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才女薛涛
作者 王丕震
出版说明
唐代蜀中奇女薛涛,出身宦门,却身世坎坷;其父在权势倾轧中英年早逝,其母、姊、侄女等亲友先后被凌辱致死,自身也沦为官妓,饱经沧桑荣辱。在重重邪恶势力的包围重压之下,她艰难挣扎,虽最终未能保持清白之身,但离奇身世、艰苦困顿,倒也铸就了她的诗才,使她终成千古不朽之女杰。本书位第一部全面记述她生平的长篇传记小说,以详实的笔墨,娓娓描画了这位一代名妓传奇般的一生。背景广阔,情节丰满,荡人心魄。
一
• 车在高拔千仞的半虚空里缓行着。长安朝廷的国子监主簿薛郧,奉诏调到酉川节度使府里当参谋去了。他一家五口离开了摩肩接毂的长安城,来至这号称人间天险的剑阁栈道,哪能不感到既寂寞又惊险呢?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使主人心情最感沉重的是去的地方对自己不利,所以一离开长安,四个人坐在一张车里便很少话语,更喜欢不起来。车子终于来到剑门关,薛郧的独生女、九岁的薛涛见了像刀切的千仞石壁,止不住惊叫起来:“妈!你看那是什么?”她用手指着乌黑黑的石壁,母亲崔琳也从车里望出去,虽然也感到十分惊奇,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从长安感业寺拈香时拾来的十三岁的阿兰,本来是闭着眼睡着的经薛涛一叫唤,也就睁开眼顺着薛涛手指的地方看了一眼,毫无兴趣地说:“是什么,是山呗!涛涛真是紧张。”薛涛不服地说:“山?这是山?你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阿兰无法答复她,就说:“不是山你说是啥?”薛郧闭着的眼也睁开了,看了一眼说:“也许是剑门关,问沈公公。”薛涛就伸出头朝后面叫:“沈公公!快来。”沈从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从小跟着薛郧父亲薛廉薛廉死后他也没有离开薛家门,也不娶妻,忠心耿耿地护着薛家,薛家待他也像亲人一样。这次出门一共两车马,前面一张车主要坐人,后面一张车放行李家什,沈从骑着马在后面,听见薛涛叫他,就轻轻提起马缰赶上前来,对着薛涛问:“是少爷有事吗?”薛涛说:“我爹叫我问你,前面黑压压那是啥?”沈从说:“那就是剑门关。薛涛说:“公公不识字,怎么比我爹还行,他都只敢说可能是,而你就知道是了。”沈从说:“不奇怪嘛!二十多年前我跟你爷爷走过这里,当然就知道了。”崔琳问:“你说几时能下完这座山?”沈从说:“快了,快了!真正到剑门关,那才威武哩!薛郧也提起神来,不住往外细看着巍峨陡峻的石壁,就讲起蜀汉时邓艾钟会过此天险的事情。崔琳听了说“如此天险都能偷过,则天皇后说人定胜天,也是颇有道理的。”薛郧说:“玄宗皇帝幸蜀时,在这里写过一首诗,据说刻在关上,到时好好看看。”车到关前,停车下来,仔细观看了天生成就的石门关。还是薛涛眼尖,发现了玄宗的诗,刻在一块显眼的大石碑上,她在那里念说:“剑阁横云峻,銮輿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萧宗至德二年,普安郡守贾深勒石。”等她念完,薛郧同崔琳也走来细看,然后薛郧问薛涛:“这首诗哪两句写剑门?”薛涛说:“这还不明显吗?三至六句直写了眼前的景色,我们只是少了旌旗。”沈从和阿兰都不懂薛涛说的对不对,直盯着薛郧的脸,薛郧也不说对与不对,说了句:“我们上车吧!”大家也就上车赶路了。经过长途跋涉,整整花了四十九天时间,走完了二千三百七十九里的途程,一家人安抵成都了。一到后最感突出的是城里的街道没有长安宽,也不很长,但房屋还是盖得整齐的,特別是木料都很好,几乎家家如是;其次是人的讲话口音变了,乍听起来,有些刺耳;再一点是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显得十分热闹。西川节度使的帅府,在城中心稍偏西南,早先是蜀府所在地,再往上推是汉昭烈帝刘备的皇城,也是二十多年前玄宗皇帝的行宫。里面殿阁楼台,虽没有长安皇宫的宏伟广大,但雕砌精细,金碧辉煌,看了很使人舒心悦目。尤其可爱的是花木幽萌,所有楼台殿阁,都隐藏在绿荫丛中。帅院附近,司院林立,东面有长使司,按察司、都司局、税课司、都察院等。成都府和华阳县都在北面。西南有水神庙、德阳府、太平府、富顺府。南面有府学南清阁、六贤祠、文昌宫、城隍庙等。为了接近帅府,便于应公,薛郧在帅府南六贤祠与文昌宫中间,租了一家小院,有朝南楼房三间,朝东平房三间,朝西平房三间,中间有个大院,种有多种花木,薛郧一家都十分满意。薛郧说:“这院落同我们长安青龙坊的房十分相似,仿佛又在长安一样。”崔琳说:“现在已入冬了,还有开不败的菊花,地上的草也还没有凋,空气也湿润多了,阳光又亮,我觉得比长安还好。”沈从说:“还是照老规矩,上房住少爷和夫人;西面房由我住一间,东面房一间厨房,中间饭厅,另一间由阿兰住。涛涛愿住楼还是住下面自己主张了。”薛涛说:“我要跟姐姐住,但不住东面房。”崔琳说:“好,阿兰和涛涛住西面房沈公公对面,东面不住人留着搁柴和吃的好了。”薛涛拍着小手说:“这样最好!最好!”沈从问:“涛涛住南面一间还是北面那间?薛涛说:“南间打开窗子见青竹,北间打开窗就见红梅,我住北面。姐姐,你可喜欢?阿兰从厨房里出来说:“住的地方我哪里都喜欢,我主要看厨房——一什么都好,只是没有风箱。”沈从说:“隔里不同天,这里柴火好烧,用不者拉风箱了。”阿兰问:“火不着咋办?沈从说:“有吹火筒,不过你不要用擀面棒当火简吹呐!那是吹不着的。”薛涛听了,忙跑到厨房里去找吹火筒,找出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空心木棍,拿到沈从面前问:“可是这?”沈从拿在手里看看,用嘴吹吹说:“就是!来劲哩薛涛从沈从手里抢过去,凑着嘴吹吹,又跑去对着阿兰的耳朵也吹吹,阿兰吓得跳起来,骂说:“死丫头!把耳朵吹聋了,你养我吗?”薛涛说:“当着沈公公,只要你不情愿嫁,我就养阿兰问:“你凭什么?”薛涛说:“凭你姑奶奶的学问。阿兰用手羞脸说:“羞不羞?羞不羞?你当我的姑奶薛涛红着脸,举起手里的吹火筒说:“我要揍你!”阿兰一见就跑出去了,薛涛不饶地赶了去。沈从乐滋滋地看着说:“人生最快乐就是这会了。”家人就搬到院里来,整整忙乱了三天,才算大体安定下来。西川节度使崔宁,以前跟过鲜于仲通,又随李宓讨过云南,后由严武推荐为利州刺史。严武当剑南节度使时,又把他找来当汉州刺史。吐蕃进兵作乱,严武派他去抵抗,他大破吐蕃,立了大功,就当了西山都知兵马使。严武死后,西川行军司马杜济,都知兵马使郭英平,都虞侯郭家琳,都请郭英义当节度使,而崔宁他要独请大将王崇俊来当节度使。两份奏书都送到京城去,但当时朝廷已经任命郭英义了。郭英义到成都后,诬杀了王崇俊。崔宁得知,就从西山起兵来打郭英义。英义战败,被普州刺史韩澄杀死。这样剑南节度就没有人当了,各地起兵互相攻打,一片混乱。后来朝廷就派宰相杜鸿渐来当成都尹、山南西道、剑南、东川、西川、邛南等道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把半边天的大权都交给他,目的很明显,就是叫他来采取措施,把内乱平息下来。杜鸿渐来到骆谷,部属就建议说:“崔宁杀朝廷命使郭英义,是朝廷的叛臣,请公与东川节度使张献诚和其他各帅会议,共同来用兵除崔宁。”杜鸿渐有他自己的看法,他知道崔宁能除郭英义,说明他实力雄厚,郭英义都抵不住,其他人又何曾是他的对手?如果他们能打下崔宁,朝廷派我来干什么?自己眼前名气是大,但手里没有实力,要是照所建议打崔宁,很可能成第二个郭英义。但说不打崔宁,又打谁呢?于是踌躇不决,不知如何是好。事情也是巧,崔宁遣使到来说:“崔兵马使打郭英义,并不是叛臣,郭英义为什么要诬杀大将王崇俊呢?这是谁给他的权?真正的叛臣是独断专行的郭英义,崔兵马使是为朝廷除害。”杜鸿渐听了,也觉有理,但试探说:“万一朝廷要清除崔宁呢?”遣使说:“办不到,除非派十万精兵来。凭着眼前蜀地这些兵,就无异是馍馍打狗,完全要被吃掉的。杜鸿渐觉得自己的估计不错,加之遣使又送了缯锦数千匹,杜鸿渐觉得自己要走的路通了,就说:“你回去告诉兵马使,有话好说,我来成都会他。”这消息惹怒了东川节度使张献诚,就领兵来打崔宁,结果被崔宁打败,他的旌旗节钺,都被崔宁抢回来。杜鸿渐就索性向朝廷推荐崔宁为成都尹兼西山防御史、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到大历二年杜鸿渐回朝,朝廷就授崔宁为西川节度使,到现在已当了十一年了判官杜亚走进来对崔宁说:“京里派来一个参谋薛郧,已经到了,正安着家,可能会在今明两天进府来报到。崔宁坐在椅子里,背朝后仰着,一双手放在他那个大肚皮上,好像谁要来伤害似的,两个腮巴的肉胖得垂下来嘴角往下一至,显得非常生气的样子,一双眼睛也像不系意张开一样,只见很细一条缝,嘴里慢吞吞地说:“噢!原先是什么官,哪里人?”杜亚说:“原是国子监主簿,长安人。崔宁问:“是谁推荐下来的,没有要防他的吧?”杜亚耸了耸肩膀,然后说:“稍有一点可疑,他爹是大理寺评事薛廉,是反对元相公挨杀的,他岳父也是。连唐代宗都受其挟制的宰相元载,在朝廷专横,不论谁对他不敬,要斩要杀,全凭他处置。原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劾元载时,殿中侍御史陆挺,坐罪处死。崔琳的父亲崔珙,同陆挺一样,是六个殿中侍御史之一,他们有很好的感情,陆挺死后他就说了几句不满的话。谁知元载的党羽就报给元载去了。这还了得,元载就把崔珙叫去问说:“你说陆挺死冤了吗?”崔珙正色说:“作为一个朝廷官员,外官上书,转给御史台也算错吗?”元载问:“诬害辅臣的状子也该转吗?”徂珙说:“是不是诬陷,自有圣虑,连圣上都不见状子就杖死原告,还要处死原告的友人,这难道不冤?”这几句话弄得元载无话可答,就说:“难怪李少良的死党还在,自己跳出来了。”说完,就叫左右推出去斩首。大理寺评事薛廉听到要斩崔珙,就跑来到元载那里喊冤,当时元载怒气未消,见薛廉又来嘁冤,心里更恼,咬牙问说:“你替谁喊冤?”霹廉说:“我替崔珙——”下文都没有说,元载就向左右一挥手说:“李少良的氽党,无须再问,推出去斩了。这样又把薛廉推出去斩了。由于崔宁是过去受元载庇萌的人,经杜亚说后,就从彝孔里哼了一声:“呶!”杜亚又说:“我想很可能是杨绾死前推荐的,在这里来当他的耳目。”崔宁恨杨绾恨透了,因为元载赐死与杨绾他们有干系,就说:“差不多杜亚好像已经办完了他的事,就规规矩矩向崔宁行了个礼,退出去了。崔宁莫说还礼,昂然不动,连那一线眼睛也闭下了。薛郧到成都的第三天,家里算是基本安定了,但他自己的老毛病也发了,一声接一声地咳个不停。这也难怪,在路上接连五十天的奔波,莫说他带着病的人,就是几个健糜的人,也感到很疲惫了。薛郧咳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崔琳忙走过去替他捶着背说:“你的病发了,请医生来看看,吃几付药吧!”薛郧嘴着气说:“不,我还要去报到哩。”崔琳说:“人都到了,还怕什么,晚几天也没关系那远的路,谁肯像我们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来。薛郧说:“正因为赶都赶来了,又何必不报到呢?如果别人知道我们早到而逗留不报到,又会说我们目无纲纪。我一定下午进帅府报到。”崔琳知道拗不过薛郧,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天下午薛郧就进节度使府去报到,崔宁接见了他,薛郧按礼节行过了礼,寒暄了几句。薛郧见他虽然身体粗壮,两鬓已苍白,是近花甲的人了。不知道是体笨,还是有意显示自己的官威,像一尊神似的坐在垫有虎皮的交椅里,面无表情地和薛郧谈着话。而且有意为难对方似的说话不多,一句话只是几个字,顿使薛郧感到不舒服,心想参见当今的天子,也没有如此傲慢嘛!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崔宁问:“你可认识杨绾?”薛郧丝亳不加思索地说:“认识,他当国子监祭酒,是我的上司。”崔宁问:“当了宰相呢?”这句话就使薛郧有点茫然了,他是问杨绾的好坏呢?还是问他的什么?而且人都已经死去几个月了,这又不是他不知。就说:“杨相居家孝谨,立身廉简,他一入相,朝野大庆。御史中丞崔宽正在盖着大厦,都怕杨相斥责,立即拆毁停工;京兆尹黎干急忙裁减随从人员;就是汾阳王郭子仪,在署里宴客,也减去声乐五分之四。时人把杨相比作汉朝的杨震,晋朝的山涛谢安,可算是救时良相这番话不是薛郧的凭空捏造,也不是有意渲染,统是事实。但崔宁听了,一时怒从心起,因为薛郧所说的御史中丞崔宽,正是他的亲兄弟,这不是有意说崔宽来警告他吗?很想发起火来,多少又有点不方便,因为他是新来人,再说杨绾也是自己问他的,所以强自忍下,就说“真是这样?”薛郧说:“不敢说谎。”没一刻工夫,只见薛郧咳了几十次,看他面色渗白,身体羼弱,儿乎只剩一架骨头了,崔宁就问:“有病薛郧说:“路上受了点风寒,现在还没有好清。”崔宁说:“我这里的参谋不好当呐!”又是一句不好答复的话,也不说是哪点不好当,这回薛郧就不再说话,只用眼睛盯着他。崔宁睁开浮松的上眼皮,望着薛郧说:“这里有十六个县,不能象京城当官专捏笔杆。”薛郧忙说:“我不怕吃苦,,也乐于下去的。”可能这句话使他满意,就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见他坐在椅子里打了个呵欠,一双手像在水里挣扎似的高举起来,在官场里这是极不礼貌的,薛郧也就忙告退出来。心里想自己遇上一个难对付的人了,比在长安预想的还要槽得多。薛郧心里怀着七分的不愉快,回转到家里来,一进门家里静悄悄的,他把门虚掩着,就走进正房西面一间,也就是他的书房。他抽本书出来,伏案看着,目的是想驱赶下自己心头的不愉快,但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一来是频繁的咳嗽使他不安宁;再则是那颗心像乱麻一样,一点头绪也没有。正在不知怎么合适的时候,在门外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少爷!我把药端来了,你喝吧!”这当然是沈从。薛郧有一个规定,家里任何人都不能进他的书房,连崔琳也不另外,所以前两天崔琳和薛涛替他布置书房完毕的时候,薛涛对崔琳说:“娘!我例在这里多呆一会,一跨出门就休想进来了,这是我们家的禁这禁区里谁也不能进来,沈从的药也只好放在堂星里的桌上,薛郧走出来问:“是谁的药?”沈从说:“就是你的。”薛郧问:“从哪儿弄来的?”沈从说:“上街到药铺抓来的。”薛郧叹气说:“唉!你这人呐!这药能乱吃吗?医生看了病下药,还不一定能医好病,到这个新地方来,凭着你说咳嗽两字就抓来一付药,这药我能吃吗?”沈从说:“能吃的。”薛郧显然有些激怒了,就说:“不吃!不吃!你愿吃你去吃。”沈从由袖筒里摸出一张纸儿,摆在桌上说:“灶间等着我,趁热吃了吧!”说完,就各自走掉了。薛郧真上火了,怎么沈从连话也不会听了呢?就端起药碗准备要倒,不防连那张纸也带起来了,随便扫了一眼,可把他惊住了。他把药碗重新放在桌上,双手捧着那张字条仔细一看,不由地双眼冒出两股泪水来,并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把它喝下肚去了。原来沈从的药是长安名医替薛郧开的,过去在长安只要一发病,这付药吃一次好一次,后来有几种名贵药在长安难买到,就没法吃它了。每一发病,薛郧都会说:“唉!可惜买不到我的有效灵药。想不到沈从把这张药方保存起来,也想不到在这个新地方什么都还不熟悉,他却会把药买回来,替自己熬好,端到嘴边来,这种真情实感,莫说别人,又有几家父母能做到呢?这怎使薛郧不感动得流泪?对谁了病的药,确实是生效的,没有一个时辰,薛郧的咳嗽就减了三成,更主要的是逐渐心平气和,无谓的烦恼减少了。只见崔琳和薛涛阿兰三个人从外面回来,阿兰慌忙到她房里换了一身衣服,就下厨房去了。薛郧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想:“这又是一个沈从,只是年龄性别不同罢了。”不由地回想起往事来。薛涛要满五岁时,崔琳就带她去算了一张命,说是她命克双亲,要去当尼姑。这使崔琳真发愁了,心想女儿小小年纪怎么出家?就是克死自己,也决不能把女儿送进尼姑庵去。就约着萨郧到感业寺去烧香还个愿,默祷佛爷保佑,不要在薛家人头上降灾。长安的感业寺已成名刹,自从金轮皇帝武则天在那里出过家后,宫殿寺宇都修得金碧辉煌,高大无比,寺里的女尼姑,多得难以数计,香火也十分兴旺。两夫妇从寺里拈香出来,离寺才有一箭之地,突然有个女孩跑过来,向薛郧磕头说:“请老爷救救我,我不当尼姑。”说完,女孩呜呜泣哭,跪在地上就不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也把他们整懵了,崔琳说:“起来!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小女孩从地上站了起来,嘴里说:“我不当尼姑!我不当尼姑!”用她的破袖揩着眼泪,崔琳说:“这么俏一个女儿谁舍得让她去当尼姑?”薛郧问:“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女孩说:“我叫阿兰,是姜村的。”正在说时,只见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对着阿兰说:“你这小鬼几时离开,我都不知道,找得我苦,走吧!”伸手来牵阿兰,阿兰只顾后退,双脚直跺说:“不去!不去!我不去当尼姑。”薛郧对汉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汉子叹了口气说:“唉!说来也惨,她是村里薛家的闺女,爹娘都死光了,家里没人抚养;说是命犯園煞,也没有人要,才送到这里来。”郧想死爹死娘是常有的事,哪里是命犯凶煞?爹娘死了无人养,已够悲痛,还要让她去当尼姑,于心何忍?又说她是薛家,虽不是同族亲故,几百年前说不定也是个祖宗。这种活人活事不管,拈香又有什么用?就说:“如果有人要她,你们可给?”村汉说:“我们送她到感业寺,无非也叫她这糸命活下去,有人要她,哪有不给之理。”薛郧就说:“既是这样,暂时我把她领去,如果我养不活她,也给她找个主。”村汉说:“也算这孩子命不该当尼姑,既然老爷要她就领去好了回头又对阿兰说:“阿兰!还算你有福,你跟这位老爷去,要好好听话呐!”阿兰跪在地上说:“老爷!我一定听话,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给我什么吃的,我情愿吃什么,救救我这条命。”崔琳听了,也很感动,见她伶牙俐齿的,就说:“如果到我家,我们不会亏待你,起来!”就这样把她领回长安城来,这是四年前的事,那时的阿兰同现在的薛涛一样,九岁。阿兰聪明、听话、分先后、知尊卑,相处这四年,实在太惹人爱了。她跟薛涛在一起,有时候也很受气,但忍让由她,崔琳见到时,对着阿兰说:“阿兰!拿根竹棍抽她!”阿兰只会说一句:“她年纪小,不懂事。”就走掉有一次薛涛咬伤了阿兰的手,咬出血来,惹起了一家人的愤怒,薛郧手拿一根竹棍,硬要揍萨涛,崔琳也在旁说:“狠狠揍她,把她揍死!你可知道人咬人无药医!只有阿兰跑出去,双手捏着薛郧的竹棍,双膝跪在地上替薛涛求饶,口口声声说:“是我先惹她的,错在我呀!莫打妹妹吧」薛涛受到感动,双手抱着阿兰,跪在一起哭说:“姐姐!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沈从和阿兰是每天三餐饭的合作者,阿兰是崔琳琐碎的帮手,是薛郧生病时的辛勤侍候人,是薛涛的玩友,她确是薛家不可少的人。正由于此,薛郧想到她是另一个沈从,并暗下决心:“我决不为爱阿兰而使她不嫁,决不让她成为第二个沈从!”他想到这里,只见崔琳母女进堂星里来了。崔琳说:“今天我们三人在街上荡了一圈,没想到成都会如此繁华。”薛娜说:“我也一下午由他们领着转街,了解了不少东西,过去在京也听到一扬二益的话,但不放在心上,今天一见,真是名不虚传。”薛涛问:“什么叫一扬二益?”薛郧说:“咱们国家的城市,最繁华的除开东西两京外,第一要数扬州,第二数益州,益州就是这里了。”崔琳说:“真是个好地方哩!我只说气候比长安好,谁知货物也是应有尽有,我看只怕没有钱来买。”薛郧说:“我在长安多少年配不齐的药,沈大爷一出去就配了来,他替我熬好,一回来让我吃下去,现在轻松多了崔琳说:“既然这样,就该多吃几付,把病断了根,你也不该再愁到这儿来了。”16薛涛说:“爹说这里的药多,娘就把那副长生药说出来,让我爹找去。”崔琳说:“这里也没有。”薛郧说:“只要能说出药名的,我想不会没有。”薛涛又催促崔琳说:“娘!你把长生药说出来嘛!”薛郧问:“什么长生药?”薛涛说:“我记得两样,内有李子衣十斤,桃毛十斤崔琳接着说:“还有生鸡膜十斤,龟毛十斤,免角十薛郧说:“扯鬼!这是道士瞎说白嚼的,这算哪样薛涛听了,乐得笑起来说:“五样药一样都没有,就莫吹是全国第一的药行了。”说完,就跑出去了,薛郧又惭又恼地说:“你看她多可恶,是有意来讽我的。崔琳说:“这性格像谁呢?刚才这种事,你说怎么教育她?薛郧说:“她读书的聪明,我是承认的,尤其对诗歌的锐敏感,有时到惊人的地步。”崔琳说:“读起书来也不飘,很踏实,每一句不真正弄通,她是不饶人的。记忆力也强,不论你我对她讲什么,就像刻石一样,磨不掉了。”薛郧说:“我们不能再把她当孩子看了,我在家里的时间少,沈大爷和阿兰两个对书本又是睁眼瞎,你要多操点心才行了。”崔琳答了一声:“呶!”阿兰来请他们去吃晚餐了,他们才走到饭厅去。天下午,薛涛站在天井里仰望着天空,嘴里喊着→,人人人……然后高兴地对着崔琳说:“娘!你来看天上的大雁多听我的话,我喊一它就飞成一,我喊人它就飞成人。崔琳坐在檐口,只顾低头绣着她的花,半句也没应薛涛又川手指着天空,数雁数到十八,就数完了,崔琳抬起头米说:“傻姑娘!雁群只会是单,不是十七,便是十九,哪有十八,不信你再好好数。”薛涛听了,又忙向天空数了一回,最后说:“哎呀!真是十九,后面还跟着一个。”崔琳说:“这就是雁奴。”薛涛问:“什么叫雁奴?”崔琳说:“大雁生下来,都是成对的,谁失却伴侣,就成雁奴。它在雁群里,起飞不能同群,要单独落在后面;夜宿群雁在一起,它要整夜巡更守卫。所谓雁奴辛苦候更寒,可怜极了。”薛涛问:“难道它不会单独过活吗?为什么偏要当们的奴隶呢?”崔琳说:“为什么?你问它好了,一定是离群难以生活吧!”薛涛说:“我就不信,只能说它生来就有奴性!”崔琳似有所感地念说:“露如轻雨月如霜,不见星河见雁行。这句诗多好,这是夜间的景色。”薛涛问:“这是谁写的?”崔琳说:“你爹的朋友卢纶,去年从河中寄来的。”