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时期为什么会出现各种“党”?平田茂树曾将“元祐党人”作为一个政治集团加以考察,认为该集团的核心力量是“刘挚党人”,他们是以“言路官”为中心的政治集团(1)。而“刘挚党人”的形成,与刘挚的关系网及其出生地、生活地密不可分,即刘挚通过地缘、血缘、婚姻、学问、职业等关系,营建了一个日常关系网(2)。近又有学者指出,元祐“朔党”领袖皆与韩琦、韩忠彦父子关系密切,所争者私利,主要是排击文彦博、范纯仁等,为刘挚与韩忠彦争宰执之位(3)。
这样的研究,力图追踪“朋党”的社会基础或利益谱系,自然有重要学术意义。但是,更原初性的问题其实是:元祐诸党,到底是真的存在于现实政治中,还是主要存于议论之间?
本节提供的答案主要是后者,试图传达的观点是:恰是某些政治观念、政治诉求导致了元祐时期诸多“党”名目的出现。本节要探讨发生于元祐前期的几场主要政治风波——苏程之争、言事官之党与韩氏之党、车盖亭诗案,力图呈现诸“党名”的背景。因为同一政治舞台上各角色的政治观念和诉求总是多样的,故导致诸党名出现的原因就也是多样的。
一 苏轼与程颐
元祐政治纷争,最醒目的自是源于邵伯温的洛、蜀、朔党说。对此,王曾瑜先生已经作了仔细的剖析,指出了几个重要的事实:首先,无论是苏轼还是程颐被攻击,都难以纳入洛蜀朔党争的背景;其次,从元祐二年(1087)至元祐八年(1093),基本由台谏官所挑起的十起政治纷争,也很难放到洛蜀朔党争的框架;最后,元祐时候层出不穷的政治风波,情况非常复杂,不能简单套用洛蜀朔党争说(4)。
如果洛蜀朔党争的分析框架是难以成立的,那么如何看待元祐时期一系列的政治纷争?先从苏轼、程颐说起。
苏轼在元祐时期三度在朝,两度出知地方,只有他在朝中的时候,争议才出现。苏轼自己说:
臣退伏思念,顷自登州召还,至备员中书舍人以前,初无人言;只从参议役法,及蒙擢为学士后,便为朱光庭、王岩叟、贾易、韩川、赵挺之等攻击不已。(5)
苏轼于元丰八年(1085)八月自知登州被召还为礼部郎中,十二月任起居舍人;元祐元年(1086)三月任中书舍人,四月参议役法,九月任翰林学士。更准确地说,对苏轼本人最直接的批评就出现在他任翰林学士之后。随着苏轼元祐四年(1089)三月出知杭州,争议也就暂时平息了,元祐六年(1091)苏轼被召还后说:“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6)当然,元祐六年苏轼回京任翰林学士承旨,元祐七年再回朝任兵部尚书、礼部尚书,都伴随着批评与争议。
翰林学士、六部尚书,是宋代最有可能成为执政的官职。翰林学士自宋初以来就是最有可能执政的“四入头”之一(7);元丰以后,六部尚书实任其职,升为执政者多有其人(8)。因此,苏轼在任翰林学士后成为政治纷争的核心人物,说明有一种较为普遍的、对他入参大政的担忧。这种情绪,在当时有着较为特殊的背景。
元祐元年九月二十二日,苏轼自中书舍人被除为翰林学士,二十八日监察御史孙升上言论祖宗用人重“德业器识”而轻“文章学问”,反例是王安石:
王安石擅名世之学,为一代文宗,方其居讨论润色之职,陈古今治乱之言,朝廷为之侧席,中外莫不引颈。一旦遭遇圣明,进居大任,至言不践,旧学都捐,摈斥忠良,弃众自用。趋近利,无远识,施设之方一出于私智,以盖天下之聪明。由是言之,则辅佐经纶之业不在乎文章学问也。(9)
这不是孙升第一次批评王安石,数月前他说:“王安石履君子之操,谈先王之言,先朝委国而听之。然安石天资强愎,弃众自用,趋近利,无远识,非宰相之器。”(10)这两次上言都认为王安石刚愎自用、所用非所学,相信包括司马光、苏轼在内的很多人都是认同这一看法的。但是,孙升在第一次上奏中,并未认为“王安石履君子之操,谈先王之言”本身是有问题的,而在九月奏中,却将诸多问题的原因归诸“文章学问”,得出了“辅佐经纶之业不在乎文章学问”这一结论。
这一结论所指就是苏轼,他在奏章的“贴黄”部分托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苏轼文章学问中外所服,然德业器识有所不足,此所以不能自重,坐讥讪得罪于先朝也。今起自谪籍,曾未逾年,为翰林学士,讨论古今,润色帝业,可谓极其任矣,不可以加矣。若或辅佐经纶,则愿陛下以王安石为戒。(11)
这就是孙升的“预警”:一个像苏轼这样“文章学问中外所服”的人,加之他新法“受害者”的经历,随时有可能成为宰执。同时,苏轼也可能成为第二个王安石,即“至言不践,旧学都捐,摈斥忠良,弃众自用”。
