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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道家者流”(2)

作者:方诚峰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1:27

为什么徽宗朝政治持续不断、日益深入地与道教结合在一起?这个问题可以分解为两个层次:第一,为什么徽宗朝政治长期需要“道家者流”的参与?第二,为什么徽宗朝政治需要“道教”这一宗教?

就大的形势而言,道教在宫廷中的影响,自唐玄宗以后有巨大的进展,这在宋代的国家祭祀中有深刻的反映:宋代的十神太一崇祀,祀奉圣祖、历代帝后的景灵宫之出现,都是道教崇拜在国家礼仪中的反映;他们与传统的郊庙礼仪并立,形成了中古祭祀中国家、皇帝两个系统,其中道教性质的祭祀代表皇帝私人和家族感情,更受皇帝重视(3)。因此,道教在宋代宫廷中的强烈影响是长期以来的历史过程之结果。

但是,这一点无法解释为什么道教在徽宗朝政治中突然兴盛。汪圣铎指出,虽然徽宗朝大崇道教,但少见道教组织的主动行为,道士们都是以个人身份参与此事,看不到某一宫观、派系的道士有集体行动(4)。这说明,并不是某种有系统的信仰推动了“道家者流”参与到徽宗朝的政治中去,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存在某种政治需要——所以才能容忍形形色色的道士、方士并存。本节的主要任务,就是分析林林种种的“道家者流”各自参与政治的途径是什么、作用是什么。

一 崇观诸方士

关于徽宗崇尚道教的缘起,没有确定的说法。蔡絛说:“上嗣服之初,于释老好尚未有适莫。”(5)“太上皇受命,灼为天人,盖多有祥兆,由是善道家者流事。”(6)金中枢也认为,徽宗即位,“虞天下未信从,托之以方术或神旨,实人之常情耳”(7)。不过,徽宗即位并没有明显的合法性问题(8),他固然不会拒绝祥兆、神旨,但也绝无因此大崇道教的必要。

伊沛霞指出,赵佶本身就是一个虔诚的道教徒,不能过于从政治的角度理解他对道教的信仰(9)。这就徽宗个人而言是对的,但不能以同样的逻辑理解“道家者流”在徽宗朝的起落。

在徽宗朝初期较有影响的几位方士,都是在之前哲宗朝便有较重要的地位。比如徐知常。孙觌(1081—1169)在《蔡京事迹》中说:“道教之兴,自左街道录徐知常供元符皇后符水有验,被宠遇,遂荐范致虚作正言。致虚以为绍述先帝法度,非相蔡京不可。”(10)元符皇后即哲宗的第二位皇后刘氏,哲宗废第一位皇后孟氏的借口,就是她在宫禁中用符水,故金中枢认为,所谓的“符水有验”,即指用符水以起掖庭秘狱废孟后、立刘后之事(11),此说颇有理。另外,吕希哲(1039—1116)也说,建中靖国元年(1101)五月范致虚除右正言,出于徐知常在宫廷内的活动,“黄冠之盛自知常始”(12)。

再如茅山道士刘混康,崇宁初即为徽宗所礼信(13)。传说刘混康劝徽宗营京城东北隅地为岗阜,以成多男之祥,由此得徽宗欢心,故崇信道教,兴土木之工为艮岳(14)。按艮岳大致开工于政和五年,完工于宣和四年(1122)(15),这时崇信道教已久,此说绝不可信(16)。不过,刘混康与宋皇室的联系,却是由来已久的。刘混康是茅山第二十五代宗师,虽然上清派这时渐呈衰势,但承其旧绪,仍历为统治者所重视(17)。刘混康在神宗时便颇受敬重(18),《茅山志》又载其于元祐元年(1086)救治误吞针入喉的孟皇后,由此得以住持上清储祥宫,并即其所居为元符观(19)。案孟后之立是元祐七年(1092)的事,故此说绝不可靠。刘混康自茅山赴京住持上清储祥宫乃绍圣四年(1097)之事(20),而孟后已经于此前绍圣三年九月被废了。建元符观在元符元年(1098)(21),刘归茅山则在元符二年闰九月(22)。这期间,元符二年八月,南郊大驾诸旗名物中,因“茅山之上日有重轮,太上老君眉间发红光”之祥,制为“重轮”“祥光”二旗(23),可见极得朝廷眷顾。

刘混康在绍圣、元符期间如此受到重视,是与他和元符刘后的关系密不可分的,史称:

元符末,掖庭讹言祟出,有茅山道士刘混康者,以法箓符水为人祈禳,且善捕逐鬼物,上闻,得出入禁中,颇有验。崇恩尤敬事之,宠遇无比。至于即其乡里建置道宫,甲于宇内。(24)

崇恩即元符皇后刘氏,因此《茅山志》应该是误将刘混康与元符刘后的关系植在孟后身上。哲宗废孟氏、立刘氏本就颇受士大夫的指责,靖康之难后孟氏在“中兴”事业中又发挥了关键作用,则《茅山志》讳言刘混康与元符刘氏的关系,显然是有意为之的。刘混康“化解”于大观二年(1108),之前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茅山,这从徽宗赐刘混康骆驿不绝的敕书可见(25),也说明刘混康在徽宗朝虽备极荣宠,但并没有深入宫廷政治。

方士郭天信亦是在哲宗朝便“隶太史局,元符末,尝以事出入禁中”,据说他因为数次对赵佶说“王当有天下”,因而得以在徽宗登极后受恩视、得近信(26)。大观年间,郭天信和蔡京、张商英的起落有密切的联系,这在下面会进一步谈及。