薛涛说:“写得不好。”崔琳说:“哪点不好?”薛涛说:“他就浸有指出可怜的雁奴崔琳说:“你说怎么写才好呢?”薛涛抬头望天想了片刻,就说:“娘!你听着;露如轻雨月如霜,只听雁奴悲唳行。怎么样?该比他好点徂琳听了,果然有另一番滋味,只是说:“没有卢伯伯的好,你可知人家是大历十才子哩!”薛涛问:“卢伯伯有多大岁数?”崔琳说:“比你爹小一岁,今年二十九岁了,现在河中帅府当判官。”薛涛问:“大历十才子是哪几个?”崔琳说:“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耿讳、夏侯审、李端、崔峒。”薛涛问:“其中谁是女的?”崔琳说:“一个也不是女的,人家都是些进士出身,哪里去找女的。”薛涛说:“这样说来,女人又是雁奴了。这又是为了么呢?”崔琳听了,也深有感触,真的,女人也是奴隶呐!轻轻叹口气说:“为什么?也像雁奴一样,生来就是这样薛涛说:“不!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否则这十个才子里,我一定要挤出一个来。崔琳说:“年纪轻轻的,不要学说瘋话了,叫别人听了,怕以后连婆家都找不着。”薛涛问:“娘舍得嫁我吗?”崔琳说:“再舍不得,女娃娃总是要嫁的,谁敢留着老处女薛涛说:“不嫁不嫁,娘也莫打这主意了。说完,各自走进房里去节度使崔宁,由于他凭借手中的武力,削平政敌,在蜀地大兴鸿运,官居要职,在西川这片小天下里,俨然已成为另一王国了。由于那里的粮食充沛,财源充足,从而兵强马壮,据险自守。在他的心目中,上不怕朝廷降罪,中不惧东川势力,下面就更不怕自己的部属造反。十多年的经营,填饱了自己的私囊。从京来的官员,莫说向他送礼,就是能说几句吹捧话的,他都舍得大摆宴席,加以接待;如果能在席间赋诗捧他,很可能夜晚睡觉,都会赏个美女相陪。他本身不通文,却很欢同文人交往,倒不是尊重文人,而是体味到文人说话辛辣,被他咬着一口,比在战场对敌都难,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大事都由文人在决定,在这里舍点财,在朝廷就好办事,这就是他的命意。他作战勇猛,舍得拼命,这是他的长处,所以险时认为自己的节度使是用命拼来的,不是天子的恩赐,也不是哪个大臣的推荐保举,而不怕天子,也就从中来。他有身能过硬的武艺,又有一颗舍得拼的心,每逢打战,必是21胜者,从而在部属中立下威风,人人敏重,不敢有逆。但也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好色贪淫,其中还有一点突出.就是阴着于,不让外人知晓,而且是个家老虎,凡帅府将吏的家属稍冇姿色的,就休想逃脱他的魔掌了。有人舍着自己这条命不要,想方设法上书朝廷,痛揭他的奸污丑行,请求惩办他,谁知不但不加他的罪,反而加官尚书左仆射。受害的将吏们,就只好摇头叹息说:“人家生来命好,要想推翻崔宁,只有赶下辈子了。”三个月前,判官王绍的家属,从秭归家里调来,王妻还不满二十五岁。王绍已是四十开外的人,由于前妻不会生育,这是后纳的妾,她名王媛,十六岁嫁给王绍,第二年就生下个几子,隔两年生一个,替王绍一连生下三个几王媛自称是汉朝王昭君的后人,姑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而从她柳眉芙面,杏眼樱嘴的美姿来看,只好承认是王昭君的真后人了。王媛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而是地道的农村姑娘,所以勤劳本分,事必躬亲。听说在家里的时候,不仅她一个人领着三个几子,还要煮一天三餐饭,而他三个儿子的身上:是一尘不染的。到成都后,王绍从郊区请来一个乡下婆,对王媛说:“你来这里,就不比在家里了,你高低也是夫人,总不能在家里痳高手袖百无忌禁的干,你还得给我留点面子王媛说:“哟!这是什么话呐!当官的只该劝家里人不要偷懒,手勤脚快多干点事。现在你想把我供养起来,象病人那样过活,来给你老爷留面子,这面子我看不好留王绍说:“少做一些是可以的,上街买菜,洗衣服,烧火煮饭这些粗活计,你就千万别干了王嫒听了掉泪说:“我老早就说当不了官太太,她们偏不信,现在叫我怎么过活呢?”王绍看她这模样,既同情又可怜,就劝说:“你不要急,以后过惯了也就好过了。”乡下的女佣进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婆,也是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的母亲,乡里挣钱不容易,她是丢着家出来挣几个零花钱的。也算是她的运气,成都城里大官小员多如牛毛,每家都用男仆女佣,但可以说乡下人是一个也用不上的。王绍之所以聘请彭氏,是要结合自己的家庭,他万没料这个彭氏却把王媛服住了,这倒不是王媛变换了生活方式,而是彭氏的勤劳卖力,操持家务这套,远远超过了王嫒,使王媛深为叹服,尊敬地喊她为彭嫂王绍的家住在城隍庙南,离城墙脚不远处,这里离薛郧家不远。由于霹郧和王绍都认识诗人卢纶,又在一起共事,性格也基本相同,就成为朋友了。王绍在崔宁手下当判官,将近两年多了,他很不安心在成都,一来是见不得崔宁的专横气;其次是崔宁手下这一班趋炎附势的将吏们。但是要想调动一个职务,如果朝廷里没有靠山,那是很难的。所以心头再不愿也只好硬着头皮顶着。过去,王绍在武昌做事,调进西川的时候,第三个几子还在王媛腹中,由于人地两生,不敢贸然把家眷领来,才把王媛母子送回王媛家去。他到西川后,不仅对崔宁的专横不满,还听到他乱奷家属的事,就再也不想把王媛带来。但不幸的是王媛家里发生了变化,唯一心疼她的母亲死去了,家里虽然有两个哥哥,都是同父异母的,情感也就比较差;但更主要的是两个嫂嫂,都不愿容王媛在家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不把王媛母子接来。王媛到成都后,王绍的心头就像塞进一块铅,因为交往起来,就怕被崔宁见了遭祸,一心想隐蔽下来,不让她出去抛头露面,王绍才从乡下把彭嫂请来,也算是用心良苦了。有一天晚饭后,薛郧带着崔琳和阿兰薛涛到王绍家里来。王绍家住的房很窄,只有三间平房和一个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的小厨房,虽然天井比较大,可没有栽花,而是栽着各种蔬菜,油绿绿的长势很好。薛郧一见,就觉得王绍比自己更清苦,从而也对他升起更尊敬的心。王绍万没料到这个新朋友会来拜访自己,更没想到会把夫人也领了来,按规矩这是亲戚和非常要好的知心朋友,才会这样做的。所以也使王绍受到感动,他带着笑脸,有点拘谨地从屋里迎出来,嘴里说:“真没料到仁兄和夫人会到茅舍来,有幸!有幸!”薛郧说:“这是极为偶然,本来是饭后出来散步的,从南城墙下来,突然见老兄走进门去,才知是我近邻冒昧相访,实有欠妥,请兄见谅!”王绍说:“哪里!哪里!欢迎之至。”薛郧一家就进屋去,里面几乎毫无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坐凳,但毫无灰尘,十分洁净。坐下来寒暄了几句,把崔琳和薛涛阿兰都介绍过了。王绍看了崔琳,长得像个玉人,温文尔雅,毫无俗气。就想:“此公带着这个娇妻到成都来,倘被闻香的狗探到了,这祸事就会比我还槽哩!正在想时,王媛大大方方地进来了,就问王绍说他们是什么人?”薛郧站起来问:“可是兄嫂。”王绍说:“拙荆王媛。”薛郧向王媛介绍说:“这是弟媳崔琳,这两个是我的小女儿就叫阿兰和薛涛向王媛喊伯母,王媛扯着阿兰仔细端详说:“长得俊极了,看肉皮都弹得破,这是娇养出来崔琳说:“王伯母估错了,扫地抹桌,洗衣烧火,全是我这个闺女干的,哪里说得上娇养呐!”王媛说:“我不信,看看手。就把阿兰的一双手拉起来看了又看。薛郧说:“不假吧!我们决不向人说谎。”王媛高兴得笑起来,活像一朵醉海棠,美艳极了。她说:“我是乡下姑娘,我喜欢的是会做活计的人,她今年几岁了?”崔琳说:“十三岁了。”王媛说:“可惜我儿子才满六岁,不是的话,不论你们给不给,抢也要抢来当我儿媳妇哩!说得阿兰的脸飞红。“看不出夫人已是六岁孩子的母亲,不是你开口,我还以为还没当妈妈哩!”王媛伸出左手三个指头说:“还不是一个,有这个数,所谓儿多母苦,我也未老先衰了王媛的心直口快,毫无虚假的性格和语言,深深地打动薛郧夫妇的喜欢。他们的相见,双方都感到新鲜和满意。王绍见薛涛一声不响,就问说:“你到成都来,觉得怎么样?”薛涛望着王绍说:“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喧然名都会,吹萧问笙簧。”王绍听了,感到茫然,就说:“你念什么诗?”薛涛说:“我在回答伯伯的问话。”王绍万没料到这个吸鼻涕的小女孩,会诵诗答话,就忙拿出纸笔说:“你写出来我看看。”薛涛也不客气,提起笔来就写上刚才念的四句诗,捧给王绍。王绍接过一看,字迹写得还秀丽,原来是杜工部κ成都府≯诗中的句子,这使他十分激动,就问:“你为什么拿杜老的诗回答我呢?”薛涛说:“因为伯伯是读书人,问我成都怎么样,我觉得杜老说的也是我感到的,拿他老人家的诗来答复,不是再好不过了吗?”王绍问:“你觉得成都真是这样吗?”薛涛说:“是的!我一进成都,就见城楼重叠,而且风景幽美,虽然现在已进冬了,树木还青葱苍翠。成都是个有名的城市,人声鼎沸,众乐交奏,呈现出一片升平景象,不论走到哪里,都听到笙簧之声呵!”这一解释,把杜诗的原意也说清了,王绍听后,用手直拍大腿说:“天才!天才!真了不起。”薛郧和崔琳也没料到她会表现出这一招,就喜滋滋地看着薛涛,好像和进门时都两个样了。王媛和阿兰虽不十分理解内情,但也杲呆地望着薛涛,总觉得她说的把王绍都吓惊了。王绍问薛郧:“你的小千金,多大岁数了?”薛郧说:“前个月已进入十岁。”王绍说:“真是了不起,如果是个男儿,我敢保她十六岁登进士。你们是怎么教出来的?”薛郧说:“我没好好教过她,只是内子平常隨便说说而已崔琳说:“她喜欢自己学,特别喜欢诗。”王绍说:“不仅是诗学好了,我看字也写得好,这哪像是九岁女娃娃写的字,是个宝贝,要好好培植才行。送走了薛郧他们,回到屋里来,王媛的激动还没有平静,对王绍说:“姓崔的怎么嫁给这个瘦猴?多不相称王绍说:“你这话叫我怎么答呢?可能我们走在路上,崔夫人也会说一朵好花插在牛屎上了。”王媛走过去在王绍肩头上拍了一掌问:“你自认牛屎?王绍说:“你眼睛里的薛参谋是瘦猴,我就想到崔夫人眼睛里的我就是牛屎了。王媛说:“你虽然比我大着点年龄,但我是老老实实爱着你的。我许你后,两个哥哥说了多少坏话,又有多少城里的有钱人家来说我,都没有答应嘛!”王绍问:“你到底看上我哪点?”王媛说:“第一是我姐姐替你来找我,我想你们夫妻有很深的感情,不是你对她很好的话,她怎肯替你找妾其次是你当官了,肯找一个乡下姑娘,这是你的可贵处,所以我对你放心王绍问:“自古都说女性如水,最易受人勾引,如果真有人勾引你,就怎么办呢?”王媛说:“那当然是一意拒绝。”王绍问:“威势来强迫呢?”王媛说:“那就同归于尽。”王绍说:“能这样我就放心了。”王媛说:“你们男人呐!天天怕的是自己的女人倫野汉,怕那些达官贵人无赖汉子来威逼凌辱,强自奸淫。但这些都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而且也不会轮到当三个孩子母亲这种人,你可以无须操这番心了王绍说:“你可知最怕是这种人出事,一个闺女的事情好办,生死只是一个人,像你这样的人,怎堪设想?”两人胡扯了一会,就各自就寝了。那天夜晚崔琳睡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晚饭后到王家,喜欢的事情固然很多,但王绍的一句话,活像支利箭一样,正射在她那颗血淋滨的心上,一路上虽然不露声色地回来,但一躺在床上,王绍说的“真是了不起,如果是个男儿,我敢保她十六岁登进士……”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这确是实话,女儿再狠,也没出息呀!不论薛涛锦心绣口,下笔如神,有了极高明的本领,也不能扬眉吐气,为薛家争名。想着想着,不由地泪珠像泉水般涌出来,一会就把枕头也温了,过去的事,就像烟云出岫,一缕缕地从心里涌出来了。自己同薛郧结婚的时候才十七岁,第二年就生出薛涛,薛郧已经二十三岁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大家都说先开花后结果,下一个就是儿子了,当时薛郧和自己都是这样自信,好像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但薛涛已经八岁了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吃过多少药,算过多少命,拈过多少香,还过多少愿,如果我佛有灵,真能主宰,就莫说个,一串儿子也该生出来了。由于不灵,自己就不止一次劝薛郧纳妾,以继薛氏香烟要紧,但是一概被他拒绝了他只有一句话:“不是你不会生,我为什么要纳妾呢?”不论怎么说,他都不肯松口,一直就混到现在来了。如果不是今天王绍开口,这件事也好像过了,他这一提醒,又觉得确是个大问题。现在薛郧的情况也变了,看者他受病的折磨,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下去,照眼前这副样儿,谁敢劝他提亲纳妾呢?而长此下去,薛家无人继香烟,这罪过可该由自己承担呢?这种痛苦折磨着她,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尽管心底还有痛苦,但认为这是不能暴露的,也不能傾诉给任何人,还是打起精神,像往常一样生活。为了不失信,还把王媛接到家来,整整的玩了半天,直到午饭前她才回去。崔琳留她说:“到吃饭时间了,又不把你当客待,为什么连饭都不能吃一点呢?是不是嫌我们家的饭不好?”王媛说:“好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论吃的我们怎比得上你们,我直玩到现在才回去,还多亏了彭嫂能干,孩子爹也平和,但吃饭我是一定要回家的,否则这三个小淘气要搅得吃不成。我们的孩子都很野,当父亲的降不住他们,你莫看我不识字,这个家还一时也离不开我哩!崔琳歉然地说:“早知如此,把孩子带来就好了。”王媛摇摇手说:“不中!不中!我说你没有和男娃娃打过交道,女孩子和男孩子是两码事,带十个女孩子容易,领一个男娃娃就难。我打个比喻你就清楚,那些山大王在山上拦路抢劫,杀人放火的,哪一个不是男人?孩子和他们只是大小不同。如果我把三个小太岁领到你家,不要说天井里的东西全要烂,就是贡在佛堂上的佛爷,他也风尘才女二有本领拿来浸在厕坑里。所以我家堂屋里什么都不摆设昨晚你们来没遇上他们算是运气,否则你们这几身衣服,不会有哪个干净了。”说完,匆匆忙忙地走掉了。等王媛走后,沈从由厨房里走出来说:“这是哪家的夫人?”2崔琳见王媛走远了,回过头来说:“王判官家的。”沈从说:“好一张利嘴,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乍看她那样儿,是娇娇滴滴的闺女,一开口又是个女丈夫。有多少话,是别人就不肯说,可是她毫无顾忌。她在星里讲我在厨房里都忍俊不住,几次笑出声来,真有意思。”崔琳说:“人爽直,心里放不住话。”沈从说:“总归是个好人,夫人可以常把她请来,和这种人打交道,人都要开朗些。”天下午,阴云密布,天气骤寒,虽然才是冬月上旬,好像是要下雪的样儿。成都街头,行人寥落,大点的铺面都关闭了,只有肚子里还空着的人,还在愁眉苦脸地奔忙着饮食。肩挑卖油茶的,倒也生意兴隆,穷哥们都围着它,尽管只是一碗稀荡荡的水,乘热喝下去,高低也起个周身暖和、腹内不饥的作用节度使府里的光碧楼,谁都知道是帅爷所在之地,楼房高插云端,临窗可以俯瞰全城。还不到目落时候,只见楼里的华灯已经亮了,炉子里的兽炭,熊熊燃着,崔宁的酒已经喝得半醉了。他靠在卧椅里,闭着一双眼睛,谁知31是睡着了,还是想着什么事。侍卫轻轻推开门,尽管只有风动的徵弱声音,崔宁却立即直起腰来,用眼睛扫了一眼,见是自己的侍卫,一双眼又无力地合上,上半身缓缓地倒下去,恢复了原状。侍卫说:“禀相爷!杜判官求见崔宁动也不动地说:“告诉他是公事明天来见,如果是私人事情,叫他进来。”侍卫应声出去了,没多阵工夫,只见杜亚进来,顺手把门关上,然后轻声说:“帅爷!你好寂寞呀!”隔了好一会,都没有出声。杜亚熟知崔宁的脾气,酒后和他打交道,要格外小心,万一碰上他心头不乐,很容易碰壁,所以耐着性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好一会几,崔宁问:“有什么事?”杜亚说:“当然有喜事,否则这么冷的天,我不在家里烫洒喝,还会跑到这儿来。”崔宁问:“哪方面的喜事,可是打败了吐蕃兵?”杜亚说:“如果是那种事,我只会明天来报了。”崔宁说:“那就说吧!”杜亚说:“是“好’字的事情。”崔宁一听,顿觉精神起来,所谓好字,就是指女子了。但杜亚也要有意抓他的痒处,看他倒在椅里像个死人,连眼睛都不睁开,有什么心肠和他谈论呢?就假装要走,说了声:“明儿酒醒再说。”崔宁从椅里竖起身说:“我没醉,只是无聊才躺着。”尘才女二返杜亚折转身来说:“发现新人了。”崔宁问:“里的还是外的?杜亚说:“爷一向喜欢的是里的。”崔宁说:“把椅子端过来坐着,声气放低点,是哪家的?杜亚没有直说,把椅子拖过来坐着说:“可算是当今的王昭君了。”崔宁说:“说过火了吧?”杜亚说:“帅爷见了就会说昭君怕没有她美。”崔宁说:“你不比别人专比昭君,你说有哪点突出?”杜亚说:“当然也有来历,女人是姊归的,自称是汉昭君的后人,看她又长得娇艳已极,不说是今天的昭君,叫我咋说?”崔宁说:“任你说得口吐莲花,我也很难信了。说个外的还有可疑,说是里的,全帅府的将吏家属,我都了如指掌,今天突然出了个王昭君,除非是从天而降。”杜亚说:“晖!人家是刚来成都的。”崔宁问:“是谁的家属?”杜亚说:“是王绍的。”崔宁一听泄气了,又把身倒在靠椅背,生气地用白腿扫着杜亚说:“好了!好了!你走吧!莫说当今的王昭君,就是原来的活转来,我也不稀罕!”三儿梯杜亚问:“帅爷凭什么说这句话?”崔宁说:“凭什么?那还不简单,王绍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他的老婆再美,也是半老徐娘,还谈什么昭君!杜亚也急的从椅子里刷地站起来,上前一步说:“我说帅爷想的也太简单了。人家是后娶的小妾,脸儿都嫩得弹得破的!”这一回崔宁又不好意思地从椅里竖起来说:“好好!我信你。”杜亚说:“本来也要信嘛!我替帅爷办过不少事,哪件也没有出过纰。”崔宁说:“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历来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杜亚说:“我懂!我懂!诸葛亮没有高谋,也不走出南阳。我杜亚没有把握,那么冷的天也不会来爬光碧楼。”崔宁说:“好!我就看你的了,如果一切满意,你的前程我保,让我兄弟在朝给你设法好了。”杜亚说:“谢帅爷栽培。”就走近崔宁,逗着耳朵说了一些悄悄话,只见崔宁不住点着头。等杜亚离开后,崔宁就喊侍卫进来说:“你到王判官家把他喊来,就说有紧急事我要同他商量。”侍卫应了一声,就飞也似地去了,崔宁又倒在靠椅里,但没有闭眼睛,双脚还得意地摇动着。王绍家正吃过晚饭,一家五口在堂屋里欢乐着,王媛拿着一块绢巾正在替老二蒙眼睛,让他去捉哥哥,大儿子躲在王绍椅子背后,王绍只顾把他拖朝前来。突然崔宁的侍卫出现在门口,王绍一怔,要站起来,侍卫说:“帅爷请判官到府里去,有要事相商。”王绍才答应一句好,侍卫就二话不说地走了。王“这伙子看样儿多紧张,好像要去救火那股劲。王绍说:“这是地道的兵嘛!兵传达命令就是这个样这一下孩子们也被打乱了,老二把蒙眼帕褪下来对着王绍说:“我要去!我要跟着爹去。”王绍进里屋换衣服去了,王媛对孩子说:“要去去别处,谁喜欢去衙门里,那是杀人的地方。”老二吸了一下双龙出洞的鼻涕,等王绍从里星出来要走时,又说:“爹!你回来给我买一包一片糕嘎!”王绍呶了一声就出屋去了。老二喜欢地跳起来,朝着哥哥说:“我有一片糕吃。”老大没好气地说:“馋鬼!饿死鬼变的。王绍走着很急的步子从外面回来,对着王媛说:“万有人来叫唤你,就不能去。”王媛问:“谁会来?”王绍说:“不管是谁,你不去就是。”王媛还想问他,但王绍已经走了,也就把要说的话咽到肚里去,又回过头来评老大老二的是非。王绍到光碧楼来见崔宁,崔宁问:“最近吐蕃的情况怎么样?”王绍说:“据报他们不断在增加兵力,大有蠢意欲动之势。”崔宁说:“不是你说的蠢蠢欲动,而是已经进兵骚扰了,朝廷要我们守好边,所作何事?你现在就给我伤令各军,急赶到松潘前线,务必要把吐蕃兵赶回去,违令者斩!”王绍受命退了出来,心想难怪有此紧急事,帅爷对此也倒是认真坚决的,真不失为一个将才。心里十分佩服也就忙去写稿下令,务公去了。二更敲过,王绍家有人敲门,星里孩子们都已睡了只有彭嫂在青油灯下纳着鞋底,王媛陪着她闲聊。听到门响,以为是王绍回来,王媛就来开门,只见一人手提帅府灯笼,对着王媛问:“这可是王判官家?”王媛说:“正是来人就是杜亚,说:“王判官帅爷请他去务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生起病来,连话也不会说,想请他夫人过去看一眼。”王媛一听,心乱如麻,就说:“我就是他的寒妻。”杜亚说:“就请夫人前去看一眼吧!如稍有好转,就可用车送回来。”王媛说了一声:“请你稍待。就忙进来对彭嫂说:“彭嫂!老爷有点事叫我去下,不知道几时能回来,门从外面锁去,你只顾睡好了。”彭嫂答应后,王媛就出来,猛然想起王绍转回身来吩过的话,叫自己不要出去,现在公然半夜有人喊,莫非其中有诈?就迟疑起来。本想依王绍的话不去,又无话可推,而且看灯笼是衙门的,来人又像是个官员,谅必也出不了什么意外事,但心中仍是狐疑,默冠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内房,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就坚决地走出门来,把门下了讖,就跟着杜亚,到街口坐上车,直朝帅府而来。崔宁正在光碧楼等得烦躁的时候,突然门一推开,杜亚就把王媛带进来,不说二话,他自己就退出去了,并反手把门拉上。王媛一到这暖气洋洋,华灯四射的楼房里,又见面前是一个白发苍苍,体胖如熊,带着醉意的男人心里就闪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就问说:“王绍在哪里?”崔宁缓缓地站起来说:“在下面办公王媛问:“不是说他生病?”崔宁边走过来边说:“生病的不是他,而是我。”王媛问:“你生什么病,为什么喊我?”崔宁已到王媛面前,谗涎欲滴地说:“我生想你的病,请你医医。”