孙升其人,有《孙公谈圃》传世,其意既不满苏轼,也不满程颐,四库馆臣以为系“于党籍之中,又自行一意者”(12)。余嘉锡则认为,孙升应该是“朔党中人”(13)。无论如何,孙升并非站在苏轼的直接对立面上,也不是为了单纯攻击苏轼而上言。
一年之后,元祐二年(1087)九月,侍御史王觌在论及苏程之争时,一方面对苏轼和程颐各打五十大板,认为“若使二人者言行全无玷阙,亦安得致人言如此之多也!”另一方面,王觌将矛头对准了尚任翰林学士的苏轼:
但庙堂之上,若使量狭识暗,喜怒任情如轼者,预闻政事,则岂不为圣政之累耶?然轼之文采,后进少及,陛下若欲保全轼,则且勿大用之,庶几使轼不遽及于大悔吝。(14)
王觌也认为,苏轼不能“预闻政事”,不能“大用”。元祐二年十二月,苏轼所拟试馆职策题再度引发争议,王觌又上言:
轼习为轻浮,贪好权利,不通先王性命道德之意,专慕战国纵横捭阖之术。是故见于行事者,多非理义之中;发为文章者,多出法度之外……臣见轼胸中颇僻,学术不正,长于辞华而暗于义理。若使久在朝廷,则必立异妄作,以为进取之资;巧谋害物,以快喜怒之气。朝廷或未欲深罪轼,即宜且与一郡,稍为轻浮躁竞之戒。(15)
这次上言更为明确地指出了苏轼在朝危险所在,即认为苏轼学术不正,如果进用,则最有可能“立异妄作”。
王觌其人,熙宁中为韩绛所赏识,刘攽也荐其“学问通达,不惑异说”,“孝弟见称”,“行己有耻”;元祐中,吕公著、范纯仁俱荐其可大任(16);刘挚则认为王觌为“韩氏所引”(17),乃指韩维。以上背景,再观王觌在苏程之争及苏轼两次策题风波中的发言,他也非苏轼的直接政敌,皆就事论事,《宋史》本传称其“清修简澹”,“持正论始终”是有道理的。
最先批评元祐二年末苏轼所拟策题的人是监察御史杨康国,云“于朝堂见百官聚首,共议学士院撰到召试廖正一馆职策题,问王莽、曹操所以攘夺天下难易,莫不惊骇相视”,但杨康国并没有明指策题的作者是苏轼(18)。数年之后,元祐六年(1091)二月,苏辙任尚书右丞,身为右司谏兼权给事中的杨康国对苏轼、苏辙兄弟提出了更为明确的批评:
(苏)辙有六事而陛下不以为过,此恐陛下以辙兄弟并有文学,所以眷奖之厚而用辙之坚也。果如此,则尤不可也。陛下岂不知王安石、章惇、吕惠卿、蔡确亦有文学乎?而所为如此。若谓辙兄弟无文学则非也,蹈道则未也。其学乃学为仪、秦者也。其文率务驰骋,好作为纵横捭阖,无安静理致,亦类其为人也……其学如此,安足为陛下谋王体、断国论,与共缉熙之事哉!王安石以文学进,而天下扰扰,此陛下所知也。(19)
杨康国的本意是弹劾苏辙,但连带批评了苏轼,而苏轼正被任为翰林学士承旨,极有可能跨入执政的行列。在杨康国看来,苏轼类似王安石的地方就在于有“文学”却“无安静理致”,极易造成类似王安石执政的局面——“天下扰扰”。
杨康国何许人也?他的资料不多,刘安世说他由胡宗愈荐为御史(20),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从种种迹象看来,杨康国与刘挚的关系更近一些。元祐五年(1090)八月,刘挚乞罢门下侍郎,身为殿中侍御史的杨康国上言,称刘挚“高材远识,公正不倚,有以大过人者,此不独天下所共知,亦为陛下所知久矣”,请高氏勿听其去(21)。再者,元祐六年(1091)御史中丞郑雍弹劾刘挚时,列出了所谓的刘挚党人姓名三十人,其中就有杨康国(22)。又元祐八年(1093),应杨康国之请,刘挚为其父杨整作墓志铭(23)。根据这些信息,杨康国可谓“朔党”或“刘挚党”(24)。则杨康国也非苏轼的直接政敌。
论及元祐二年末苏轼策题的还有赵挺之。杨康国上言数日后,赵挺之才将矛头直指苏轼,先说苏轼所荐王巩、黄庭坚乃“轻薄虚诞”之人;接着因策题批评苏轼“学术本出《战国策》苏秦、张仪纵横揣摩之说”,“设心不忠不正”(25)。赵挺之为什么攻击苏轼?苏轼自己对此有解释:一是元丰末年赵挺之在德州与黄庭坚结怨;二是赵挺之召试馆职时,苏轼公开说他“聚敛小人,学行无取”;三是苏辙弹劾过赵挺之妻父(26)。此外,吕陶曾说,赵挺之“从程颐学”(27)。这些因素加起来,可以说明赵挺之攻击苏轼并非站在第三方的立场,而是苏轼的直接政敌。这是他与杨康国很不同的地方。
除了杨康国、赵挺之,元祐三年(1088)五月,刘安世(被指为“朔党”骨干)在论及胡宗愈时也说,“苏轼试馆职策题乃引王莽依附元后取汉室之事以为问目,士大夫皆谓其非所宜言”(28),十月又言此事(29)。不过刘安世并没有进一步的陈说,此处暂置不论。
元祐时期对于苏轼的批评,还可提及监察御史王彭年于元祐四年二、三月之上言。当时苏轼的另一身份是侍读,为哲宗赵煦读史,王彭年对苏轼所讲汉唐史“多以人君杀戮臣下,及大臣不禀诏令,欲以擅行诛斩小臣等事为献”极不认可:
