷得失,研精宣畅,期于浃洽”(169),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到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历时十年,成《春秋集传集注》,复“撮其纲目,撰成《统例》三卷,以辅《集传》,通经意焉”(170)。以著书讲学为生。也就是在此期间,陆淳从之问学,赵匡与之定交。

赵匡,字伯循,天水人也。曾师从著名古文家萧颖士问学,代宗大历初,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之领宣歙,召匡入幕府。累随少游镇守迁拜,後为殿中侍御史、淮南节度判官,官终洋州刺史。大历庚戌岁啖助书成,而“赵子时宦于宣歙之使府,因往还浙中,途过丹阳,乃诣室而访之。深话经意,事多响合,期返驾之日,当更讨论”。岂料赵匡返日,啖助已逝,时年四十有七。“是冬也,赵子随使府迁於浙东,(陆)淳痛师学之不彰,乃与先生之子异,躬自缮写,共载以诣赵子。赵子因损益焉,淳随而纂会之,至大历乙卯岁而书成。”(171)即《春秋集传纂例》其书。然赵子所损益者,亦自成一书,北宋《春秋》学者章拱之谓“赵氏集啖氏《统例》、《集注》二书及已说可以例举者,为《阐微义统》十二卷”(172),此书北宋时尚存,后与啖助所著两书均佚。今传赵匡《春秋阐微纂类义统自述》,文曰:

啖先生集三传之善,以说《春秋》,其所未尽,则申已意,条例明畅,真通贤之为也。惜其经之大意,或未标显;传之取舍,或有过差。盖纂述仅毕,未及详省尔。予因寻绎之次,心所不安者,随而疏之。

所谓“心所不安者,随而疏之”,并非就是师心自任的穿凿之论,啖书既名《统例》,赵书亦称《义统》,是其自有义例可循,故其意乃心知其论不安于义例者,更随而疏之,以成其书。文中亦明确提出自己与啖助见解的不同之处:

啖氏依公羊家旧说,云《春秋》变周之文,从夏之质。予谓《春秋》因史制经,以明王道,其指大要二端而已:兴常典也,著权制也。(173)

其实,啖赵关于《春秋》宗旨的界定并无矛盾,啖氏着眼于目的,故曰“救世之弊,革礼之薄”;赵氏从方法立论,故曰“兴常典也,著权制也”。至此而可谓《春秋》新学之宗旨大要已备。赵匡解释说:《春秋》诸侯行事,“皆违礼则讥之,是兴常典也”。“非常之事,典礼所不及,则裁之圣心,以定褒贬,所以穷精理也。精理者,非权无以及之。”孔子“当机发断,以定厥中,辨惑质疑,为后王法”。此即是著权制也。不过“兴常典”确又与啖助“周典未亡,焉用《春秋》”的质疑产生矛盾。赵匡认为:“礼典者,所以防乱耳,乱既作矣,则礼典未能治也。”并将礼典喻为防病的养生之书,不依其法而生病,此时再用其法已经无益;只能付诸针药治疗方可。“故《春秋》者,亦世之针药也。”其说颇类“礼禁未然之前,法禁已然之后”说,世既乱矣,则以《春秋》代法,只不过《春秋》之赏罚,是以“一字之褒贬”为斧钺而已。

今《全唐文》尚辑有赵匡《举选议》等一组议疏,文中有“兵兴以来,士人多去乡土”语,知当作于大历后期匡为殿中侍御史时,《文献通考·选举考》系于开元十七年后,大误。该组奏议完整地记录了赵匡关于科举选官的重要主张,既能切中当时科举之失,又提出可行的改革之策。真知灼见,洵为的论。

经与前代举选法相较,《举选议》指出唐代取士的十大积习流弊;其举人、选人两《条例》则提出若干改革措施;又有设为有司问答的《举选后论》进而申论其主张的必要性与可行性。此处仅就其与经术密切相关者,引述于次:

进士者,时共贵之,主司褒贬,实在诗赋,务求巧丽,以此为贤,溺於所习,悉昧本原,欲以启导性灵,奖成後进,斯亦难矣,故士林鲜体国之论。

疏以释经,盖筌蹄耳。明经读书,勤劳已甚,既口问义,又诵疏文,徒竭其精华,习不急之业,而当代礼法,无不面墙,及临人决事,取办胥吏之口而已,所谓所习非所用,所用非所习者也。故当官少称职之吏。

认为进士科溺于文辞,而昧于本原,本原是指忠君体国的经义,故士林多为身谋而鲜体国之论;明经科帖试,须熟诵疏文,殊不知“疏以释经,盖筌蹄耳”,得意则须弃去。因习非所用,用非所习,故少称职之官吏。因而提出“且稍变易,以息弊源”的建议,以期再现“官多佳吏,风俗可变”的盛世。

其《举人条例》则谓:

立身入仕,莫先於《礼》;《尚书》明王道,《论语》诠百行,《孝经》德之本,学者所宜先习。其明经通此,谓之两经举,《论语》、《孝经》为之翼助。诸试帖一切请停,试策问经义及时务,但令直书事义,解释分明,不用空写疏文及务华饰。

值得注意的是,其于一经举至五经举外,主张新设《春秋》举,和以兼通经史者为秀才举以及兼通诸子的茂才举等。

学《春秋》者,能断大事。有兼习《三传》,参其异同,商榷比拟,得其长者,谓之《春秋》举。策问经义并口问,并准前。(即直书事义等)其有学兼经史,达於政体,策略深正,其词典雅者,谓之秀才举。经通四经,或二《礼》,或三家《春秋》,兼通三史以上,即当其目。其试策,经问圣人旨趣,史问成败得失,并时务共二十节,仍与之谈论,以究其能。(174)

考经问旨趣,考史问得失,这与但事默诵注疏的贴经已是大异其趣,重在考察举子的识解能力。这些措施和议论,应与其新学说联系起来看,本来任何一新学说的建立,其目的都在于改革世运,赵匡《举选议》从科举和选官入手,所提出的改革方案,既切中时弊,亦改变了经学研习的方向,充分体现了新《春秋》学派务实黜虚、经世致用的学术特点。

啖赵两人的学术著作虽佚,其论大要,卒赖陆淳汇聚师友诸书,参以己意而著成的《春秋集传纂例》而得以保留传世。

陆淳(约745—805),字伯冲,后避宪宗讳改名质。吴(今苏州)人也,世以儒学著称。“质有经学,尤深于《春秋》。”《旧唐书》谓其“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新唐书》又谓“助门人赵匡、陆质,其高弟也”(175)。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朱临《春秋集传纂例后序》又说陆淳师啖助、赵匡二人。对于三人关系之种种歧说,《四库全书总目》辨析说:“案《吕温集》有《代淳进书表》,称以啖助为严师,赵匡为益友。又淳自作《修传始终记》,称助为啖先生,称匡为赵子,余文或称为赵氏。”《重修集传义》又云:“淳秉笔执简,侍于啖先生左右十有一年,而不及匡。又柳宗元作淳墓表,亦称助、匡为淳师友。当时序述,显然明白。刘昫以下诸家,并传闻之误也。”(176)当以陆淳自述为准。即啖助为淳之师,而赵匡为助之益友,淳则尊之为“师友”,盖于师则为之友,于己则亦师亦友之谓也。“助、匡皆为异儒,(淳)颇传其学,由是知名。陈少游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后荐于朝”,据《修传始终记》说,“时又为陈公荐,诏授太常寺奉礼郎”。据吕温《祭陆给事文》“德宗旁求,始宾明庭”语。知陆淳入朝,当在德宗建中初年。不久诏拜左拾遗,由仓部郎中转官太常博士。因为贞元六年十一月,德宗亲行郊享之礼,“上重慎祀典,每事依礼。时(柳)冕为吏部郎中,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岱、仓部郎中陆质、工部郎中张荐皆摄礼官,同修郊祀仪注,以备顾问”(177)。贞元十一年,官左司郎中,参加禘祫礼廷议,事见《新唐书·儒林传》。所著《类礼》二十卷,大约作于此时。此后,坐细故,改国子博士,讲习之余,“辄集注《春秋》经文,勒成十卷,上下千年,研覃三纪,元首虽白,浊河已清。”(178)贞元十二年,于国子博士任上,向德宗进献《集注春秋》,此时距其从师研习《春秋》,已经整整三十六年。陆质在朝任国子博士期间,其学倾动朝野,新颖的学术观点和研究方法,以及深切时弊的学术主张,无异于给沉闷的学界带进一股清凉新风,引起热烈的社会反响,在其周围迅速凝聚了大批新锐才俊,如柳宗元、凌准、韩泰、吕温等无不纳贽从学。新《春秋》学遂成为嗣后永贞革新的指导思想,这一学术流派的同人遂亦成为政治改革的同道。如韩愈《顺宗实录》即云:王叔文所欲任用者,“并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刘禹锡,柳宗元等十数人,定为死交”(179)。由于《实录》非私著书,须按朝廷所定基调评述,故愈于此处所述颇有贬意。然足见革新派人物之杰出思想之一致。而此时的陆淳,几乎已是革新派的思想领袖。此后,陆淳又外任信州(今江西上饶)、台州(今浙江临海)刺史。