说完,就双膝下跪,双手抱着王媛的腿,仰着脸望着王媛,王媛怒从心起,问说:“你是什么人?”崔宁笑着说:“我的美人,难道你不知道,我就是节度使崔宁,如果你依了我,王绍的前程就光明灿烂了。王媛举起手朝崔宁脸上啪地打了一记耳光说:“畜牲!我看你是条脸上长毛的毛驴,你看我是依你欺负的人辛辣辣的这一记耳光,打得崔宁眼里火花四溅,打醒了他的酒,也打燃了他一意寻欢的欲火,就站了起来,拿出在战场拼搏的力气,双手拦腰抱住王媛的腰,向躺椅走去。王媛双脚离地,已难挣扎,用手只顾抓崔宁的脸。崔宁顾不得疼痛,硬把王媛按在躺椅里,腾出手来去解开裙带。只听王媛说:“好!好!我服你了,让我自己解。”崔宁喘着粗气说:“这就对了,你真聪明,在这光碧楼上,除非你不来,来了还能插翅飞去!”刚把上半身仰起来,双腿叉开还骑在王媛身上,等着王媛解裙,骤然大叫一声:“哎唷!”就站了起来,双手忙抱住腹部,蹲了下去。王媛忙从卧椅里跃起,顺手在桌上拎起一个大古铜花瓶,双手高高举起,直砸在崔宁脑袋上,只见崔宁向后一倒,腹部露出刀柄,鲜血直流,死在地板上了。一时也把王媛吓得面如土色,稍定了一会神就开门冲出去了。杜亚以为他两人的好事成就了,轻手轻脚走上光碧楼,见房门大开,放心跨了进去,只见崔宁躺在血泊里死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好说是王绍夫人所为,只好哑子吃黄连,叫起护卫军,四处捉拿凶手。帅府里的人-听到帅爷被刺在光碧楼,所有将吏和士兵,连夜四处出动,灯笼火把照亮全城。医生都赶到光碧楼,检查的结果是崔宁没有死,腹部插进一把五寸长的匕首,没有伤着肠,头上被古铜瓶击伤,一时昏了过去而已。但这消息一概不披露,使人只知道被刺,生死莫明。王绍在府里夜公快要办完的时候,就听到崔宁被刺死的消息,他心里还想:“总算恶贯满盈,除了后患!”明不敢说,暗地喜欢。一些将吏也十分怀疑刺崔宁的会是外人,帅府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警卫得非常严密,尤其是光碧楼,是将吏都不能轻入之地,有些人在府里当了年官,没有上过光碧楼的大有人在,所以怎好怀疑是外人呢?有些熟谙崔宁肯在光碧楼上贪花的人,对这方面也有深疑。但听说有一把五寸的匕首插在腹腔里,又断定决非女人所能。所以议论也好,狐疑也好,谁也判断不出真实的情况。又是办公,又是捉拿凶手,弄得王绍快要到天明才得回去。走到家门,只见自家大门开着,心头就为之一惊,忙进星一看,只有三个孩子睡在铺上,不见王媛,更加紧张起来。他想喊彭嫂起来问,就走出房来,突然见厨房前面那棵枝干秃然的老梨树上,仿佛挂着一个人似的,走近一看,果然是王媛自缢在树上了。他止不住嗡地一声哭起来,忙进厨房取了菜刀割断了绳把她放下,人已经死硬了。这时,彭氏和孩子都已听到哭声,惊慌地起来,一见王媛死了,犹如晴天霹雳,哭的哭,叫的叫,乱做天渐濠濛亮了,王绍见王媛的裙上有很多污血,自己完全明白了。忙跑去内房里,到枕头下去摸自己的匕首也没有了。自己的头脑里浮出一个念头:“万一被查出来崔宁是王媛杀的,我一家人的性命全完了。”他忙止住了哭,忘却了伤心,叫彭氏出去买棺材,并请人来抬埋。彭氏出去后,把王媛背进屋里,换上了周身的衣服,等棺木买来,装棺了事送葬那天,来了几个王绍平常要好的官员,薛郧夫妇都以极悲痛的心惝参加了。可怜王媛被装进那口六尺薄棺里,在三个年轻该子的呼喊哭泣下,一摇一·荡地被抬走了这一生就如此结束,她的冤向谁诉呢?送走灵那天晚上,请彭氏给孩子作伴,共同睡在内室,王绍单独睡在原来的住处,他心乱极了,悲痛、惊惧、气愤、恼怒……真是万般情绪,涌在心头。眼前怎么办?今后怎么办?茫茫然不知怎幺好,想到不如自己也死去,一了百了,最为干净,但一想起三个娇弱的孩子,就心软了。正在痛苦的时候,只见杜亚进来说:“听说嫂夫人逝世,小弟只因公务忙不过来,不能亲来祭奠,十分对不起,多请仁兄见谅。”王绍深知这是崔宁的心腹,这么晚来家里,恐怕来查什么,心头就很紧了。也就说:“我因拙荆夭折,一时不能务公,边事又紧,帅爷又病,多承仁兄遮挡,已是感激不尽,还怎敢怨兄呢?”杜亚问:“听说夫人是自寻短见,又是为了什么?”王绍说:“只怪我生性乖张,夫妻口角,被我多说了几句,那天晚上从府里办公回来,她就自尽了。”杜亚听后,表现岀很宽慰的样儿说:“噢!可能嫂夫人年轻性大,可惜!可惜!”就从布袋里取出两封银子,摆在桌上说:“这是帅爷送给你的薄礼,请你收下。”王绍一听,知道崔宁井没有死,而这点钱也就是王媛的卖命钱了,心头一急,鼻子一酸,止不住簌簌掉下泪来。但又怕杜亚识破,就说:“我怎敢受此重礼!”杜亚说:“这全是帅爷的好心照顾,领情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也不必在家孤独思痛,能来办公,更好一些。”说完,就站起身来,也不要王绍送,踏着刚从东方升起来的半边寒月,从王绍家走出去了。只听见屋里的王绍,嘁着王媛的名字,伤心痛哭起来。从东方升起的太阳,照射在成都大平地上,一片白霜,渐次消融,微微地升起一股不易觉察的蒸气,冬天虽然冷,但更显得肃杀清新。崔宁脑袋上上着药,耀眼的白绢,裹缠着整个头,只露出他稍嫌浮肿的脸。他在光碧楼的窗户里,偷偷在向外瞭望。他的伤看来很重,但每天又可以大吃大喝了。到底王媛是女人,使不出多大的力气,如果换个男人,哪里还会活到今天?所以一活下来,他还是高兴。杜亚进来说:“一切事都收拾干净了,请帅爷放心。”崔宁转过身来问:“王绍收了银子吗?”杜亚说:“当然收了,而且是他自己承认他女人是夫妻口角自缢后,我才把银子交给他。”宁听了这话,显得非常满意,又说:“不会以后翻悔吧!”杜亚说:“以我看王绍这个人绝顶聪明,他一定知道光碧楼的事与他女人有关,而他承认他女人是口角致死,说明这个人不简单:”崔宁说:“我想了,天地间凡是人干的事情,长久隐瞒不住,有朝一天王绍摸清楚了,不会说不来拼命。他的官不大而家庭负担重,听说还丢下三个小孩,哪天忍不下去,少不了狗急跳墙,同我拼命。别人我还好防,他当判官少不了要面对面打交道,我不死于他老婆,而死在他手里就不上算了。”杜亚说:“小人之心不可不防,这也倒是。”崔宁说:“你明天进京,去给我兄弟说把王绍调到远处去,顺便问问宰相常充这个人好不好处,他有困难没有杜亚答应是。崔宁又说:“今后再办好事情,人的底也要摸熟,这一次由于你的疏忽,儿乎把我这条老命杜亚说:“难道这人还不算漂亮?”崔宁说:“单图漂亮也不行呐!你想过她会带刀进来吗?”杜亚说:“这一点,我作梦也没有想到。崔宁说:“我就是说这一点了,你不要过份自信,敷皮潦草的事情干不得。我已经探实了,她原来是个乡下人,还有她一个叔叔是屠户,这种人哪能轻易接近。”亚哦了一声,然后说:“难怪她敢操刀,是把人当猪收拾哟!”过了三天,杜亚就上京城去了。冬十二月,边境大雪纷纷的时候,十万吐蕃兵来犯边,结果被西川兵打败,斩首八千,生擒九百。崔宁奏到京城去,就发下一大笔犒赏银来,崔宁当然高兴。他想:“自己遇难不死,这本身就值得庆贺。现在又大胜吐蕃兵,朝廷犒赏,为什么不大排筵席,广请将吏和家属呢?”平常,凡是朝廷发下的犒赏银,都没有如数发放下去,城里的兵士吃得多一点,边疆的吃得少一点,有功的将吏多给…点,其他的就免了。总而言之发放下去的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其他的就以应急费控制住了,说实在点就是放在帅爷手里了。但是这一回崔宁慷慨,叫把犒赏金全部花了,不留分文。帅府里决定在除夕晚上宴会,凡将吏和家属一应邀请,不成人的子女免邀,花甲以上的亲眷也免邀。备办得非常认真,很多单身将吏也非常振奋,因为除夕总不至于孤独寂寞了。除夕夜晚,太阳还没有落山就开宴了,所有将吏都不敢轻易违令,不论你心头喜不喜欢,都来赴宴了。遗憾的是眷属来的不多,只有一些年纪稍大的妇女,虽然成人的子女也邀请了,十桌八桌的人是有的,但稍有姿色的也都没有来,这无须追根问底,最大的恐怖,就是在于拍崔宁薛郧虽然到成都也将满百日了,但这里毕竟没有亲朋知友,有些内幕情况,泛泛之交是不肯轻易暴露给你的,就像王媛死得那样惨,王绍他怎敢把实况泄露出来呢?所以萨郧这样的读书人,就只遵着上意,把一家三口老小留在家里,让崔琳也来了崔琳以为这是第一次露面,不能让别人把自己看轻了,所以画眉点唇,轻施脂粉,认真地修饰了一番,把原来结婚时候最心爱的衣服,在长安都舍不得穿的,也从箱子底翻出来,用熨斗平平整整熨了一熨,有棱有角地穿在身上,显得处处合身,真所谓人是衣裳马是鞍,这一打扮,崔琳活像是个窈窕处女。走出房来时,首先是沈从说:“我只道夫人这些年衰老了些,难怪是不修饰的缘故,看这样儿,活象是你新媳妇进门时候一般了。”阿兰呆呆地望着说:“我第一次看到夫人这么美。”崔琳有点羞愧地说:“实际我也不喜欢修饰,只是涛涛他爹不依。将要出门的时候,崔琳惋惜地说:“可惜王嫒她死了,否则能一道去多好。沈从说:“要是她在,今天收拾起来,也是一朵花哩!更可贵的是她能把所有人都逗乐起来。崔琳说:“这么开朗一个人,会被男人几句话气了自尽,谁肯信呢?”沈从说:“我也想不通。”准琳不再耽搁,同薛郧赴宴去了。在宴会处,崔琳真是鹤立鸡群,首屈一指,为所有与会者所倾注。也许被崔宁发现了,亳无先例地带着他的夫人,到女客席上去敬酒,而且在崔琳那席前停留时间最长,还千方百计地让翟琳比别人多喝了两杯酒。将要散席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佣,也是个年轻娇嫩的,把崔琳单独引到后院去了。藤郧见了,心中颇为高兴,觉得崔宁为自已争了面子。就在这个时候,王绍从外面进来,走到薛郧的桌旁当着人说:“参谋兄,你家里女儿不好,有人到外面找你,叫你和夫人赶紧回去。”薛郧一听就慌起来,薛涛是独姑娘,如掌上珠,生病叫到这儿来,那还了得?立即起座,忙去拜托侍女,把崔琳从后院喊出来,两夫妻就变脸失色地出帅府去了。两人忙赶到家里,只见沈从悠悠然坐在堂屋里喝着酒,薛郧一见挺不顺眼,忙说:“你还喝着酒呐!”沈从见他夫妇有些慌样儿回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就问:“附近失火了吗?”薛郧又问:“是你到帅府去叫我们吗?”沈从问:“几时?”薛郧又问:“涛涛呢?”沈从说:“你没听她在房里念着诗。薛郧和崔琳朝西边屋走去,只听薛涛在房里念着乡心新岁初,天畔独潸然。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岭猿同旦暮,江共风烟。已似长沙,从今又几年。两人走进房里,只见薛涛躺在床上,薛郧望着崔琳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说:“怪事。”薛涛从床上一骨碌翻起来说:“这有什么怪的,是不是又听到我念‘独潸然’就又不高兴了?诗人的感情丰富,易受感动,眼泪随时都要掉的,不会掉眼泪的人,怎么会成诗人呢?”崔琳说:“你爹是对我说,不是对你,你刚才读的是谁的诗呀?”薛郧说:“是刘长卿的薛涛说:“这是他贬到潘州当南巴尉时写的《新年作),又是新年了,我才在念它。爹!潘州在哪里?”薛郧说:“就是咱们前一向打吐蕃那里,那是边疆荒陲,诗人才感到悲伤掉泪。我们在繁华城市,新年又如此快乐,读他的诗,就不合谱了。”薛涛说:“帅府宴会,你们吃了鱼,可能还喝了熊掌汤,加上几杯美酒下肚,兴勃勃地回来,听到我在这里读长卿的诗,就说不合谱了,我念热气腾腾的吧!好配合你们肚里冕荡着的洒。”说完,又大声念起: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天生我材必有用崔琳说:“念到哪边去了?”薛住一想说:“只怪我没有喝酒,重来!”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百发,朝如青丝成雪。人坐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佥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并邱生,将进涸,杯莫停…薛郧向崔琳嘮嘮嘴,就走岀房去了,而薛涛脸对着墙,继续念着李白的《将进酒》。薛郧夫妇来到内房,薛郧又说:“你说今天这事怪不崔琳说:“只要没事就算了,家里什么也不知道,何必再嚷嚷薛郧气愤地说:“今天总算看清了王绍的真面目了,以前说王媛被他逼了上吊,我半点都不信。今天我可全信了,原来是一个这样不能容人的人,我真是同情王媛。”崔琳问:“这与王绍有什么相干?”薛郧说:“怎么不相干,事情全是由他引起。”就把王绍到桌上来通知的情形,绘声绘色地重述了遍,然后又说:“天下就有这样无耻的人,也空背一张人皮了。”崔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薛郧说:“这难道还不明显,今天你在宴会上出了风头,崔宁向你敬酒,又单独请你到后院去,给了荣誉,他心里忌妒呗?”崔琳说:“我还受不了这种优待,当时我看满座都找不到象我这样的年轻人,我都后悔来错了。”薛郧奷像没有听崔琳在说什么,他说:“我找到王媛死的答案了。”崔琳不解地望着他,就问:“你说为什么?”薛郧非常认真地说:“王绍让王媛去向崔宁献身求富贵,王嫒不肯就死掉了,从今天王绍的行动表明,这是正确的结论。”崔琳说:“作为一个男人,不肯这样吧?”薛郧说:“这样的人不少,所以有人骂这种人是乌龟!”崔琳说:“我看王绍不像这样的人,一个判官肯要一个乡下姑娘,就很不容易。薛郧说:“这就是明显的利用,他是要这个乡下姑娘那块媚人的脸!”这一回似乎崔琳也不妤说不是了,就说:“不论什么原因,死者我是同情的。”薛郧说:“以后我们要慎防王绍,不能再吃亏上当。”从此以后薛郧就疏远了王绍,两相对面,几乎视如路人,但从王绍来说,对薛郧还是彬彬有礼的。大历十三年(公元778年)二月,王绍被调到京城去了,这也是事出意外。多少人都为他饯行,但唯独薛郧不去,崔琳都劝他多次,对他说:“不论他的情况怎么样他都没有惹过我们,平常不亲热的人都在送他,我们总算好过几天,不能这样待人。”薛郧说:“不知道他的人品,可以马马虎虎,知道了就不能随便迁就,不去!”薛郧不去送王绍,而王绍却来向薛郧辞行了。他门来衣履不整,面带愁容,就像王媛死时的模样一点不变。首先是崔琳见了,就迎了上去说:“听说判官高迁了,衷心祝贺你。”王绍望着崔琳苦笑了一下,什么也不说,走进堂屋才问说:“参谋兄呢?”崔琳说:“他在楼上,我去喊来。”崔琳上楼,见萨郧看着书,就说:“人家王绍来薛郧说:“我知道了,我不见,就说我不在。崔琳说:“这怎么行呢?我已经说在的,少说两句也下去应酬一下吧!”薜郧说:“不去!崔琳望着薛郧急得流下泪来,她说:“我求求你下见一面吧!薛郧固执地说:“不去正在为难的时候,王绍走上楼来,东瞻西望地说“这里倒是好看书呐!”薛郧有些尴尬地站起来,生硬地说了一句:“坐!”王绍也不客气,颓然地坐下了,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静悄悄地,弄得崔琳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薛郧说:“我想问你一句话。王绍说:“问吧!薛郧说:“去乍除夕在帅府里宴会那天,你告诉我说家里女儿有病,这是谁造的谣?”崔琳见薛郧这样说话,心都跳起来,怕王绍受不了,万没料到王绍从容答说:“是我造的谣。”薛郧板着脸说:“为什么要说这不实之辞呢?”王绍凞嘿一笑说:“现在我还不好答复你。”薛郧说:“我看永远也不好答复了吧?”王绍说:“这就在老兄了。”薛郧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王招对崔琳说:“请嫂夫人回避一下,我有句话要同参谋兄商量。”崔琳扫了一眼萨郧,也不见有任何表示,就答应一声下楼去了。王绍摸着自己的下巴说:“老兄同沈医生很薛郧说:“他是长安人,所以认识。”王绍说:“他家里窗台上放着一把匕首,你能否公开讨来,或者是悄悄拿来?薛郧不解地望着他,然后问:“你要它干什么?”王绍说:“因为我要离开这里了,现在要去火化王媛的尸体,我需要它。如果你答应了,明天下午再来看你,但对任何人都要保密他的言语行动,使薛郧突然掉进一种神秘圈里,由宇想知道它,就答应说:“我去试试看,他愿不愿给我。”王绍站起身来,向薛郧点了点头,说了声:“明儿见!”就离开了薛郧看着他这个才四十多岁的人,活像一个花甲老翁,走着的步子沉重而缓慢,也没有送他,只是看着他下楼去。第二天,薛郧到沈同医生家,发现窗台外面果然放着一把五寸长的匕首,就把它拿在手翻来覆去地看,沈同医生说:“你可知这刀是谁的?”薛郧说:“刀放在你家,当然是你的。沈同忙说:“哎呀!够多危险。承蒙你提醒,我应该把它毁了。”忙向薛郧取刀,薛郧把刀藏在身后问:“有多危险,是怎么回事?沈同说:“这是刺杀帅爷的刀,至今还没抓到凶手万一有人问到你,说这把刀是我的,不就糟了吗?”薛郧心头暗地怔了一下,他想:“难道凶手是王绍?!”但转过念来就说:“无须大惊小怪,谁会来冤枉你这个好人。”沈同说:“我看天下的冤枉事,往往出在不提防不可大意。”薛郧说:“我修花枝正要着一把刀,看这刀还锋利我拿去使后,就把它扔了,你可放心?沈同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可是你可不能图好使就留着,在你手里比我还危险,因为凶手还无着落。”藓郧说:“这我清楚。”刀已经到手,同沈同谈了一些帅府的闲杂事,薛郧就回来了。下午,王绍悄悄地上楼来,精疲力竭地坐到椅子里,对薛郧说:“总算把王媛的尸体火化了,死了还不到百天还没腐烂,难烧极了。从昨天下晚烧到今天天亮,多亏有人指点,烧时要撒五谷,才算勉强完成。世间事,懂不完呐薛郧看他的脸色比昨天来时更加难看,两腿下陷骨高耸,嘴唇枯干,眼眶下积着污秽,分明是尘土、火烟和眼泪的混合物。薛郧油然产生了一点可怜的感情,他呼唤阿兰泡杯浓茶上来,附带拿点糖食。王绍说:“有酒的话,给我一杯洒好了。”薛郧说:“我看你身体差了,少喝点酒吧王绍说:“实不蹒你,王媛死后我就是酒养着的。”菂郧呼唤沈从捎点酒上来,结果是崔琳拎了一壶酒和个酒杯上来,替三绍满满斟了一杯,把酒壶放在旁边说:“沈大爷说这酒很不好,随便喝喝了。”王绍尜敬地说:“我不拣嘴,谢谢!”崔琳下楼去了。薛郧从抽屉里拿出匕首来,交给王绍说:“你要的可是这把?”王绍把匕首接到手,止不住落下一连串泪珠来,最后哭出声来。这把薛郧弄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看着他用手掩面剜哭。隔了一会,薛郧止不住问:“这刀是你的吗王绍用手指指刀根处,把刀递给薛郧,薛郧接过刀来仔细一看,只见接近刀把处刻着王绍两个极小的字。就说:“这样说来,崔宁—”王绍说:“不是我杀,是王媛!”薛郧不敢相信地叫了一声:“她王绍说:“她是被迫的。”然后慢慢说了当天睆上的经过。薛郧听了激动得直拍桌骂崔宁说:“畜牲!这是披人皮的畜牲!”王绍说:“那天宴会,我为你造了谣,我怕嫂夫人受害!薛郧激动得制止不住,站起来扑向王绍,双膝跪在地板上说:“我对不起你,错把你当成坏人头扑在王绍怀里哭起来。王绍没有推他,只是用手轻轻拍着薛郧的肩头说:“这是神圣的官场呐!谁能相信人是这样在吃人呢?”薛郧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尜头说:“你太懦弱了,为什么不告他?”王绍哼哼地冷笑说:“多亏你到底年轻,少受折磨,前人告了,他升了官,要知道他是节度使,我是判官,天子只亲他,不会亲我呵!”说完,王绍站了起来,薛郧拦住他说:“你要马?”王绍说:“谢谢你为我要回刀来,把刀还我。”薛郧从桌上把刀拿来交给他说:“今晚就在这里吃便王绍摇头说:“明早就要赶路,还要去照顾三个孩子,我真想把他们抛了,可是他们又无罪,只有死而后已薛郧就把他直送出大门外去。第二天清晨,薛郧去送王绍,见他整个的财产,只有两卷破旧的行李。六岁的大儿子抱着不满两岁的幼子,坐在车上,四岁的老二,穿着一双漏出两个脚趾的鞋,跟在王绍后面。两匹瘦马拖着的车子,在一个衰老御手的鞭子下缓缓前进。朴实的彭氏带着自己一个女儿来送行,路上鼻涕眼泪,可怜着王绍带着三个要人养人扶的孩子,要过千山万水,长途跋涉。王绍背上背着王媛的骨灰,同薛郧边走边谈着,一程又一程,真是不忍分离。但送君千里,总须一别,最后王绍无论如何阻止不谁再送,只好挥泪分手了。王绍对薛郧说:“不要乱开口,图报复,把所有的坏事让它烂在自己的肚里,不要去拖累亲人!”薛郧连连说是。王绍又对彭氏说:“彭嫂!过去半年你扶持我们这个家,胜过亲人,眼看我这一生难报答你了。如果三个孩子能长大成人,叫他们来答谢你。”说完,叫老二向彭嫂磕头致谢。彭氏哭说:“但愿老天保佑老爷一家!”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十个天宝钱,塞在老二手里路上买杯水喝。”王绍挥泪说:“还给彭嫂,我们怎好要你的钱。”老二怯生生地拿着钱直向彭氏推,彭氏哭说:“可惜我们家里也穷,又买不起车,否则情愿把老爷一家送到长安王绍说:“我在成都受了你这份真人情,虽死难忘彭氏说:“老爷虽是当官,可也不像官,你吃的苦我们乡下人都比不上你。王绍泪流如注,咬着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叫老二把钱收了,推上车去,自己也坐上车,向薛郧和彭氏挥手告别瘦马拖着重车,滚滚而去,尘头起处,不见车行,等扬尘散开,车和人都望不见了,薛郧默然地想,再见何时?送走王绍后,薛郧仿佛变成另一个人,沉默了,也夏寡言了。过去他对崔琳是无话不谈的,现在也不很说实话了。他从王绍的身上,接受了很多人生教训。首先是看穿了崔宁这个一方之主,原来是一个衣冠禽兽。为什么这种人会久安于位,常盛不衰呢?说明朝廷是腐朽的、无能的、软弱的,全是马屎外面光呐!过去宦官鱼朝恩专权时,怨鱼朝恩,元载除鱼朝恩当宰相,又怨元载,现在元载也除了,为什么还不能把崔宁这种人除去呢?真是想不通了。西川节度使府里,将吏不会都是崔宁一党,但为什么对崔宁不敢控告?像王绍自己的亲人被人奸淫致死,还要自认是夫妻口角自缢?从而感到自己是狼群里的羊,虎牢里的肉,随时随地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这岂能不恐怖?从眼前情况看,自己是王绍去了后的王绍,自己有个崔琳,而且已经被崔宁看上了,王媛来到这里不到四个月就把命送了,难道崔琳还会平安下去吗?王媛有侠胆忠心,有舍身的精神,在被他人凌辱面前,敢于作出拼死的还击。崔琳懦弱得象只绵羊,怎有能力去对付不幸的凌辱呢?薛郧认为王绍的败着是没有避开崔宁,如果他能离开这个地方,崔宁的魔爪再长,不是也抓不着王媛了吗?想到这里,自己就觉得不能再呆在这虎口里,要急速离开来保全自己了。天,晚餐后和崔琳在堂屬里,薛郧说:“我们想办法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崔琳说:“我不知你想些什么,难道这儿不比长安薛郧说:“我在这里,总觉得心烦崔琳问:“我能指责你几句吗?”