若此言者,殊非道德仁厚之术,岂可以上渎圣聪!轼之性识险薄,以至如是,轼之奸谋,则有所在。窃恐欲渐进邪说,大则离间陛下骨肉,小则疑贰陛下君臣。奸人在朝,为国大患,不即远逐,悔无及矣。原轼之心,自以素来诋谤先朝语言文字至多,今日乃欲谋为自完之谋,是以百端奸谲,欲惑天听。若此人者,岂宜久在朝廷!(30)
王彭年共上了两奏,还提到苏轼于讲筵读史之际“妄论政事”。不过,李焘认为,王彭年的这两份奏疏“或有所假托,未必彭年当时果有此等奏也”(31)。但王彭年这段批评放在当时还是可以理解的。
又元祐七年(1092)苏轼任兵部尚书时,杜纯任兵部侍郎,他在给女婿晁补之(同时也是苏轼的门下士)的信中谈及苏轼,既说二人“联职甚亲”,却又“怪其尚气好辩”(32)。杜纯本与韩维关系紧密(33),而苏轼自言“韩氏之党,一例疾臣”,不过杜纯在给晁补之的信中论苏轼之短,显非意气之争,乃是平心之论。实际上,杜纯不但与韩氏关系密切,熙宁年间还得到过王安石的赏识,元祐初推荐他的人除了韩维外,还有范纯仁、王存、孙永(34)。
以上简单地陈述了元祐时期对苏轼“有内容”的批评及批评者的背景。除掉有私怨的赵挺之和有疑问的王彭年,其余孙升、王觌、杨康国、杜纯对苏轼的批评有相当的一致性,主要是提到了苏轼的“政治风险”。这种风险最主要的参照者就是王安石,孙升、杨康国都直接指出了苏轼与王安石的相似性,而王觌、杜纯对苏轼的批评也可以毫无障碍地放到王安石身上。
如果考虑到以上批评者出处各有不同,就可以理解,苏轼在元祐时期的遭遇,并非因某一派系与之为敌,而是与当时对王安石变法的反思分不开。有一种主流的政治情绪认为,让王安石、苏轼这样在士人中有高度的号召力、学术上有强烈的吸引力、性格鲜明的人物介入高层政治、行其所学,就极有可能“立异妄作”“无安静理致”,这是一种巨大的政治危险。朱熹也看到了这一层意思,他在论苏程之争时说:
从其(按,指苏轼)游者,皆一时轻薄辈,无少行检,就中如秦少游,则其最也。诸公见他说得去,更不契勘。当时若使尽聚朝廷之上,则天下何由得平!更是坡公首为无稽,游从者从而和之,岂不害事!但其用之不久,故他许多败坏之事未出。
但教东坡作宰相时,引得秦少游、黄鲁直一队进来,坏得更猛。(35)
朱熹对苏轼执政所可能带来的破坏性之估计,非常恰当地反映了元祐初年的政治情绪。
在这个基础上,就可以解释程颐为什么屡致人言。可以简单地看看程颐受到哪些批评。
首先是苏轼,自称“素疾程颐之奸”。苏轼批评程颐什么呢?根据吕陶的转述,苏轼在司马光葬礼问题上讥讽程颐“乃枉死市叔孙通所制礼”,大意是讥其腐儒不知变通,不合时宜。邵伯温在概括苏程结怨之端时说:“正叔多用古礼,子瞻谓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36)
孔文仲、吕陶都与苏轼关系比较近,对程颐的批评也很严厉。孔文仲说:
奔走交结,常在公卿之门,不独交口褒美,又至连章论奏。一见而除朝籍,再见而升经筵……访闻颐有家不及治,有禄不及养,日跨匹马,奔驰权利,遍谒贵臣,历造台谏……陛下以清明安静为治于上,而颐乃鼓腾利口,间谍群臣,使之相争斗于下,纷纷扰扰无有定日,如是者弥年矣。(37)
去掉尖刻的语气,孔文仲认为程颐的主要问题是“奔驰权利”,不肯安静,制造政治纷争。吕陶则说:
讲读之罢,往往与内侍密语,非其体也。向者皇帝陛下偶因发嗽,未御讲筵,颐乃申请乞今后须得关报,亦骇中外之听,不知义也。详定学制,疏缪无取,礼部逐一驳正,三省至今依违未决,议者非之。(38)
吕陶之意,主要是批评程颐处朝中言行不得体,略暗示其学术无取。
除了被指为蜀党的吕陶、孔文仲,元祐二年(1087)四月,给事中顾临也反对程颐于延和殿讲读的请求(39)。顾临其人,虽然也曾得到苏轼的称赞,但同样也得到梁焘(被指为“刘挚党”或“朔党”)的称赞(40)。玩味程颐对顾临的反驳之辞,主要指顾临不知以道尊君,不知慕先王之道(41)。《宋史》本传称顾临“通经学,长于训诂”,说明了他和程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术取向,二人之分歧当源于此。
此外,刘挚被邵伯温指为“朔党”领袖,他说,若认为程颐“特以迂阔之学邀君索价”或者“亟欲得台谏、侍从者”,这样的意见都太过了,但“是非疑似亦不可以不察”,出于围绕程颐的种种争议,刘挚一开始希望不要召用程颐(42)。后来,刘挚又批评程颐所定太学条制“高阔以慕古,新奇以变常”(43)。针对太学条制,胡宗愈也认为程颐的设计没有道理,“因深斥颐短,谓不宜使在朝廷”(44)。
刘安世被指为“刘挚党”骨干,他于元祐三年(1088)五月言:“欧阳棐自来与程颐、毕仲游、杨国宝、孙朴交结执政吕公著、范纯仁子弟,荐绅之间,号为‘五鬼’。”(45)也谈到了程颐“奔驰权利”的问题,这与孔文仲之说接近。