此外,正一派(天师道)在宋真宗以后也颇受重视,一直到南宋末,历代天师都受朝廷“先生”之赐号(27)。在徽宗朝,年轻的第三十代宗师张继先就于崇宁四年(1105)被赐“虚靖先生”(28)。在正一派的教义发展史上,张继先有着重要的位置(29)。明朝第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所撰《汉天师世家》描绘了一个在徽宗朝极有影响的张继先形象(30),不过在宋代官方史籍中,张继先的记载很少,说明他也并未太参与徽宗朝的政治,而主要活动于龙虎山。

由上可知,徐知常、刘混康、郭天信诸方士,都是在哲宗元符年间或更早便获得了出入禁中的资格,并在徽宗朝继续得宠。张继先虽然因为年少(生于元祐七年,徽宗登基时年方九岁)而没有这种经历,但他在徽宗朝廷中的地位,也是拜其之前历代天师的经营所赐。故徽宗朝初期方士的活动、徽宗本人与他们的关系,也是赵氏家族长期以来的宗教倾向所致。

但问题并不止于此。一般来说,帝制下得以出入禁中的人物,主要是宦官与女谒,他们的政治能量也源自其身处禁中、接近君主的特殊身份。而徐知常、刘混康、郭天信诸方士,因为与宋室的特殊渊源,凭借其宗教身份,也获得了出入禁中的权利(31),有了成为另一股宫廷政治势力的可能。

比如徐知常,他与元符刘后的渊源很深。吕希哲《吕氏杂记》说,徐知常通向徽宗朝宫廷的道路有两条:一是他通过温成张后家的张贤妃与徽宗本人建立的联系;二是他与元符刘后的关系,即“以符水有效于元符殿中”,并且还通过刘后向徽宗推荐范致虚(32)。但是,从史料中的蛛丝马迹来看,徽宗即位后,与元符刘后的矛盾很深,据说:

后负其才,每曰:“章献明肃大误矣,何不裹起幞头,出临百官!”上尝谓蔡京曰:“朕前日大病,那个便有垂帘意。”那个者,谓后也。又曰:“朕不得不关防,使人当殿门,与之剑,若非宣召,勿问何人,入门者便斩之。”(33)

这一记载很不经,但反应的徽宗与刘后之矛盾应没有问题。这种情况下,说徐知常通过刘后向徽宗推荐范致虚,就有些疑问。更有可能发挥作用的是徐知常通过张氏与徽宗建立的联系。

前引《吕氏杂记》还提到,范致虚“以非相蔡京不足有为”,且当时“宫禁、宦官合为一辞以引京”,而外朝士大夫却极力反对。《宋史·蔡京传》沿用了这一说法,云“宫妾、宦官合为一词誉京”。蔡京如何在宫廷中建立自己的名声,目前可见的史料很少,以致有学者认为这是一种有意为之的叙事模式(34)。不过,建中靖国元年(1101)十一月邓洵武进《爱莫助之图》时,史亦言“上决意用京”(35),也说明蔡京的进用乃出自徽宗之意,并不符合士大夫的主流意见。在这一背景下,若非有来自内朝的支持,蔡京的进用就难以理解。而蔡京与宫廷的联系,除了宦官之外,通过范致虚、徐知常这一渠道称说于内,也是较为自然的选择。

方士郭天信是个更好的例子,可以说明此类人物在内朝的能量。郭天信因术而进,仕至枢密都承旨(36),“颇与闻外朝政事”,其实不完全是方士,而是近臣。这种身份,使他对政治的参与比徐知常更为直接,《宋史》本传云:

见蔡京乱国,每托天文以撼之,且云:“日中有黑子。”帝甚惧。言之不已,京由是黜。张商英方有时望,天信往往称于内朝。商英亦欲借左右游谈之助,阴与相结,使僧德洪辈道达语言……眷日衰。京党因是告商英与天信漏泄禁中语言,天信先发端,窥伺上旨,动息必报,乃从外庭决之,无不如志。商英遂罢。(37)

可见,郭天信与蔡京的第二次罢相及张商英任、罢相都有很直接的关系。蔡京第二次罢相在大观三年(1109)六月,上一章第一节已经指出,蔡京当时面临的主要指责就是弄权。蔡京虽然是徽宗深为倚重的大臣,但蔡氏长期盘踞政坛而带来势力盘根错节的情形,则使徽宗始终不断地担忧。郭天信身为近臣,利用徽宗的猜忌,文饰以天象,才有力地推动了蔡京之罢相。郭天信于内“窥伺上旨”的能力,是其立足于政坛的最大资本。

张商英于大观四年(1110)二月任中书侍郎,六月为右仆射,政和元年八月罢。如上引《宋史·郭天信传》所言,张商英之起,与郭天信在内朝的游说有关。这种模式,与蔡京之进是类似的,应该是徽宗朝政治的一大特点。也正因如此,一旦张商英失势、蔡京再起,郭天信也贬死新州,传说“京已再相,犹疑天信挟术多能,死未必实,令(宋)康年选吏发棺验视焉”(38)。史籍中还提及蔡京欲发司马光、吕公著之冢,诸发冢破棺之说,其实只是一种贬低蔡京的叙述模式,不能认为真有其事。发棺之说体现的是蔡京再起之后,对于内朝极为在意、调整不遗余力。

