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宗赵煦本名赵傭,即位后改名。他生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十二月,元丰八年三月登基时虚岁仅十岁,实际才八岁多。元祐八年(1093)高氏去世,赵煦于绍圣、元符间亲政数年,元符三年(1100)正月病逝,年仅二十五岁。
赵煦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有关其学业、生活、婚姻、疾病、与臣僚交流的细节,完整地展现了北宋后期的士大夫试图塑造、规范其君主的努力,也透露了一个君主如何处理自身与一种政治文化之间的关系。一言以蔽之,哲宗赵煦的经历,可以从君主的角度回答:士大夫政治在北宋晚期经历了什么命运?
一 圣学:经筵之外
经筵是培育皇帝的主要阵地,内容主要分讲经与读史两部分。一般而言,为了避开寒暑,北宋经筵的举办时间只有一年中的二月到五月、八月到冬至;而在这期间,哲宗朝经筵又是每双日举行一次(9);故一年中有大半的时日,皇帝并不御经筵。这就给元祐士大夫提出一个重要的课题:如何跟踪、辅导经筵之外的赵煦?正是在这一点上,元祐士大夫对赵煦的训导极有特点。
毫不意外地,臣僚呈进了不少配合经筵的经、史材料,以备赵煦“课外阅读”。如元祐二年(1087),兼侍读苏颂“乞诏史官、学士采《新唐史》中臣主所行,日进数事,以备圣览”,于是“诏侍读官遇不开讲日,论具汉、唐故事有益政体者二条进入”(10)。至元祐四年(1089)三月,苏颂又将所上汉、唐故事分门编修成册,最终以“迩英要览”为名(11)。元祐三年(1088)八月,范祖禹进《古文孝经说》(12)。元祐四年正月,范祖禹与崇政殿说书颜復同上《尚书·说命》讲义三册,乃经筵进讲记录(13)。元祐五年(1090)二月,经筵讲毕《尚书·无逸篇》后,诏讲官“详录所讲义以进,今后具讲义,次日别进”(14)。讲《尚书》期间,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还进《尚书孝经解》、《尚书二典义》,以备赵煦闲时研读(15)。元祐五年六月,赵煦读《孟子》,司马康、吴安诗、范祖禹、赵彦若、范百禄等又进《孟子节解》十四卷(16)。七月,又诏“讲读官许进《唐实录》《史记》故事”(17)。八月,范祖禹又进《帝学》(18)。吕大防还曾进过《仁宗圣学事迹》,元祐六年(1091)八月又进仁宗朝《迩英延义二阁记注》,“以备圣览”(19)。上述经、史读物,一般都是围绕经筵内容而进的。
其中有一种“课外读物”格外引起学者的注意。元祐五年(1090)八月:
右正言刘唐老言:“伏睹《大学》一篇,论入德之序,愿诏经筵之臣训释此书上进,庶于清燕之间以备观览。”从之。(20)
学者据此指出,《大学》最初出现在经筵是迟至元祐五年的事(21)。这略有误解,作为《礼记》的一篇,《大学》早就在北宋的经筵上讲授。如天圣三年(1025)三月,仁宗便开始在孙奭的指导下读《曲礼》(22),这正是《礼记》的第一部分;而至天圣五年(1027)十月,则“以讲《礼记》彻,燕近臣于崇政殿”(23),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年多,其中自然是包括《大学》篇的,只不过没有单行,也没有特殊的地位。
刘唐老此言,可能发于元祐经筵讲《礼记·大学》时。当时《大学》还未完全自《礼记》中独立,但其特殊性已经比较明显。除了刘唐老,在哲宗面前强调《大学》的还有不少。如吕公著于元丰八年六月上“修德为治之要十事”,其《修身》部分主要就是结合《大学》进行申说(24)。梁焘在向赵煦劝学时,也特别结合了《大学》的文字进行论说(25)。司马光亦对赵煦说过:“所谓学者,非诵章句、习笔札、作文辞也,在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明明德于天下也。”(26)即引《大学》。又范祖禹的《帝学》就特别围绕《大学》来阐释所谓的“帝王之学”(27)。当然,这一时代还有二程对《大学》的重新排定(28)。
周予同云:“自宋儒性理之学兴,于是升《孟子》以配《论语》,出《学》《庸》以别《戴记》。”(29)元祐时代《大学》在赵煦学业中的凸显,正反映了性理之学的扩张对赵煦之“圣学”的影响。陈植锷指出,在北宋仁宗、神宗之交,宋代学术开始从义理之学向性理之学过渡,后者着重探讨心性、道德性命之说;当时的王安石新学与二程洛学,在穷性命之理、窥性命之端一点上是一致的;洛学、关学、蜀学等,莫不以性理之学而自承,心性义理成为当时诸家共同的学术主题(30)。性理之学对于理想人格的探讨,给元祐的皇帝培育事业注入了新的特点,这不仅仅体现在《大学》的凸显上,还体现在:经筵及相关读物不再是成就“君德”的唯一重点,更重要的内容是如何让赵煦在日常生活中涵养道德、体味事理。