薛郧说:“当然可以。”崔琳说:“你是一个没有主见而最任性的人。”薛郧说:“莫说这些空话,说事实。”崔琳说:“当然有,就说王绍吧!我们一见面,就觉得人家好,这样好,那样好,就同人家热呼得恨不得两人穿一条裤予。后来他不知上了谁的当,告诉我们说涛涛病了,你就凭这一点来疏远他,一时把人家当成鬼,连面都不愿见。后来又不知他给你说了什么话,你又说王绍是天下最值得同情的好人了,他不吃一顿饭都觉得遗憾,天不亮就起宋去送他,这算是什么回事呢?现在是不是王绍走了,你又不安心?”薛郧叹气说:“唉!我跟你说不清。”崔琳说:“有理就说得清。为什么要离开,你可以讲里嘛!”阿兰端着一盆红红的炭火进来,沈从和薛涛跟在后面。沈从进门说:“二月天杨柳倒是吐叶了,但早晚还是有点冷气崔琳接口说:“长安冷,还是这里冷?”沈从说:“当然是长安冷,这些天终南山的雪都还没化哩!”薛涛说:“在长安我家也烧不起这多炭,冷了还不是跺跺脚。”崔琳说:“你爹又不愿在这里了,大概想回长安薛涛说:“我倒不去,好容易走了这么远的路,在山头上转过来,又转过去,一天也不见一个人,好不容易转到这一扬二益,现在又想转回去,是去忙什么呐!”沈从说:“不论大小家庭,都一动不如一静。不过,如果升官,或者委着好差事,那也不能固执,就是借贷和变卖家产,也要走嘛!”崔琳说:“不是我说泄气话,升官和委好差,都轮不着我们。过去两位老人在朝时,多少还有些熟人,为情面说不定还有点希望。现在人死情断,我们手头又送不出像样的礼,怎么会得好处呢?”这些话像是火上泼水,你一言我一语,把薛郧想离开这恶劣环境的念头,统统扑灭千净了,从而也加深了薛心头的重负,为了掩盖心灵深处的不安,薛郧对低着头的阿兰说:“阿兰!一家人都反对我离开这里,你也说说意见嘛!阿兰不防会来问她,她咬着嘴皮抬起头来,滴溜溜地转了一下眼珠,就镇静地说:“我也喜欢离开!”这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薛郧也乐了起来,然后说:“总还算有一个人支持我,三比三不算很弱。”崔琳就跟着问:“阿兰!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薛涛说:“她怕当王判官的儿媳妇。”这句开玩笑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笑,崔琳自了一眼薛涛,又对着阿兰说:“阿兰!你说嘛!”阿兰说:“老爷喜欢的我当然要喜欢,老爷又不是个三两岁的孩子,难道他会无缘无故离开这里,他必定有原因嘛!我们一家老小都靠着老爷生活,怎能够吃了饭不听话呢?所以不论老爷上哪儿,我都喜欢。阿兰说完,谁也不说话了。只薛涛感受得快,她忙说:“爹真要离开,我也跟着去了。薛郧也很激动,因为阿兰都知道自己要想离开这里,是必有苦衷。但是自己要离开这里的苦衷,又怎能轻易倾诉出来呢?只能是像王绍一样要离开时,才能说真情了。杜亚自从去年十一月离开成都,到长安去应公,由于崔宁兄弟御史大夫崔宽的挽留,在京城快活地玩了几个月,说定把王绍调到辽东去,认为这样就足以把他拖死了。乘着这春回大地的大好时光,就乘着崔宽的肆马高车,一路风驰电掣般离开长安,向西川急进。那天来到六盘关,进了驿站,见王绍也在那里,见他那副穷酸模样,也就笑呵呵地对王绍说:“老兄几时到这儿?”王绍一见是他,就像见绿头苍蝇那样恶心,白了他一眼,不理不睬,各自走掉。谁知身后还跟着随从人员的杜亚,受此冷落,面子上实在过不下去,强自忍着,就进房去。心想从眼前王绍的表现来看,无疑他已经知道王媛的死与我有关了,心里就烦乱起来。杜亚这次进京,也知道了他的一些底细,王绍不是可以任意宰割的人,朝廷方面还是有靠山的。他到京后,见了崔宽,就把王媛的事情拉明告诉他,崔宽听后跺脚说:“我哥做事,不顾头不顾尾,打狗要看主人嘛!王绍与颜真卿有很深的交情,颜真卿现在又复了原官,万一被他知道,就要演出好戏来!”此说来,王绍这次进京,如果他不肯干休,就有机会陈情,如果把过去的事全盘端出来,崔宁人家是节度使,本身有钱,崔宽又是御史,朝里门路大,过去比这大的事,都没有拔掉他一根汗毛,而我这个小小判官,万舍卒保车揪出来,这脑袋不就完了吗?想到这里,汗毛也竖起来,就在房里踱来踱去,不知怎么办好,后来用手轻轻拍了几下脑门心,匆匆出去了。天已经黑了,王绍的住房里静悄悄的,王绍手里拿着个大碗,大口大口地在喝着酒。一天的劳累,使三个孩子连衣服都没有脱就都睡着了。这长途跋涉,对王绍这种文弱书生,单一个都吃力,何况他以父代母,还要料理这三个孩子。就是这也还不怕,烦恼的是手头无积蓄,才走了一半路,路费就有些括据起来。就算勉强维持到长安,那里又是米贵如珠的地方,拿什么安家呢?连路来就被这件事死死缠着心,躺在床上也无法闭眼,更不用说安睡了。所以,只好借酒浇愁,狠狠地喝上一肚酒,迷迷糊糊里,度过难熬的黑夜。瞪着一双眼,望着床上横七竖八睡着的孩子,他的心烦透了,他想这是我折磨他们,还是他们折磨我?是他们的不幸,还是我的不幸呢?自己也没有本领分清楚了。就在这时,房门一响,随着房门向里开,出现在面前的是杜亚,他堆着笑说:“哼!前一会我跟仁兄打招呼,大概没有认出我来,几时由成都起身?”尽管心头不愿,但人家已进屋来,也就不能说不理睬,就说了句:“上月中旬。”杜亚自己找坐处坐下说:“这次调职,够仁兄走了。王绍已六成醉了,就问:“是不是你奉崔宁的命,到朝廷去活动调我?”杜亚说:“哪里!哪里!崔帅虽是官高,朝里的事管不动,老兄取笑了,我是奉崔夫人的命,去送礼的。”王绍问:“你可听说我调了个什么职?”杜亚说:“听倒听说了,调到辽东。”王绍忙站起来问:“辽东?”杜亚说:“照样当判官。王绍失神地坐下来,瞪着一双眼睛,什么话也不说了。半晌,象自语似的说:“这是谁出的主意?”杜亚说:“宰相是常兖,只会是他们当家人的主王绍用拳头在桌上一捶,酒碗翻了,滚了下去,砸得粉碎,怒骂说:“我王绍死了也不饶他们!”杜亚说:“有命不怕家乡远,仁兄保重!”他轻轻地站起来,向王绍拱拱手,就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杜亚还没有起床,拉车的老头已经在院子里呼喊叫唤着。杜亚的一位随从进来说:“王判官吊死在院子里了。”杜亚一口冲出说:“我早料到昨夜—”突然咽下后半句改口说:“昨晚会有不幸事,房背后的鬼在哭。”起床后往外一看,只见王绍勒死在拴马柱上了。他眨眨眼睛,就对随从说:“你快去叫套马,我们立即上随从说:“吃过早饭再走吧!前面没地方吃了。”杜亚说:“不行!今天路紧。随从说:“人家赶车的老头,还要来找你哩!”杜亚问:“他找我于啥?”随从说:“他请你料理一下王判官的善后,因为大家都是一殿之臣。”杜亚说:“什么叫一殿之臣,王绍和我是水牛角与黄牛角,各自不同。难道要我来当孝子?驾马!”随从只好去催御手驾车。杜亚在驿站门口将要上车的时候,为王绍赶车的老头,领着王绍的三个儿子来到杜亚面前说:“快给老爷磕头,求求老爷施思,料理一下你爹的事。”老大和老二跪下去给杜亚磕头,伏在地上,嘴里什么话也不会说。杜亚也窘住了,他眨眨眼睛,就对赶车老汉说:“老大爷!我祝贺你有喜了,你把王判官草草埋了领着三个孩子到京城去,向朝廷领恤金去,我不占你这份便宜了说完,跳上了车,御手的鞭子一响,壮马四蹄胯空把华贵的车拉着跑了,丢下一老三小在驿门口锈伤铁,虫伤树,愁恼伤人,薛郧终于病倒了病的内因是愁,外因是峭料的春寒,又把老毛病发作,咳喘交作,倒在床上了,原来住东褛上,由于不方便招呼,就搬到堂屋里来沈从买了原来的灵药来,一连三付都毫不见效,反而增猛。就只好请医生来治,药吃了不少,医生也换了六七个,大家都说:“病来如山倒,治病如抽丝,不能性急,要慢慢来。”话是这般说,可也要看看病人才行,薛郧已成一架骷髅了,一张脸只见着黑白分明那对大眼睛,面色惨白,两唇微青,突然看见,真是骇人。薛郧的病,牵动着一家人的心,正如过去阿兰说的家人都靠着他吃,这是衣食饭碗,怎能不愁?病情险恶的时候,所有人的饭都咽不下去了,所有人围在床边,连气都不敢大囑,四双眼睛都盯着薛郧那股弱气,只怕断了。将近一个月的折磨,崔琳脸上的肉象刀削去了一样,眼神呆杲的,眼睫毛随时都是湿的。沈从常在厨房里对阿兰说:“阿兰呐!老爷的病,我看是要靠天喽!对夫人我们就要无论如何保住她才行,万一她也垮了,这家人就死给天瞧了他把嫩鸡连日连夜炖得只剩一碗汤,让阿兰端去给崔琳,还说:“她不喝,你就跪在她面前,如果再不喝,就说沈公公也来跪请了。在外面见到崔琳的时候,沈从总是要问:“夫人想吃点什么,这几天的椿尖可香哩!豌豆尖也很开胃如果崔琳拒绝,沈从就会说:“我倒是说,你才是薛家的擎天柱哩!我和涛涛老的老小的小,你不能只顾自已,把我们忘了嘎!”清晨起来,沈从见崔琳时总爱说:“夫人!今天定有好事,少爷的病保险好转,昨晚半夜我就梦见仙鹤啣着灵芝草进我们家堂星门了。你说这不容易梦到吧!”天上午,崔琳领着阿兰到观音阁去拈香,沈从也赶早市出去割一点新鲜肉,家里只剩薛涛陪着病床上的父亲。医生来了,给薛郧诊过脉,看了舌头,向薛涛问了饮食和大小便,就取纸笔来开了药方。离开的时候,薛涛陪着医生出来问说:“医生!我爹的病还能好吗?”医生说:“病的时间太长了,如出现转机,还是可以好的。”薛涛问:“怎样才会有转机呢?”医生说:“这个他就说不下去了,满脸都胀红起柬,薛涛的一双眼睛还盯着他。最后他像找到了答案,对着薛涛说:“比如求神问卜呀!求签许愿呀!做阴功阴德呀!割肉疗疾呀…等等,如果感动上苍和神灵,就可以死症变成活症,病情上就会出现转机了,一有转机,就可医愈了。”薛涛问:“什么叫割肉疗疾呐?”医生说:“人们每遇亲人病危,百药无效的时候,般下辈儿孙舍不得自己的亲人死,就从身上割下一片肉,放进药里,让病人吃下去,上天感动,就是寿尽的人也有活回来的,这叫割肉疗疾。”薛涛问:“割肉要在哪里割呢?”医生说:“那倒也不一定,不过多数人都在手臂上割。再说也不一定真要割下一片来,有些刺出血来,用绢蘸血投入药中,也有效验的。这无非对病人关心,向上苍表示诚意而已。”薛涛问:“可以悄悄割吗?”医生说:“这要烧香磕头,向上苍祷告哩!薛涛说:“谢谢医生。”医生看着薛涛问:“你想这样做吗?”薛涛红着脸说:“不!”医生说:“最好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病人。”说完,医生就走掉了。第二天清晨,薛涛病了,没有起来,虽然崔琳也来到房里看过她,阿兰也送过饭,但大家的心都集中在萨郧身上,就没有把她的病,当作一回事了。下午阿兰端饭来绐她的时侯,薛涛问:“姐姐!我爹的病有转机没有?”阿兰说:“不很唱了。”薛涛问:“可吃了东西?”阿兰说:“老爷要喝鸡汤,以前医生不让喝,今天暍下去了薛涛说:“上苍保佑,有转机了,我爹的病,可以好自从薛郧生病吃药后,延医抓药成了沈从的专职,熬药煮稀饭是阿兰的事。莫看阿兰年轻,对什么事都是一个钉子一个铆的,十分细致认真,尤其对抓来的药,她要反复清点,做到与药单相符。开头,她又不识字,更不识药,就把薛涛喊来念药,她对份数。后来时间长了,从今天有明天无的对比中,被她记住了十几样药。医生来看病时,拿药糟在医生面前认药,并问药性,医生看她聪明,也就顺口告诉她。薛郧吃的药除绝少数外,都波阿兰记住了。熬好的药,她要亲自先尝一尝是什么味,把药送到薛郧身迦,还告诉他是什么味儿。崔琳都说:“阿兰也成半个医生了。”那天下午薛郧喝了鸡汤,喘也减了,阿兰就特别注惹这付药,把药罐取来又要记药。谁知把药倒出,药里发现一块绢,打开一看,上面有污黑斑纹,看不出是什么痕迹,她心头一惊,就跑到厨房对沈从说:“沈公公!今天发现怪事情了沈从坐在灶门前,用右手托着腮在想什么,泠冷地说:“什么怪事?”阿兰说:“老爷的药罐里有一块不干净的绢。沈从并不惊动,只是说:“可能是不小心把垫手帕掉进去了。阿兰说:“不是,象块新绢哩!说完,就忙去取来让他看。沈从接过手来细看,是块比巴掌还大的绢,上面沾满了污浊的颜色,也感到奇怪起来,后来恍然想起,就自语说:“唉!定是夫人干的,她也太苦了阿兰问:“什么事?”沈从说:“你不懂。”说完,就走进堂屋,只见崔琳平静地坐在薛郧榻前,手里还使着针线。沈从仔细地盯住崔琳,看了好一会,失望地出来,给阿兰说了几句悄悄话,阿兰点点头就往自己房里去了。沈从回到厨房才把屁股放下,阿兰就慌忙跑来说:“沈公公!妹妹的铺里全是血了!”沈从就直到薛涛的房里来,猛然把薛涛的被子掀开,殷红的血染着被垫,薛涛睡在铺上惊慌地转过身来,只见沈从哭说:“涛涛呐!你怎么—”放声哭起来。薛涛也哭说:“为了我爹……”说不下去,就呜呜泣哭。阿兰掉进五里雾中了,沈从说:“你请夫人来。”阿兰忙走出去,沈从又把被益在薛涛身上说:“孩子!苦了你了,老天也会感动的崔琳跟着阿兰进来问:“大爷!什么事,是不是涛涛发烧了?”沈从说:“你生了个孝女儿,她割肉疗亲了崔琳还听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走近薛涛,薛涛哭着。崔琳问:“囡!你哪点疼?”沈从说:“你还问她哪点疼,她已经割了手上肉去医她爹的病了!”崔琳听了,忙掀开被,见薛涛的左手用白绫裹缠着,血水透出来了,就俯下身去抱着薛涛的头呜呜哭起来。阿兰听清了底细,更哭得伤心。沈从说:“声气放小点,免得少爷听见,要保密呐!”大家就不敢放声哭了。郧的病,公然逐次好转了,一家人都认为是薛涛救回来的,但谁也不敢张扬,像是没有这件事一样。薛郧在这次生病当中,对阿兰的崇高品德,更加深刻认识,所以对崔琳说:“我要认阿兰做女儿了,不能再让她喊我老爷。”崔琳说:“我早就认了,哪天不把她当女儿看待?”薛郧说:“过去这样对待是不够的,我看她的心已经交给我们了,我们也应该掏出心来对待她。”崔琳问:“你的意思是叫他改口称爹娘吗?”薛郧说:“这种表面也要,实地也要照顾。”崔琳问:“还要怎么办?”薛郧说:“要让她和涛涛一道念书,没有学问就巩固不了她今天的美德,也会阻碍她的前程。我很后悔一开头没有教她读书,说明我们不识人呐!”崔琳说:“她聪明,现在也不为晚,我教她好了。”薛郧说:“厨房家务事,你和涛涛能协助点沈吗?”崔琳说:“怎么不能呢?一切事我们四个人通力合作去办好了。”薛郧说:“我谢谢你了。”瘦削的脸上,泛起了病后的第一次笑容。那天下午,崔琳亲自下厨房,协助沈从做菜,并把要认阿兰为女儿的事和沈从也作了商量,沈从当然说好。晚餐的时候,薛郧来参加吃饭,这是病后的第一次,当然很高兴,只是薛涛的手还没好,以禁口为名,不让她来参加。把菜摆好后,大家刚入座,沈从酒都还未喝,就见他满脸红,用颤抖的声音说:“阿兰!你自到薛家后,老爷和夫人都待你如亲生,你可承认:”阿兰坐在横头,突然听到这话,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心头一紧,顿时脸都变得煞白,抖着嘴皮说:“承认的沈从接着说:“承认就好,算你前生修来的福,现在好上加好,老爷和夫人正式认你为女儿了。阿兰的脸由白变红,稍时红尽,一双腿睛里涌出一串泪水,真像是雨打海棠了。沈从继续说:“起来磕头,喊爹喊娘,以后就不再喊老爷夫人了阿兰忙起来向薛郧磕头嘁爹,薛郧给她一本书说以后好好读书。”阿兰接书应后,又向崔琳磕头喊娘。崔琳从头上取下支鹤顶宝钗,交给阿兰说:“我有两支宝钗,今天给你支,另一支以后给涛涛。阿兰接宝钗后说:“谢谢娘!”沈从说:“放在你房里去,再来吃饭。”阿兰就出去了,等她回来,一家人吃了一顿喜喜欢欢已是绿肥红瘦的日子,由于没有很好下雨,天气平热,体躯肥胖的崔宁,就感到不舒服了,只要从外面行动回来,就象牛喘一样,还得要人替他打扇。杜亚从长安回来后,也许是王绍的魂扰着他了,说是从车上摔下来,虽然没有骨折跌伤,但在家养了快满两月的病,一直不来上公。除开生病不来外,还有另一原因,他这次上京,把自己的多年积蓄全部拿来买了鹿茸熊胆、虫草贝母等珍贵药品,到长安去打通官路,颇为顺利,有权势的头儿们已经许了口,一定尽快调京,所以西川的帅府,已经不在他的心上了。在家玩腻起来,才到府里去见崔宁。崔宁问他:“你怎么一去就是半年?”杜亚说:言难尽,事情就有那么多,蚰爷倒是耳不听,心不烦,我为了王绍的事,心都操干了。回来又从车上摔下来,差点没把命送掉,不是自我标榜,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了。”崔宁问:“调个判官的职,都这样难吗?杜亚说:“为官不在大小,要看他的关系如何,我和帅爷都没把王绍的底摸清,险些儿把船沉了。”这种夸大话,当然引起崔宁的兴头,就忙问:“王绍同谁有关系?”杜亚说:“同鲁郡公颜真卿!人家是颜的熟朋友,而颜被元载打击后,现在又恢复了刑部尚书。刑部呐!听了都是毛骨悚然的。”崔宁也被他说得有点胆战了,就问:“没出事吧?”杜亚说:“弄得令弟都直跺脚,骂我们做事不顾头尾。崔宁的脸都红了,就说:“这事办的不顺利,现在怎么办呢?”杜亚用袖子掮擤风说:“我奉了帅爷的命,去办这丁点事情,如果端碗夹生饭回来,又要叫帅爷说我不会办事。我只好把全部本领都掏出来,配合着令弟的金字招牌,东奔西跑,南磕头北献礼,事情倒搁平了,只是我自已有笔钱,倒是要求帅爷还我。”崔宁问:“什么钱?”杜亚说:“象我们这种官员出差上京,单凭公家发给那点路费钱顶什么事,每去一次回来就少说要亏一年的积蓄,这不是假话吧?”崔宁只好默认了。杜亚看他没意见,就说:“这次上京,东拉西扯我借得一千银子,买些名贵药材上去,满想在京城出卖后,赚得那点利息来弥补亏空。谁知碰上王绍这兮硬头,没办法把全部药物都当礼送出去了,令弟都说不是这点药还办不成事哩!回来车费都没有,才是令弟派车送的。我自己的积蓄花了倒也算了,可是这是四方八面借来的钱呐!”崔宁关心的不是钱,就问:“你先说王绍的事怎么办杜亚说:“我从京城窝着一肚子气回来,到六盘关驿站就遇上了王绍,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虽然已办好把他调到辽东的手续,一定要拖死他。但后来一想,天下事谁也料不定,万一他到京遇上熟朋友诉起苦来,死灰复燃的事不能说没有,万一是这样,前功尽弃是小事,他的复仇就可怕了。所以我咬咬牙就索性把他送回阴曹地府,他要报仇,也是下辈子的事了崔宁听了,冷抽了一口气,忙问:“真的?”杜亚说:“小狗才说谎!”崔宁迷呆呆地望着杜亚说:“你真不简单杜亚说:“这全是事情逼的,古话说事到头来不自由。再说无毒不丈夫,学学丈夫气罢了,也值不得大惊小崔宁虽然满意王绍死了,但对杜亚多少也感到有些恐惧,就忙说:“你向别人借的那一千银子我认赔,另外再拿一千补贴你的亏空。你辛苦了,以后我一定为你的前程效劳。”杜亚说:“我死心为帅爷效劳,无非也求帅爷的了解提拔,帅爷这样待我,我也会知恩报恩的,谢谢你对我的第二天,西川节度使府里,召开着会议,崔宁以下副使、司马、判官、掌书记、参谋、随军等所有人员都参加了。崔宁说:“南诏又蠢蠢欲动,阁罗凤有意要来扰边,该战该和,大家各抒已见,本帅好作决定。”何判官说:“自天宝十二年杨国忠派侍御史李宓带十万兵征战后,阁罗凤战胜而骄,占去了攜州,不把大唐放在他限里。现在他有意要来,我等守边有责,就是不带兵去打他,也不能让他犯边,要调兵去防边才是李参谋说:“今天我们兵强粮足,去年十万吐蕃兵都被我们打垮,他小小南诏,何足挂齿。我的意见是先发制人,统兵去打他的大和城,踏为平地,显我唐威,以报二十年前之仇,把战败的耻辱刷尽,也是我辈义不容辞之!白刺史也说:“既然南诏夜郎自大,敢于强自出头,我们最好给他以迎头痛击,不把他的小小大和城踏平,这蛮子是不会服气的,惟一就是要打,别的办法难以服主战派振振有词,大家都无异议。杜亚说:“当然用兵是痛快事,也是解决办法的有效手段。但是今天的南诏,也就是蜀汉的南蛮,当年诸葛亮为什么要七擒孟获,今天仍值得我们深思,能不能走和的道路呢?”白刺史说:“要知道诸葛亮的七擒七纵,是在占领状况下的。如果不加兵威,而要同他讲和,那是无济于事的痴心妄想,还会助长他的威风,而把我可欺的薛郧说:“剛才杜刺史的话,我觉得值得深思,战争只是一种简单的手段,而且也是比较容易进行的粗野办法。就算打了胜仗也好,如果敌人不服,死灰将必复燃。至于对南诏是不是能讲和?我觉得也不应该一概说不行,从过去的历史来看,我们就吃亏在主战而没有讲和。最初,我们和南诏的关系,不是由我们征服过来,是逻盛到京师来通好,我朝赐他锦袍玉带回去的。这不是和平开始的吗?逻盛死后,开元二十六年我朝大封他儿子皮逻阁为赵国公,也是和平相处的。皮逻阁死后,他儿子阁罗风当了云南王,没多久鲜于仲通当了剑南节度使,张虔陀当云南太守,这两个人有毛病,仲通褊急寡谋,虔陀奸诈,对待阁罗凤不讲理;还私自去敲诈勒索,惹了阁罗凤的怒,就把虔陀杀了,这是天宝九年的事。第二年鲜于仲通出兵攻湛州,阁罗凤还来遣使谢罪,并说如果真要打他,他就要去投吐蕃,云南就不是唐朝的了。鲜于仲通不顾国家利益,为平私愤出兵,结果被阁罗凤打得丟盔弃甲,惨败而回,这是战争的结果。天宝十二年,李宓统精兵十万,进兵大和,结果十死八九,仅以身免。所以千万不要把别人看小,过分自信,也怎能说对南诏不能讲和呢?薛郧的据实发言,使与会者的头脑为之一清;就是刚才激烈主战的这些人,也再不坚持出兵了。杜亚说:“薛参谋说的,全是我朝历史现实,我的意见是先礼后兵,面派使臣去大和城与阁罗凤讲和,同时也调兵发边。一且求和破裂,立即驱兵宜进,扬我军威,这样和战相依,有礼有节,不是很好?”大家一致说好。崔宁说:“到南诏的使臣,就由薛参谋去辛苦一趟了,需要带多少人,和带些什么礼品,就同杜刺史协商好了大家又一阵叫好,会议就这样结束。薛郧拖着这病后的身子,走出帅府来,头脑有些乱,他对于会议没有任何怀疑,但最后崔宁派自己到南诏,是否会是好意,就有些狐疑起来。不说别的,单是自己这个身体,能上南诏去吗?和议是自己提的,但不一定要派自己前去嘛!想着想着,已进家门。崔琳见他脸色不好,就司说:“不舒服吗?”薛郧无力地说:“我要到南诏去。”说完,进房去了,崔琳听了一惊,忙跟进来问说去千什么?”薛郧生气地说:“别来噜唠了。”说完就倒在床上,崔琳见势不妙,就退了出来,忙找沈从说:“少爷派去南诏,这能行吗?沈从一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南诏的情况,但脑里却映出是蛮荒之地,一去就要死人的地方。不是这样,李宓的十万兵为什么只剩一两万人出来?这是谁出的主意?难道叫这个凤吹要倒的病人去不毛之地,不是有意让他送死吗?但他是朝廷命官,不听朝命又怎能行?就说:“不怕!我跟他去好了。崔琳说:“你今年已是五十岁的人了,比不得过去年轻时候,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沈从想不出别的主意,麻木地站在那里,只顾用手抓着头皮。阿兰忧心忡忡地望着沈从的脸,希望他能想出个法来,最后终于也失望了。杜亚从大门里探进头来,见崔琳和沈从在天井里愁苦脸地站着,就走上前问说:“这可是薛参谋的家?我叫杜亚,是帅府的刺史,来同参谋兄商量出发的问题。”沈从忙说:“老爷来的正好,当臣子的君命难违,不要说远行,就是赴汤蹈火,也不能辞。