在张商英的起落中,郭天信与僧人德洪(惠洪)都卷入其中,这与张商英本人的宗教倾向有密切联系。张商英以佛教徒而著名,“平生学浮屠法,自号无尽居士”(39),他自称于元祐三年(1088)七月游五台山,“中夜,于秘魔岩金色光中见文殊师利菩萨,慨悟时节,誓穷学佛”(40)。虽然如此,张商英此前和此后都与道教有紧密联系,今《道藏》中收有《三才定位图》一书(41),系张商英于大观四年十二月所进,其《序》云:

臣少也贱,刻苦力学,穷天地之所以终始,三光之所以运行,五行之所以消长,人神之所以隐显,潜心研思,垂四十年而后著成《三才定位图》。今绘为巨轴上进,如有可采,愿得巨石刊刻,垂之永久。(42)

自大观四年前推四十年,即神宗熙宁初,说明他自早年便醉心于此。《道藏》又收《金箓斋投简仪》一卷,亦张商英任宰相时奉旨删定。其末所附《序》提到徽宗对张商英的称赞:“卿文章政事之外,深究道妙,博穷秘典,蕊笈琅函,靡不通贯。”并指示张商英“机政余暇,看详指定可否”(43)。说明张商英在任相时也以贯通道教典籍而著称。因此,张商英虽在元祐三年后“誓穷学佛”,但并未放弃道教。因此他既与方士郭天信,亦与僧人惠洪联系密切。

崇观时期,在政治上引起大波澜的方士,还有张怀素。张怀素于大观元年(1107)五月被杀(44),李壁注王安石《赠外孙》诗曾引宋《四朝国史》云,张怀素与神宗朝宰相吴充之孙储、侔谋反,为人所告:

崇宁四年事败。狱成,怀素、吴储、吴侔、邵禀并陵迟处斩;杨公辅、魏当、郭(乘)[秉]德并特处死。吴储父安持贷命,免真决,追毁出身以来文字,除名勒停,送潭州编管。吴侔母王氏系王安石女,特免远窜,送太平州羁管;侔弟僎道州羁管。吕惠卿子渊坐曾闻妖言不以告,削籍窜沙门岛;惠卿散官安置宣州。蔡卞降职奉外祠。邓洵武妻,吴侔之兄,出知随州。安惇追贬散官。初,蔡京实与怀素往来,书疏猥多。余深、林摅鞠制狱,曲为京地,故京独免。(45)

史称:“而蔡京与怀素游甚密,(余)深、(林)摅皆为京地,深悉毁京简札,仍奏乞尽焚往还书疏以安反侧,盖以灭迹也。”(46)不但张怀素本人与蔡京过从甚密,吴储也在蔡京崇宁讲议司中任“冗官”方面的检讨官(47)。

藤本猛探讨过张怀素案,他将此案与蔡京第二次执政联系起来,认为张怀素代表了对蔡京不满的势力,最终蔡京也通过此案打击了政敌,并加强了对江南地区的控制(48)。此说未免求之过深,实际上张怀素案与朝中高层政治没有太大的关系,这主要是一次区域性的异端教派事件。

首先看涉案人员。主要人员见于藤本猛的梳理(49),但需要特别注意这些人的构成:此案的核心成员除了张怀素,其他都是中低级官僚:吴储知和州,吴侔监润州酒务,邵禀为越州山阴县尉,杨公辅为将仕郎(50)。其余的人,要么是失于觉察者,要么是涉案人亲属。吕渊为苏州通判,失于觉察,牵连其父吕惠卿。吴安诗则因其子吴储是此案核心成员,邓洵武则因其妻为吴侔之姊,吴僎则是吴侔之弟。王资深于崇宁四年至大观二年知越州(51),邵禀就是越州山阴县尉。安惇崇宁三年就已经死了,可能是因为其子安郊卷入此案(52)。蔡卞则是在知江宁府任上,被指“尊礼妖人张怀素”(53),亦属失于觉察。王沩之不知是何原因“妖人张怀素辞连就逮”(54)。当然,实际涉案的还不止这些人,因为张怀素“以左道游公卿家”(55),以致其案“坐累者百余数”(56),“一时以轻重定罪者甚众”(57)。这样的人员构成说明,张怀素案不是针对高层政坛的,而确实符合官方的定性——“谋反”。余深“奏乞尽焚往还书疏以安反侧”固然有为蔡京掩盖之嫌,但更说明朝廷不愿因此导致官僚体系的过度动荡。

其次,综合别的方面材料,张怀素案应该是一次区域性(江淮地区)的异端教派谋反事件。《胡奕修行状》云:

大观元年,妖人张怀素谋叛,蜀人范寥诣阙上其事,有诏置狱。既伏诛,乃迹其昔所经行之地,以赏以罚。而得其常寓苏州通判吕渊家,寓时能以其术自晦,而莫之谁何。独两浙运判胡公察知其事状,将取以付狱。既觉,即转徙他州,公命劾期捕获……迁转运使……具言怀素辈不足以况狐鼠,但久在江淮间,知我无彼,故尔狂率。遂陈天下承平久,但留意西北,而不复备东南山川屈折,风涛出没,啸聚得以为险,当知因修,为害其大也……朝廷以怀素事,初有旨申男女结社念经、不茹荤之禁,不觉察者增其罪名。州县畏或累已,凡持数珠偶同坐者,悉逮捕,吴、越雅相习,至汹汹不相保。公令必夜聚晓散十人以上逾旬不罢者,先告而后执,下遂安。(58)