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正月,顺宗李诵即位,王叔文执掌朝政。革新派得据朝廷要职,并征召素负重望的贬谪官及外任官回京。“质素与韦执谊善,由是征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因太子讳纯,“仍改赐名质”(180)。《顺宗实录》于贞元二十一年四月条下记载:“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傅以翼辅之,法于训词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协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181)如所周知,顺帝虽信任王叔文、韦执谊等厉行改革,然而是时其寝疾已深,而时在春宫的宪宗,倾向于保守,“执谊惧,质已用事,故令质入侍,而潜伺上意,因用解。及质发言,上果怒曰:‘陛下令先生与寡人讲义,何得言他?’质惶惧而出。未几病卒”(182)。《旧唐书》这段记载具有否定“永贞新政”的倾向,所以描写执谊、陆质情状如此狼狈,实则是因顺宗病亟,而质为宪宗侍读日浅,恩信未孚,其学尚未为宪宗接受,骤而语及时政,引起宪宗不满。陆质看到大势已去,因忧国而病卒。据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载:“嗣天子践阼而理,尊优师道,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颇尽师生之谊。“卒,门人以质能文圣人书,通于后世,私共谥曰文通先生。所著书甚多,行于世。”(183)计有《春秋啖赵集传纂例》十卷、《春秋集传辨疑》七卷、《春秋微旨》三卷,《旧唐书》笼统称为集注《春秋》二十卷;此外尚有《类礼》二十卷,《君臣图翼》二十五卷,据柳撰《墓表》谓:“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184)。则此图实即结合古礼,为其《春秋》王道思想所作之图解,后两书均佚,今已不得其详。

陆淳《春秋》三书,是汇聚师友学说,续以己见而著的新《春秋》学派的集大成之作。啖助本为《春秋集传》,经赵匡损益之后,陆淳乃汇聚啖赵之说,附以己见重加修订,柳、吕谓之《春秋集注》者,实即《春秋啖赵集传纂例》其书。陆淳于该书目录解题曰:“啖子所撰《统例》三卷,皆分别条流,通会其义。赵子损益,多所发挥,今故纂而合之。有辞义难解者,亦随加注释,兼备载经文于本条之内,使学者以类求义,昭然易知。”又于《重修集传义》叙述此一经历及重修宗旨曰:

淳秉笔持简侍于啖先生左右十有一年,述释之间,每承善诱,微言奥指,颇得而闻。嗟乎,神不与善,天丧斯文,笔削才终,哲人其丧。是以取舍三传,或未精研,《春秋》纲例,有所遗略,及赵氏损益,既合《春秋》大义,又与条例相通,诚恐学者卒览难会,随文睹义,谓有二端,遂乃纂于经文之下,则昭然易见。其取舍传文,亦随类刊附,又《春秋》之意,三传所不释者,先生悉于注中言之,示谦让也。淳窃以为既自解经,理当为传,遂申己见,各附于经,则《春秋》之指,朗然易见。(185)