又元祐七年(1092),程颐服除,御前讨论其任命时,苏辙说:“颐入朝,恐不肯静。”得到了高氏的认可(46)。同时批评程颐的还有殿中侍御史吴立礼:
方其起自布衣,劝讲帷幄,简拔进用,可谓不次矣。不能安命循理图报厚恩,而怙势要权,日走执政、谏官、御史之门,以游说为事业,肆其喜怒,妄以进退人物为己任。盖其言伪而辨,学非而博,足以鼓动搢绅,欺惑当世。(47)
吴立礼认为,程颐“以游说为事业,以捭阖为功能,邪说诡辞足以乱政”,也是针对程颐入朝所带来的风波。吴立礼的资料不多,被郑雍列为“刘挚党人”(48)。
又,监察御史董敦逸也批评程颐“怨躁轻狂,不可缕数”,“奔走权门,动摇言路”,又“肆为狂言,至引孔、孟、伊尹以为比,又自谓得儒者进退之义,惑众慢上无甚于此”(49)。董敦逸以劾苏轼著称,不属于所谓的蜀党,自是无疑。
概览程颐在元祐初与元祐七年所受的批评,并非仅来自某一派系。其中有些批评指责程颐人品低下,多言过其实,范祖禹为程颐辩护说,“颐草茅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关防,未习朝廷事体,迂疏则固有之。而言者谓颐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颐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颐,匹夫也,有何权势动人,而能倾大臣、役台谏?”(50)这些辩解都是可以成立的。
抛开上述批评中的意气之辞,众人的指责多集中在程颐游说乱政、高自标榜,其主张迂阔不合时宜,一言以蔽之——不能安静,这与苏轼受到的批评有类似的地方。范祖禹曾以“自古处士入朝,无有不被谤毁”来解释程颐的遭遇(51),但程颐的问题其实不同于一般的处士被召,他与苏轼一样,在士人中有高度的号召力、学术上有强烈的吸引力、性格鲜明。而这样的特点,在当时以王安石为戒、取于“安静”的政治氛围中,引起了深刻的警惕、反感。
当然,程颐以布衣召,起点与苏轼不可同日而语,但其门人也努力造势,王岩叟“言先生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愿加所以待先生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朱光庭“言先生乃天民先觉、圣世真儒”,“又言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圣人之道至此而传”等等(52)。程颐也自视甚高,自觉是“以道学辅人主”,自以为得圣人之学于遗经,“以身任道”(53)。如此种种,正是争议之源。
综上所论,在元祐政治中,真正能说明问题的不是苏程(或洛蜀)相互之间的矛盾,而是他们二人为什么共同成为批评、警惕的对象。这不是洛蜀朔党争、元祐党内部分裂这样的说法能够解释的,而是一种流行的政治情绪的反映:在王安石及其变法的参照下,“安静”成为一种主流的政治追求;而对“安静”威胁最大的,就是苏轼、程颐这两位文宗、儒宗,他们与王安石的相似性是如此地明显。
需要略作说明的是,这种“安静”,主要是指施政的层面,针对的是王安石变法于“二三年间,开阖动摇,举天地之内无一民一物得安其所者……数十百事交举并作,欲以岁月变化天下”这一状况(54)。或者说,是以审慎、保守的施政风格取代熙丰时代的更革。而如果要谈到元祐政治的人事层面,则远远谈不上安静,纷争层出不穷,这是下面要讨论的。
二 言事官之党、韩维之党
首先要谈到的还是与苏轼、程颐有关,即元祐元年末的苏轼策题案。十二月,学士院试馆职,其策题乃翰林学士苏轼所拟,其中说:
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偷;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55)
策题原来有三道,第一、二道系邓温伯所撰,第三道乃苏轼所撰,三道皆由苏轼“亲书进入,蒙御笔点用第三首”(56)。这道策题引发了一次较大的政治风波。
右司谏朱光庭认为苏轼贬损祖宗,欲朝廷正其罪;于是朝廷“诏特放罪”——既然是“放罪”,那么朝廷还是认为苏轼有罪;但朱光庭对“放罪”的处理不满,“又言轼罪不当放,其言攻轼愈峻,且称轼尝骂司马光及程颐”;紧接着苏轼上章自辩,朝廷于是“收回放罪指挥”,意味着苏轼实无罪,结果又引来御史中丞傅尧俞、侍御史王岩叟上章,支持朱光庭,认为苏轼不当置祖宗于议论之间(57)。