从这条材料可见,在张怀素案发之后,朝廷关心的主要是东南地区的社会稳定,故申禁不得“男女结社念经、不茹荤”及“夜聚晓散”。“吃菜事魔”是宋代包括摩尼教和其他佛教异端在内的一切异端教派的总称,根据南宋关于“吃菜事魔”的记叙,这些异端教派的组织方式是朝廷最为担心的:其首领为宗师,其下门徒或数千,或千人,少者亦数百,弥乡恒里(59)。这对于社会秩序是潜在的巨大威胁。

因为张怀素是东南地区一位异端教派的宗师,故朝廷特别关注其死后门徒的动向,有“迹其昔所经行之地,以赏以罚”之举,常有人被怀疑为张怀素党。《胡奕修行状》就说,胡奕修“首取苏州二吏素为怀素、吕渊囊橐者,奏黥之,以隶远恶处”。再如《宋史·沈锡传》云:

以徽猷阁待制知应天府,徙江宁。张怀素诛,朝廷疑其党有脱者,江淮间往往以诬告兴狱。锡至郡,有告者,按之则妄也。具疏于朝,由是他郡系者皆得释。(60)

又如越州(治今绍兴)天宁观老何道士就因接待过张怀素“亦坐系狱,以不知谋得释”(61)。此外因交通张商英、郭天信而得罪南迁的僧人惠洪(德洪),政和年间被释北返,“五年夏,于新昌之度门往来九峰洞山者四年,将自西安入湘上,依法眷以老,馆云岩,又为狂道士诬以为张怀素党人……坐南昌狱百余日”(62)。政和五年,王寀(政和八年亦被诛,下文会提到)亦因“张怀素案内有此姓名”而被谪(63),这已是近十年之后了。

张怀素案涉及的区域大致有迹可循,即所谓“江淮间”。张怀素被知江宁府(治今江苏南京)姚祐捕获(64);为无辜者释疑的沈锡也是知江宁府;被指“尊礼妖人张怀素”的醴泉观使蔡卞,之前亦任知江宁府。吴储知和州(治今安徽和县)。吴侔监润州(治今江苏镇江)酒务,而张怀素之案发,乃因润州州学内舍生汤东野资助范廖入京告状(65)。王沩之受牵连乃居于广德军(治今安徽广德)时(66)。王资深知越州(治今浙江绍兴),前述何道士亦在越州被疑为张怀素党,被处死的邵禀也是越州山阴县尉。此外,惠洪则在洪州(治今江西南昌)系狱。与张怀素有交往的吕渊是苏州(治今江苏苏州)通判。又,“刘廷者,开封人,向氏甥,颇知书,少年不检,无家可归,从张怀素左道于真州(治今江苏仪征)”(67);丹阳人洪拟在濠州(治在今安徽凤阳)寺院中也见过张怀素“聚书数千卷诵读,晨夜不休”(68)。江宁府、和州、润州、越州、洪州、苏州、真州、濠州,正是张怀素“所经行之地”,涉及江南东西、淮南东西、两浙路,正所谓“江淮间”也。

以上讨论了徐知常、刘混康、郭天信、张继先、张怀素这些崇宁、大观时期的方士。此外,方士魏汉津也活跃于崇宁时期,且与蔡京渊源极深,但主要是以一个礼乐专家的身份得到重视(69),故暂略而不论。以上诸人,刘混康与张继先作为上清派与正一派的宗师,长期为宋皇室所重,他们是所有人中宗教身份最为纯粹的,但介入政治的程度也最浅。至于张怀素,是一个区域性的教派组织的宗师,他参与政治的方式是“以左道游公卿间”,最终其案对官僚体系及东南地区的社会秩序都带来相当的震动。而徐知常借后宫而知名禁中,郭天信则可被视为“随龙人”,这二人都有机会长期、频繁地出入禁中,借着这一特殊的能力,他们在所有人中介入政治的程度最深。

历数以上诸人的经历可知,崇观时期方士与徽宗、方士与政治的联系,相互间有很大的差别,没有一个固定的主题,亦难以作为一个整体被视为崇道政策的一部分。

二 政宣道流与徽宗君臣

论及政和以降的方士,首先还是应该谈及徐知常。政和三年(1113)三月,左街道录徐知常“特授冲虚先生”(70)。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奖掖,因为宠信徐知常的元符皇后刘氏在之前的二月暴崩,而前已论及,刘氏与徽宗之间矛盾极深。这一突然宠遇是为什么呢?朱熹对此也很疑惑:“徐(知常)本一庸凡人,不知因甚得幸,徽宗喜其会说话,遂亲幸之。”(71)

前引《吕氏杂记》已谈及,徐知常除了与元符刘后的联系外,还通过张贤妃与徽宗后宫建立了联系:“知常出入温成张后家,上皇践阼,内中张贤妃进御侍王氏,首见亲幸,张妃盖温成侄也。”“温成张后”即仁宗张贵妃,其世父张尧佐因她而致位通显,张家因此由寒门而成大家。但是,史不载张贤妃有什么受宠之迹,否则也不用向徽宗“进御侍王氏,首见亲幸”。所谓“御侍”,虽“亲近供奉”(72),可就品级而言,实属低等(73)。可见徐知常所“因缘”的张门,在徽宗朝的宫廷当中,算不得有什么大势力,故很难说徐知常政和时被徽宗突然宠遇出于张氏。

不过,若将刘氏之死(二月)与徐知常授冲虚先生(三月)联系起来,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关于刘氏之死,史称:

