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传最广的材料系邵伯温所记:
神宗既退司马温公,一时正人皆引去,独用王荆公,尽变更祖宗法度,用兵兴利,天下始纷然矣。帝一日侍太后,同祁王至太皇太后宫,时宗祀前数日,太皇太后曰:“天气晴和,行礼日亦如此,大庆也。”帝曰:“然。”太皇太后曰:“吾昔闻民间疾苦,必以告仁宗,尝因赦行之,今亦当尔。”帝曰:“今无它事。”太皇太后曰:“吾闻民间甚苦青苗、助役钱,宜因赦罢之。”帝不怿,曰:“以利民,非苦之也。”太皇太后曰:“王安石诚有才学,然怨之者甚众。帝欲爱惜保全,不若暂出之于外,岁余复召用可也。”帝曰:“群臣中惟安石能横身为国家当事耳。”祁王曰:“太皇太后之言,至言也。陛下不可不思。”帝因发怒曰:“是我败坏天下耶?汝自为之。”祁王泣曰:“何至是也。”皆不乐而罢。温公尝私记富韩公之语如此,而世无知者。(1)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在熙宁某年“宗祀前数日”,也就是某次明堂亲祠大礼之前。对此,李焘已经有质疑了:“按四年九月祀明堂时,太皇未必有此言,七年九月祀明堂则安石以四月去相位矣。此时必有错误,今略加删削,使不相抵牾。”(2)按免役法一直到熙宁四年十月才颁布天下,全面推行,之前都是在畿县试点(3),故熙宁四年九月曹氏不至于说“宜因赦罢之”。另外,熙宁七年九月神宗并未行明堂礼,而是当年十一月行南郊大礼(4)。当然,即使曹氏某时有某些言论,已经离开京师的富弼如何能详道宫中之语,又是一个难以确认的问题。实际上,《邵氏闻见录》所记王安石父子之事,基本都难以采信(5)。李焘明知不可信,仍然删削采用,与《长编》一书在王安石变法问题上的立场有关(6)。
第二条材料出自实录、国史中的三种《王安石传》。《实录》传云:
安石益自任,时论卒不与,上疑之。慈圣光宪、宣仁圣烈皇后间见上,流涕言新法之不便者,且曰王安石乱天下。上亦流涕,退命安石议裁损之,安石重为之解,乃已。(7)
这个《实录》指南宋高宗绍兴年间重修的《神宗实录》,其余两种王安石传都是本于绍兴重修的《神宗实录·王安石传》,其基本的立场是否定变法,“尽书安石之过失”(8)。特别是对于此处所录太后见神宗之事,蔡上翔与裴汝诚皆已斥其为编造(9)。这条材料一是把曹、高放在一起;二是没有任何时间、地点的描述,也没有具体的内容。这是唯一一条提到高氏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材料,究其原因,大概是沿袭元祐所修《神宗实录》所致,当时高氏正垂帘。
第三条出自蔡絛所记:
神庙当宁,慨然兴大有为之志,思欲问西北二境罪。一日被金甲诣慈寿宫,见太皇太后曰:“娘娘,臣著此好否?”曹后迎笑曰:“汝被甲甚好。虽然,使汝至衣此等物,则国家何堪矣。”神庙默然心服,遂卸金甲。(10)
这条材料有强烈的戏剧性,基本可视为一场顽童与慈母之间的较量,最后慈母一语点醒顽童。所谓问罪西北二境,主要是指西,即西夏。曹氏元丰二年(1079)十月去世(11),此前熙宁时期就已经略河湟,而元丰时期对西夏的直接进攻还要等到元丰四年。所以,所谓的“神庙默然心服,遂卸金甲”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编造的。蔡絛撰造这条材料的意图,其实是想说明徽宗朝燕云之役是错误之举,因为他在《铁围山丛谈》中一再不顾事实说蔡京是反对联金灭辽的。
与这条材料类似的是《宋史·后妃传》的记载:
尝有意于燕蓟,已与大臣定议,乃诣庆寿宫白其事。后曰:“储蓄赐予备乎?铠仗士卒精乎?”帝曰:“固已办之矣。”后曰:“事体至大,吉凶悔吝生乎动,得之不过南面受贺而已,万一不谐,则生灵所系未易以言。苟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复久矣,何待今日。”帝曰:“敢不受教。”(12)
同样是表达曹氏反对神宗拓边,这条材料虽然没有前面一条有戏剧性,但同是以曹氏点醒神宗而收场。而其所记曹氏之诘问,突出了曹氏的考虑周全与神宗的冲动、考虑不周。这条材料只说了“燕蓟”,也就是对契丹的问题。契丹在熙宁年间有两次挑衅,神宗都非常担忧,委曲求全,完全谈不上“有意于燕蓟,已与大臣定议”,这一点邓广铭先生辨析已详(13)。
以上材料的模式化、戏剧性、人为撰造的痕迹是很明显的。而且,其主角是曹氏,高氏基本可以忽略。而曹氏、高氏反新法在史料上之零星与疑似,基本印证了一个常识,即按照宋代一般的政治传统,曹氏和高氏应该很少参与熙丰朝政,也不太会直接卷入新法之争议(14)。因此,完全不必把曹、高两位,特别是高氏,视为某种政策取向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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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邵氏闻见录》卷三,第25页。
(2) 《长编》卷二五二,熙宁七年四月丙戌条小注,第6169页。
(3) 漆侠《王安石变法》,第276页。
(4) 《长编》卷二五八,熙宁七年十一月己未条,第6292页。
(5) 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卷九,第145-148页;卷十,第154-155页;卷一五,第215-218页。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第265-271页。顾宏义《〈邵氏闻见录〉有关王安石若干史料辨误》,《河北大学学报》1998年3期,第37-40、47页。裴汝诚《论宋元时期的三个王安石传》,《半粟集》,第121-124页。传为苏洵所作的《辨奸论》,也首见于《邵氏闻见录》,相关讨论见王昊编著,曾枣庄审定《〈辨奸论〉真伪考信编》,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关于王安石子王雱,也参见余嘉锡“王雱不慧有心疾辨”,见氏著《四库提要辨证》卷一七,中华书局,1980年,第1063-1068页。漆侠《宋学的发展和演变》十一章《王雱:一个早慧的才华四溢的思想家》,第304-321页。
(6) 李华瑞《王安石变法研究史》,第135-149页。
(7) 《琬琰集删存》卷三《王荆公安石传(《实录》)》,第23a叶。参考《东都事略》卷七九《王安石传》,第666页。《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传》,第10548页。《宋史·王安石传》即元朝史臣在洪迈等人所修《四朝国史·王安石传》的基础上编修的。
(8) 裴汝诚《论宋元时期的三个王安石传》,《半粟集》,第117-135页;李华瑞《王安石变法研究史》,第99-111页。
(9) 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卷一八,第248页;《杂录》卷一《君臣考》,第338-339页。裴汝诚《论宋元时期的三个王安石传》,《半粟集》,第126-128页。
(10) 《铁围山丛谈》卷一,第7页。
(11) 《长编》卷三〇〇,元丰二年十月乙卯条,第7313页。
(12) 《宋史》卷二四二《慈圣光献曹皇后》,第8622页。
(13) 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第251-260页。
(14) 参见张邦炜《宋代皇亲与政治》,第147-154页;王菡《宋哲宗》,第22-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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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碑帖拓本》,北京大学图书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2001年。