此后加入战团的是吕陶,他认为苏轼没有置祖宗于议论之间,而是朱光庭的出发点有问题(58),吕陶又被指为苏轼之党。元祐二年正月,王觌也论策题事,一方面为朱光庭和吕陶辩护,“二人者皆不避嫌疑而已”;王觌担心,“夫学士命辞有罪无罪,小事也;使士大夫有朋党之名,大患也”,故他请“有罪无罪专论苏轼”,认为“原轼之意,则不过设疑以发问;按轼之言,乃失轻重之体也”(59)。王觌所说的朋党,就是苏轼之党、程颐之党。
苏轼与程颐的矛盾确实是策题风波的起因,但事态的发展完全没有循着苏轼(蜀)、程颐(洛)二党之分而进行。朱光庭上言后,傅尧俞、王岩叟入对,太皇太后高氏对他们说:“此小事,不消得如此,且休。”又说:“言事官有党。此朱光庭私意,卿等党光庭耳。光庭未言时,何故不言?”(60)高氏所担心的,并不是围绕着苏轼和程颐的“党名”问题,而是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诸言事官有可能结党。
这次入对后,傅尧俞、王岩叟家居待罪,随后殿中侍御史孙升两次上奏,对高氏加以开释,以为傅、王二人绝不党附谏官朱光庭(61)。此外,监察御史上官均没有卷入这一争议中;宰执吕公著、韩维、吕大防、李清臣、刘挚之间也有不同意见,高氏就没有深究,最终让宰执出面“以上意两平之”(62)。
在苏轼策题案中,高氏的立场是非常耐人寻味的。苏轼的策题本来就是她点的,苏轼自言他的用意是:
台谏所击不过先朝之人,所非不过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济水”,臣窃忧之。故辄用此意,撰上件策问,实以讥讽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谏之流,欲陛下览之,有以感动圣意,庶几兼行二帝忠厚励精之政也。(63)
如果这样的话,则元祐元年末,司马光逝世后,高氏对于一概废除熙丰之政的举措有了犹豫。第一章已经说过了,高氏反新法,主要是一个情感倾向问题。元祐元年末的犹豫,正说明她的立场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调整的。另外,高氏也不太关心苏党、程党的问题,而是担忧言事官有党——而朱光庭、傅尧俞、王岩叟这些人,都是元祐排击熙丰臣僚的得力干将。这说明了高氏立场的灵活性。
紧接着,元祐二年四月,又发生了张舜民罢御史一事。张舜民论文彦博“优假(刘)奉世”,结果罢监察御史(64)。此事在台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御史中丞傅尧俞,侍御史王岩叟,殿中侍御史孙升,监察御史上官均、韩川,右谏议大夫梁焘,左司谏朱光庭,右司谏王觌皆累奏谏止。
这样大规模的言官集体行动,不能不让高氏起疑心。五月,傅尧俞、王岩叟、孙升、韩川、梁焘、朱光庭、王觌七人被召至都堂,宰执宣以高氏之意,希望他们就此打住。但问题又来了:殿中侍御史吕陶、监察御史上官均却不预此召,台长傅尧俞因此怀疑他们实未曾论奏张舜民罢职事,故指责他们“公肆面欺”,于是高氏“诏陶、均分析”;而吕陶和上官均的“分析”,恰恰印证了高氏“言事官有党”的成见。吕陶说:
臣伏见近日以来,欲言一事,本台上下往往预先商议,定为一说,以至谏官结为一党,不顾事理是非,务以众力求胜公议,取必朝廷。臣之区区,窃尝患此。(65)
上官均则说:“臣愚以为,人臣论事,各须竭尽己见,不当舍己雷同,所以不能随顺傅尧俞、王岩叟等再有论奏。”也是将矛头指向了言事官之党。对于这些“分析”,高氏的御批是:“明是须要率众同归己意。若此风浸久,岂不成朋党耶!不知御史台自来言事,许各述己见,为复须相随顺?”(66)
因此,张舜民罢御史一事,完全证实了高氏对言事官结党的担忧。紧接着就有了言事官的人事大调整,傅尧俞、王岩叟、孙升、梁焘、朱光庭、王觌皆罢言职。原来监察御史韩川、上官均任殿中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吕陶任左司谏;除此之外的台谏成员都是新任的:胡宗愈御史中丞,杜纯侍御史,孔文仲左谏议大夫,贾易右司谏(67)。六月,丁骘又任右正言,赵挺之、方蒙、赵为监察御史(68)。七月,杜纯又罢侍御史,王觌代之(69)。
这个台谏组合的特点之一,就是诸人背景多元。左司谏吕陶、殿中侍御史上官均作为“不结党”的言事官,继续得到信任。吕陶与苏轼的关系比较紧密,不赘述。上官均则是个比较复杂的人物,他后来又于元祐五年六月任殿中侍御史(70),却与台长苏辙不合,为苏辙所劾,罢知广德军(71)。刘挚曾提道:“均为王氏学,有文采,性介洁,守道甚笃。元丰八年,挚在台,爱其前为御史治相州狱守节得罪,故复举之。”(72)如此,上官均两任御史,皆与刘挚有关。“均为王氏学”,则说明他遵从王安石的学问。