一个表现是,士大夫对赵煦日常所观之图关切不已。元祐二年十月,侍读范祖禹留意到,仁宗朝所传下来的《无逸》《孝经》图没有张挂在迩英阁,于是上言:
臣欲乞指挥所司检寻,如旧图尚在,乞置之左右。如已不存,即乞特命侍臣善书者书之。其蔡襄所书图序,从来置在御坐之后,昨因修展迩英阁方撤去,却书于屏间。此图乃祖宗旧物,臣窃惜之。伏乞依旧张挂,三图并列,如仁宗朝故事。
不过,当时迩英阁两壁已经挂着《前代帝王事迹画图》了,范祖禹于是对如何张挂作了设计:“如置到《无逸》《孝经》二图,只乞重上张挂,别不换动,即无所妨。”上言两日之后,他再度进读迩英,发现三图皆已张挂(31)。文彦博也提到,当时的迩英阁南壁挂着《孝经图》(32)。
元祐五年,范祖禹已不再是经筵官,但在迩英留对时,他谈及仁宗朝的《观文鉴古图记》及《三朝训谏图》,并建议:
二图皆尝颁赐臣僚,禁中必有本。臣愿陛下以永日观书之暇,间览此图,可以见前代帝王美恶之迹,知祖宗创业之艰难,不唯有所戒劝,易于记省,亦好学不倦之一端也。(33)
据王明清所记,所谓《观文鉴古图记》及《三朝训谏图》,皆仁宗初年刘太后命臣僚所作,系图文并茂的儿童读物,“诏翰林待诏高克明等绘画之,极为精妙,叙事于左,令傅姆辈日夕侍上展玩之,解释诱进,镂板于禁中”;哲宗朝高氏重新取板摹印,并曾分赐近臣(34),这应该便是范祖禹上言的结果。
由此,元祐时赵煦讲读之所张挂着《无逸图》《孝经图》《前代帝王事迹画图》,平日所观则是《观文鉴古图记》《三朝训谏图》等。范祖禹之外,元祐六年三月,宰相吕大防请将仁宗所书三十六事“图写置坐隅,以备观览”(35);元祐六年五月时,左谏议大夫郑雍也“请延儒臣讨论诚身治国之道在方册者,撮要为图,依仿《无逸》,以警左右”(36)。“依仿《无逸》”,当指前面提到的“《无逸》图”。综合起来,诸图要为赵煦营造一个士大夫所期望的居处环境。士大夫不可能将小皇帝整日置于眼皮底下,但这些图作为历史与经典的生动再现,使他们的影响能更深入赵煦的日常生活。
另一个表现是,士大夫还特别规定了赵煦习字的内容。元祐二年九月,以经筵讲《论语》终篇,赐执政及讲官御宴,内出皇帝御书“唐贤律诗”分赐臣僚;次日,臣僚于延和殿帘前谢,吕公著进言:
臣职在辅导,无能裨补,辄于《尚书》《论语》及《孝经》中节取要语共一百段进呈。圣人之言,本无可去取,今惟取明白切于治道者,庶便于省览,或游意笔砚之间,以备挥染,亦日就月将之一助也。
后来,高氏特意对吕公著说:“所进《尚书》《论语》等要义百篇,今皇帝已依所奏,每日书写、看览,甚有益于学问,与写诗篇不同也。”(37)李焘《长编》于太皇太后高氏语后又说:“公著与同列皆言,此圣人经训,有补于治,日宜亲阅。”吕公著的这一进言,也被系于范纯仁名下(38),故此奏当是数位宰执同上的。此后,元祐三年四月,范祖禹先是在讲筵时“指陈《尚书》要切之语,望陛下因习笔札,书之以置座右”;后又于《尚书》《孝经》《论语》之中,截取“切要之语、训戒之言,得二百一十九事,以备圣札,所冀陛下手书之、目观之、心存之,庶可以少助进德之万一”(39)。
吕公著、范纯仁、范祖禹等人一再为赵煦练习书法限定对象,即儒家经典之语,当是不满赵煦书写唐人律诗。事实上,赵煦对于书写诗篇一直比较喜爱。南宋岳珂见过赵煦所书魏野(960—1019)诗句“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系元祐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清燕之余,间御宸藻,以为当时臣下之赐者也”;岳珂还提到,南宋秘阁藏有“一扇面及幅纸,亦各书此联,盖以赐任婆婆者,皆帝肆笔”(40)。魏野此诗描写的是所谓山居意趣,却屡入赵煦之笔。又元祐五年九月,“宰相、执政、讲读、记注官各赐御书诗一首,上亲书姓名于其后”(41),而苏轼所得乃唐人紫薇花绝句(42)。对于赵煦多书诗篇的偏好,士大夫极力想以儒家经典取而代之。
第三个表现,是赵煦日常生活的细节也常被士大夫所关注、放大。元丰八年九月,神宗出葬之前,宫内传出由赵煦所撰的《神宗挽词》二首,“付外歌习”,于是侍读韩维上札子云:
伏惟大行皇帝灵驾发引在近,陛下方当擗踊号慕,以致孝思,秉笔缀文,恐非其时。若陛下自为之,则恐未合礼意;若使侍臣润色,则是示天下以伪。惟诚与孝,人主要道。陛下嗣位之初,举动语默,实系四方观听,不可不慎。(43)
同时,韩维也给太皇太后高氏上了一封札子:
臣愚窃记《孝经》“居亲丧,言不文”。恐于此时未是皇帝制作文章之时,辄具札子上奏皇帝,伏望太皇太后陛下更同皇帝详议,及挽辞未甚宣布,早赐收还,以合经训。(44)
在韩维看来,赵煦以“挽词”这种辞章之学的方式表达“孝思”,就道德、政治高度而言是错误的。而且,韩维的压力不单是施加给赵煦本人的,更是施加给其祖母高氏的,高氏必须对抚养、培育赵煦尽心尽责,必须将士大夫对赵煦的期待、约束准确无误地转达到赵煦身上。
又如元祐元年(1086)二月,侍读韩维进读《三朝宝训》,至真宗怜悯宫人、羔羊事,他借题发挥“仁术”云:“外人皆言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辄违而过之,且敕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甚。”(45)当时苏轼正为起居舍人,他记录说:
轼时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切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46)
至三月,程颐侍讲时,又一次提起了赵煦避让虫蚁之事:
颐闻帝宫中盥而避蚁,因讲毕,请曰:“有是乎?”帝曰:“然,诚恐伤之耳。”颐曰:“推此心以及四海,帝王之要道也。”帝称善。(47)
本来是读《三朝宝训》真宗朝事,涉及赵煦行避虫蚁这件小事,韩维便将其与真宗朝事联系起来,推广为“仁术”。此事又经苏轼书之于册,冀小皇帝由此“广好生之德”。接着,程颐又再提避蚁事,云其心乃“帝王之要道”。赵煦生活中的一个细节,由此被士大夫一再关注、放大、拔高。此外,刘安世还提过程颐谏赵煦折柳事,不过李心传已驳其不可信(48)。
在所有人中,程颐确实最积极地主张士大夫应该深入小皇帝的生活。他刚任崇政殿说书即乞朝廷“慎选贤德之士,以侍劝讲”,而且讲读后还要“留二人直日,夜则一人直宿,以备访问”,希望“皇帝读习之暇,游息之间,时于内殿召见,从容宴语”(49)。这是要在学业上对哲宗有“全天候”的跟踪。程颐还提出,赵煦“左右扶持祗应宫人、内臣”,应该选择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的“厚重小心之人”;且赵煦之“服用器玩”皆要质朴,“一应华巧奢丽之物不得至于上前”;他还希望“择内臣十人充经筵祗应,以伺候皇帝起居,凡动息必使经筵官知之”(50)。在程颐看来,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关系到皇帝的道德成长,故经筵官有权利和责任了解、掌控皇帝的日常生活。此外,御史中丞梁焘也建议高氏:“宫中遴选茂俊之人,以诱掖诵说;审择谨厚之人,以辅视兴寝。服勤道义,为聪明睿智之助;疏远纷华,为康宁寿考之资。”(51)亲政后,赵煦回忆说:“元祐初,太皇太后遣宫嫔在朕左右者凡二十人,皆年长。”(52)徽宗也提到,哲宗“饮食皆陶器而已”(53)。正如程颐、梁焘等人所愿。
程颐之学,强调整齐严肃与主一无适,要求人在外在的容貌举止及内在的思虑感情两方面约束自己(54)。元祐时期对赵煦的培育,特别注意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对赵煦进行关注、引导、约束;注重讲读之余、平居之间的涵养、熏陶。这些看起来最贴合程颐的主张,但如上所举例,诸多士大夫在此问题上实有相当的共识,程颐只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位。有学者认为,“旧党训导宋哲宗的基本指导思想,即主要是防止哲宗亲政后政局出现反复”(55)。这只是就结局而论出发点。必须要注意到,在当时性命道德之学兴起的背景下,年少的赵煦,给了士大夫一个塑造皇帝、从根本上“致君尧舜”的机会,元祐士大夫对于赵煦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注视、规训,必须要放在这样一个思想背景方能得到合理解释。
士大夫的这些举动,也深刻影响了高氏与士大夫、高氏与赵煦之间的关系。范祖禹、韩维、程颐等人,不但力图将自己的触角伸展到赵煦生活的各个细节,也不断给高氏施压,期待高氏与他们联合约束赵煦。而高氏也确实努力按照士大夫的要求去做了,这一点从上面的图画、习字、挽词诸事,都有所体现。
此外如元祐四年(1089)末,宫内在坊间寻找乳母,于是传闻有宫女怀孕,刘安世、范祖禹便上疏赵煦、高氏苦谏,范祖禹对高氏说:
臣尝见司马光言:章献明肃太后保护仁宗皇帝最为有法……臣考之《国史》,仁宗乳褓,章献使章惠太后护视。章献临朝,仁宗起居饮食,章惠必与之俱,所以保佑扶持,恩意勤备。然则章惠保护仁宗,乃章献太后之意也。今陛下临朝,日有万几,至于左右护视皇帝,臣不知有如章惠者乎?……陛下以朝事责宰相,以边事责将帅,人君阙失、群臣邪正责谏官御史,皇帝学问责讲读官……至于皇帝早夜起居之节,嗜欲之际,此最切身之事,岂可无任其责者乎?(56)
面对这样严厉的指责,高氏不得已对宰相吕大防说:“官家常在老身榻前内寝处,宜无此。老身又尝究治,果无之。可说与安世,令休入文字。”(57)后来赵煦回忆,他某日觉身边宫女“十人者非素使令,顷之十人至,十人还,复易十人去,其去而还者皆色惨沮,若尝涕泣者”;后来明白,这是“因刘安世上疏,太皇太后诘之”(58)。高氏将范祖禹等人的批评认真地放在了心上。
赵煦一生对其祖母没有太多感情,而诸事表明,祖母高氏给赵煦施加的种种压力,往往来自士大夫,而非单出于高氏本人。高氏最终获得“女中尧舜”这样高的政治声誉,绝非仅因为她在元祐时期施政的成功,更是因为她小心翼翼地扮演了士大夫给她设定的角色,她与士大夫关系非常融洽。
有一些细节透露了当时年少的赵煦如何应对种种压力。元祐六年三月,赵煦已十六岁,签书枢密院事王岩叟一日“从容劝上读书”,并指点了“如何得入道深”,但赵煦突然开始“论射”,王岩叟于是进言:“此读书之余聊以适性则可,然非帝王之所学也,不宜专留神以妨圣学。就射之中,亦有修身、治天下之道。”并随即就《礼记·射义》发挥到“武有七德”:“陛下常以七德为心,则陛下之武无敌于天下矣。”(59)数日之后,高氏对臣僚说:“皇帝每于内中看读余暇,颇亦习射……才执弓矢,即已精熟,近日已射数斗力弓矣。”(60)看来,赵煦之所以主动与王岩叟论射,是因为自己刚开始习射,颇有兴趣,绝非期待王岩叟发挥到武有七德,更不期待“非帝王所学”的回答。
同年八月,王岩叟再次劝赵煦惜时以“留意经史”,赵煦则云:“朕在禁中,尝观书不废也。”(61)次年七月,王岩叟再度问赵煦:“陛下宫中何以消日?”赵煦答云:“并无所好,惟是观书。”(62)赵煦的这两次回答,令人想起元祐二年高氏对宰执说的话:“皇帝好学,在宫中别无所为,惟是留心典籍。”(63)不能说祖孙二人的回答是违心的,但置之当时的情境之下,也可作这样的理解:高氏很早就意识到士大夫要求赵煦什么,也知道士大夫要求她如何教导赵煦,因此她在元祐二年的回答,反映了她对士大夫心思的理解;而元祐六年赵煦本人的回答,则说明他也已很能理解士大夫的心思了,并能投其所好。
赵煦年幼登基,与仁宗赵祯颇相仿,因此“仁宗故事”是元祐士大夫常常提到的,至有赵煦“克类仁宗”之语。但实际上,两个时代有着迥异的政治文化背景,故赵煦的处境与赵祯很不同。简而言之,仁宗登基时,朝廷政事尚在立国初所培育的一批官僚士大夫掌握之中,所谓北宋中后期的“新型士大夫群体”——有着综合的能力与更强的责任感——尚待其亲政之后才全面登上政治舞台(64)。但赵煦所面对的官僚士大夫,在思想上经历了儒学复兴运动的洗礼,对于性命道德之学的关注前所未有,是不同学派的一致追求。在政治上,他们经历了从仁宗到神宗朝的政治革新运动,对“三代”口号下的理想政治秩序怀有无比的热情,“致君尧舜”正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65)。这一思想、政治背景的结合,使得赵煦面临的压力远比赵祯为大。元祐士大夫试图从生活的各层面、各细节推进“圣学”“君德”,这一点绝非仅着意眼下政策是否反复,而是一种伟大的政治理想之产物。
二 皇后:从孟氏到刘氏
元祐七年(1092)四月,孟氏被立为赵煦的皇后。孟后之立,被认为是“旧党与高氏综合各方面的因素,反复权衡利弊的结果”,是为了防止哲宗亲政后政局出现反复(66)。不过,以宋代的政治传统,一旦人主亲政,皇后预政的情形很少。孟后之立,不能如此直接地与政治联系在一起,也必须放在皇帝与士大夫关系的视角下去理解。
孟氏并非皇后的第一选择,择后之事经历了反复的商量。早在元祐五年(1090)六月,太皇太后高氏就意识到“皇帝春秋渐长”,便命宰相讲寻纳后仪式(67)。至八月,又从宰相吕大防之请,手诏令礼官检详纳后礼(68)。但要特别注意的是,一直到元祐七年四月,主要的纠结并非纳后仪制,而是皇后的人选问题。元祐六年四月、八月、十二月,次年二月、四月御前都议及此事(69)。
在商议皇后人选过程中,高氏及臣僚都极为关心皇后出于什么家族,看重所谓“门阀”。针对狄青的后人狄谘之女,吕大防说:“狄青勋臣,好门户。”(70)元祐六年七月,吕大防劝高氏考虑一下高、向这两个后族,并说:“自古选后,多出勋戚之门。”(71)八月,御前议及勘婚一事,他说:“若太拘忌,则恐近下臣僚家或有相当者,而门阀不相称,尤为不便。”(72)十二月,延和议立后事,吕大防又说:“若门阀不可,虽有容色,亦难取。”(73)元祐七年四月,御前再及勘婚事,吕大防仍说:“虽云勘婚,先须门阀,于门阀中勘乃可。”王岩叟亦云:“不取于勋德之家,无以服人心。”(74)这些言论,都把“门阀”放在第一位。