至是,后以不谨,无疾而崩。死之日,天为黄霾异常。始,事觉,上谕辅臣以后不谨,且重曰:“不幸!”京曰:“宫禁比修造多,凡事失防护,宜有此等。且古今自有故事,不足烦圣心忧闷。”何执中忽搀进曰:“太后左右,愿陛下多置人侍奉。以妇人女子,加之愧惧,万一不虞,则陛下不可负杀嫂名也。”上愕然,因曰:“不欲即此决之,晚当召卿来议。”晩果复召,辅臣既入殿,议将废之,而太后已崩。盖为左右所逼,自即帘钩而缢焉。(74)

从蔡京、何执中之语可知,所谓刘氏“不谨”云云,概指男女之事,而这类消息传入徽宗君臣之耳,必与刘氏亲近之人的泄露有关。随后刘氏“即帘钩而缢”,更是“为左右所逼”的结果。故刘氏之死,虽为徽宗压力所致,但直接的施压者则为刘氏左右之人。徐知常自然不可能直接逼迫刘氏自尽,但他“以符水有效于元符殿中”的身份,却最适合传递“不谨”之类的消息,故如说他在刘氏之死上有相当程度的参与,恐怕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宣和画谱》在谈及徐知常时说:

道士徐知常,字子中,建阳人也。能诗善属文,凡道儒典教与夫制作,无不该晓。脱略时辈,萧然老成,有士君子之风。方阐道教,首预选抡。挍雠琅函玉笈之书,无不精确。居闲则鼓琴沦茗以自娱,真方外之士。(75)

“方阐道教,首预选抡”,说明徐知常在徽宗朝道家者流中是有特殊的地位的。官方称其“道儒典教与夫制作,无不该晓……挍雠琅函玉笈之书,无不精确”云云,但在目前所见的官方记载中看不出他的实际作为。朱熹以为“徽宗喜其会说话,遂亲幸之”,应该是更符合徐知常在宫廷政治中的实际作用。当然,上述关于徐知常在政和宫廷中活动的考察,限于材料,只能流于推测。但无论如何,徐知常绝非官方所塑造的“方外之士”,而是从哲宗一直到徽宗朝都极为注意经营自身与宫廷的关系,因此能始终屹立不倒。

略晚于徐知常崛起的是王老志。政和三年九月诏“濮州隐逸王志老(案当作老志)令王亶以礼敦遣赴阙”(76)。王亶其人无考,宣和三年十月太仆卿王亶提举江州太平观,“以言者论其挟相术奔竞交结故也”(77),当即此人。王老志赴阙之后,随即被封为洞微先生,政和四年正月又加号观妙明真洞微先生,十月卒(78)。

从王老志身上,可以看到一个地方道士迅速进入中央、宫廷的过程,而推动这一过程的人物就是蔡京。陆游提道:

初,京为真定帅,道人王老志自言钟离权弟子,尝言京必贵极人臣。至是物色得之,京馆之后圃,引与见上。(79)

案钟离权与吕洞宾几乎是所有两宋内丹修炼者溯源的对象(80),这说明王老志是一名内丹道的修炼者。蔡京守真定在元祐元年(1086)闰二月(81);后来“翰林学士强渊明,绍圣初为教官,过濮见老志”(82);而强渊明其人“与兄浚明及叶梦得缔蔡京为死交”(83)。王老志的背后,就是蔡京及其党羽。

在崇宁初期,蔡京推荐过徐神翁(守信),但徐在政治上的作为似乎仅限于攻击元祐党人(84),过于拙劣,故很不受重视。而王老志参与政治的方式是创造性的,故能立足于徽宗的宫廷——他主要以“降神”而闻名。蔡絛毫不掩饰地说:“当是时,郊天而天神为出,夏祭方泽而地祇为应,皆老志先时奏而启发之。”(85)最显著的例子是政和三年十一月郊天:

上搢大圭,执玄圭,以道士百人执仪卫前导。蔡攸为执绥官,玉辂出南薰门,至玉津园,上忽曰:“玉津园东若有楼殿重复,是何处也?”攸即奏:“见云间楼殿台阁,隐隐数重,既而审视,皆去地数十丈。”顷之,上又曰:“见人物否?”攸即奏:“若有道流童子,持幡节盖,相继而出云间,衣服眉目历历可识。”攸请付史馆,宰相蔡京率百僚称贺。(86)

孙觌《蔡京事迹》云,此次冬祀,“天神降于空中,议者谓老志所为也”(87)。这次降神之事的导演是王老志;执绥官蔡攸作为目击者,是这场天神事件的主要演员之一;而背后的总设计师,无疑是“率百僚称贺”的蔡京。

王老志于政和四年十月去世,蔡京不得不寻找其继任者——嵩山道人王仔昔,他于政和五年(1115)十月被封为冲隐处士,次年三月封通妙先生(88)。蔡絛云:

小王先生仔昔者,豫章人也。始自言遇许逊真君,授以大洞隐书、豁落七元之法,能知人祸福。老志死后,仔昔来都下。上知之,召令踵老志事,寓于鲁公赐第。大抵巧发奇中,道人腹中委曲,其神怪过老志,逆知如见。(89)

许逊是净明道派所尊奉的祖师,故王仔昔应该是符箓派的道士,这与内丹派的王老志不同。许逊崇拜本来只在民间流行,至宋代得到了官方的大力扶持,尤其在徽宗朝地位急剧提升(90)。

净明派地位的变化,可能与王仔昔有关系。白玉蟾《续真君传》就记载了政和六年五月的一次许逊降临事:

朕因看书于崇政殿,恍然似梦见东华门北有一道士,戴九华冠,披绛章服,左右童子持剑拂,皆衣青。后有二使者彩衣道装,捧印杖,前至丹墀,起简揖朕,攀左龙尾上殿。朕疑非人间道士,因问:“卿是何人,不诏而至?”道士对曰:“吾为许旌阳……”(91)

这一传说,说明王仔昔虽与王老志教派不同,却继承了王老志的神降活动,二人在徽宗宫廷中扮演的角色是相似的。不过,这次神降事不见于官方史籍,究其原因,乃是政和七年以后,徽宗本人即为昊天上帝元子、长生大帝君(详下文),许逊自然就不值一提了,故不为官方所认可。

如上可见,蔡京推举的王老志、王仔昔二人之所以成功地获得了徽宗的青睐,是因为他们导演的“神降”迎合了徽宗神化自身的需求。那么对于蔡京来说,他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呢?蔡絛记王老志事云:

及政和时,贵妃刘氏薨,追谥为明达皇后……一日乔贵妃使祝老志曰:“元君(刘贵妃)昔日与吾善,今念之乎?”明旦,老志密封一书进,上开读,乃前岁中秋二妃侍上燕好之语,乔贵妃得之大恸。此亦异也。(92)

与王老志类似,王仔昔也有着“巧发奇中,道人腹中委曲”的能力,甚至“神怪过老志,逆知如见”。这些传说,恰恰说明了这些道家者流深入宫廷、亲近徽宗本人及其左右的程度。《宋史·王安中传》称:

时上方乡神仙之事,蔡京引方士王仔昔以妖术见,朝臣、戚里寅缘关通,安中疏请自今招延山林道术之士,当责所属保任,宣召出入,必令察视其所经由,仍申严臣庶往还之禁。(93)

王安中的请求,正反应了这些方士在宫廷政治中所起的“关通”作用。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蔡京如此孜孜不倦地为徽宗物色方士,支持他们进入宫廷:这也是为了自己“寅缘关通”、探知主意的需要。考虑到上一章所论政和以降蔡京的政治处境,就可以理解蔡京为什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些能亲近主上、出入宫禁的方士,王老志崛起于政和三年,不是偶然的。

王仔昔实际上是蔡京所能控制的最后一位方士。他最初也馆于蔡京第,但据蔡絛说:

鲁公浸不乐,从容奏曰:“臣位轴臣辅政,而家养方士,且甚迂怪,非宜。”上深然之,乃徙之于上清宝箓宫。(94)

这一记载显然是蔡絛的文饰之语,实际王仔昔的离开不取决于蔡京。案上章,上清宝箓宫新成于政和六年二月,故需徙道流以居之,宝箓宫可以通过景龙门的复道进入延福宫。王仔昔入居宝箓宫后,就逐渐脱离蔡京的控制。如政和六年秋、冬,在王仔昔的建议下,徽宗迁九鼎于大内,并改九鼎之名,而据蔡絛所说,蔡京对此事的反映是“何不祥邪?”(95)显非其本意。

不过,对蔡京来说,更为致命的打击是王仔昔之宠衰,最终被温州道士林灵素取而代之。蔡絛记王仔昔之死云:

宫人有为道士亦居宝箓宫者,以奸事疑似发,因逐仔昔。仔昔性傲,又少戆。上常以客礼待仔昔,故其视巨阉若奴仆,又欲使群道士皆师己。及林灵素出,众乃使道士孙密觉发其语不逊,下开封狱杀之。陷仔昔者,中官冯浩为力。(96)

《宋史·王仔昔传》所记略同:“及林灵素有宠,忌之,陷以事,囚之东太一宫。旋坐言语不逊,下狱死。”(97)显然,林灵素与王仔昔在宫中形成了尖锐的对立。据说林灵素原出东华派,而东华派是从灵宝派中分化出来的,长于斋醮祭炼,主要活动于民间,罕受朝廷召见,地位不及正一(龙虎山)、上清(茅山)二派(98)。也有学者指出,林灵素与正一派应该也有一定的思想渊源关系(99)。无论如何,林灵素与王仔昔源自不同的派系。

不过,林、王矛盾的关键原因不在派系,而在于双方政治背景。《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称林灵素因徐知常而得幸于徽宗(100),耿延禧《林灵素传》亦称徐知常荐林灵素(101),《皇朝编年纲目备要》亦云“温州林灵素因徐知常得幸于上”(102),该说当无问题(103)。

前已论及,徐知常“方阐道教,首预选抡”,在政和宫廷中起过特殊的作用,有着特别的地位。他不像王老志、王仔昔一样是因蔡京而进,乃是凭借自身的机缘得到徽宗的信任。由此,他所推荐的林灵素,在与蔡京的关系上,便与二王迥然不同。传说:

京师大旱,命灵素祈雨,未应,蔡京奏其妄……通真有一室,灵素入静之所,常封锁,虽驾来亦不入。京遣人廉得有黄罗大帐、金龙朱红倚桌、金龙香炉,京具奏,请上亲往,臣当从驾。上幸通真宫,引京至,开锁同入,无一物,粉壁明窗而已。京惶恐待罪。(104)

这段记载出自耿延禧的《林灵素传》,虽语涉神怪,但耿延禧亲历政宣,他所传达的林灵素与蔡京之间的敌对之势,当是没有问题的。且陷王仔昔于死地的宦官冯浩也与蔡京为敌,“宣和初,内侍冯浩力言京必乱天下,宜速诛之”(105)。说明自王仔昔之后,蔡京已无力掌握宫廷内的势力。