可见《纂例》、《辨疑》两书是按照啖、赵二人所定义例,加以扩充,重加编著而成。所谓《集传》即是取舍三传旧说,所谓“集注”即指啖赵新说,并陆淳所加注释。《辨疑》则是“摭三家得失,与经戾者,以啖、赵之说订正之”。至于《春秋微旨》,则先列三传异同,参以啖、赵之说,而断其是非。其《春秋微旨序》云:

宣尼之心,尧舜之心也;宣尼之道,三王之道也。故春秋之文,通於礼经者,斯皆宪章周典可得而知矣。其有事或反经而志协乎道,迹虽近义,而意实蕴奸,或本正而末邪,或始非而终是,贤智莫能辨,彝训莫能及,则表之圣心,酌乎皇极,是生人以来未有臻斯理也,岂但拨乱反正使乱臣贼子知惧而巳乎!(186)

凡三传所释,介于疑似之间隐微莫辨者,并委曲发明,故曰微旨。可知这部书为陆淳自撰。但每条必称“淳闻于师曰”,以示不忘本。啖赵之学卒赖陆淳之书而光大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汉儒以来,言《春秋》者惟宗三传,三传之外,能卓然有见於千载之後者,自啖氏始,不可没也。”但又认为陆淳“党王叔文”,“然则其与不通《春秋》之义者,相去无几耳”(187)。斯论大谬,啖赵陆之学,本在通经致用,迨至陆淳躬逢永贞革新,为之思想领袖,欲用《春秋》之义,改革德宗敝政。然权在叔文、执谊,而顺宗病危,机缘万变,谋之不臧,遂至于败。是以宗元叹惜曰:“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睹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增恸。”

三、新《春秋》学派的思想特色及其影响

《春秋》学派在中唐几乎产生移易一世的作用,而且并不因永贞革新的失败而削弱其学术影响。嗣后更为宋儒所发扬光大,成为理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赵匡给《春秋》所下的定义是“因史制经,以明王道”,认为《春秋》是孔子的历史哲学,是用以阐明王道政治,为后世创立法制的著作。啖赵陆三儒的新颖学说,因之引起处在危机存亡之际士大夫阶层的普遍注意。在永贞诸君子中,吕温(和叔,又字化光)是陆淳的入室弟子,先是尝与其族兄书曰:“夫学者,岂徒受章句而已,盖必求所以化人。”“所曰《春秋》者,非战争攻伐之事,聘享盟会之仪也,必可以尊天子,讨诸侯,正华夷,绳贼乱者,某愿学焉。”学则学救世化人之学,而《春秋》正是这样一部经典。后竟如志,得游陆氏之门,其曰:“某以弱龄,获谒於公,旷代之见,一言而同。”其对《春秋》及师说的评价即是:“正大当之本,清至公之源”;“实欲以至公大当之心,沃明主之心”(188)。后来柳宗元解释说:“当者,大中之道也”。柳宗元则是从吕温处获知《春秋》之道的。其在《祭吕衡州温文》中说:“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吕温),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189)遂认为《春秋》之书虽然久行于世,但是“《春秋》之道久隐,而近乃出焉”。其在《答元饶州论〈春秋〉书》中言及其与陆淳《春秋》学之因缘曰:先是在“京中于韩(泰)安平处始得《微旨》,和叔处始见《集注》,恒愿扫于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及讲讨,会先生病,时闻要论,常以易教诲见宠。”(190)陆质卒后,柳宗元又从凌准处尽得陆淳之书,伏而读之,颇得要领。如评陆淳解“纪侯大去其国”义,“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惟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柳宗元虽是永贞诸君子最晚拜识陆淳的一人,但对陆淳思想的领会也最为深刻,所以能对陆淳此条经解给予如此高度评价。