食君之禄,当报君恩,这一点我们一家人都不含糊。只是我家少爷正处病后,身体很差,南诏又不是一般之地,说句不吉利的话,这一去恐怕难回。所以请老爷念我家老小四口,都靠着他生活,能不能另派一个健康人呢?杜亚说:“这情况明眼人一看就知,当时我就替薛郧兄担心了。可他也是个直臣,在同事面前不肯言私,他自己都一言不发,我们怎好说他不能去呢?”崔琳激动地说:“他就是这样了,一辈子都不肯求人杜亚说:“这是孤臣,并不可取,你我不是外人,我把内情告诉你,南诏犯边,大家都主张抵抗,惟有他一人主张讲和。他见地高,口齿也利,说得大家哑口无言,帅饴也不能不主和了。要派使出去,帅爷不派他派哪个?这也倒不是有意给他为难,难道派主战的人去讲和,谁肯去呢?沈丛和崔琳听了,都一齐怨起来,沈从说:“难怪是这么回事。唉!一生孤直,要至死不改了。”崔琳也说:“这是自讨苦吃。”杜亚说:“他在家吗?我和他商量一下沈从拦住说:“请老爷见谅,不要去见他了,现在他已经不舒服躺下了。请你念在我们一家老小的份上,转求一下帅爷能不能让他不去,以后粉身碎骨来感老爷的情。杜亚为难地说:“我这人有哈说啥,我不敢去出头,如果我一替他讲情,不消说南诏就该我去。虽然我身体比他好一点,但也不会吃得消,当年家父是将军,身体强得象金刚,结果跟着李宓去打大和城,就死在那里了,至今尸骨都没有拾回来,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母亲,我实在不能去。”崔琳觉得这个人挺直爽,说的是肺腑之言,象他这样的人都不敢去,还能让薛郧去吗?心里就更急起来,问说:“如果家属去求帅爷,会不会接待呢?”杜亚两眼望着崔琳,默默地想了一会说:“谁去?沈从说:“我去!”杜亚摇头说:“不合适,我听口气不是参谋的亲人,去了不方便说话,也不容易受对方同情。”崔琳说:“我领两个孩子去好了。”杜亚说:“无妨去试一试沈从问:“会有几成把握?杜亚说:“这就难说了,如果我是帅爷,就可以满口答应你,因为你们一家人的情况摆在我面前,我同情你们。不过帅爷有时候也很通情的;再说就看嫂夫人的态度了。只要抱着为薛郧兄不惜一切的精神,不能说不可挽崔琳问:“什么时候去好?”杜亚说:“我看最好是天黑人看不见的时候去,也不要带孩子。说实话上京城倒有人愿去,上南诏谁人不怕?我们一定要为帅爷留后步,因为他准了你,还要派人,定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答应的成份就大了。”沈从说:“这是实话,今天当个头也难。”琳问:“我悄悄去,别人会让我进去吗?”杜亚说:“这点我帮你忙好了,我叫人在门口等你,不过帅爷问到就不能说由我指引呐!”崔琳说:“请你放点我会做到的杜亚就这样走了。琳说:“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在这骨节眼上,又遇到了好人。”沈从说:“今晚你去,需要磕头的话,也磕上两个好了,我们是在买命呐!”崔琳说:“尽我所有力量去求好了。说完,就进内房来,见薛郧睡在床上,就坐在床边说:“刚才杜刺史来找你商量去南诏的事,我同沈大爷向他说了你不能去的情形,看来他还是个很通情的人哩!”薛郧翻过身来问:“他说了什么话?”崔琳说:“他叫我去求帅爷。”这一下恰象捅破了窗户纸,薛郧一眼就看清了崔宁和杜亚又在干着什么勾当,就愤然从床上坐起来,对崔琳瞪着双眼,气势汹汹地说:“不准你去!”崔琳看着他这副穷凶极恶的样儿,也生起气说:“我去了还不是为你薛郧说:“不要你来为我崔琳说:“我看你越来越不讲理了,自己惹的祸,自已无力排解,又不要人帮忙,下一步就是死!”说完,就哭起来。薛郧说:“人生总有一死,宁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死,宁肯冤死,也不受辱死。”崔琳说:“求求人也算受辱吗?难道你这种拼死算是英雄吗?我不能见死不救,我要把你从死路上拉回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这样做。薛郧说:“如果你一定要去求崔宁,我就先死在你面前。说完,从床上跳下来,靴子也不穿,用袜子走着路,走出堂屋,一头撞在柱子上,倒地昏过去了。崔琳出来一见,大惊失色,急急呼救,沈从、阿兰,连手疼不出门的薛涛,都一齐出来了。阿兰扑在薛郧身上,哭着喊:“爹薛涛也失声大哭,沈从忙把薛郧扶起。好一会只见薛郧睁开双眼,一副凄惨的神情,朝四处望望,最后由沈从背进内房,睡在床上崔琳和沈从走出来,沈从问:“到底为了什么?”崔琳说:“他不准我去求崔宁薛涛在旁说:“听爹的话了,难道你们要活活把他气崔琳怒责说:“谁叫你出来,你懂什么?还不快回去。等一会你爹见你的手又发起火来怎么办?”薛涛没好气地回房去了那天夜晩,薛郧没有吃饭,只是喝了一碗鸡汤。这鸡是薛郧被背进房去后,由阿兰亲手杀的。阿兰没向任何人说就杀掉了。崔琳想吃又不想吃地嚼着饭的时候,阿兰在她面前放上一碗汤说:“娘!喝这碗吧!崔琳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哟!哪儿来的鸡汤?”阿兰说:“我杀的。”崔琳问:“是不是仔母鸡?”阿兰说:“是的崔琳说:“前天才生第一个蛋,你为什么杀它?阿兰说:“我看爹的脸色都变了,才杀了它。”沈从说:“咦!看不出来阿兰有那么快手脚。”崔琳说:“既是这样,你端去让你爹喝。”阿兰说:“他已经喝了一碗,说是不要了。”崔琳问:“还有吗?阿兰说:“可能还有大半碗。”崔琳说:“拿个碗端来。”阿兰把大半碗鸡汤端来了,崔琳说:“给沈公公!阿兰把碗端过去,沈从悄悄对阿去。阿兰就悄悄地端给薛涛去了。崔琳直着眼在想着事情,最后对沈从说:“大爷!你说我该去帅府吗?”沈从说:“按情况是该去的,谁不准求求也不是坏事。可是看少爷发这多大的火,好象有不能去的情形,我也整得迷迷糊糊的了天色暗下来了,崔琳在天井里踌躇了好一会,最后走到薛涛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就悄悄地出去了。城头上巡逻的敲着二更,弯弯的镰刀月儿挂在天空由于西南风的吹拂,一点炎热气也没有了。薛郧觉得自己比前清醒和精神多了,陪着他的只有阿兰,就问:“你娘阿兰说:“在妹妹那儿吧。”薛郧说:“嘁来!”薛郧觉得应该把王媛的事情全部告诉崔琳,让她知道崔宁和杜亚是些什么人。过去没有告诉她,是怕增加她的心头负担,现在已经到不能不告诉的地步了。阿兰回来说:“妹妹说娘换了一身新衣服出去了。”胖郧问:“几时出去?”阿兰说:“大约是黄昏时候薛鄭听后,牙齿咬的叮叮响,没一会工夫,哇地吐起来,一口、两口、三口,阿兰忙去捶背,只见满地都是血,就吓的直喊:“血!血!”半晌才想起喊:“沈公公!快来!爹吐血了。”沈从坐在厨房里,等着崔琳的消息,一听阿兰的惊骇乱叫声音,就忙赶到内房来,只见阿兰站在床上在拽仆在床沿上的薛郧。沈从忙上前一把扶起,放倒在枕上,只见薜郧张着血嘴,两个鼻空也在淌血,两眼微睁,忙去摸脉,脉也断了,沈从就嗡地哭起来崔琳来到帅府门口的时候,天已黑得对面看不清人了,她正愁会不会有人的时候,走过一个人来问:“可是譯参谋夫人?”崔琳说:“是的。”突然,头上罩上一块士兵巾,身上披上一件军服,由那人带扶带推,一直到光碧楼来,把房门推开,就让她黑蒙蒙坐着,对她说:“你等着,一会帅爷就来。”就听到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走了。弄得崔琳又惊又骇,如在梦中,心中砰砰乱跳,也不知要遭受什么。突然身边来了一个人,就把自己拦腰抱起,放在地板上,重重地周身压着,就被奸污了。只听远处鼓敲二更,崔琳泣哭起来。身边的人走了,崔琳急得要疯了,站起来四处乱摸。突然,房门开了,有人手端烛台,燃着一支红烛,走了进来,原来是杜亚。崔琳一见,嗡地哭起来。杜亚说:“你还哭什么呢?你应该笑呀!薛郧他不再去南诏了。”崔琳还是伤心,杜亚说:“嫂夫人!不要难过了,你这算不了什么,天下事本来就是阴阳两面嘛!人们都忙着在做两面事,不过你眼睛里只见着阳面而已。不信,这个时候把整个成都城的屋盖揭起来,让你在半空中往下看看,男人压在女人身上睡觉的,不全是正规夫妻呐他把烛一吹,然后牵着她说:“你很聪明,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刚才发生的事,我愿你象没有这件事似的回去,喜喜欢欢去过你的日子。牵出了门,不由崔琳不走,下楼来,被他送出大门。突然,崔琳想起躺在床上的丈夫,她开始了解薛郧为什么不让她来找崔宁的原因,悔恨自己没有听他的话,而遭受了这样的屈辱,内心的痛楚更加难受,有什么脸去见薛郧呢?他问到我又将怎祥说呢?真是万箭穿心,痛不欲生了。走着走着来到自己大门口,正犹豫着的时候,听到家里有哭声传出,心一惊,就推开门,忙走到内房去。只见老小三个正在泣哭,走近床一看,薛郧双眼已闭,牙关咬紧,挺在那里不动了。连哭都来不及,崔琳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地栽下去了。一家人又舍着床上的死人,慌忙来哭叫崔琳。崔琳只是一时晕去,没有死成,被家人救醒了。但由于过庋的凌辱和悲痛,失神地暴跳叫号,痛哭流涕,用头向壁上撞。只逼得沈从、阿兰和只有一只手能动的薛涛止住了哭,来和崔琳搏斗,这三个人也全被崔琳推翻扔倒,完全在拼命了。再大的不幸,也不能用你个人的对抗而消除;天安排和赐予给你的痛苦,只要你那口气不断,只有乖乖的忍受下薛郧的丧事办得十分草率,由于他的官小,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平常不好同人交往等等的原因,来吊唁的人也不多。但是他的好处也没有隐埋,很多人都说他是个直臣,而且是很有才的,如果身体不坏,是极有前途的。而一些正直的人,在暗自叹息说:“薛参谋这条命是崔帅逼的,他这样弱的身体,怎能叫他到南诏去呢?”但所有的人,谁能知道薛郧为什么死,崔琳又受了野兽的摧残呢?好象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这世界上一样,世上最悲痛的,也正在于此!薛郧安葬后还没有多少天,杜亚却升官了,他被提拔到朝廷去当给事中。给事中是属于门下省的官员,中书与丁下两省是握实权的机构,而且也成为宰相以下的重要官员了。他在西川节度使府里只是判官,才正八品,但有些捧他的人,称呼他为刺史,其中也含有讽刺的含意,说明他是与众不同的判官。现在提到正五品去了,这种飞黄腾达,很多人都以为是崔宁的红人,由崔宁推荐。其实,哪里能够,全是凭高贵药物换来的,接到诏命,崔宁都还为之一惊哩!崔宁对社亚说:“我看你神通广大,正五品的给事中是怎么得来的?”杜亚说:“叫我说也说不上,大概是官运来了,用硃笔乱点上的吧!”宁说:“毬!不靠人和财,你休想当官,我知道你朝里没有红人,谁是输了一笔财。”杜亚说:“我怎敢瞒帅爷,全得令弟支持,也送了一点礼。”崔宁说:“这才象讠回你也打入朝廷的权力圈里面去了,得去给我吹吹。”杜亚说:“帅爷财力雄厚,只要肯往长安,当宰相也不难崔宁说:“你这回去,本钱我给,嘴巴由你同崔宽出H,务必要闯出个位来。”杜亚说:“遴命!遵命!”杜亚的头脑,确象是水龈洒地,无孔不入,他要去长安当官,就已在考虑着住家的事情。到长安找官当不容易,找住房更难,你要在东城万年县找个住房,莫说你是五品的给事中,再高一点也很难的。他认为长安这个官场中,外表是挺重要的,每天悄悄吃碗稀饭是行,衣着和住房决不能寒酸,所以他就钻进了一个眼,就是人死后正在困难中的崔琳。上一次杜亚到长安去的时候,就已向薛郧探好他的长安住址,当时他是想以此而去献媚崔宽,所以亲自到青龙坊看过薛郧的房,虽然不是高房大星,但却在风景区里,出门朝东走几步,就到风景如阃的曲池,沿岸走到芙蓉园,是最美丽的地方,尤其是每年秋天芙蓉花盛开时节,一到那里就乐以忘返了。晋昌坊慈恩寺里的大雁塔是外米人到长安的必游之地,爬在塔顶远望终南山,心旷神怡,整个的长安城,也可以一览无遗,这地方在薛郧家西北,也才一箭之地。所差一点只是离皇宫较远,约有十多里,但对有车者来说,又是一件乐事,每天上下朝过笔直宽阔的朱雀街,路两边鲜花如潮,单是车上看花,也有无穷之乐。后来杜亚通过送礼,见自己来长安已有眉目,就把替崔宽找薛郧住房的事隐忍不提了,想以后自己来享受。就派人去把沈从请到自己家里来。埋葬了薛郧后,崔琳无意贪恋红尘,几次自寻短见,一次自缢,被沈从解了下来,一次用剪刀刺喉管,又被阿兰发现,一家人弄得神魂颠倒,整天和泪过日子了。崔琳的遭遇是无情的,不论家里死人,还是光碧楼受辱,都值得轻生。死去的薛郧,倒也摆脱苦海了,而活着的崔琳,却折断了她的擎天柱,倒塌了她的支锅石,丟给她一老二小,让她怎么去开动这艘生活之船?就是泣出血泪,也难挽此颓局,这怎能使她不去寻死呢?阿兰确是个难得的孩子,每天夜晚都点着一盏油灯在床头,陪着崔琳睡在一起,没隔一会就耍翻起身来看看崔琳,只要见她闭蓍眼睛喘着气,她就心安了,重新睡下。每逢崔琳翻个身,她都要急忙起来,如果是崔琳叹口气,她就要立即起来,忙问:“娘!你要点什么?”或者是问:“哪点不舒服?”但崔琳都不说话,这种沉默使阿兰最伤心,她觉得达是崔琳仍想死的征兆,就会披着衣服坐起来薛涛总归是年纪轻,醒着的时候对崔琳还是关心的,她也怕娘自杀,但她睡在崔琳的脚头,几乎是头一搁在枕头上,就立即睡熟了,半夜还会磨牙齿,象在嚼着骨头一样。但崔琳开始说话,还是由薛涛磨牙齿引起薛郧死后,五天里崔琳自杀两次,虽然没有如愿,但她不吃饭,不喝水,也不说话,弄得家里人望着她就要掉眼泪。到第六天,阿兰用哭和泪感动着她,一口一口地喝进了半碗冰糖水。接着阿兰在冰糖水里掺着人参汤,那天晚上崔琳口渴,就喝了不少人参冰糖水。第二天早上崔琳就吃进了半碗粥,下午照样也吃了毕碗。那天夜晚四更左右,薛涛就空磨起牙来,崔琳用脚蹬蹬她,并叫:“涛涛!涛涛!”阿兰听了,忙翻起身问:“娘!你要什么?”崔琳说:“你听涛涛在嚼什么?”阿兰喜欢极了,因为崔琳说话了,她就说:“妹妹在空嚼,她历来会这样的。”崔琳说:“这一定也是病,否则就是不祥。”沈从大声大气地从隔璧堂屋里说:“夫人!这不是病,也不用怕,早吃龙肉晚嚼鬼,这是好事自从薛郧出殡后,两个孩子同崔琳睡,沈搬来睡在堂屋里了,随时注意着里屋的动静。崔琳开口说话,心头也十分喜欢,才去插这句嘴。琳问说:“这么说我们这儿也有鬼了。沈从说:“有!有!我就是怕冤死鬼把夫人骗去,现在我也放心了。古话说一嚼三千,十嚼三万,涛涛一夜象嚼炒豆一样,次數都不分,莫说是几个零星鬼,就是唐兵三十万,也不够她嚼一回哩!”崔琳听了,也哧地笑起来,惹得阿兰放声大笑,其实,她笑的倒不是为了沈从的话,而是崔琳开口说话了。她忙用脸贴住崔琳的脸说:“娘!天也快亮了,今天你定要吃饭,想吃点啥,你告诉我,我起来就去买。”崔琳说:“不想吃荤,想白菜豆腐汤。”果然从那天起,从白菜豆腐汤开斋,崔琳渐次进食从鬼门关又回到人间来,寻死的念头,可能也被薛涛嚼化一天早上,杜亚派人来叫沈从,沈从认为杜亚是个有良心的人,就跟着来人到杜家去了。杜亚招待得特别股勤,丝毫看不出是待佣人。沈从很受感动,心想:这个人以后必当大官,这样的人谁见了不喜欢?薛郧在这方面就差了,什么事都只顾自己使性,如果有姓杜的十分之一心胸,也不致于死。正在望着杜亚想,杜亚问说:“家思基本安定了吧!你要特别关心薛夫人呐!这是人生大不幸,万一她再出个三长两短,就算一家都完了。”沈从说:“我家夫人几次寻了短见,多亏我们发现,才没有死,现在也还想不通,唉!”杜亚说:“这也是意中事,我们知道他们夫妇情感深笃,不过要看在儿女份上活下去才行。我听说王绍在六盘关不幸死后,六岁的儿子倒有一家人要去了,四岁和不满两岁的两个没人要,就养在驿站。小的死掉了。这世道谁能养活谁呐!说完,摇头叹息,沈从听了激动说:“王判官一家都是好人,也算就这样完了,我家仿佛也象走着这股道,我真是操不完的心。”杜亚说:“我从长安回来,就在六盘关驿站遇上他,我知道他分在辽东,那远远的路,又拖着三个孩子,知道他吃不下去,就劝他回来,可是他不干,好象他夫人死了与我们有关似的,赌气不回来,最后听说也死了。人哪!孤直人吃亏。”沈从十分感动,连连说:“对i对!我家少爷也是孤直。”杜亚说:“我这个人就不这样了,有人说我见读书人说书,见屠户说猪,不是好人。天下人就是千奇百怪,哪能一体相待?见好人拿良心相待,见坏人虚与周旋,对事情看菜吃饭,难道这也不该?”沈从佩服地点头说:“至理明言!”杜亚说:“世情复杂,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平常就很难很难,有些人相处了一裴子,还是识不了底。人知人是要在关键时刻。薛郧兄死后,我就不敢来上你家的门,因为你家夫人姿色好,年纪还轻,怕惹闲言闲语。”沈从说:“象你老爷这祥的人,我们是了解的,请你常来,我们不疑。”柱亚说:“不过我自有主张。今天我把你老人家找来的意思,是给你通个气,写一份申请,说家里困难,请求抚恤,如果帅爷点头了,多少也可以济一下急。沈从说:“这样太好了,只是我家会写的只有夫人她又起不了床,能不能请个人来代笔?杜亚说:“既是如此,我替你代好了,但要保密,不能传给外人,避免闲言闲语。后天,你来一转好了,顺便也带上个银口袋,给了就好捎回去沈从一再感谢后,别了出来。薛郧死后,官方是有抚恤金的,按家庭情况决定,最低给一百两银,最高可给三百两,因公伤亡;还可以再多点。按薛郧的情况,已准给了三百两抚恤银,并已由杜亚领来放在家里了。第三天中午,沈从领着阿兰来到杜亚家里,其中有两重意思,第一是金钱过搁的事情,单人经手不好,中间有个人作证,清白一些;再就是杜亚如此古道热肠,关心怜悯薛家,总要有个人来谢一下他,所以就把阿兰领来。十四岁的阿兰一身素白,更显她脸蛋儿艳如红梅。一身的袅娜姿态,那是天赋生成,很惹人眼,使人一看就讨喜欢。一进杜家门,就被杜亚的夫人看上了,迎上前来打招呼,问清是薛郧的姑娘,就领去问长道短,很是喜欢。沈从见阿兰给杜夫人谈话,就自己找杜亚去了。杜亚见了沈从说:“这一回没有白要,帅爷慷慨给了二百两。”沈从激动说:“全得老爷扶持,也象是你老爷给的杜亚说:“要感帅爷的恩,我再同情也只有一颗空心。如果不是帅爷点头,莫说两百,两文天宝钱,又上哪儿去拿。沈从说:“对我们来说,不是你老爷指点帮忙,又怎能受惠呢?杜亚又说:“对你家夫人就说是官家给的抚恤金,我和帅爷都不愿意在她心头欠下人情账,因为她已经够可怜沈从感动得掉下眼泪来,嘴里连连应是杜亚问:“你可带夫人的章来?”沈从说:“带来了。”杜亚说:“你简单写一张收条吧!”沈从说:“我一字不识。杜亚就取纸铺上,挥毫写上:兹收到杜亚先生租薛郧长安青龙坊住房十间租金银一千两正经手人崔琳大历十四年六月然后盖上了章,把条子递给沈从说:“你送请人看→眼可写错,再拿回来给我好了。”沈从忙说:“阿兰倒是会看的,她在外面—”话还没有说完,杜亚一惊,忙把拿着收条的手缩回来问:“谁是阿兰?”沈从接着说:“是少爷的女儿,她一进门就在同夫人谈话。可是老爷怎么会把条子写错,太把我们看成不识高低了,难道象你这样的好人,我们敢不相信?”杜亚笑说:“不是我看你不放心,只是不识字的人常会疑心对方写的可会错,尤其是钱文事情。以至于会疑条子上写的是三百两,而给我的才是二百两。”沈从听了哈哈笑说:“你老爷办事太细致了,你说的这种人不会说没有。但象老爷这种衣冠楚楚的国家大目怎么会办这种卑鄙事呢?”杜亚把收条叠好收下了,然后说:“我把银清点给你沈从说:“我叫阿兰来。”沈从出去领阿兰进来说:“阿兰!杜判官帮咱家做了很多好事,你磕个头谢谢。”阿兰向杜亚磕头说:“谢谢杜伯伯杜亚一看阿兰长的这样标致,心头也就十分喜欢,就问:“今年多少岁了?”阿兰说:“十四岁了。”杜亚想快到值钱的年龄了,就说:“家里如果很困难,也可以到我家来住一段时间,这小点忙,我们是可以帮的。”阿兰说:“谢谢杜伯伯关心,我家正需要我,妹妹还M=2小,我娘的身体也垮了,现在是谁也离不开谁的时候。”杜亚不好再说,只点点头,沈从和阿兰拿着这二百两银子,就离开杜家了。沈从和阿兰从杜家把二百两银子拿回来后,沈从对崔琳说:“帅府里的抚恤金我取回来了。”崔琳问:“是公家给的,还是私人赏的?”沈从说:“公家的,我们不受私情。崔琳说:“就是,私人的一概不要,你们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没有少爷那几文薪俸,照样过日子,每天我多缝上几个时辰,我们一家能吃多少!”这种充满自信的话,使沈从既喜欢,又起敬。自从薛郧死后,沈从认为一家衣饭碗都破了,下面随之而来的,只会是崔琳改嫁,如果遇好,十岁的薛涛可能会跟着去,不过未来的命运,真是马尾提豆腐,拎不起来了。薛涛这个好学姑娘,可怜她也就此了结,要想成材,没指望了。所以夜晚睡到铺上,一想到此,不禁泪流。他觉得人生真是难估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家人会奔波到成都,而且三十才出头的薛郧,即会天折在这里。崔琳出嫁后,阿兰这个可爱的姑娘,可能也会有这样的遭遇,一是跟着崔琳去当女佣,恢复她原来的命运;如果新主子不要,可能会送给人去当佣,这样就可怜她了。至于想到自己,十多岁就跟着薛廉,奔走了三十多年,也没有哪文钱是自己的,抱着个有饭吃就足了,不受气是福气,直到现在腰无分文,两袖空空,一心想老死也同薛家在一起了,谁知会有这么一天。痛心的倒不是自己走了末运,怕苦不动了;或者是会饿死掉。而是心里舍不得薛涛和阿兰,她们虽不是自己的亲生,但也胜过亲生,薛家两代人抚育了自己,而到临危时侯,为什么自己就拉一把苦命孩子的力也没有呢?所以,有愧于心,也要淌老泪。他知道崔琳是个好人,决不会为自己而去甘心追求宫贵和享受,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拿什么去养活这几张嘴呢?过去的几次自杀,充分说明她对今后的生活,失去了信心。虽然活下来了,但也撑持不下去,到生活逼迫,丧痛稍愈时,就会自谋出路了;还有她太好了,人的美不用说,心地善良,性情温顺,又识文字,年纪还轻,多少有心人怎么会不来挑逗?女性如水,经风流人物一再挑逗以致于设陷害她,怎能逃得过?所以沈从的心如火燎,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家,过着这临时岁月。没想到今天取回二百两银,她还问是公家给还是私人赏,私赏的还不要,又说不要怕饿,没有少爷这几文薪俸,照样过日子,这就有她的打算了,而这里就没有自己所想象的分离味儿,就说:“我包不怕挨饿,只是家常、家常,常日子要淌一股生活钱出去,没有一定来路,也不容易过的。”崔琳说:“过去几天,我想过了,回长安呢,还是暂住这儿?现在决定不准备动了。赶回到长安去,要花很大笔路费,到了家住的虽不愁,你能儆个什么呢?那里是官多的地方,只适合拿薪俸的人住,物价也比这里贵多了。而这里呢?普通居民和乡下人多,又出这么多的锦绢,凭着我的剪裁缝制手艺,不是没有做的,而是做不完。前一向求做的人很多,不要小看这个收入。现在阿兰也可以缝,两个人挣来的,不愁一家生活。”