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拓片:
“八行八刑碑”
河北邢台,典藏号A152558、09863、A35619
陕西淳化,典藏号09879
江苏句容,典藏号A152575(从碑拓内容看,实际是“大观圣作之碑”,而非“八行八刑碑”)
江苏昆山,A152647
河南临颍,典藏号A152559
山东汶上,典藏号A152593
陕西高陵,典藏号A152572
陕西临潼,典藏号A152584、09888
陕西蓝田,典藏号A152567
《崇真宫徽宗付刘既济手诏》,典藏号A153048
《大观圣作之碑》(山东临朐),典藏号A152568
《神霄玉清万寿宫诏》,典藏号09968、09969-09970
《御笔手诏》(广东韶关),典藏号09959
二、论著
包弼德(Peter K. Bol)著,刘宁译《斯文:唐宋思想的转型》,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
包伟民《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包伟民主编《宋代制度史研究百年(1900—2000)》,商务印书馆,2004年。
蔡崇榜《宋代修史制度研究》,文津出版社,1991年。
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
陈克明《司马光学述》,湖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
陈来《宋明理学》,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
陈苏镇《〈春秋〉与“汉道”:两汉政治与政治文化研究》,中华书局,2011年。
陈振《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
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
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
邓小南《宋代文官选任制度诸层面》,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
邓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三联书店,2006年。
刁忠民《宋代台谏制度研究》,巴蜀书社,1999年。
刁忠民《两宋御史中丞考》,巴蜀书社,1995年。
龚延明《宋代官制辞典》,中华书局,1997年。
龚延明、祖慧《宋登科记考》,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
顾吉辰《〈宋史〉比事质疑》,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
郭正忠《宋代盐业经济史》,人民出版社,1990年。
郭正忠《两宋城乡商品货币经济考略》,经济管理出版社,1997年。
何忠礼《宋代政治史》,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
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
黄小石《净明道研究》,巴蜀书社,1999年。
黄燕生《宋仁宗宋英宗》,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
贾玉英《宋代监察制度》,河南大学出版社,1996年。
姜鹏《北宋经筵与宋学的兴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久保田和男《宋代开封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著,奚瑞森、亚方译《现代政治思想的基础》,译林出版社,2011年。
李昌宪《司马光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李华瑞《王安石变法研究史》,人民出版社,2004年。
李华瑞《宋夏关系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
李全德《唐宋变革期枢密院研究》,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
李裕民《四库提要订误》(增订本),中华书局,2005年。
梁太济、包伟民《宋史食货志补正》,杭州大学出版社,1994年。
梁天锡《宋枢密院制度》,黎明文化,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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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岩《北宋科举与文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刘成国《荆公新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刘春迎《北宋东京城研究》,科学出版社,2004年。
刘复生《北宋中期儒学复兴运动》,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年。
刘后滨《唐代中书门下体制研究——公文形态·政务运行与制度变迁》,齐鲁书社,2004年。
刘静贞《皇帝和他们的权力——北宋前期》,台北:稻乡出版社,1996年。
罗家祥《朋党之争与北宋政治》,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
吕振羽《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海生活书店,1947年。
迈克尔·布林特(Micheal Brint)著,陆春龙、袁倩译《政治文化的谱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
迈克尔·罗斯金(Michael G. Roskin)等著,林震等译《政治科学》(第九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
聂崇岐《宋史丛考》,中华书局,1980年。
皮锡瑞《经学历史》,中华书局,1963年。
平田茂树著,林松涛、朱刚等译《宋代政治结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漆侠《王安石变法》,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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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昕著、杨勇军整理《十驾斋养新录》,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
钱穆《国史大纲》,联经,1998年。
钱穆《宋明理学概述》,九州出版社,2010年。
钱穆《中国历史研究法》,三联书店,2001年。