对于《春秋·庄公四年》经“纪侯大去其国”之文,三传各有诠释。《左氏传》在叙述纪、齐结怨始末后曰:“纪侯大去其国者,违齐难也”;《公羊传》以“大去”为灭。认为经文是褒贤齐襄公复九世仇,而贬斥纪侯灭国为罪有应得;《榖梁传》则认为大去者,是举国从之而去意,“不言灭而言大去国者,不使小人(齐襄公)加乎君子(纪侯)。《公》、《榖》二传所解虽然相反,但皆未说出其所以然。与《春秋》三传不同,陆质对经文“纪侯大去其国”的解释是:“诸侯去国之美,莫过于纪侯。”(191)“大”是褒崇意,“大去其国”,即是赞扬纪侯的去国精神。陆淳述其闻于师之言曰:

国君死社稷,先王之制也。纪侯进不能死难,退不能事齐,失为邦之道矣,春秋不罪其意何也?曰天生民而树之君,所以司牧之,故尧禅舜,舜禅禹,非贤非德莫敢居之。若捐躯以守位,残民以守国,斯皆三代以降,家天下之意也。(192)

认为纪侯主动放弃君位和封国,既使自己得以保全,也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是最大的美德,符合尧舜时期“公天下”的思想。从而批判诸侯割据势力为守住君位和封国,互相攻伐,既使自己丧命,也使百姓遭殃,皆是自三代“家天下”始所造成的祸患。陆质舍传求经,借古讽今,既赋予经文以颂扬“公天下”之新意,又斥伐了自三代以来“家天下”的弊端。

所以柳宗元说:

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事其师友天水啖助洎赵匡,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侈大矣哉!(其《春秋》三书),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包罗旁魄,膠轕上下,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先生为巨儒。(193)

宗元曾认为:“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故道不明於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194)但是自陆淳表彰师说,《春秋》之言,圣人之道,从而易知易晓;而《春秋》三书,彰明大中之道,揭示为学之方,使知圣人微言大义,在于远追尧舜,效法文武周公,虽千变万化,“不出于正”;喜怒好恶,“不过乎物”的中道。故而堪称“巨儒”。其将《春秋》之道归结为“大中之道”,的确把握了新《春秋》学的特质。宗元又于《答元饶州论政理书》中称元藇“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195)。刘禹锡亦有“素王立中区之教,懋建大中”(196)之言。皆足说明《春秋》、“大中之道”和现实政治的关系。日本学者齋木哲郎认为:“素王”为春秋学之概念,这也表明大中之说也是由春秋学生发出来。今按,大中之说本由《尚书》“洪范九畴”之五的“建用皇极”而来,《孔传》:“皇,大;极,中也。凡立事当用大中之道”。而陆淳正是用“皇极”来表述“大中”思想的,如前引《春秋微旨序》即云:“春秋之文”,“其有事或反经而志协乎道”,“贤智莫能辨,彝训莫能及,则表之圣心,酌乎皇极”。皇极大中之道遂成为辨识善恶、衡量正邪的尺度。大中之文虽不见于《春秋》经传,但《春秋》经文,乃至三传释经,尤其是新《春秋》学,随时运用并贯穿着大中之道的精神,则是确定无疑的。

朱子之论《春秋》曰:“圣人作《春秋》,不过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又曰:“《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纪事,安有许多义例?”(197)朱子之论似有未审,圣人与中正之道冥合,或可“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后之学者,安可不寻其义例而循之乎?义例者何?标准也。何谓乎标准?中正之道也。《春秋》之所以褒,所以贬,所以讥,所以美,必先有一中正标准横亘胸中,尔后据事评判,方可通其变而不失其正,反常礼而能合于权。陆淳所谓“变而得中”(198)者,皆是也。赵匡至谓《春秋》宗旨即是“兴常典也,著权制也”。两者皆以“大中”为标准,应是明确无疑的。至是,而为革新派取为施政的基本价值理念,也就无足为怪了。新《春秋》学派认为孔子《春秋》“用二帝三王法,以夏为本,不壹守周典”,“二帝三王法”的核心即是“允执厥中”,而且施政的最高目标即是尧舜之治。饶有兴味的是:顺宗的《即位赦文》中亦有“思与群公卿士,方伯连帅,祗若丕训,惟怀永图,内熙庶绩,外宏至化,以弼予理,臻於大中”的致治理想。可见,永贞革新与春秋大义之间的密切关联,绝非偶然巧合。