沈从想她倒是打着顾儿顾女的主意,但怕的是无情的活,没有那么好对付,再说她两个人来顾一个薛涛,也可能勉强通过,而自己就不能再当她们的负担了。就说:“我虽然满五十岁了,但人还硬朗,身上也没病,你们在家里苦着,我也出去做点活。每月如果能匀出点,就给涛涛补贴一点,以后她们有好日子了,我又来依靠她们。崔琳说:“沈大爷,你怎么到这个时候打这种主意?少爷和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嘛!”沈从歉然说:“我决无他意,夫人不要多心,只是说我们家遭不幸,生活不宽裕,能动的都该去动着点,我不忍心闲着吃你们;再说能否如夫人所打算的淘这苦日子,也还有问题哩!”崔琳说:“你虽不是我的亲公公,但你为薛家三代人操劳了一生,胜过亲人了。而今我们飘泊异乡,举目无亲的时候,你舍得把我们丢下走了吗?一个家怎能没有人?出钱愿请也请不到象你这样的好心人。请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受罪,莫三心二意了。”沈从说:“夫人一片好心,我能领会,但开头是会苦的;再说夫人还年轻,也无须死守一生。”崔琳掉泪说:“我没想到你会想这些事情,少爷死,我打定要死了,只是你和两个孩子苦苦守着我,我也才为了你们勉强活下来。我凭什么去翻穿罗裙,再去寻苦呢?你如果一意要抛开我们,那我也无心再顾这两个孩子,趁早去寻薛郧好了。说完,就哭起来,沈从忙说:“夫人不要难过,我依你好了,今后我全听你指分好了。崔琳擦泪说:“你我为两个孩子活下去,为她们今后能有个好日子,如此而已了。至于生活,我还有剩金,加上这点抚恤金,照过去一样过,没有分文收入,也还可以过两年,请你不要过份担心!”家人就这样过起来。杜亚六月间离开成都后,到长安就同崔宽一起,为崔宁奔走,大送财礼,单是献给代宗皇帝的羡余,就是百金。所谓羡余,就是额外的上贡,直接送给皇帝,让他单独享受,共目的还不是讨好皇帝,广开功名前途。代宗接受了,当然也十分喜欢,作为皇帝,每个月还是有定数开支的,得此额外奉献,岂能不开怀?重臣们私下得了贿赂,乘着皇帝得羡余高兴之时,呈上一本,为崔宁晋个职爵,是最容易办的事,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所以七月份就把西川节度使崔宁,加上检校司空的头衔了,从品级来论,已到从一品去了,崔宁岂能不高兴,又怎能对杜亚的钻营不加感动呢?第二年五月,唐代宗李豫病死了,他儿子李适即皇帝位,后来称为德宗六月,西川节度使崔宁,公然调到朝廷来当宰相。到十一月,调御史大夫张延赏为成都尹、兼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是唐玄宗时中书令张嘉贞的儿子,年纪小时,父亲去逝,他博学能文,精于政事,开元末年玄宗召见他,给他取名延赏。过去李少良劾奏宰相元载罪过时,延赏在当御史大夫。元载奏少良狂妄,叫延赏加罪,把他处死,延赏没有答应,元载就把他排挤出去当扬州刺史。有一年天旱无雨庄稼没有收成,老百姓纷纷向外逃荒,县令把他们都拘留起来,延赏就斥责县令说:“在这里没有吃的等死,跑到外地还可以活命,你为什么把他们拘留起来,不是你让他们死吗?”县令说:“我的百姓跑出去,别县告我不郎民,我就有罪;如果现在都叫他们跑了,明年没有人种田,我拿什么粮食缴公?”延赏说:“当官第一是要为民,然后才能谈到社稷,老百姓跑出去有人告你,我替你负责。你怕明年没人种田,就应该让他们跑出去,如果留在这里就定会饿死,明年才真正没人种田哩!你把跑出去的人家统通管好,明年没有人回来种田,找我好了。”第二年逃荒的人听到自己家里还好好保管着,就纷纷回来,别县的人都赶来了,县令十分佩服张刺史的见地和忠心为民的精神。来到成都那天,全城百姓摆香案欢迎都额手称庆。薛郧充去已经周年了,这一家人依然过着不摇不摆的安定生活,这当然归功于崔琳了。崔琳对自己有信心,加上阿兰的勤奋,她两人在缝制衣服方面,确实有做不完的活计。堂屋西头当年薛郧的书房,已经改成崔琳的裁剪室了。临窗铺着一块大案板,上面摆着熨斗和量尺,还有两把大小不同的剪刀,北面立着一个衣柜,里面放着来料和成衣。凭着崔琳的匠心和阿兰在内的两双秀手,缝制出令人满意的服饰,没有一天主顾不上门,从而财源涌进。阿对沈从说:“沈公公!别愁没钱喝酒了,我娘最近每月的收人,已经超过我爹在时的薪俸了。”沈从喜欢地笑着说:“我的酒哪天也没断过,你娘还说我喝少了。只是我劝你们夜晚不要缝了,伤眼睛,身体也要紧。”阿兰说:“娘也不想做,只是顾客们穿新衣心切,总是催着要,不是说宴会,就是赶庙会。娘就说主顾的心一定要满足,一个喜欢了,她就会带三个人来,而我们没手艺做,是叫不来人的。所以天天都得赶着点,这是不能不干的沈从说:“也倒是,没有哪一个缝新衣的人,不急着把衣服穿上身,尤其是年轻姑娘。”崔琳和阿兰一天起床到睡觉,都在忙着针线了,沈从专管伙食,从上街买菜到把三餐煮熟。只有薛涛还是过着自在的日子,整天写写读读,看她还嫌忙哩!原来薛郧在时,楼上楼下有两间书房,现在所有书都搬到楼上去,整天薛涛就在楼上了。她很爱写字,一写就是半天,崔琳交给她一项任务,每天的熨斗火和要用的浆糊,都要薛涛供应,需要时就要嘁她了。但是十次有八次都要噘着嘴下来,很少是高高兴兴的。崔琳一见她这模样,总是要说几句:“涛涛!你端盆水照照,看你这张猪嘴拱得多高。”薛涛说:“要熨斗还是要浆糊直说好了,你以为这样就侮辱上我了吗?真是蠢得要命,我是猪,娘呢?还不是老母猪,有什么高格的?”说得崔琳没话好说,装着正经说:“熨斗也要,浆糊也要,浆糊少搅一点,你看这是什么天气,不要只图自己方便,一搅就是一大碗,尽做懶事情。”薛涛听罢,就从房里拎出熨斗来,把灰倒干净,点起碎柴,先放些腐炭,再加上几块栗炭,再拿土罐调好表面放在熨斗上,拿小扇儿呼呼一掮,一会儿火红了,把浆糊搅好放在碗里,一刻工夫,就把浆糊熨斗放在崔琳面前她就叮哆上楼去了。崔琳扫一眼雪白的浆糊,看着不软不硬,熨斗火红艳艳的,心头满意了,并十分赞赏她的快速,就说:“阿兰!你看她是怎么干的,怎么一会儿就搞来了?”阿兰说:“妹妹是火性子,她手脚又利索,什么事风风火火三下五除二就干好了101崔琳用浆糊刀挑挑还冒着热气的浆糊说:“你看她搅的不稀不稠,比你我搅的还好阿兰说:“莫看她风风火火就粗糙,什么事她都有底,烧熨斗火的腐炭是沈公公煮饭时替她拣好的,碎柴也是早就破好的,就是搅浆糊的水和面,她都有定数,还是挺认真的。凡是叫她儆的事,不愁做不好,只是很不愿做这些家常杂务事,人家生来是小姐,不论什么时候小姐气还是难断的。其实,也不尽然,薛涛不是内向人,她的性格豪爽,颇有丈夫气,不论什么事,当机立断,错了重来。高兴的时候,走到厨房见沈从使刀切菜,就要抢过刀来切几刀;见阿兰缝衣,也要抢过针来缝上几针。但如果你要叫她做完一件事,那就难了,她决不会听从你的摆布。一家人打赌要叫她炒完一样菜,或者是缝完一条边,都只有输的。但是她性之所至,就不考虑后果。有一次她见崔琳的案板上,平铺着一件鸡血红的衣料,已经裁剪了一半,她一见就喜欢,自语说:“啧喷啧!真漂亮,是哪家千金的?”她左看右看,顺手就拿起剪刀来,跟着崔琳的剪刀裁了下去,只听身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你干什么?崔琳忙走过来抢薛涛手里的剪刀,薛涛亳不在意地说:“裁衣服呗,会干什么!”崔琳急问:“谁叫你裁?”薛涛讪讪地说:“我不是看着它的颜色鲜,料子好,还不耐烦裁哩!”102崔琳忙拿过量尺在衣料上一量,把尺子一丢,对着薛涛发火说:“你赔!你赔!谁叫你把腰身裁得这么细?”薛涛不吭声了。阿兰进来问说:“娘生什么气?崔琳指着衣料说:“这死丫头把衣服剪坏了,叫我拿什么赔人家!”急得眼睛里冒出泪花。阿兰对薛涛说:“这就是妹妹的不是了,这还是帅爷家小姐的衣服,不好说话哩!”薛涛鼓着气走出去,上楼去了,吃饭也没有下来。沈从去劝了半天也不下来,阿兰端着饭菜去送给她,也赌气不吃,就整整饿了一顿午饭。天黑了,她蒙头睡在床上,崔琳数落她的不是,沈从好话抚慰她,两个人都说得口干舌燥,希望她吃点东西,但她坚持不听,好象是要绝食到底了,弄得一家人都感到不快活。沈从对崔琳说:“她就是这么个性,以后碰着类似的事情,最好还是事后教育好了,衣服不剪也剪坏了,骂她又不服气,两顿饭都不吃了,真使人不安心。”崔琳说:“不吃两天也不会死,无须这样照看她,个女孩子有这种坏毛病,过后怎么去嫁人,谁敢当她的丈沈从说:“阿兰!你劝劝妹妹,无论如何叫她吃点东西,不吃两顿饭,晚上根本睡不着觉。”阿兰答应后,进房去了。阿兰和薛涛在红梅开放的时候,又搬回到原来住的西面房来了。毎当夜晚,两个人叮叮咕咕,怪有她们谈论的,这也难怪,两人虽然在一起生活,各人忙着各人的事,也只有夜晚偷闲,两个人把小房门一关,就变成自己的小天下,好的丑的,都可以任情吐露,岂不快活也哉!有时候讲到悲哀事,两人可一齐掉泪,有时候谈喜欢事情,你搂我抱睡在一块儿,两个人同谋计划偷吃东西,或者是偷钱买点香香,来装饰自己。她们从来都是心心相印的,类似今天这种情况,虽有过也不多。阿兰进得门来,首先点着了灯,不说红不说白,就象今天没发生过事一样,一身压在薛涛身上不住捶打说:“傻瓜!你这个傻瓜蛋,真是蠢得猪都不如了。”薛涛蒙在被子里,已经很饿了。她平常是很不习惯于孤独的,现在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寂寞、孤独和饥饿,把她抛进悲哀中,偷偷地在被子里淌了几次眼泪,也想不出下一步怎么办,但赌气的勇气已经减退,后悔的念头占上风了。忽然听见门响,听着阿兰进来了,正愁着她会不会同自己说话,谁知她一身压在自己身上拍打起来,压得自己透不过气,便说:“你把我压死了。”阿兰把被子掀开,一只手插进腋窝里来乱抠说:“你还给我赌气?”这一来薛涛再也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赌了半天的气,也烟消云散。阿兰把她扶起说:“可吃饭哩?”薛涛假赌气说:“不给就不吃。”阿兰说:“我给!我给!”104就转身出去了,这时薛涛的心里又充满了一股胜利的喜悦感。阿兰端来了饭菜,有薛涛最喜欢吃的酸醃菜炒肉和红烧狮子头,可口的鸽蛋汤。薛涛也不顾害差了,饱饱的吃了一顿,坚持要把碗筷送回去,阿兰也就由她了。好一会都不见她回来,阿兰到厨房去寻她,也不见,又到厕所去看,也不见人,心里就疑惑起来,想把这情况去告诉崔琳。刚到门口,就听见崔琳在说:“我不是为了你和阿兰,活着干什么?自讨苦吃吗?这人生对我来说,还有多大点温暖和幸福…阿兰知道薛涛自己去认错了,心里一阵安慰,就退回房来。刚进西屋只见沈从也从自己的房里走出来问:“涛涛呢?阿兰说:“在我娘那里。”沈从说:“告诉你娘心急吃不了火爆豆,不要说她了阿兰说:“是妹妹自己去认错的。”沈从呵了一声,然后说:“回来热点饭给她吃。”阿兰说:“她吃过了,我热在锅底的。沈从满意地说:“这样好了。本来世间的锁,都是各有…把钥匙的,涛涛不是你也难服下来!两个人正在议论着萨涛的时候,崔琳进来问说:“阿兰!涛涛呢?”阿兰说:“不是在娘那里说话吗?”崔琳说:“我说着她,又沖出去了。”105阿兰不说二话地走出去,回来说:“大门打开着,我看妹妹出去了,天快黑了,我去找她崔琳生气说:“由她去!死了也不心疼,早知如此,我也不活了,难道我还要受她这么大的气。”说完,就哭起来。沈从向阿兰嘮嘮嘴,叫她出去找薛,阿兰会意,就悄悄地出去了。沈从问:“涛涛不是上你那儿去认错了吗?”崔琳哭说:“难道她来认错,就不由我说话吗?”沈从说:“孩子应该教育,只是涛涛生来性直些,有点象少爷,不能太说她。”崔琳说:“我也没有多责备她,只是告诉她爹死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家人都辛辛苦苦讨着生活,全是为了她和阿兰,所以要体会艰难,好好学做人。你一剪刀就裁坏了人家的好衣料,可知要赔人家我们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知衣料在这儿买得着买不着,她就不耐烦听走掉了。沈从说:“以后好料就莫摆着了。”崔琳说:“衣料摆在案板上,难道也错了吗?叫我摆到哪儿去呢?大爷!我总觉得你同阿兰都过份迁就涛涛了,你们都无条件地护着她,就使我在她面前孤立起来,好象一家人就是我一个对她不好,当然也就不愿听话沈从感触很深地说:“今天夫人这样提醒,使我也有所警觉,平常我倒是迁就了一些。一来认为她年纪小,还106很不懂事;二来觉得她性有点倔,也很不愿听别人噜唠;再是孤儿寡女的心头原是悲苦的,认为应该原谅她;还认为夫人已经见错在说了,我们就不该再加油加醋,使她更加难过。现在夫人这样一提,好象我们的行动也适得其反,以后注意好了刚说完,只见阿兰领着薛涛进她们房里去了。沈从对崔琳说:“我求夫人今晚莫再说了,以后又说吧!”崔琳看着沈从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儿,也有感触,就什么也不说的回上房,进她自己的屋里去了。贞元元年(公元785年)六月,宰相刘从一有病免了宰相,调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来接任,张延赏的节度使由左金吾卫大将军韦皋去接替,并加为成都尹西川是国家的重地,它地方富饶,又是京师的屏障,显得十分重要,派到这里的官员,历来都是品位很高,朝廷放心的人。韦皋之所以得当这一节度使,一方面他是张延赏的女婿,有根有底,足以放心;再则是他本人有胆有有识,很富于正气,做过一些智勇过人的事,朝廷才肯重用他。韦皋是长安人,小时候家里穷,但人品好,就被延赏的夫人苗氏和女儿看中。苗氏是前宰相苗晋卿的女儿,出身大家门第,本身聪慧,具有真知卓识,女儿也不弱,两人把韦皋看上了,就要招为女婿。但经延赏看后,坚决反对说:“我看他识字不多,以后不会成大器。”苗夫人说:“老爷只看一点,不看全面,书读得不多是实,但要看他的品德和才干,才是主要的。我了解够了,此人没错。更主要的是女儿喜欢,你我就不能阻女儿说:“如果我错嫁了韦郎,再也不怨爹就是。”夫人小姐都坚决要他,延赏也就只好从命,让女儿同韦皋结了婚。延赏出镇剑南,把韦皋也带来了。但见他整天嬉游,不务正业,还目空一切,延赏就越看越不上眼,对夫人和女儿说:“你们选的好女婿,完全是个没出息的懒汉,我要把他赶走,否则要干出坏事情哩!”女儿听了,十分难过,那天晚上就对韦皋哭说:“韦郎!韦郎!七尺好男儿,学兼文武,为什么老守着我,叫别人来笑骂么?”韦皋一听,第二天就到张延赏那里辞行。延赏听了也高兴,送七驮东西给他,女儿也把一些金银首饰交给他。韦皋出去后,每到一个驿站,就带回一驮东西,走过七站,七驮都还给了老丈人,一去杳然,音信断绝。韦皋出去后,正遇上内战,当时宰相张镒当着凤翔陇右节度使,就在他手下当营田判官。凤翔兵马使李楚琳,听到朱泚当了大秦皇帝,就把张镒杀了,把凤翔献出来投靠朱泚。陇州刺史郝通,也跑到凤翔去投靠李楚琳,陇州就剩下韦皋和牛云光。牛云光是朱泚的旧将,过去朱泚当凤翔节度时,把陇州的兵权交给他。而今朱泚已叛唐称帝,自己也就想去依附他,凭着过去的交情,争个好官当108当。当时朱泚已从长安出来围攻奉天,企图把德宗灭掉挖了皇家的根,巩固他大秦皇帝的地位。云光就以自己有病为名,请韦皋替他领兵,企图把韦皋也抓去投朱泚。但这一阴谋,却被牙将翟晔听到了,就悄悄告诉韦皋,叫他做好准备。牛云光知道事情败露,就单独带着自己的兵,去投奔朱泚了。由于做亏心事的缘故,来不及做周密打算,那天夜晚才走到汧阳,遇到朱泚的家僮苏玉,就问说:“你上哪苏玉说:“太尉已经登大宝了,叫我带诏书来招韦皋当御史中丞,将军可以带兵回陇州了牛云光问:“如果韦皋他不干呢?”苏玉说:“韦皋受命,就是我们一家人;如果他不受命,他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有什么可怕的,把他杀了,还有什么事搞不成。”牛云光就跟着苏玉,带着自己的兵,一同回到陇州来。韦皋出城来迎接,先接苏玉进去,拜受了诏命,然后出来对牛云光说:“此前你一言不发,悄悄出去,现在叉悄悄回来,你是打着什么主意云光说:“以前不知道你的心,所以我悄悄离开去投太尉;现在知道你也受了新命,才又回转来。以后你我是殿之臣,生死相依,共同立功好了韦皋说:“那好极了。”云光就要带兵进城,韦皋拦着说:“慢着!我不是对哪个不放心,我受了太尉的新命,老兄倒知道了,但别人怀着怎么一颗心,我实在不放心,请老兄把所有甲仗放下来,进城去能保证安宁,我才能放进去。”云光听了,觉得韦皋的警惕性很高,这完全是对的;再说自己虽然也是朱泥的人,但也拿不出什么把柄作证。就叫自己的兵,把兵器全部交给韦皋,然后进城。第二天,韦皋请苏玉、云光和所有士兵在州府里喝正喝到高兴处,韦皋的暗号一响,他布置好的伏兵齐就把苏玉、云光和所有士兵,杀得干干净净。朱泚又派家僮刘海广来授命韦皋为凤翔节度使,韦皋把刘海广和同来的三个从者一齐杀了,剩下一个叫他回去报给朱泚。于是朝廷就投韦皋为陇州刺史,韦皋派自己的哥哥韦平、韦弇到奉天城,扬言要来救驾。城里守兵知道后,士气倍增,也才免了朱泚攻破城。韦皋又派使臣到吐蕃请求援兵,吐蕃也派兵来援助攻克长安。德宗回到京城,就授韦皋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由于西川是重地,这次才把韦皋派来替张延赏。那天来到天回驿,韦皋把自己的姓名也改了,以韦作韩,以皋作翱,离成都仅三十里,报到帅府去。张延赏听说韩翱到来,他还没有听到过这一名字,有些怀疑。自己的属吏来报说“今天来代相公的探实是韦皋将军。”女儿说:“如是韦皋,定是我郎延赏说:“天下难道没有同名同姓的吗?你的韦郎一去几年,杳无音信,说不定已不在人间了,他来代我的110任,不是在说梦话吗?”第二天新节度使入城,铁炮雷鸣,百姓们夹道欢迎十分热闹。来到帅府,果然是张家的女婿、延赏不好意思出来相见,自叹说:“我真不如妇人的眼光了。”就从西门悄悄离开成都,到京麵接宰相位去了。沈从也在街道上同市民们挤在一起,迎接着新来的帅爷。他匆匆忙忙赶回来,走到院心就高声叫说:“新帅爷到了,有人说是当今张帅爷的女婿,看年纪也不大,样儿倒是挺美哩!”崔琳和阿兰都坐在堂屋门前缝着衣服,两个同时停住了针,抬起头来。崔琳问:“看有多大岁数了,可有张帅爷的年纪?”沈从说:“年轻,有人说是四十一岁了,可看起来才象三十出点头哩!张延赏帅爷是六十出头的人了,两个成了父子辈。”薛涛也从房里出来说:“四十岁当节度使也不算年轻,再少一半就算他个人材。”崔琳说:“这么大的闺女了,别再说这些不沾天不落地的话,谁二十岁就当节度使?我看你今年十六了,吃饭都还离不得沈公公的。”阿兰说:“娘别说了,等一会妹妹又扯出一大串古人来,又要说你我没眼界。”薛涛说:“我提古人倒不是我炫耀多才,不说个实际,就说不服你们。秦世罗不是十二岁当上了大夫,周公瑾十三岁就拜将登台,这些人如果嫌远了,我太宗皇帝不是二十四岁就领了总军!阿兰说:“可见啦!你我怎么会说得过她?”崔琳说:“一个人应该有志气,自己能和古人比,也算志气,但这志气专留在口头上也不行呐!自己本身也行才受人服哩!”沈从说:“我倒不懂诗,但涛涛的诗在成都可有点名气了,单来问我的就有好些人了,其中有些还是官哩!也不知谁说是我孙女,都来向我问长道短,夸她写得好,我又一窍不通,不好开腔,每天买菜都不敢多停留,就怕别人来向我谈涛涛的诗,我都觉得我们家也出了个人材了哩!薛涛沈公公!以后有人来和你谈诗,你就让他来嘛!你不会谈,我和他谈。”崔琳说:“你别听她的,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在家里接待客人,以后还嫁不嫁哩?”薛涛说:“娘是说些什么,研究学问,互有长进,如果我能和长辈们请教一下不是更好?难道这都不许?”崔琳说:“不许!不许!来几个红眉毛绿眼睛的小衙内,那才是祸哩!”薛涛说:“管他衙内衙外,能写诗论诗就行。”沈从说:“你的意思倒好,但二八佳人接客总是不好听的事情;再说女人也不考科举,闲着写写倒也可,当做正事也没意思。”薛涛的一点新兴趣,又被压抑了,她说:“你们不行,终有一天有人会来请我,那时候再说吧!”崔琳说:“那是自然,总会有花轿来请,可惜连问的人都还没有一家哩!”薛涛说:“娘!我正经给你打个招呼,当官的和有钱的我可不嫁嘎!”崔琳冷冷一笑说:“好!我替你找一个叫化的好了昨天有一老一少上门来讨饭,那年轻小伙子看年岁也差不多了,谁知你不要有钱的呢?”薛涛说:“莫开玩笑,说正经的,娘不要专听媒婆那张嘴,随便乱许人,我是不见人不许的。这一向来我家做媒的,我看越来越多了崔琳说:“我也说正经的,所有来说媒的都来讨阿兰,还没有人说你哩。”薛涛说:“姐姐许了吗?”崔琳说:“论年龄早该许了,只是要割我的心头肉似的,舍不得让她走,她这一走我这日子怎么过,我还想留年,所以也没有许。”阿兰含着眼泪说:“娘!我不离开你。”崔琳也掉泪说:“但怎么能够呢?”薛涛说:“招一个进来,我也舍不得姐姐走。”阿兰已经进二十一岁了,人又美,性情又好,心地又善良,谁舍得让她离开?只是生来女子都要出嫁的,再舍不得也没法,这是崔琳的痛苦,也是沈从的痛苦。沈从听113了这番话后,眼呆呆地盯着阿兰,看她低头缝着的样儿,头发、眼睛、鼻子、嘴……一直看到互相交叉着的那又脚,无一点不喜欢她,一想到她要离开,一阵鼻子发酸,忍不住眼涓要滚出来,只好急忙离开了。七月秋凤乍起,炎夏的暑热稍稍退了一些,薛涛家里来了一位诗人,一进门来就对沈从说:“这可是长安薛郧参谋的家。”沈从说:“是的,只是我家少爷六年前就死去了,找他有什么事?”来人说:“我叫司空曙,跟随韦帅从长安来,有朋友委托来同你家谈谈长安青龙坊住房的事。”崔琳在房里一听,就放下针线活,迎出星来说:“可是大历十才子的司空先生?”司空曙说:“是倒是了,只是滥竽充数,愧不敢当。崔琳请他进屋,阿兰敬了茶,司空曙说:“我是受马彦兄的委托,来问问长安青龙坊住宅情况的。崔琳说:“我们离开长安快七年了,当时马先生租了我们的房,第二年夫君就死去,从此断了音信,朝廷又遭了几年兵灾,也找不着方便人去联系,直到今天了。”司空曙说:“这房子自从夫人租给杜亚后,马彦兄就被赶了出来,所以也就没有可联系的了,听说现在又有新的主人,说是买定了,是不是也经了夫人的手?崔琳听了愕然,就说:“我从来没有租过别人,更谈114不上变卖了。司空曙说:“当时杜亚调到朝里当给事中,是从成都去的,他说房子已租给他了,并有夫人的收款条,钱数还不少,是一千两银。”崔琳惊问:“一千两?”司空曙说:“马彦兄说条子他见了,盖有夫人的章,当时他以为你们困难才租给他的,只好硬着头皮搬了。崔琳一听红着脸就急起来,她说:“虽然夫君死了但我们母女并没有向任何人乞讨借贷过,凭着两双手从针线上讨生活。杜亚哪里来向我租过房,我又何尝收过他的一千两银,这纯是没有的事呐!”司空曙看着崔琳的着急样,象是说的真话,但又想可能也是对不起马彦才有此说法,就说:“既然没有这回事,就该迫究了,但马彦兄说夫人的图章确是真的,令兄也证实过了,所以,也该考虑有没有别的原因。