林灵素的靠山乃是蔡攸:

帝留意道家者说,攸独倡为异闻,谓有珠星璧月、跨凤乘龙、天书云篆之符,与方士林灵素之徒争证神变事。于是神霄玉清之祠遍天下,咎端自攸兴矣。(106)

林灵素到底什么时候为徽宗所宠信?《宋史·林灵素传》云:“政和末,王老志、王仔昔既衰,徽宗访方士于左道录徐知常,以灵素对。”(107)而政和六年(1116)十一月,徽宗还在王仔昔的建议下改了九鼎之名,则王之宠衰、林之崛起当在此之后。又重和元年(1118)十二月诏:“九鼎新名乃狂人妄有改革,皆无稽据,宜复旧名。”(108)说明林灵素被宠在政和六年冬至重和元年冬这两年间。道教传记《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云:

政和六年十月,驾幸于太乙东宫,敕委道录徐知常奏:“所有温州道士林灵萼在道院安下,言貌异常,累言神霄事。”……乃令徐知常引灵萼入见……御书改名灵素,赐号通真达灵先生。(109)

这也说明林灵素崛起于政和六年冬之后。而据《宋史·徽宗纪》,政和七年二月,“会道士二千余人于上清宝箓宫,诏通真先生林灵素谕以帝君降临事”(110)。蔡絛《史补》也说:“政和七年有林灵素出。”(111)

综合上述各方面的材料,林灵素被徽宗宠任,应该是政和六七年之交的事。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很重要?据上一章所论,蔡京、蔡攸父子反目的时间应该在政和六年。因此可以说,当蔡攸与其父蔡京反目之后,缘攸而进的道士林灵素,亦在宫廷内与依蔡京而进的王仔昔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最终以王仔昔被杀而收场。

那么,林灵素又是凭借什么能力获得徽宗的青睐呢?政和八年的王寀案,可以作为剖析的入手点。政和八年六月,王寀、刘昺坐妖讪诛、窜(112)。此案似乎与张怀素案类似,但实际上有着明确的政治目的。关于此案的来龙去脉,有多种说法,基本要素如下。

首先是王寀、刘昺的背景。王明清说:“王寀辅道,枢密韶之子,少豪迈有父风,早中甲科,善议论,工词翰,曾文肃、蔡元长荐入馆为郎。”(113)则王寀是曾布、蔡京所荐的。刘昺更不用说,是蔡京崇宁大晟乐、政和礼制局的核心成员。因此,王寀、刘昺之诛、窜后,蔡京主动说:“刘炳(案即刘昺)、王寀,臣俱曾荐之。”(114)冀释徽宗之疑。

其次,王寀死因与王仔昔有类似之处。据《宋史·王寀传》,王寀也是方术之士,与林灵素在宫中“斗法”失败,被林陷害致死(115)。这与王仔昔案如出一辙。又,李心传记云:“寀江州人,尝为亲卫中郎,政和末坐诈为天神示现诛死。”(116)“亲卫”乃崇宁所设三卫之一,仿古士庶子之法,“择贤德之后,勋戚之裔,以侍轩陛,庶几先王宿卫之意”,其中“亲卫郎立于殿上两傍”(117)。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王寀有机会在宫中显露其术,并与林灵素产生矛盾。

再次,李心传所云王寀“诈为天神示现”透露了很重要的信息。在整个林灵素的神霄说中,“天神”是个极为关键的因素。林灵素主张,徽宗乃昊天上帝之长子长生大帝君(118),他与之前方士的最大区别乃是:之前的方士,都是着重突出自身的超能力,而林灵素则强调徽宗本人所具有的独特地位、能力,而自己不过是辅佐(119)。

前引王老志导演的政和三年郊天神降事中,徽宗本人也不过是观众。但政和七年二月的青华帝君降临事中,据道录傅希烈等人所记:

二天人蹑空乘云,冉冉而下,其一绛服玉冠,天颜和豫,盖教主道君皇帝也。其一上下青衣,俨若青华帝君之状……考之仙版,青华帝君实高上神霄玉清王之弟也。仰惟教主道君皇帝,以神霄玉清之尊,降神出明,应帝王之兴起,虽动而不失其所谓至静;虽为而实未尝为,故其通真接灵,澹然独与神明居者,若辛卯岁之梦兆;癸巳岁之示见,创见希有,中外已悉闻而知之。至于今日,坐堂奥之上而神飞玉京,来仙境之真而迹凝禁御,则或未之闻也。(120)

在这次天神降临事中,徽宗本人(教主道君皇帝)以神霄玉清王的形象,与其弟青华帝君一同现身,他本人不再是神降中的观众,而是其中最重要的天神。与之相比,政和元年(辛卯岁)之梦、政和三年(癸巳岁)之神降,都不可同日而语。王黼《宣和殿降圣记》亦云:“岁在丁酉,皇帝乃悟本长生大帝君。”(121)丁酉即政和七年。当年四月徽宗御笔就称,“朕每澄神默朝上帝,亲受宸命,订正讹俗。朕乃昊天上帝元子,为太霄帝君”云云(122)。此外,政和七年十二月,天神复降于坤宁殿,“比之中春,灵异尤甚”,还留下了“龙章云篆诗二十八字”,且有楮慧书押——楮慧就是林灵素,“高上神霄玉清王府右极西台长吏,天官仙卿之冠也”(123)。政和八年十月,长生、青华二帝君又降宝箓宫神霄殿(124)。总之,林灵素的主要作用,是启发、鼓励了徽宗本人的宗教体验,使其本人达成了“天神”这一自我认同,降神运动由此变成了造神运动。