但是,最终所立的孟氏,乃孟元之孙女,元“少隶禁军”(75),起自行伍,绝非世家子弟。其子孟在则被认为“善人,小官,门户静,别无事”(76),显然也非大家。虽然如此,高氏在给学士院的手书中仍说,孟氏乃“阀阅之后,以礼自持,天姿端靖,雅合法相”(77)。显然,元祐对“门户”或“门阀”的看重,与唐以前的婚姻问阀阅,意义有极大的差别。
这如何理解呢?元祐五年十一月,范祖禹因立后上疏太皇太后:“闺门之德,不可著见,必视其世族,观其祖考,察其家风,参以庶事,亦可知也。”(78)高氏本人也说:“大凡人家女子,养于闺阁,贤与不贤,人安得悉知,选择之际,惟见门阀与人物耳。”(79)由此可知,元祐立后时种种对门户、门阀、族姓的强调,最终的立意都在于所谓“闺门之德”,并非真正的门第高下。高氏对宰执说:“孟家女入内能执妇礼。”(80)因此,尽管孟氏并非出自势家,但门户安静——什么样的家风、家法,决定了她是否能“执妇礼”。相比之下,最初入围的狄谘女系庶出,且其嫡母悍妒,致此女被逐出家门,寄养在伯父家。
元祐七年四月出立后制,五月四日范祖禹就将《周易·家人》卦的解义进入,说:
伏睹中宫初建,将行嘉礼,实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今陛下纳后以承天地,以奉祖宗,内尽孝养,外美风化,将以为万世法,臣愚窃为陛下重之。谨案《周易·家人》之卦,乃圣人所以定天下之端本。臣辄不自揆,敢撰集所闻先圣先贤之言,为解义一篇,谨录上进,以代奏事,伏望圣慈少赐省览。(81)
北宋中期的士大夫对《周易·家人》的阐发是比较常见的,他们“通过对于《家人》的阐发,组接出了一串理想形态下的链条:女正—家道正—天下正”(82)。进一步的,范祖禹在阐释如何“正”的时候,以《大学》八纲目为准,将“正心”作为各正其位的唯一路径,这是他区别于传统注疏的新见(83)。如果考虑到范祖禹一再强调“正君心”乃治天下或正天下之本(84),就可以理解他对于“女正”的这一阐释,乃是将皇后的选择与整个天下秩序的建立直接联系在一起了。
范祖禹在前引《论立后上太皇太后疏》的“博议”部分还说:“进言者必曰,此陛下家事,非外人所能预。自古误人主者,多由此言也。”范祖禹反对立后乃皇帝家事,可与唐代故事作一个对比。唐高宗废王立武之时,李说:“此是陛下家事。”陈寅恪先生指出,这是武则天、李代表的山东寒族与王皇后所代表的关陇集团之间的斗争,李实以弃权表示支持废王立武(85)。而范祖禹在此反对“此陛下家事”的说法,已然没有任何政治集团联姻的暗示了,而是强调:赵煦的婚姻是天地、祖宗、孝道、风化及永恒秩序的组成部分,是士大夫构建整个天下秩序的关键之一。因此,元祐立后承载了一个时代的士大夫所期待的秩序理念,成为元祐时代的标签之一。
正因如此,当赵煦有了更为宠爱的女子时,士大夫所赋予其婚姻的意义,就成为他沉重的压力。绍圣三年(1096)九月,孟后被废(86);元符二年(1099)九月,刘氏被立为皇后。废孟立刘的渊源自然更早,史载刘氏于绍圣元年(1094)四月封平昌郡君,次年五月进美人,十月进婕妤(87)。故赵煦与刘氏应该在元祐时就认识,只是到了亲政后才有公开的宠爱(88)。
刘氏相貌很美,蔡京以“三十六宫人第一”称之(89)。《宋史》本传也说刘氏“明艳冠后庭,且多才艺”,还提到另一个重要特点——“能顺意奉两宫”(90)。两宫即指赵煦嫡母向太后与生母朱太后。徽宗即位后,问及元符立刘后事,垂帘的向太后说:
是时先帝来殿中云:“章惇等乞立中宫。”答云:“此事官家更子细。”先帝云:“宰臣等议已定,欲以初七日降制,若如此如何了得?”太母云:“且更相度。”……从初废瑶华时亦来商量,亦答他云:“此大事,不可不慎。”先帝云:“避不得,然已恕。”(91)
废瑶华即指废孟后。可见向太后在赵煦废孟后、立刘后两个问题上,虽都持较为审慎的态度,但并未明确表示反对。元祐立后,本来便是祖母高氏一手操办的,嫡母向氏、生母朱氏似未能介入太多(92),故对其之废,当没有太多介怀,而刘氏既然“能顺意奉两宫”,向氏、朱氏就没有太大理由反对赵煦废孟立刘。
对于赵煦来说,废孟立刘的主要压力来自官僚士大夫,而为了塞臣僚之口,他在此事上可谓经营许久。孟氏被废一年前,绍圣二年(1095)九月赵煦大饗明堂,“刘美人侍上于斋宫”(93)。女子入侍斋宫本不合礼法,其人又非皇后而是宠妃,说明赵煦早已属意刘氏,与孟氏的关系出了大问题。绍圣三年九月,赵煦以宫中法水符箓之事为由,锻炼成狱,废了孟皇后。曾布记载了赵煦与宰执间的一段对话:
是日,上谕辅臣曰:“朕待后有礼,不意其所为如此。朕日夜怵惕,至为之废寝食。今日之事,诚出于不得已。”上言及此,恻怛见于颜色。臣惇、臣清臣、臣布、臣将、臣卞奏曰:“废后大事也,臣等见案辞如此,不敢复有开陈,陛下为社稷宗庙大计,诚出于不得已。愿少宽圣心以幸天下。”(94)
赵煦的故作姿态与心虚很明显。宰执们虽也有些异议,但大抵都能“体会”赵煦的苦心,《宋史》章惇、曾布、蔡卞传都提到了他们三人在废孟后问题上的推动作用(95)。但有的士大夫如殿中侍御史陈次升、侍御史董敦逸都先后表示反对,其中后者还参与了推鞫禁中狱事;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波澜,赵煦竟只能强压怒火,涵容董敦逸(96)。
赵煦废孟氏三年之后才将刘氏立为皇后,也是在等待时机——刘氏产子。元符二年八月贤妃刘氏生皇子,九月即立为皇后。刘氏尚为婕妤之时,就曾与孟后争“朱髹金饰”之座,受了委屈之后,内侍郝随谓曰:“毋以此戚戚,愿早为大家生子。此座终当为婕妤有耳。”(97)此外,张邦基记云:
泰陵时,蔡元长为学士。故事供贴子,皇太后、皇帝、皇后阁各有词,诸妃阁同,用四首而已。时昭怀刘太后充贵妃,元长特撰四首以供之,有:“三十六宫人第一,玉楼深处梦熊罴。”(98)
“梦熊罴”乃生子之兆。这时候孟氏尚是皇后,刘氏为贤妃,蔡京之用典说明在孟后被废之前,赵煦欲立刘氏之意已为臣下琢磨透了,而其前提便是皇子诞降。孟氏废后,此事更确凿无疑。元符二年五月,刘氏已怀孕许久,曾布对赵煦说:“若皇嗣降生,此朝廷莫大之庆,中宫不日必有定议矣。”(99)
皇子出生于元符二年八月八日,次日,赵煦便遣人告诸陵、太庙、社稷、高禖,在曾布面前,他“喜见于色,遂及中宫事”(100)。八月二十六日,赵煦突然对曾布说:“满月在近。”曾布当时未了其意,但稍后即明白“盖议中宫尔,故有满月之问”;次日曾布就对赵煦说:“昨日蒙宣谕皇子满月,臣仓促间奏对有所未尽。皇子降生,嫔御例有恩命,圣意必已素定。”赵煦笑云:“已令三省检故事。”(101)曾布日记中的这几个细节,将哲宗的心情表露无疑:这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
最终,九月七日(丙午)赐宰臣诏立后,次日正式下制立后,并诏于本月二十七日行册礼(102)。九月七日夜晚,赵煦还亲自指示翰林学士蒋之奇如何命词(103)。九月二十六日,“习册后仪于文德殿,雨未已,得旨令习庭下及廊上仪,又设幕幄以覆宫架”(104)。即使下雨也要抓紧习册后仪这个细节,可见赵煦是何等地期待此事。
与废孟氏一样,赵煦立刘后也得到了宰执的支持,章惇、曾布都曾积极经营此事(105),宇文粹中所撰《昭怀皇后谥议》亦将刘氏之立归于“宰辅建言”(106)。虽然有宰执的支持,但赵煦仍等待数年之久,用曾诞的话来说就是:“方孟后之废,人莫不知刘氏之将立,至四年之后而册命未行,是天子知清议之足畏也。”(107)所谓畏“清议”,其实就是赵煦试图小心地处理与士大夫之间的关系。《宋史·安惇传》云:
刘后之受册也,百官仗衙陈于大庭,是日天气清晏,惇巍立班中,倡言曰:“今日之事,上当天心,下合人望。”朝士皆笑其奸佞。(108)
此事说明,赵煦试图赋予刘后之立在“秩序”中的正当性,因为孟氏之立就被元祐士大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赵煦无疑希望刘氏之立也能得到士大夫同样的认可。
不过,即使赵煦小心翼翼,也无法避免反对声,其中谏官邹浩之辞最为激烈:
(陛下)何不于孟氏罪废之初……便立之乎?必迁延四年,以待今日,果何意邪?必欲以此示天下,果信之耶?兼臣闻顷年冬享景灵宫,贤妃实随驾以往,是日雷作,其变甚异。今又宣麻之后,大雨继日,已而飞雹。又自告天地祖宗社稷以来,阴霪不止,以动人心,则上天之意盖可见矣。(109)
赵煦隐忍数年,小心翼翼,邹浩却告诉他:雷、飞雹、淫雨等,说明皇后刘氏在天地秩序中的正当性从未得到认可。赵煦看到邹浩奏后,据说“持其章踌躇四顾,凝然若有所思”(110)。但从对邹浩的处理来看,赵煦的反应极为迅速、激烈,据曾布日记:“正言邹浩自试院中出数日,乃以(九月)二十五日上殿,论册后事不当。是日批出:除名勒停,新州羁管,仍令开封府当日差人押出门。”(111)此外,同情或者明确支持邹浩的还有尚书右丞黄履(112)、翰林学士蒋之奇(113),以及田昼、王回、曾诞等这些邹浩“所与游”者(114)。