我本来还想见见令媛,据说她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诗人。不过,来日方长,以后再来好了。说完,站起来要走,崔琳说:“小女薛涛,虽然平常也喜欢诗,不过乱涂鸦而已,怎敢说成是诗人,很希望先生以后能多多指教,我们无任感激。请问杜亚现在哪里?司空曙说:“不是有意说他,此人德不配才,到朝当给事中后,同杨炎不和,就调出当洪州刺史,建中元年调河中少尹,说与李怀光有瓜葛,又调去当睦州刺史,有人115说他犯罪,有人说他死了,我也不清楚了,不过还是可以问清的说完,就辞别走了。崔琳一头的不高兴,又想起六年前杜亚设圈套,自投光碧楼让崔宁凌辱的事情,就悲从中来,哭说:“天底下怎么会有杜亚这种人,这同狐狸与狼有什么两样呢?我前生什么事情做错,今生会遇着这么一个大坏人!阿兰忙来劝说:“娘!不用这样急,现在也还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把你急病了可咋办?眼前我们也没靠长安房子生活,再说房子也一时变不了,是我们的最终还是我阿兰只知崔琳对房子的明痛,还不知她受杜亚和崔宁凌辱的隐痛,没有把她劝下来。她索性走进内房,倒在床上哭去了。沈从对司空曙和崔琳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几乎不敢相信杜亚会是个坏人,但崔琳不会说谎呀!而且司空曙在说杜亚才不配德,莫非杜亚真是个坏人?他默默地回想了一阵,咬着牙就从家里走出来,一直走到节度使府,要求见司空曙。沈从把那天取银子的前前后后对司空曙说了一回。司空曙说:“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国家大臣呢?当个良民的资格也没有。不幸的是还高高在上哩!”沈从问:“如果我们控告杜亚,帅府能给我们作证116司空曙说:“可以的,一百两银子数目不大,可情节太卑鄙,问题是他如果真死了,也就不好说了。”沈从叹了一口气,离府回家来,当时天气将晚,家里三口人正在吃着饭。崔琳仍是不乐的样儿,见沈从回来,就说:“见你不在家,我也不想吃饭,所以简单热点饭吃吃了沈从刚坐下来,阿兰摆好筷,又拿出一盘油炸豆,取洒和杯子来,替他斟上一满杯。沈从把酒杯端起来,把酒倒回酒壶里去。崔琳问他:“大爷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沈从说:“不怎么,只是今晚不想喝酒。夫人,只恨我自己睁眼瞎,心里又不长孔,一辈子也不会防人,就造下了罪了。说完,痛苦地低下头,表现出从没见过的可怜样。崔啉她们三个人都怔住了。崔琳问:“出了什么事情?沈从就把事情的经过慢慢叙述了一通。大家听了后,崔琳反而安慰他说:“这不是你无能,谁料到头戴乌纱身穿官袍的人,会做出这种一般小人都做不出的事呢?现在既然已经暴露了就无须难过,我们好好同他算账好了。”家人就继续谈论着这件事情。117六桂花飘香的时候,司空曙第二次来到薛涛的家。他很早就想来了,但一回想起上一次一进家门就碰上杜亚的事,使自己也好象犯了罪错似的。杜亚不是自己的亲人,更非朋友,但他过去是帅府里的判官,而自己也是这一席位,内心就感到杜亚把判官这一职位都抹了黑,自己也象是个不光彩的人,就有点不好意思再去会见薛家人了。但诗人、女诗人、年轻的女诗人,这样的名声引诱着自己难于平静,心里随时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可象人们所传那样的好,那样的美,就把一切都抛在脑后,来到已不陌生的这道门,拜访这个已知名而未见面的才女。来早了,怕耽误人家做活计,所以吃过晚饭,将要金乌西坠时才来。一跨进门,首先见到的是那位白发苍苍,忠心耿耿的义仆,满脸堆笑地前来招呼说:“司空先生来了,我们衷心欢迎,请里面坐。”司空曙说:“老大爷!等你把我盘问清楚后,再欢迎吧!免得又上一次当。”118沈从难为情地笑说“不会了,不会了,我听说你是有名的诗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你,这种人就不会骗人司空曙说:“这些年世风日下,手里拿枪的要推翻皇帝,戴乌纱帽的要侵吞别人的抚恤金。天哪!这说出来谁肯相信,可他们就是这样做了。老实说我也实在不敢很自信地来跨你家这道门呐!”这声音刚落,只见崔琳笑眯眯地带着两个女儿从堂量里迎到院子里来。司空曙抬头一看,好一对漂亮的姑娘心想真是名不虚传。崔琳说:“这是我一对女几,这个叫薛兰,那个是薛阿兰规规矩矩向司空曙鞠躬喊:“司空伯伯!司空曙一双眼睛盯着这个端庄美丽的女郎,笑着点头答应了。沈从在旁边高兴地想:“没多见吧!象这样美丽的姑娘薛涛既不行礼,也无羞态,对着司空一笑说:“伯伯你可知崔峒?”司空忙说:“认识!认识!”薛涛说:“他和我舅舅很好,所以你还是我们的熟人,请别客气。”司空忙说:“你舅舅我也认识,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哩!”薛涛说:“舅舅只会当官,不会作诗,假如是一家人,119就不会相差这样大了。”司空听了,哈哈大笑,忙说:“你舅舅也常作诗哩!”薛涛说:“那全是为了读书人的面子,人云亦云,应酬而已。”几个人站在天井里,让薛涛弄得请客人进屋的时间也没有了。当初沈从还怕司空笑薛涛没有礼貌,没有家教,但看起来薛涛没把他尊敬成大人,而司空也感到非常高兴的,看着薛涛不放,好象专想听她说话似的。沈从又想:“这女儿不象爹不象娘,看眼睛看脸色好象有心作弄人似的,谁知她安的什么心?同自己人在一起,一点也看不出,现在看着她,多少还有点狐貍味哩!”崔琳看着让客人老站着不象话,就说:“涛涛!请伯伯进屋,你太没规矩薛涛问说:“伯伯!坐里还是坐外?”司空说:“哪里都行。”薛涛说:“现在蚊子也少了,乘着晚凉,就在这里坐一会还稍有诗意哩!”说完,从屋里端出一张椅子来,司空说:“很好!很好!”薛涛又端出一个矮凳,自己坐了,然后说:“娘,司空伯伯是专来找女儿的,我们谈谈,你和姐姐有事请便司空也说:“请便!请便!我确实是来拜访女才子的。薛涛说:“女才子这句话,不该出自伯伯之口,无知市民呼之可也,真才子呼之则不可。”说得司空曙只是发笑,乐不可支沈从想叫阿兰泡杯茶,但猛然想起不能再喊阿兰两字了,想跟着崔琳喊薛兰,又有点不好意思,难为了一阵,叫说:“兰兰!给伯伯泡杯茶阿兰就转身走了,只听薛涛叫说:“姐!天晚了还喝什么茶,给沈公公的酒拿来。”沈从想,还是这小妮子想的得体。司空并不拒绝,阿兰斟上满杯,他端起酒杯就喝起来。酒一下肚,谈论也更热呼起来。阿兰陪着崔琳坐在一边,有时听到崔琳也在发笑,当然是她听懂了。阿兰没隔一会就打个阿欠,最后就轻轻地回她的住处去了沈从感到自己也疲倦起来,刚把身子站起来,只听司空曙说:“我要出题请你吟两首诗行吗?”薛涛说:“古话说丑媳妇难免见公婆,今后你在成都,我总要露丑的,这是一;其次我以后要请你教我,在老师面前,就不该讲面子了,请出题。”这几句话又把沈从牵住了,他想看一看薛涛今晚露出什么样个底来。平常在外面有人夸她的诗写得好,有时候在家里同崔琳讲诗,听口气好象她比娘还高一筹,今晚碰着这个真正的诗人,她有几斤几两,就会全亮出来。他面对着司空和薛涛蹲在那里,只听司空曙说:“风!”121薛涛什么话也不说,静了好一会。沈从就叫说:“阿兰!你取涛涛的纸笔墨砚来,还要点一盏灯。”阿兰都取出来了,还把吃饭的桌也端出来,放在薛涛面前,文房四宝和灯都摆在上面。司空看着薛涛,薛涛瞪直着眼睛,也不看一眼阿兰摆的东西,沈从正在心里叫苦,认为糟了!今天难住她了,只听她开口念:猎蕙徵风远,飘弦唳一声。林梢明淅沥,松经夜凄清。司空曙又说了一字:“月1”薛涛没隔一会又念说:魄引钩样小,扇逐汉机团。细影将园质,人间几处看。薛涛才念完,司空曙激动得忙站起来,大叫:“好诗!好诗!佩服!佩服!”看着司空这个激动样儿,连沈从都乐的不知怎么好司空说:“诗清淡雅洁真如凤月,丝毫寻不着人间烟火俗气,把凤放在四个特定的环境,而这四个又包藏着无限的诗意,你的思维是独特的,这是天赋,决不是学来的。请问猎蕙两字如何想来?”薛涛说:“宋玉的《风赋》里面,不是有‘猎蕙草,122离秦衡。’云句吗?”司空又问“淅沥两字呢?”薛涛说:“韦应物《楼中阅清管≯诗里有‘淅沥危叶振,萧瑟凉气生’的句子,我觉得他这两个字用得挺好所以也用上了。”司空曙说:“他今年才四十九岁,有机会我会告诉他有个好门生在成都了。第二首里把月亮说成机团,倒也不见寄,加上两字扇逐,就把月亮说得动了起来,是用扇在追宭扇哩!这扇字也用绝了薛涛说:“也不是我独创,班婕妤的<怨诗》是这样写的:‘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我从这里想出来的司空曙对着崔琳说:“夫人!你已经生下一个宝闺女了,我想她必是未来的诗星。当初我还以为这是天生神童,其实也不是,她有极高的天资,又有雄厚的底子,今天晚上短短四十个字里,灌输进古今名人的这么多佳句佳意,这决不是一般常人能做到的。难得呀!我要让天下文人都知成都有个薛涛崔琳说:“承蒙先生抬高,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司空曙说:“情愿效劳让薛涛把刚才两首诗写出来,他又看了一遍说:“好!确实写得好。哎呀!字也写的挺不错,天才!天薛涛说:“也不是天才,我喜欢写字,花的工夫并不123比学诗差,只是写得不好。”==-司空曙说:“好!好!我朝女人写得好字的首先应该推武后,如果你肯下工夫学,一定会青出于蓝。”他把薛涛的诗收在袖子里离开了,一家人对薛涛也刮目相看了。沈从说:“过去我上街总有人问涛涛现在又写着诗没有,写得这样好那样好,我还有点带信不信的。今晚看司空先生这样称好,实在也是好了,好好学,你爹在九泉下听见了也会喜欢的阿兰说:“妹妹这样行,能上京赶考就好了。”薛涛说:“考个状元来配姐姐好了。”说完,象个孩子似的拢住阿兰,望着她笑。没过几天,从长安来了一个人,面黄肌瘦,一副拖衣落食的样儿,问说:“这可是薛郧家。”阿兰正在洗着东西,抬头一看,仿佛象个乞讨的,看年纪还很轻,就说:“我爹死都快十年了,今天你有什么事还来问他?”那人说:“原来是表妹,我是你表哥崔全。”阿兰一惊,怎么会跑出这么一个表哥来?但他报名是崔全,料定是崔琳的侄儿了,就问:“你从哪儿来?”崔全说:“长安!”阿兰觉得估对了,就揩揩自己的手,进屋去告诉崔琳。两人在堂星里相见,崔琳看来人活象个讨饭的,也就问说:“你叫谁?崔全说:“姑妈!我就是崔全了,关中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大家都四处逃荒就亲,我也就跑到这里来了。”崔琳问:“家里怎么样了?崔全叹气说:“唉!一言难尽,全家都死了,只剩我和娘,现在还不知道娘的死活哩!”崔琳听了,悲从中来,就掉下泪来,叫阿兰快喊沈从和薛涛来相见。沈从问:“你爹得什么病死的?”崔全说:“名是病死,实是饿死,庄稼全被蝗虫吃光,草木被人吃干净了,买粮又买不起,只有死路大家都十分同情他的遭遇,阿兰热些饭菜来,只见他吃得狼吞虎咽,好象连碗都要吞下去那个样儿。崔琳说“饥饿人一次不能吃得过饱,你稍忍着点,不一会又要吃中饭了。”崔全向阿兰说:“表妹!给碗开水。”崔琳说:“她是你表姐,涛涛才是你的表妹。阿兰端了一碗开水来,崔全用水把菜碗冲洗干净,全吃进肚里去了。没隔一会儿,打了一个很长的饱嗝,说:“肚子说话了,它说又得活了。”薛涛和阿兰都笑起来。沈从说:“我看着他爹长大,也是一个本份人,灾荒年死的也多是老实人。”崔琳问:“你爹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呢?如果到了,这条命是可以活下来的。”崔全说:“我爹说姑妈穷得把祖宗留下的房子都卖了,现在是泥蓉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不敢来。”崔琳问:“谁说我卖了房子?”<-1崔全说:“我爹说你卖给杜刺史,后来杜刺史又卖给袁侍郎,袁侍郎外调又卖给一个宦官的养子,这家有钱房子都修整一新,连过去的样都看不出来了。”崔琳急说:“这样说来,这栋房莫非这样完了不沈从更感到内疚,就说:“全怨我!”崔琳说:“只可恨杜亚这个没良心的薛涛说:“别再念这件事了,江山都在易主,房产不该变吗?如果我们有钱有势,又可以从宦官义子手里买回来,有什么了不起?與舅死了总比房子丢了使人悲痛,既无奈何,为什么老是为这点死财扰心,是不是想为房子殉命吗?”崔琳也有所感地说:“只要你们年轻人舍得,我又何尝舍不得?好!从今后我就再不提它,当着没有这个薛涛说:“一个人就是应该这样嘛!生是赤条条来,死也带不走什么,为死物愁才值不得。崔全问:“房子不是你们卖的吗?”薛涛说:“卖了!卖了!我爹死后,我娘又病,为了买命就把房子卖了,你说该不该?”崔全说:“应该!应该!”全家人都不说什么了,薛涛说:“娘,我爹的衣服不是还有吗?临时拿几件给表哥换换吧!也该给他安置一下住的崔琳说:“让他暂住楼上书房,你急用的搬下来好从此,薛涛家又添了这一口人崔全来到成都已有两个多月了、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身体也完全复原了,把衣服一换,长象又不丑,就俨然成个纨绔子弟的样儿了。崔琳觉得崔氏一家,就只剩崔全这点根苗,如果让他好好读书,取得点功名,就把薛涛许配给他,这样既对得起崔家,也有利于薛家,就算崔全母亲还在,也无问题,以后可以同自己住在一起。存了这个美满打算后,她就矢口不提崔全的今后事情,平常只是鼓励他好好读书。崔全呢?整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他探实沈从是老佣人,阿兰是养女,便把这两个人毫不放在眼里。姑妈是个善良人,要向她取点零花钱,随便撒几句野,骗她骗,就忙不迭地拿出来给他,比他在长安母亲身边,优裕自在多了。加上有美艳伶俐的薛涛、庄淑优容的阿兰和他厮磨着,就感到这优美的生活环境,是他命中带来,可以无牵无挂的享受了。崔全的过去,没有受到很好的教育,父亲是一个没有把书读透的小官员,母亲只是一个有千字文水平的人,崔全是独生子,又学会诈骗的本领和口才,来到薛涛家,还以为自己是全家最完美的人,谁也不放在眼里。有时也泛滥起想占有薛涛的心,认为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的天,家里只剩阿兰一个人在缝着衣服,崔全下楼来问说:“我姑母上哪儿去了?”阿兰说:“同妹妹一起上街去了。”崔全问:“我妹妹整天坐在屋里,干的是什么玩艺儿阿兰说:“读书呗!”崔全笑说:“别在我面前撒谎了。阿兰说:“撒什么谎?”崔全说:“女孩子家读什么书,我看她就是怕做活计,拿书做挡箭牌,骗你们几个目不识了的。”阿兰不服地停了缝针说:“这是你胡说八道!你莫把我娘看轻了,她不是容易受骗的人;再说妹妹不仅是读着书,而且是读得好的。”崔全问:“好在什么地方,可是会背诵千字文?但我来了两月多,还没听见过她念书哩!”阿兰说:“妹妹是女才人,半个成都都认得,不信你出去问问崔全说:“咳!你当姐姐的倒会吹呐!女才人写的东西能拿出来让我看看吗?”阿兰说:“怎么不可以!说完,把手里的活计一放,走进房里去,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崔全说:“看吧!我们是不会说谎的。”崔全从阿兰手中接过一看,就吓了一跳,只见这笔字128真写得龙走凤舞,拓落潇洒,看她的诗是:<试新服裁制初成》三首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逞。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垦桥。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云车。春风已过东君舍,偷样人问染百花。长裙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每到官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崖词。崔全看罢,主要是被吓住了,他根本品味不出诗的原意,只会念出来而已。但为了要在阿兰面前掩盖自己的空虚,还说是:“写得勉强还可以。”阿兰问:“可算得好?”崔全说:“好诗哪里是这样。”兰说:“不好在哪点也说说嘛!好让妹妹改进。”崔全装模作样地说:“这些事给你说不清,说句不好听的话,我给你讲诗,是对牛弹琴,白费我的力气。阿兰觉得把自己当作牛,心里十分难过,但自己确实也不懂诗,就只好忍了。打从这以后,崔全的心眼里就钻进薛涛来,他觉得这样一个美人儿不落在自己手里,就会成为终生恨事了。白天想,夜晚想,就是想着怎么祥把薛涛弄到手。没有看她的诗以前,虽然看她人长得美,但还嫌她有时侯太骄,也嫌她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干,是个饭口袋,衣架子,以后谁得着她都会倒霉。看了诗后,觉得她不仅是外表美,内里更美了,她有这么好的学识而不骄不露,这是多难得。他想这事情一定要叫崔琳来主张,才会有望的。夜晚,就单独去找崔琳,说:“姑妈!请你给我备点路费,我要回去了。这对崔琳是个意外的震动,就问说:“你怎么想起要回家,难道这里的日子还难过吗?”崔全说:“一个人不能光顾眼前,如果象这样长呆下去,以后我就会成个功不成名不就的人。”崔琳说:“一个人不能没有上进心,你想的是对的,但我们在这里供你吃穿,还有零用,叫你安心读书,还不算是照顾你的功名吗?难道回到你母亲那里,还会比这里崔全说:“你是姑妈,实际也同我妈→样,肚里的话,也用不着掩盖了。一个人除开功名而外,也得考虑传接代的,有人说当高官不如早生子,这里面也有它一番道理。我是崔家的命根子,今年十八岁了,如果不早打算,一转眼就到三十,在母亲身边,她总会考虑这些事情,如果在外面再飘泊几年,我想会误大事的。”崔琳问:“以前你爹妈可替你提过亲?”崔全说:“一个独儿子在身边,谁家的爹妈会不提?不过侄儿的看法是婚姻这玩艺儿,专用嘴订一订不行,就是送点财礼也还靠不住。不把女的接来拜了天地,总不敢130说这一对是婚姻了,所以只能说我还是光棍。”崔琳说:“是也倒是说完了,就没有说下文,崔全就说:“如果姑妈一定不让我走,就只好一揽包干,侄儿的婚事也由姑妈出力崔全已经说到这一地步,但崔琳仍不开口。最初崔琳还打算把薛涛配给他,为什么现在反迟疑了呢?从这两个多月共同相处的情况看,崔琳觉得自己的打算是不实际的,崔全没有能同薛涛成为夫妇的条件,所以就不敢开口了,崔全大胆地说:“姑妈能把表妹许给我吗?”崔琳说:“我不能说不许,但涛涛她会点头吗?崔全说:“论门第,论亲谊,论双方年龄,论现有条件,我看没有多大问题吧?崔琳说:“这些都无关紧要,我看首先一条在学问上她要看得起你才行。这一点正是崔全的短处,就感到非常灰心丧气了,但还不死心地说:“自从盘古开天地,女孩子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决定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长短,尽管婚前有点不如意,双方一拜天地,送进洞房,最终也就行了。现在姑母说这些话,我倒不以为是表妹的意见,而是姑母看不起我。表妹眼前有点女才子的名声,姑母就把她当成点了状元,一个女孩子有才归有才,但换不了官当,拿不来俸禄,只不过是天上的星星,好瞧而已。”这一通牢骚发得崔琳不好回答,只是表白说:“我看你也不是不聪明,不论你怎么办,只要涛涛不反对,我给你成全就是崔全没有能说服崔琳,悻悻地从房里出来,上楼回自已的住房去了。司空曙这个无私地欣赏薛涛的诗的人,回到帅府,见人就说薛涛的诗。他本人是个有名望的诗人,大家也就不能不信,加上读了薛涛写的那两首诗,确实也好,大家争相传诵,就有这样的打油诗传诵出来司空诗豺荐薛涛,官道才星降蓉城。人人思睹桃女色,风月两诗斥柳营。剑南西川节度观察使韦皋,本人也是文人,虽不是进及第,但也喜欢诗文,这次到西川来,就带着一批吃笔墨饭的人,除司空曙外,还有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土美等,都是些提笔成文、诵口成章的人物。他偶然听到这首打油诗,就派人召司空曙来问:“文明兄!是多大一个才星落在成都了?听说被你闹得整个帅府都在诵着诗了司空曙说:“才星不小,诗作也好。所谓太平兴文,帅爷一到就现此祯祥,难道还值不得高兴?”韦皋详细问了薛涛的身世和现况,司空曙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然后拿出薛涛写的两首诗递给韦皋说:“虽不如曹子建七步成诗那样快,但这也是坐在月光下不动纸笔诵出口来的,仅此一点,帅爷就可知她的才华了。”韦皋接过手来,仔细看过,再三品味后说:“写得细语幽幽,动人心魄,别有一番滋味,不错!不错!”司空曙说:“别样还可以凭个人好恶褒贬上两句,惟独这诗文就掺不得半点假,如果评差了,连自己也要声败名裂的。”韦皋说:“我也想看看桃女面,不知她可背进帅府来?司空曙说:“帅爷乃一方之主,召见民女是她的荣幸,怎会不来?再说这姑娘不象闺中娇娇,多少还带点丈夫气,她来了帅爷就会说我言之不虚了。”当下派属下驾车去接薛涛。帅府的车马一到薛家门口,马声嘶鸣,蹄音哒哒,官兵一进门来,吓得一家人惊惶失色,神魂不定。虽然来的官员说是慕名来请,但谁知这个黄花闺女此一去是什么命运?薛涛虽然是十六岁的闺女了。但对于社会情况,不甚了了,更不懂官场暧昧,一听是新帅爷墓名来请。也不梳妆打扮,跟着来人出门上车去了。崔琳提心吊胆,变脸失色地送出来,见薛涛一上车,只喊了一句:“涛涛下文就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多亏薛涛还说了句娘!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只见崔全站在背后,看样儿急得快要哭起来,他说她真是幼稚,还说放心哩!我看是饿捕雀!”崔琳的心更加难过,自从她在光碧楼受辱后,每一次走到帅府门口,总感到那大门就象张虎嘴,随时要吃人。而今自己刚养成人的闺女,又闯进那张虎嘴里去了,怎能不感到难过呢?她失神地走回堂星,对垂头坐着的崔全说:“你说她不去又咋整?”崔全抬起头来,气粗粗地说:“不去就不去,他敢把谁杀了不成?你们以为节度使的官大惹不起,我说官越大脸皮越厚,良心也越黑,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准知道把她喊去要咋收崔琳一屁股坐在矮椅里,又忆起当年光碧楼之夜,不禁泪落胸前说:“唉!也算做差了一步,不该让她走。这丫头也不知事,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崔全转过身来说:“我看她也有心想去沾官的边。