韩川为什么还任言官呢?韩川当初“用刘挚荐为监察御史”(73),后也被郑雍列入“刘挚党”,而刘当时刚由尚书右丞升为左丞,正为高氏所信任。
下面谈谈新任言官。台长胡宗愈与苏轼关系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与吕公著的关系,元祐三年十月刘安世弹劾胡宗愈时说:“臣尝奏论胡宗愈系吕公著之姻家,昨除御史中丞,乃是公著秉政之日。”(74)监察御史方蒙的任用可能也与吕公著有关(75)。
侍御史杜纯之进,“由韩维属吕公著”(76),韩维时任门下侍郎,吕公著是唯一的宰相。不过,后来也有人说杜纯是刘挚之党(77)。前面也提到,杜纯于熙宁年间还得到过王安石的赏识,元祐初推荐他的人除了韩维外,还有范纯仁、王存、孙永。杜纯任侍御史时,范纯仁为同知密院,王存为尚书右丞。代杜纯为侍御史的王觌,前已提及,吕公著、韩维、范纯仁都称许他,背景与杜纯其实很类似。
监察御史赵常被误作赵屼,赵屼字景山,是赵抃的长子,曾从胡瑗学,嘉祐进士,治平二年(1065)就去世了(78)。赵则是赵抃的次子(79),在元丰时就任过监察御史(80)。元祐三年四月,赵罢监察御史,因“与孙固亲嫌故也”(81);当时孙固正除守门下侍郎,自己在辞免的时候,又“以文彦博亲嫌为言”,而孙固与文彦博的渊源可以上溯至庆历七年(1047)的贝州之乱(82)。此外,赵还向苏轼请求为赵抃作墓志铭,时间正在元祐二年(83)。元祐三年二月,赵为因张舜民事被罢的部分言官求情,包括傅尧俞、王岩叟、梁焘、孙升,但却没有提到朱光庭和王觌(84)。而后二者是攻苏轼最力的,前四人中除傅尧俞外又皆被指为“刘挚党”。
右司谏贾易后被指为程颐之党,但程颐恐怕没有能力影响到言官的任命。元祐六年(1091)左谏议大夫郑雍说:“易出韩氏门下……易大率所言多为韩氏报恩怨。”(85)韩氏即指韩维而言。差不多同时,吕大防还说:“易乃王安礼所善,安礼尝以十科荐之。”(86)这一说法本身可能没有问题,但元祐二年时贾易的进用,当与王安礼无关,而与门下侍郎韩维有关的可能性更大。
右正言丁骘是御史中丞胡宗愈的妻族,监察御史赵挺之也是胡宗愈所荐(87);而吕公著、苏辙、孔文仲、王觌等也称许丁骘(88);吕陶又说赵挺之“从程颐学”(89)。
左谏议大夫孔文仲则与苏轼兄弟比较亲近。又,作为同年,元祐元年苏颂为刑部侍郎时,还称孔文仲“智识明敏、操守专固”,请以自代;宰相吕公著也称赞孔文仲荐举得当(90)。刘挚也称赞孔“端方该博,今为谏议大夫,可谓得人矣”(91)。
把上述诸人的背景略作梳理如下:
职官、姓名 背景人物
御史中丞胡宗愈 吕公著、苏轼
殿中侍御史上官均 刘挚、王安石
殿中侍御史韩川 刘挚
侍御史杜纯 韩维、吕公著、刘挚、范纯仁、王存、王安石
侍御史王觌 吕公著、韩维、范纯仁
监察御史赵 孙固、苏轼、文彦博(?)、刘挚(?)
监察御史赵挺之 胡宗愈、程颐
监察御史方蒙 吕公著
左谏议大夫孔文仲 苏轼、吕公著、苏颂、刘挚
右司谏贾易 韩维、程颐、王安礼
左司谏吕陶 苏轼
右正言丁骘 胡宗愈、吕公著、王觌
绝不是说某言官与其背景人物之间就会结党,这个简表只是为了凸显言官组合的复杂性,说明高氏在言官群当中有意维持一种“异论相搅”的态势。也可以看出高氏当时最信任的是吕公著、刘挚,特别是吕公著,是司马光之后真正的主心骨。
这样的话,高氏的“核心关切”就可以看得更明显了,这就是自身权威。原来的言官队伍在高氏主政初罢废新法、排斥“新人”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作为女主,高氏比其他君主更担心臣僚结党有可能削弱她的权威,故当言事官之“党”的问题浮出水面后,便立即引起了她的警惕,并不惜罢免数位为排击熙丰旧臣出力至多的言官。在新任言官的选择上,她既考虑了背景的多样化,又特别倚重吕公著、刘挚等人。如此种种,都托出了高氏最为焦虑的是权威问题、对局面的掌控问题,其他则是可以调整的。王曾瑜先生指出,张舜民罢职一事引发的风波,表现出来的是宰执与台谏之间的冲突,宰执中唯有刘挚同情台谏(92)。而如果要为这种现象找一个根源,则是宰执在奉行高氏的旨意。
紧接着发生的韩维罢政一事,更凸显了高氏对于自身权威的焦虑。元祐二年(1087)七月,突然有御札降付中书省,韩维可罢门下侍郎;御札所提到的原因,是韩维曾面奏范百禄任刑部侍郎时所为不正,之后却又无奏牍,高氏显得很愤怒:“既无明文,何异奸说?”(93)此令既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吕公著、中书侍郎吕大防、同知枢密院事范纯仁皆上疏论救,中书舍人曾肇则封还词头。