从孟氏之立、废到刘氏之立,赵煦很清醒地意识到,孟氏是元祐士大夫心目中理想秩序的一部分,因此皇后的废立,在感情上虽是自己的选择,但关键是自己与士大夫的关系如何处理。从孟氏到刘氏,深刻说明了赵煦的矛盾:一方面他抗拒士大夫将其生活“上纲上线”的意图;另一方面他极为忌惮士大夫理念的压力,因此经营、等待了多年。绍符废孟立刘之举,得到了章惇、曾布、李清臣、蔡卞等宰执的支持,同时也为陈次升、蒋之奇、董敦逸、邹浩、田昼、王回、曾诞等人所反对,可见臣僚对于赵煦的态度也已经发生了分化。
三 疾病、子嗣与臣僚
在赵煦去世前的大半年中,他的健康日益恶化,又有得子、立后之喜,还经历了子女相继夭折的惨剧,残存的《曾公遗录》对于这些过程都有提及,其中就展示了赵煦与“熙丰旧臣”交流的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呈现了与元祐时期完全不同的君主形象。
元符二年五月时,赵煦告诉知枢密院曾布“久嗽及肠秘,密服药,多未效”,说明他已经在遭受某种慢性病的折磨了,曾布还为赵煦分析病理、推荐医官(115)。六月,赵煦还颇觉曾布所荐医官用药有效,只是埋怨“味苦辣,颇难吃”(116)。
至七月,赵煦的病情有所恶化。七月二十日,医者告诉曾布,“诊脉医官皆留宿不出,已三日”(117)。次日,赵煦本当御垂拱殿(前殿),后来改御崇政殿(后殿),必和他的病情有关;在崇政殿上,宰执问及他的身体,他说:“两日前似霍乱,昨夕腹散,犹八九次,胸满,粥药殊不可下。”可见其生理上的痛苦较五月已大增,在这种情况下,曾布又为赵煦分析病理与治疗方案。再对时,曾布看出“玉色殊未和”,赵煦对他说:“虽粥不可进,饮食固不敢不慎也。”(118)二十二日,赵煦告诉大臣,自己仍无食欲,但腹泻已经停止了,曾布回应:“今日玉色极康和,非昨日比,然正须调护颐养。”(119)
二十三日,大雨,赵煦深以为忧,敦促宰执择日祈祷,但突然又说自己“脏腑亦未全已”;曾布再对时,便说:“阴湿尤非腹疾所宜,当避阴冷,休息颐养。”赵煦回答说自己“祗在一子中偃卧,未尝敢冒犯”。曾布又说:“自延和至崇政,行甚远,冲冒风雨,亦非所宜也。”(120)关切甚至。
八月十二日,赵煦因病“前后殿皆不坐”,遣宦官告诉宰执别无大碍,“祗为饮食所伤”;次日,又因“气力未完”不视事(121)。十四日,他终于与宰执相见,说:“以饮食所伤,服孔元软金丸动化、耿愚进理中丸之类,初觉吐逆,多痰涎,每吐几一盏许,今已宁帖,但不喜粥食,心腹时痛。”孔元、耿愚都是当时曾布所称许的医官。从自述来看,他的症状又有了一些变化,不但痰咳、无食欲,还伴随着呕吐、心腹痛。当日曾布再对时,赵煦又主动告诉他“全未能进粥食”,二人对话如下:
曾布:“近经服药,再伤动化,固须如此。然不可劳动,自延和至崇政甚远。”
赵煦:“亦不妨,欲更一两日后殿视事。”
曾布:“更三五日亦不妨。”
赵煦:“不妨。”(122)
曾布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八月十五日,赵煦又对宰执说:“祗是全未喜粥食。”宰执对以“气未和,食不可强”。曾布再对,赵煦“亦再三顾语如初”(123)。
从上面曾布日记可见,宰执对于赵煦病情的掌握是非常具体、及时的,一旦病情发生变化,赵煦也必然会向曾布等人主动吐露。作为对比,元祐时期,赵煦也曾有一次“疮疹”:
先是,颐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已累日。退,诣宰相问曰:“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且上疾而宰相不知,可为寒心。”翌日,吕公著等以颐言奏,遂诣问疾。(124)
在这件事中,宰相数日不知小皇帝已经病了,而程颐在得知此事后,最关心的问题却是太皇太后当不当独自临朝的问题。这与绍符时期曾布等人的回应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疾病缠身的同时,皇子降诞给了赵煦巨大的安慰。八月八日戊寅,皇子出生,赵煦极为高兴,曾布日记云:
己卯,同三省外殿致贺,上亦遣近珰宣答,皆再拜。既对,面庆,皆以为此宗社大庆。上亦喜,仍云:“两宫尤喜。”众云:“非独两宫,此天下所共庆悦。”(125)
八月十八日:
再对,余独问上云:“皇子诞降已旬日,中外庆喜。”上云:“闾巷之间亦皆欣悦,今日已十日,极安帖无事。”喜见于玉色。(126)
皇子的出生,给他带来了为贤妃刘氏“正名”的机会,这只是意义之一。对赵煦这样一个长期压抑且为病痛所折磨的人来说,子嗣的出生,必使他看到自我赓续的希望,给他巨大的心理安慰。
八月二十二日,庆贺皇子诞生的“龙喜宴”在集英殿召开,曾布留意到“天颜甚悦”:
中歇,遣使赐从官以上罗花,二府、亲王别赐小花五十枝,花甚重,殆不可胜戴。再坐,遣御药劝二府、亲王酒,饮必釂,仍每盏奏知。既退,遣御药刘瑗押赐对衣、金带、鞍、辔、马于都堂,制作皆精……又各赐银一合,夔三千两,余二千两……是日,闻亲王亦有此赐。(127)
一般而言,北宋燕集赐臣僚罗帛花,礼数最高为滴粉缕金花(128)。元符龙喜宴上从官及二府、亲王所得之罗花、小花,当即分别为罗帛花、滴粉缕金花,是已为赐花礼数之极。又龙喜宴后遣御药刘瑗赐宰执于都堂,则属皇子诞降后的“密赐”之礼,“颁诸宰相,余臣不可得也”,“必金合,多至二三百两,中贮犀玉带或珍珠瑰宝”(129)。据曾布所记,当时所得赐器物,宰相章惇共110两,其余执政则为95两,虽没有多至二三百两,但如上引,诸物之外尚分别有银三千、二千两;且宰执之外,亲王亦得密赐,实为非常之礼。这些安排,都突出了皇子降诞给赵煦带来的慰藉。
元符二年八、九月间,大概是赵煦一生心情的顶点。九月八日皇子满月,降制册立刘氏为后,再加上对西夏、青唐战事的进展,正如曾布所说,“朝廷庆事何以如此!”(130)在这种气氛下,赵煦的健康也有好转的迹象,曾布在日记中提到,八月十八日,宰相章惇“是日不复问圣体”(131)。进入九月以来,曾布日记中很少提及赵煦的病情。
但这种状况没有维持多久,九月末至闰九月初,情况突变。九月二十五日,邹浩诅咒式的谏立刘后疏使得赵煦怒不可遏。之后,闰九月十五日,赵煦告诉宰执,皇子发惊了:“自初六日已作,至十一日后无日不发,医者已用硫磺之类治之,云小便不禁,大肠青,皆阴寒之候。”为此,曾布还特意供进了自己曾用过的“伏火丹砂”(132)。从此之后,宰执无日不问皇子安否,赵煦的心思也随着皇子的病情而动。二十日,他又告诉宰执,皇子“风势未定,现服丹砂之类”,再对时,曾布又推荐医官乐珍的伏火十二年丹砂,“上欣然”,还特意提到皇子的福相:“鼻隆,人中长,生得极好。”(133)他的紧张、自我安慰,都从这句话透露出来。
闰九月二十六日是赵煦喜悲起落最大的一天。他先是亲自告诉二府“皇子已安”,且喜见于色;在久不御后殿之后,他当日“对从官于延和”,君臣都深感庆幸;但当日傍晚,曾布得到门告报,说皇子已薨,辍视事三日(134)。从以为皇子病情稳定到暴卒,赵煦在一天内经历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其余“闻者莫不震骇”。三日之后,又传宣更不视事三日,并又有更不幸的消息传来:他的女儿懿宁公主也在当日夭折了(135)。她的墓志透露了一些细节:“年三岁,元符二年闰九月二十八日夜暴得惊疾,趋国医诊脉,医至,疾已革。越翌日薨。”(136)
数日之内,幼子幼女相继夭折,这彻底摧垮了赵煦。十月三日,赵煦派人到宰执官邸传宣:“以惨戚中意思不安,医官见进药,今日方进常膳,以此相见未得,直俟初八日垂拱相见。”(137)但十月八日,赵煦并没有在垂拱殿见宰臣,而是改在了崇政后殿,说:“皇子久病,终不救。懿宁病尤仓猝,四更二点不得出,四更夭去,医者云,解颅因发急风,不可治。虽三岁,未能行,然能语言,极惺惺。”宰执也知道,子女连续夭折之事,实乃“人情之所难堪”,只好以“此天命,无如之何”安慰赵煦;可是赵煦的病情已再有反复:“至今饮食未复常,加之嗽。”(138)十一月中,赵煦还是说自己“嗽不已”(139)。
进入十二月,曾布留下的记录透露了赵煦最后的煎熬。自十二月十四日之后,赵煦便觉“倦怠不快”,他自己描述说:“口为吐逆,早膳至晚必吐,饮食皆出,兼嗽,食减,又坐处肿痛。”十五日,曾布发现赵煦很畏寒,在紫宸殿令内侍益火,在垂拱殿则“颐领寒噤,语极费力,色益不快”,赵煦告诉曾布,自己“吐逆、痰嗽皆未退”。十六、十七、十八日,赵煦都说自己“吐未已,嗽亦不减”,身体极为虚弱(140)。至二十一日,赵煦又告诉三省:“吐逆未已,早食晚必吐。又小腹痛,下白物。”(141)每次谈及病情,曾布也必会帮赵煦分析病理,提出用药及将养之方。
十二月二十五日,曾布的日记写道:
上自十四日以后愆和,至是日甚一日,辅臣无日不问圣体安否。但云吐逆或泄泻,饮食不美,补暖药服之甚多,未有效。医者亦屡来告以圣体未康,脉气虚弱。然宫禁中莫敢言者,虽两宫亦不敢数遣人问安否。余不胜其忧。(142)
所有人都知道,赵煦的大限将至。
元符三年正月四日,曾布又云:“上自十二月苦痰嗽、吐逆,既早膳,至晚必吐,又尝宣谕以腰疼,便旋中下白物。医者孔元、耿愚深以为忧,以谓精液不禁,又多滑泄。”正月五日,三省宰执“皆以上疾为忧”。(143)之后赵煦接受了“灼艾”,三省又安排了大赦、祈祷,正月十二日是曾布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