在这一背景下,“诈为天神示现”实际反映了王寀对于徽宗神圣形象的挑战。王明清记王寀案云:

是时羽流林灵素以善役鬼神得幸,而辅道(王寀)之客冀其复用,乘时所好,昌言辅道有术,可致天神岀,灵素上抳不得施。其客亦能请紫姑作诗词而已,非林之比。辅道固所不解,然实不知客有此语也。辅道尝对别客谓灵素太诞妄,安得为上言之,其言适与前客语偶合……前客语既达灵素,灵素忿怒,泣请于上,且增加以白之曰:“臣以覉旅,荷陛下宠灵,而奸人造言,累及君父。乞放还山以避之。不然,愿置对与之理。”上令逮捕辅道与所言客姚坦之、王大年,以其事下开封。(125)

“辅道尝对别客谓灵素太诞妄”云云,透露了王寀拒绝接受林灵素所提出的神霄之说,从而也是拒绝接受徽宗的神圣性,故林灵素“奸人造言,累及君父”之语,便足可置王寀于死地。《宋史·王寀传》谓林灵素诬王寀“图不轨”,《宋史·王仔昔传》谓王仔昔“坐言语不逊”而死,恐怕反映的都是同一问题。

此外,蔡京最钟爱的幼子蔡絛也因拒绝接受神霄之说而几致杀身之祸。重和元年十一月,蔡絛勒停,他在《诉神文》中说:“臣举家兄弟诸侄皆投名请受《神霄秘箓》,臣独不愿受,于是九重始大怒。”全赖蔡京入宫拜恳,遂得不死(126)。按重和元年十月,徽宗亲御宝箓宫传度《玉清神霄秘箓》(127)。《神霄秘箓》号称出于徽宗之手,他作为神霄玉清真王的化身,“以昔侍元始,同登郁罗,观览三元灵光玉纲之炁,而成《高上神霄玉清秘箓》三卷”(128),即其是徽宗神性的印证。以蔡京的地位,其子拒绝神霄说尚有如此后果,更不用说王仔昔、王寀之流了。

蔡京本人在这个问题上极为小心。宣和元年十一月,蔡京奏乞以神霄玉清万寿宫观玉真王所说《玉婴神变妙经》刊印颁行(129)。所谓的“玉真王”,也就是“高上神霄玉清真王”,即徽宗本人,故蔡京此举是吸取了蔡絛的前车之鉴。王安中也曾受此经,其谢徽宗札子中极尽歌颂之能:

恭惟陛下孕真梵极,合妙太初,挈维道枢,流布慈宝。顷在开先之劫,光乘南极,位登长生,畀矜群迷,示现神化。乃托质大明之体,降宅宝莲之坐,承玉清之正统,应上帝之元嗣。自生神受气,入胎诞形,以至开府于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亿天地之上,总治神霄之政;下应中元福境中国神洲帝王之位,建立大教,极度群生。(130)

此外,蔡伷因参与点对《玉婴神变经》而被除待制,制曰“朕祇若天命,开明道机,嘉与群生,共蒙休祉,制为真简,备著灵文”云云(131)。由此可知,道家者流所赋予徽宗的神秘性与神圣性,是当时王朝秩序中非常严肃的事情(132)。虽然蔡京、郑居中、童贯、王黼等人据说都是“仙府卿吏”(133),但只是见于笔记中的一种说法,只有徽宗与林灵素的神性,通过“御笔”的方式,得到了较为体制化的确认。

林灵素于宣和元年十一月放归温州(134),学者以为乃因林灵素任意妄为,上下积怨,恶名远扬,终致失宠(135)。此说是有道理的,道教史料《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林灵萼传》也云“全台上言,林灵素妄议迁都,妖惑圣听,改除释教,毁谤大臣”(136),说明他当时确实面临不少士大夫的批评。不过,林灵素放归温州后,神霄派作为“国教”的地位并没有变化。 而且,之后主持神霄派的王文卿,据道教方面的材料,也是林灵素推荐给宋徽宗的(137)。这都说明,林灵素之放归,只是徽宗转移矛盾的手段而已。另一方面,已经完成了自身神圣化的宋徽宗,对于林灵素的需要也大不如前了。林的继任者王文卿,虽然在《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被描述得深受宠信,但都是些神怪之事,且在宋代的官方史籍中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说明其作用、地位远不如林灵素。

如上所述,从政和六年到政和八年,在宫廷方士间两次血腥的斗争中,蔡京所支持的王仔昔、王寀先后丧生,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蔡京第三次主政所面临的困局。但是,更引人注意的现象是,王老志、王仔昔、林灵素虽然宗派各异,政治背景有别,但用以赢得徽宗宠信的最大本事就是“神降”,由神降开始,最终以林灵素将徽宗塑造为昊天上帝元子、神霄玉清王为顶点。

三 本节结语

本节历数了崇宁、大观、政和、宣和时期诸方士,逐一分析了他们的背景及在政治中扮演的角色。由此回到本文开头所提出的问题:“道家者流”为什么持续不断、日益深入地与徽宗朝政治结合在一起?很明显,徽宗朝的“道家者流”不是一个有共性的整体,而是既有内丹修炼者,又有新旧符箓派门徒。既来自上清、正一这样的“皇家教派”,也来自民间的种种派系——决定这群人之起落的,主要并非徽宗君臣的信仰需求,而是政治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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