韩维罢前,吕陶“累章论维”,抨击他“怙势任情,阴窃威柄”,“韩氏之势,诚可畏矣”云云(94)。韩维被罢后,监察御史赵也说,韩维“多引亲党,遂失士论”(95)。又元祐二年七月,当吕公著上疏救韩维时,太皇太后高氏批示:“览卿所奏,为罪韩维事。维不惟性强好胜,今日观维族人、知识布在津要,与卿孰多?以此人多不平。”(96)又刘挚《日记》说,时“帘中方恶韩氏”(97)。可见,在当时,所谓的韩维树党是一个突出的政治问题。
卷入韩维罢任事的也有言官。张舜民事件后,台谏已经大换血,但新任侍御史杜纯、右司谏贾易却仍以“面欺同列”为名,对留任的吕陶和上官均屡加弹劾。前面提过,杜、贾两人都与韩维有关,韩维罢后,侍御史杜纯被认为与韩氏关系最密,随即罢为右司郎中(98)。八月,右司谏贾易也罢出外,同罢的还有程颐(99)。出于平衡的考虑,韩维罢后的第二天,左司谏吕陶和殿中侍御史上官均也罢言职(100)。事件基本平息后,左谏议大夫孔文仲、左正言丁骘进对,高氏对他们的训示是:“一心为国,勿为朋比。”(101)
又,胡宗愈在元祐三年四月被提拔为尚书右丞,言官韩川、刘安世、王觌都上章反对,但只有王觌罢外任,而这是因为“觌亦韩氏所引,已蹈嫌疑矣”(102)。与韩维有关的言官最终皆被罢去。
韩氏自韩亿(972—1044)以来,韩绛、韩缜、韩维皆位至执政,政治上的势力是毋庸置疑的。元祐元年四月韩缜罢相时,罪状之一即是任用亲戚(103)。但五月朔,韩维却任门下侍郎(104);且之前神宗刚去世,高氏就“手诏劳问”韩维(105)。这说明韩氏家族在政治上的盘根错节,在元祐初非但不是问题,反而颇为高氏倚重。但此一时彼一时,元祐二年七月时,大局已定,韩氏之党的问题就成为高氏不吐不快的心病。与言官之党一样,“韩氏之党”这一名目的出现,说明高氏心中不可退让的底线是对于朝政的掌控权。
以上对于言事官之党、韩维之党的梳理说明,这两个党名主要存在于太皇太后高氏的心中,并非士论皆认可,宰执先后都有不同意见。对于言事官之党,刘挚的反对最力,这与他出身言路有关。元祐二年十月,刘挚又上言称赞傅尧俞、王岩叟、梁焘、张舜民、贾易等人,又说“近日言路稍异于昔”,“所推荐者非豪强则亲旧,所排击者非孤寒则怨隙,朋比之心,公无忌惮”;最后他呼吁,必须召回上述诸人,方能稳住局势(106)。如此则刘挚心中的言官之党与高氏所想完全不同。接着,当年十一月,宰执吕公著、吕大防、刘挚、王存同上疏,认为左谏议大夫孔文仲“累有文字论列左司员外郎朱光庭除太常少卿不当,其言殊为乖谬”(107)。宰执以言官所言不合理虽是常见的事,但数位宰执群起批驳一位谏官言论之谬,则比较罕见,他们所维护的朱光庭正是“言事官之党”的成员。
反对兴“韩氏之党”者更多,吕公著、吕大防、范纯仁皆有不同意见。文彦博和刘挚当时的态度并不明确,但当“韩维之党”名目扩大,至次年五月导致右谏议大夫王觌罢外任时,文彦博、刘挚都曾站出来为王觌说话,范纯仁还特意开陈“朝廷本无朋党”(108)。吕公著对于御史中丞胡宗愈弹击杜纯也深为不满(109)。
宰执对高氏处理“言事官之党”“韩氏之党”的不满,当出于对政策走向的担心。元祐政治路线的贯彻,韩维、傅尧俞、王岩叟、梁焘、张舜民、贾易等台谏出过大力,如今他们的离去,就给朝政下一步趋向抹上了一层阴影。这样的话,高氏兴朋党之论与元祐既定的政治路线之间,就出现了冲突。
两者之间的张力,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未来的言官人事格局。至元祐四年三月,新的台谏组合是:御史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殿中侍御史翟思,监察御史赵挺之、方蒙、王彭年;左谏议大夫梁焘,右正言刘安世,右司谏吴安诗。
这个组合最大的特点是御史台和谏官之间的对立之势。御史中丞李常虽然反对王安石变法,但态度并不激烈,司马光就曾说:
王介甫初为政,旧日同志峭直之士已渐不用,犹欲用中立之士,如李公择、孙莘老诸人,后来如中立之士亦不用。(110)
李公择即李常,孙莘老即孙觉。此外,侍御史盛陶在熙宁时就因邓绾所荐任监察御史里行(111)。监察御史王彭年又是孙觉、盛陶所荐。还有侍御史翟思,在神宗朝也当过御史,“其论颇是熙丰而非元祐”(112)。再加上赵挺之,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整个御史台官员在“新旧”这个问题上持较为温和的态度。而在谏官方面,梁焘是元祐初排击熙丰旧臣的得力干将;刘安世作为司马光的门人,在所谓“新旧”问题上也毫不含糊;吴安诗的情况下面还会谈到。