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九州出版社,2011年。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
秋月观暎著,丁培仁译《中国近世道教的形成——净明道的基础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
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
容庚《商周彝器通考》,台湾大通书局,197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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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民《俄藏黑水城所出〈宋西北边境军政文书〉整理与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藤本猛《风流天子と「君主独裁制」——北宋徽宗朝政治史の研究》,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2014年。
田志光《北宋宰辅政务决策与运行机制研究》,人民出版社,2013年。
土田健次郎著,朱刚译《道学之形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汪桂海《汉代官文书制度》,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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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编著,曾枣庄审定《〈辨奸论〉真伪考信编》,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
王菱菱《宋代矿冶业研究》,河北大学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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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照、朱刚《苏轼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
王桐龄《中国历代党争史》,文化学社,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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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
小林隆道《宋代中国の统治と文书》,汲古书院,2013年。
萧庆伟《北宋新旧党争与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
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
杨小敏《蔡京、蔡卞与北宋晚期政局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
伊原宏等《アジア游学》64特集《徽宗とその时代》,勉诚出版,2004年6月。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中华书局,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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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云国《宋代台谏制度研究》,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
曾瑞龙《拓边西北:北宋中后期对夏战争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
张邦炜《宋代皇亲与政治》,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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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同《朱熹》,朱维铮编《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
祝启源著,赵秀英整理《青唐盛衰:唃厮啰政权研究》,青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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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ng,Priscilla Ching,Palace Women in the Northern Sung,960—1126,Leiden:E. J. Brill,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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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Xiaobin,Politics and Conservatism in Northern Song China:The Career and Thought of Sima Guang(A.D.1019—1086),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of Hong Kong,2005.
Levine,Ari Daniel, Divided by a Common Language:Factional Conflict in Late Northern Song China,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8.
三、论文
阿部肇一《徽宗朝下の政党と佛教·道教》,《社会文化史学》16号,1978年。
包弼德《政府、社会和国家——关于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政治观点》,载田浩(Hoyt Cleveland Tillman)主编《宋代思想史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Bol,Peter K.,“Government,Society,and State:The Political Visions of Ssu-ma Kuang and Wang An-shih”,Ordering the World:Approaches to State and Society in Sung Dynasty China,Edited by Robert P. Hymes and Conrad Schirokauer,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