尧舜及夏商周三代之法的思想基础是“允执厥中”的皇极大中之道,而在政治上的表现则是递相救弊的所谓“王道”之治。这一点,啖助已经阐述得十分清楚,其以《春秋》宗旨为“立忠为教,原情为本”的“救世之弊,革礼之薄”说,目的即在于“拨乱反正,归诸王道”,挽救“礼坏乐崩”的乱世,重建王道的社会秩序。所谓“立忠为教”,的“忠道”,其基本含意是忠厚、忠诚、忠信等义项,从夏商周以迄春秋,是从不分阶级上下,尽人皆应遵行的准则。汉代以后,则主要指忠君的思想与行为。啖助据孔子之言,将“寡怨于民”作为其主要内涵,将忠道与“王道”思想联系起来,强调的是统治者对待生民的忠厚之道。而所谓“原情为本”的情,也应该是指人之常情。是说立教立事皆应推原人情,要“以诚断礼”,不要净作逆天违人的事情。例如前揭陆淳对“纪侯大去其国”的解说,批判家天下守位残民之意,即是这一思想的注脚。

新《春秋》学派对王道之治的具体论述,见于陆淳所记啖助之言;

观民以定赋,量赋以制用,于是经之以文,董之以武,使文足以经纶,武足以御寇。故静而自保,则为礼乐之邦,动而救乱,则为仁义之师。今政弛民困,而增虚名以奉私欲,危亡之道也。

复记赵匡之语曰:

赋税者国之所以治乱也,故志之。民,国之本也,取之甚,则流亡,国必危矣,故君子慎之。(199)

都把“民本主义”作为王道思想的内容,告诫统治者:勿蹈剥民以奉私欲的危亡之道。赵匡亦认为《春秋》之作,目的在于救世,即“尊王室,正陵僭,举三纲,提五常,彰善瘅恶,不失纤芥,如斯而已”(200)。啖助更说:“夫子之志,冀行道以拯生灵也。”在“尊王室,正陵僭”的同时,啖助主张可兴“仁义之师”;而赵匡却具有普遍非战的思想:

赵子曰:《春秋》纪兵曷无曲直之辞与?曰:兵者,残杀之道,灭亡之由也,故王者制之。王政既替,诸侯专恣,於是仇党构而战争兴矣。为利为怨,王度灭矣。故《春秋》纪师无曲直之异,一其罪也。不一之,则祸乱之门辟矣。

由于“《春秋》无义战”,《春秋》经於征伐行为虽有诸多区别,但实质上是没有曲直之别的。因为但凡“用兵,皆‘乱’之大者也。‘次’(驻师曰次)犹不可,况侵、伐乎”(201)。认为战争是社会纷乱至极的表征,首先殃及的是百姓。若评判对错曲直,则自认有理的一方便会以兴师讨罪名义,肆行杀伐;而且容易导致雠仇相报,国无宁日。因此,所有的战争侵伐都不值得鼓励,甚至被侵伐者也必须为战争的兴起背负责任。当然,这只是针对内战而言。

啖、赵、陆的《春秋》学,对大中至正之道的标举,随处表现为通权达变的思想主张。如“反经合道”、“变而得中”等,既肯定事物的发展有其常规,又主张在久行生弊之时,则应使用反常合道的方法予以变革,使反诸正。赵匡论政治改革曰:

法者,以保邦也,中才守之,久之而有弊,况淫君邪臣从而坏之哉!故革而上者比于治,革而下者比于乱,察其所革,而兴亡兆矣!(202)

赵匡的高明之处,在于并不认为所有的改革都是值得肯定的,有革而上者,有革而下者,要在“察其所革”,则改革之成败、或兴或亡,从而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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