因此,在当时的御史台和谏院之间,关于“新旧”问题的政治态度有明显的差别。双方也时有冲突,比如在弹劾胡宗愈的过程中,谏官刘安世就批评御史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在这个问题上“依违观望,不敢深论”(113)。
在这样一种局面下,元祐时期最为重要的一次政治风波——车盖亭诗案到来了。
三 车盖亭诗案
蔡确于元祐元年(1086)闰二月罢相后,一度知安州(治今湖北安陆),于任内作《夏中登车盖亭》绝句十篇,咏及唐臣郝处俊。该组诗在元祐四年(1089)四月被知汉阳军(治今湖北武汉附近)吴处厚笺注上奏,认为郝处俊曾谏唐高宗逊位武后,蔡诗实讥讪当时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蔡确因此贬死新州(治今广东新兴),史称“车盖亭诗案”。
对这一历史事件,前辈学者多有论及。钱大昕认为,高氏“于蔡确事不免过当”,成为此后“旧党”被报复的渊源(114)。后来不断有人指出,车盖亭诗案是“旧党”为了彻底根除“新党”而制造的一起迫害事件(115)。又因为车盖亭诗案涉及蔡确所谓的“定策功”的问题,因此有学者认为车盖亭诗案的起因乃在神宗建储(116)。也有人综合诸说,认为新旧之争、元丰末命及其带来的祖孙矛盾,两者都是根本原因;结果也是新、旧两党双输(117)。
综合既有研究,理解车盖亭诗案的基本线索就是两条:一是新旧党争,二是围绕“策立”而导致的高氏之忧虑。二者之中,笔者认为,“新旧”之争只是幌子,高氏之焦虑则确为关键因素之一。除此之外,还需考虑元祐政坛在解决政治分歧问题上的激进思路。
吴处厚上奏在元祐四年四月,这个时机经过精心选择。案蔡确于元祐二年二月知安州(118),次年二月知邓州(治今湖北邓县)(119)。车盖亭在安州,因此《夏中登车盖亭》绝句十篇的“夏中”当指元祐二年夏。而吴处厚于元祐元年六月知汉阳军(120),乃安州之邻郡,故吴处厚得地利之便。这样的话,吴处厚早在诗案发生两年前就有机会笺释蔡确诗。又,吴处厚上奏后,安州报告:
蔡确所作诗,初题于牌,及移邓州,行一驿,复使人取牌去,尽洗其诗,以牌还公使库(121)。
蔡确移邓州在元祐三年二月,蔡确于此时尽洗其诗,很可能是听闻到不利于己的传言,而此时距诗案仍有一年多。
对吴处厚来说,吴安诗于元祐四年三月为右司谏(122),就是良机。吴安诗的父亲吴充在熙宁九年(1076)至元丰三年(1080)间任宰相,“素恶蔡确”;而且,蔡确“治相州狱,捕(吴)安持及亲戚、官属考治,欲钩致充语”(123)。吴安持是吴充的另一个儿子,吴安诗的兄弟。故吴安诗之于蔡确,可谓负父兄之憾,这是广为人知的事。
吴处厚疏上之后,果然是吴安诗第一个弹劾蔡确,紧接着就是左谏议大夫梁焘、右正言刘安世,这些都是谏官。事发后,梁焘和吴安诗问高氏:“言路更有何人论列?”得到的回答是:“唯卿等及刘安世外,别无章疏。”于是梁、吴、刘三人上言:“今来蔡确悖逆不道,指斥乘舆,而御史台职在按举,曾无一言。”(124)可见在蔡确诗案上,御史台和谏官的表现迥异。这种区别,有非常特殊的制度背景,笔者已经在他处详论,此不赘述(125)。制度之外,元祐二年至四年形成的人事格局是更重要的背景,此已见上所论。
前面也指出,这种人事格局的形成,不是所谓的新旧党争的结果,而是高氏维护权威与维护元祐政治路线之间的张力所造就的。所以当蔡确诗案摆在诸人面前的时候,各人的考虑也是非常不同的。五月二日,太皇太后与宰执讨论此事:
太皇太后谕执政:“确党多在朝。”范纯仁进曰:“确无党。”吕大防曰:“确诚有党在朝,纯仁所言非是。”刘挚亦助大防,言确诚有党在朝(126)。
后来,太皇太后与辅臣共议再责蔡确,又是“独范纯仁及王存以为不可”(127)。
蔡确的问题,涉及高氏本人在元丰末年拥立哲宗时的角色问题,此赵翼、金中枢等已言及。诗案发生时,哲宗赵煦已经十五岁,日渐成年,所以在这个问题上高氏不可能退步。蔡确被贬为英州别驾、新州安置,被指宣传蔡确“定策功”的邢恕,则降为添差监永州在城盐仓兼酒税(128)。元祐六年(1091),蔡确母明氏请量移蔡确近地,高氏对宰执说:“宫中常说与官家,此人奸邪深险,久远官家奈何不得,于社稷不便,昨来因他作诗行遣,本非谓诗也。”“若社稷之福,确当便死。”(129)高氏如此除恶务尽,说明了她在自身权威问题上的毫不妥协。
车盖亭诗案中高氏的立场如上所述,但梁焘、刘安世、范祖禹等认为应该深责蔡确,其出发点和高氏并不一致。他们并非真以为蔡确有意讥讽高氏。范祖禹说,蔡确的主要罪行是“以凶德叨窃相位,作威作福,欺罔先帝,屡起大狱,排陷善良”“市恩结党”等,他奉承高氏是为“宗庙社稷之计”,而非“一心私喜怒”(130)。范祖禹的焦点并不在“定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