崔琳忍不下辩护说:“你可不能这样看她,我的闺女我知道,她也是最看不起官的崔全说:“她去时候的高兴样儿,难道是看不起吗?真正看不起的是我们这些穷光蛋!”这话儿的锋芒就对准着崔琳了,崔琳也无可奈何,只好低头忍着,一声不响。阿兰进来说:“饭摆好了,先去吃吧!”崔全忙把眼睛一揩,先走出去。崔琳说:“你们吃去,我不想吃。”阿兰说:“娘!我看你也犯疑心病了,妹妹好端端出,怎么发起愁来,人家是去大帅府,又不到深山老林。实说崔表哥有他自己的想法,你怎么也和他一起动感134情,饭都不吃了?”说完,把崔琳从椅子里扶起来。崔琳听了阿兰的话,似乎心头舒张了些,但嘴里还是说:“阿兰!你对官场也不清楚,这些当官的多半脸上长毛哩!”阿兰说:“男人糟踏女人,也没有那样容易,哄哄骗骗也得要个时候,遮了半边天的帅爷初见民女,整?莫自己疑神疑鬼,胡思乱想了。妹妹天黑前来,吃饱了等着她,保险没事。”崔琳就被阿兰扶去吃饭去了。向来吃饭,都是崔琳上坐,崔全朝南,沈从向北,横头是阿兰和薛涛。现在崔琳不来,崔全和沈从对面坐着饭菜摆在那里谁也不吭声。平常沈从对崔全也很不亲热因为崔全摆出一副主人面孔,把沈从看作仆人,全家对沈从都喊公公,偏是崔全喊他个老沈,有时还会直喊其名。尤其是吃饭时候,哪样菜的盐淡了,崔全会停住筷说:“老沈!拿点盐来。每遇这种情况,崔琳会说:“谁是你老沈?你难道没听我们怎么喊他吗?”薛涛会说:“大表哥丝亳不象读过书的人。”不仅如此,崔全什么事都自以为是,有时候跌倒了也不会认输,坚持已见,近于固执。崔全正在千方百计接近薛涛,想占为己有,沈从就认为乌鸦不自知黑,可悲!所以两人对面坐着,无话可言。等崔琳和阿兰进来坐下后,阿兰盛好饭把碗放在崔琳面前,接着沈从就把蒸好的肉饼倒进崔琳的碗里。崔琳忙说:“大家吃!大家吃!然后从自己的碗里夹一块放在沈从的碗里,沈从不要,说:“我们吃不吃不碍事,你的身体要紧,东西不多,天天大家吃,没有一点吃进你的嘴里去。说完,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崔琳去,这也是针对着崔全的。因为他吃饭时候使筷又紧,饭量又大,蒸来一小碗肉饼,他三筷两筷就只剩一点筷头夹不起来的在碗底了。令天崔全的心情不妤,但象同饭赌气似的吃了三大碗,就把饭碗一搁,上楼去了。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过去要等着薛涛走后他才走,而今崔琳都还没有吃完,他就不礼貌地走了。阿兰说:“我看崔表哥也太见短识浅,自作紧张。”崔琳说:“不能这样说,是兄妹关心嘛!以前我都看不出他对涛涛这样关心哩!”阿兰还想说话,只见沈从喫嘮嘴就止住了,转口说:“快把这几颗饭咽下去吧!如杲妹妹真不回来,我们好打主意象往常一样,吃饭后没有特殊的事情,一家人都肯坐下来谈论一下家常或其他什么的。今天由于薛涛的事,大家心头都不好过,所以崔琳和沈从虽然人还坐着,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正找不着话说的时候,薛涛探进头来说:“娘!你们吃过饭了?”崔琳着了火似地站起来,望着薛涛说;“我的心肝!你回来啦?”薛涛走进来说:“不回来上哪儿去,是不是娘把我卖了?”说完就坐下来,崔琳笑着落了座。沈从说:“从你走后,你娘和崔表哥又是急,又是哭,整得我和阿兰也无计可施了阿兰从厨房里赶过来,边用围裙揩着手边说:“我洗完碗再不见你回来,就要打到帅府门去了。”薛涛说:“这算干什么?我真没想到你们想到哪边去了。我表哥他哭什么?”崔琳说:“能哭什么,关心呗!”薛涛冷笑说:“我倒不稀罕他这样关心。”阿兰问:“妹妹去了有啥事?”薛涛说:“司空伯伯把我推荐给韦帅爷,说我会写诗,想见见而已阿兰问:“见过了吗?”薛涛说:“当然见过了,帅府里真是人才济济,能诗能文的人多得很,今天我算开了眼孔。”崔琳问:“去了半天,讲了些什么,单是韦帅见你薛涛说:“帅爷同那些文人们只是见见面寒喧几句,谈论了一会诗文,我就被一个叫黄缘的妈妈约去,留我吃过饭回来的。”阿兰问:“这个黄妈妈是干什么的。”薛涛说:“她比我大三十二岁,已经四十八岁了,从137小在宫里长大的,年轻时候能歌善舞,很有名气,这次是韦帅特别请来当营妓官的。这人对朝里的事情,官场的弊病,无事不知,我看也是个很好的人。”大家说了几句,天黑下来,薛涛说要回房,也就各自散了。阿兰和薛涛回到自己房里来,阿兰点上了灯,薛涛问:“姐!还有开水吗?”阿兰说:“有呀!我替你取来。”阿兰出门打了一壶水进来,薛涛说:“今晚是韦帅请我吃饭,有七个文人陪着,只是见娘有些疑神疑鬼,我才不说了。阿兰说:“不说最好,你走后崔全又哭又闹,把娘弄得六神无主,连饭都吃不下去。薛涛问:“崔全说些什么?”阿兰说:“他说你进帅府是饿鹰捕雀,休想回来,好象这一去就被这些当官的糟踏了。”薛涛说:“呸!他看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只有这件事了。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呢?”阿兰说:“那还不简单,他想要你嘛!”薛涛问:“他?”阿兰说:“这不是我说,沈公公也看出了,连娘都有这个主意。薛涛就喝开水,对阿兰说:“今晚我喝了不少酒,这是生平喝得最多的一次,可一点也没有醉呀,现在才觉口138干,真是奇了。”阿兰说:“我坐在你旁边,就闻到酒味了,只是天将黄昏,娘没有发觉,以后酒要少喝,尤其是女人。”薛涛大口大口地喝了一杯水,又问:“娘看得起她侄子吗?”呵兰说:“今天吃饭娘叹气说,‘崔全也气坏了唉,都是我的过错’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薛涛问:“娘真的这样说了?”阿兰说:“还有沈公公听着。”薛涛说:“我看娘一向都看不起崔全嘛!这得要小心崔琳从饭厅里回房后,不象往常在灯下缝衣服了。薛涛回来,虽然解除了忧虑,但仍觉得这是大事一桩,而且迫在眉睫,非解决薛涛的婚姻不可了。她想韦皋虽说是四十左右的人,但正是玩弄女人的年龄哩!万一被他玷污了,最多争得个妾的身份,得宠倒还勉强,否则与女佣一般无二,哪里有幸福可言,将来自己又依靠谁去?就算韦皋不要薛涛,手下那么多文人总要把她勾引过去,后患就不堪设想了。但眼前去选个什么人呢?论崔全,实打实的比,不是薛涛的对手,但从今天表现的感情来看,不无可取之处,一个男人这样钟情于女人,不能不说是薛涛之福,以后他们中间就不会有隔阂和破裂的危险,而从自己方面考虑,晚年就更可靠些。正在想着,只见崔全推门进来问说:“姑妈!妹妹回来了吗?崔琳说:“回来了,你坐下吧!崔全坐下来问:“她去了书皋说些什么?”崔琳说:“没什么,只是同几个能文会诗的幕僚谈论了一阵诗文就回来了。”崔全说:“没那么简单,她酒都喝得薰薰大醉崔琳问:“你怎么知道?崔全说:“我在她窗子外面听见,她亲口对阿兰说今天是她生平喝酒最多的一天,喝得不知人事了,谁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崔琳说:“没张灯她就回来了,也没有见她醉嘛!”崔全说:“当官的给女人灌酒,安的是什么心·还要明说吗?妹妹太不知事了,她向阿兰说时,还在笑理!说完,鼻孔里的气都喘得多粗。这使崔琳更增加了解决婚姻问题的急迫感,就说:“崔全!你是我的亲侄子,我为崔家的遭遇痛心,原先我也倒想把涛涛配给你,只是她心骄气傲怕看不起你,现在看来女大不中留,再也留不住了,我决定许你为妻说到这里,崔全忙向崔琳磕头说:“谢谢姑妈!我崔全一辈子赡养你老人家,至死报答你的恩情。崔琳也很激动,站起来把他扶起说:“虽然是父母之命,但你同涛涛最好也要有感情,我可以一心护着你,但她看不上你也难。你妹妹是个书呆子,惟一只有你把书读过她,才好结合,希望你好好用功!”崔全说:“读书我会努力,到时候婚姻也要姑妈点头140才行。”崔琳点头说好,崔全就别了崔琳,只听楼梯声叮哆作响,象跑马似的冲上去了。崔琳听了想:“早该如此,他喜欢狂了。”好象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第二天夜晩,崔琳把薛涛喊到房里来说:“涛涛!你也长得这样大了,做父母的不能不关心你的终身问题。前些日子那么多人来求,不是你不同意,就是娘不喜欢。现在你文才出众,帅爷也来请你了,娘怕你在官场失足,想把婚姻应了,也免得娘日夜提心吊胆。我想你知道娘把你抚养这么大不容易,不会不听话吧!”薛涛一听,就知道母亲要为崔全开口了,就说:“做女儿的应该听娘的话,但不说我的事以前,先问娘是有意,还是无心?”崔琳说:“你是指什么说这话?薛涛说:“我父在日,你和他对姐姐视如亲生,爹爹临终也提过阿兰决不能象沈公公那样,耽误一生为我家效劳。现在姐姐已经二十一岁了,你矢口不提,却忙到我头上来,是不是私心发作?不论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先姐姐而应婚的。”崔琳没有防到薛涛会提出这事来,无言对答,半晌才说:“娘对阿兰的事,并不是不管,也不说不嫁。薛涛说:“既是这样,先大后小,把姐姐的事应了三年五载再提我的也不迟嘛!”崔琳说:“议婚是议婚,办事是办事,只要对方合141适,议定摆着有什么不可?”薛涛说:“女儿不喜欢这样,人生变故很多,订早很了,最怕中途变故说得崔琳连崔全的名字都没有得提一提,就哑在那里了。半晌,她说:“官场应酬,不去为好,万不得已也要倍加小心,更不许你去喝酒!”薛涛一听喝酒二字,心疑起来,就问:“谁说我喝酒?”崔琳说:“你骗过娘也骗不了其他关心你的人,古话说墙有风,壁有耳哩!”薛涛知道是崔全偷听了自己说的话,还转告给崔琳,心头对崔全更加恶心起来,就这样退出房回来了。到自己房里对阿兰说:“以后你我说话,都要小心了。”阿兰问:“为什么?”薛涛就把刚才的事完全告诉了她,阿兰说:“这家伙怎么这样坏,为了满足私欲,不择手段,这种人是最可卑的,我还看不出他卑鄙到这一地步!”薛涛说:“我这一推,会不会把他推到姐姐头上来我亲耳听到他夸你长得美哩!”阿兰说:“不会!他嫌我不识字,看不起我,他把我当成牛的薛涛说:“如果娘提出来呢?”阿兰说:“那我要说宁肯嫁狗也不嫁他,一子要讨苦吃哩!”142七天,薛涛正伏案看书,阿兰拿着一张写有字的纸给涛,上面写着什么?”薛涛接过手一看,上面写着的是自己的<闻蝉》诗:露涤清音远,风吹故叶齐。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下面又有一首κ新蝉>见涛妹《闻蝉≯诗而作:今朝蝉忽鸣,羁客若为情·便觉一年老,能令万感生。微风方满树,落日稍沈城。为问同怀者,凄凉听几声。葬涛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阿兰问:“写个什么?”薛涛说:“表哥写的诗,你在哪里拿来?”阿兰说:“今天说他不好,我去送饭,见桌上放着这一张,我取来给你看。”薛涛点头,没有说话,阿兰问:“可要交还他?”薛涛说:“以后还他好了。”阿兰见薛涛看了喜欢,问两次都没有说纸上写的内容,心里疑着定与她有关,就不再追问,各自走了。薛涛拿着这首诗读了又读,心想天下事不能随便下结论,过去自己看不起崔全,从这首诗看来,自己还远不如他哩!他一向不作自我表现,只能说明他的谦虚,如果今天不是阿兰悄悄拿来,自己就不会知道他有这样的才华了。自语说:“薛涛哪!薛涛!你才是有眼无珠,把美玉当做烧料了她对崔全的看法,完全改观过来,那天夜里睡在床上,追忆崔全自到她家后的言行,她觉得这个人面面都是好的。大家恨他吃饭时馋些,其实这是直爽;对沈从的不礼貌,是他两人本来没有感情;经常一副不求上进的样儿,实际是沉着谦虚。到底是母亲有眼光,她是有识的过来人,选择他作女婿,不是无故的。他总有一天会高中皇榜,名扬天下。世上平地一声雷,转眼间直上青云的事是多不胜数的。以至于她想到立即结婚,也是好的,免得夜长梦多,阿兰和沈从都对他不满,万一他一气走了,到头来吃亏的不是自己吗?那天夜晩。薛涛又到房里去找崔琳,她说:“我听姐姐说娘有意想把崔表哥配给我,可有这回事?”144崔琳已经发觉崔全要找上门是没望了,不仅薛涛看不起他,阿兰和沈从也对他不满,自己仔细观察崔全,确也是差。这个人亳无上进心,得过且过,敷衍了事;自私心也强,每一天吃三顿饭,就看不顺眼;花钱还大手大脚,最近两个月他讨去的零花钱,几乎占了一家人一半的伙食钱。说不一定有同花街柳巷来往之嫌,自己正对他处于忧虑和丧失信心中。现在姑娘米问这事,当然又要骂自己无知,就说:“娘从来也没有向阿兰说过这话嘛!怕是她猜测估计的,娘知道他的书读得不好,所以也不会把你许给他,你放心好了。”这话又把薛涛弄的不好开口,她以为是崔琳有意为难她的,就不顾羞的说:“谁说他书读的不好,人家是谦虚,比女儿还强哩!”崔琳又莫明其妙了,女儿说这番话用意何在呢?自己也摸不着头了,就问:“谁说比你还强?”薛涛说:“何必要人说,一家人,我又不是不识字?”崔琳说:“你亲自看他比你行吗?”薛涛说:“那还用说。”崔琳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薛涛突然会喜欢起崔全,而且直接来谈婚姻的事,就问:“既然你看得起他书读得好,就问你能不能当我家的女婿?”薛涛说:“只要娘喜欢是可以的。”崔琳说:“我想把阿兰许给他,话都没有说明,只提到崔全也该提一门亲事了,阿兰却说除非去找松潘来的大145四眼狗,知他的人是不会嫁他的。我一听这话就再也不敢提了,我现在也不知你从哪一面又喜欢了他。”薛涛说:“姐姐是表哥把她当成牛,她才恨他的。”崔琳问:“你答应了,我就许他了。”薛涛说:“好!”崔琳说:“既然许了,就把喜事也办了,免得许了在一起不方便。”薛涛说:“行!”红着脸答应后,就走掉了。崔琳象在梦里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薛涛对婚姻变得这样快,最后想姻缘本是前生定,可能崔全就是合当她的亲夫了。睡在床上,筹划着如何办喜事,如何说服阿兰。第二天,司空曙邀薛涛去游浣花亭,同游的还是房式、郡士美等七个,加上薛涛,就是八个人了。浣花亭在府西四里多的浣花溪畔,林木幽翳,薛涛对这个地方,特别有好感,她说:“我能住在这个地方,就死而无恨了。”司空曙说:“二十年前杜子美也住过这地方,还有他的草堂在着,如果你喜欢这地方,到老境时也可以来住这薛涛说:“草堂在哪里?我同杜老也有一丝瓜葛。”房式问:“可是乡亲?”薛涛说:“杜老是襄阳人,我是长安的,亲攀不上,只是我父亲说永秦二年他死在耒阳,我就生在长安了,我今年十六,他也死了十六年,他是有名的诗人,我也喜欢146诗,所以我要高攀一下他。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司空曙说:“再西行三里多,就到杜老草堂,他死时五十九岁,再加上你十六岁,如果活着也才七十五,你当他的孙女是毫无愧色的。”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杜甫草堂,薛涛又说:“看这清清流水,竹萌婆娑,入桃花源,该是从这路去吧!这里比前面更加优美,我决定来住这里好了。郗士美说:“你现在就住上好了,每逢暇日,我们就到这里来朝北斗!”薛涛说:“单听先生这句话,我就不敢。”士美问:“为什么?”薛涛说:“我虽已成人,但还在依老母度日,如果住在这里,三餐无着,只好学三间大夫,白斗在浣花溪里了。屈子尽忠,还值得吊魂,我凭什么,先生以何辞朝我?”又惹起了一阵大笑。房式说:“你是明珠土内埋,我们共同推荐你来当官妓好了。”薛涛说:“我既不会歌,又不善舞,岂容易当官妓?”房式说:“韦帅喜欢文人,凭着你的诗才,在宴公侯中稍加唱和,就足之够也。”薛涛问:“这样就能谋我生活了吗?”房式说:“岂止,你知道黄杏媛多少薪俸?”薛涛说:“我看不多,如果多了,就会养活一家子人了,她现在是孤身一个。”147房式说:“享受很高,拿着五品的待遇哩!”薛涛问:“难道超过判官?”郗士美说:“八品判官,怎和她比,我们是俯仰可拾,她是凤毛麟角嘛!”司空曙说:“从接触文豪的角度看,能在帅府当官妓,比在宫里太常乐人又宽广多了,有机会接触第一流的文人,这倒是确确实实的。”薛涛听了,心为之动,认为这是一条好路,她觉得第流的文人,也就是朝廷的官员,经常能和这些人交往,虽不许我考科举,但也不是能和他们同伍了吗?眼前这几个都是进士,而今自己不是同进士一样了吗?无形间又认识了一条路。几个人坐在杜甫草堂里,闲悠悠地喝起酒来,话题就是杜甫。房式说:“天宝初年,杜子美没有考中进士,官也摸不上当,到天宝末他写了一篇三大礼赋,打动了玄宗皇帝,把他召来试一下文章,也觉得不错,才得当个京兆府兵曹参军。郗士美说:“说不定又是高力士的主考官,老杜又没有钱奉承,个性又挺古直,怎么会取上他?”书乾度说味说古直也不好,多少有点气。天宝十五年安禄山占了京城,老杜到彭原郡谒肃宗皇帝,拜为右拾遗。那时房琯当宰相,他自请领兵讨贼,肃宗答应了,结果兵败陈涛峡,弄得几乎全军覆没,房琯就罢了相,不论怎么说,这是应该的。偏老杜出来奏说房琯有才,不合罢相,肃宗一怒就贬房琯为刺史,老杜也弄出来当了华州司功参军,这不是愚吗?”郗士美说:“老兄只知共一,不知共二,房琯和老杜年轻时是好朋友,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知友受难,不论效果如何,也总得营歡一下,难道袖手旁观,自保富贵不成?房琯贬了,自己也降了职,这样就保全了友谊,我说他挺聪明。再说这个人倒是的确有骨气的,他住在成州同谷县时,米贵如珠,他上山自己背柴,砍木料盖房子,最后儿女都饿死了几个,但仍忠于朝廷,再也没有去附贼,这是可贵处司空曙说:“此人有个缺点,过分放态,上元二年冬,离现在二十四年了,郑国公严武来镇成都,老杜跟着来当参谋,经常把酒喝醉,就睡在严武床上去。有一天他睡着见严武进来,严武没有说他,这是严武的宽洪大度,而老杜对着严武说:‘不错!严挺之有这么个好儿子。’这成什么体统?”薛涛听了笑说:“这是司空先生你编的还是真的?”司空曙说:“读书人说话要准确,哪能阃蛇添足,哗众取宠,说的是真话。就是他住在这里,也常和这些农家翁坐在一起喝酒讲闲,严武路过,他斜披衣歪戴帽走去讲话,他傲慢到这一步呐!薛涛说:“我倒觉得满好玩哩!我喜欢这个人。他在这里住了好久?”司空曙说:“他在诗里说‘五载客蜀都,一年居梓城’,在这里住了大概四年,不过这段时间他作的诗很时不待人,诗人们诗都没有作得一首,就欣赏一下景色,谈论一下人物,只见金乌西坠,已经是归家时候了。大家都清点自己带来的东西时,在薛涛坐的地方,司空曙拾起一张叠好的纸,打开一看,不禁面有疑色,看了好一会,就递给薛涛说:“这可是你失落的?薛涛取来一看,正是崔全的诗。这是她最喜欢的心事之一,本想在他们面前炫耀一下崔全的才华,结果诗没有,也没机会谈他,就把带来的纸放在袖里,不期掉了出来,而被司空拾得,心头还以为合当出头,一阵高兴,就说:“这是我表兄的诗,先生看了如何?”司空曙问:“此人在哪里?”薛涛说:“就在寒舍,从长安来不久,先生看有诗意吗?”薛涛认为司空一定会赞扬起来,谁知他态度严肃地问:“你很了解他吗?”薛涛说:“很了解司空曙又问说:“他欺骗过人吗?”薛涛说:“从来没有。”几个人都围近来听他两人谈论,司空又问说:“他对有所求吗?”薛涛被司空这一连串的提问,心头感觉有点不是味起150来,但也不好说什么,就说:“没有!”司空问:“多少岁数了,结过亲没有。”薛涛说:“今年十八岁了,尚未娶妻。”司空曙大声对其他人说:“薛涛家有一个狂妄青年,他正在欺骗着薛涛,如果不是被我发现,说不定他的阴谋就得逞了。凑巧有房式兄在,请你看这两首诗后,加以说明,就全清楚了。”把薛涛手里的诗稿拿过来递给房式。房式看了过后就大笑起来,他说:“这个年轻人,确实也狂妄虚伪,薛涛的一首《闻蝉》诗,他和上一首有感诗《新蝉》,这是无可非议的,以我看两首诗都好,可惜的是所谓薛涛的表兄不是别人,而是文明兄。说得大家莫明其妙,韦乾度说:“文明兄和诗自称是薛涛表兄吗?”房式说:“青年人把文明兄的《新蝉)诗偷来当作自己的了。”这一说,弄得薛涛满脸通红,羞愧无地,韦乾度说这个人品德太差了,不能真心相交。”房式说:“这种人如果在我家,就要把他赶出去,文明兄这首诗是在武侯庙我两人喝茶时他写出来给我看的当时就把那张纸丢在地上走了,想不到也成了骗人的本钱司空曙说:“有少数年轻人,就是这样骗人,只是图时的虚名,在人家面前炫耀一番,事情不大,如果被他151骗去一生,那岂不冤哉!”你一言我一语,乘着夕阳近山,赶车回城里来。晚餐后,崔琳在内房里,正在同阿兰谈话,崔琳说:“阿兰!有件事情我要求你理解,你的终身大事,不是我有意阻拦,来说的也不少,只是弄得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断决不下来。我不能完全推在这方面,我内心也实在难离开你,所以我求你要体谅我的苦衷。阿兰说:“娘给我不止说过一次了,我在这件事上从来心头没有不满过,也没有自己的打算。我体谅娘的心,请娘不要多疑,嫁不嫁我都可以,一定要嫁,再过三五年也不为晚,请娘不要把这事老梗在心上了。崔琳说:“我信你说的是真话,你对我从来都不隐瞒的,现在我想办一件事情,所以也才扯到这件事。涛涛要出嫁了,我怕你想为什么大的不办办小的,到底我不是她亲生的,阿兰!娘有困难。”这一下把阿兰真的震动了,倒不是她大的后嫁的问题,怎么涛涛的事什么也没有听到,一开口就说要嫁了呢?就忙问:“妹妹要嫁了?”崔琳说:“是呀!”阿兰问:“嫁给谁?”崔琳说:“虽然我心里觉得很不相配,但事情逼着,本来世上美满的姻缘实在也很少,谁备嫁给崔全!”阿兰惊问:“这是娘的主意?”琳点了点头。阿兰说:“娘呀!别的事你主张做了,我可以服从,可是妹妹这件婚姻不得她的同意,千万压不得呐!搞不好会出人命哩!”崔琳说:“是你妹妹求我的,你不用担心了。”阿兰惊问:“妹妹求你?”崔琳说:“是的!你不信?人心是会变的呐!阿兰问:“准备几时结?”崔琳说:“晚办不如早办,很快就办了,你看妹妹的交往越来越多了,今天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娘实在操不了这份心了。”阿兰想崔琳为了担心薛涛出事,想强迫嫁薛涛,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走出来到西屋星找沈从。她对沈从说:“沈公公!我妹妹要嫁了。沈从问:“嫁谁?阿兰说:“崔表哥!沈从问:“谁的主意?”阿兰说:“娘说是妹妹来求她的。”沈从说:“阿兰!是不是你娘有点疯病了?”阿兰说:“我不知道。沈从说:“很可能,不是的话她不会说这种丝毫不粘边的话。涛涛是什么人,她怎么会要求跟这个懒汉结婚?疯了!疯了!咱们家要出人命了。”薛涛在别人面前为崔全而丟人现眼,心痛欲裂,她心头一时美好的偶象,突然又变成了魔鬼。崔全的模样一涌上心头,就象吃进苍蝇一样恶起心来。他这样无耻的欺骗,惹得薛涛气往上涌,咬牙切齿地回转家来。一进家门就倒在床上嗡嗡大哭,一家人都惊动起来,首先是阿兰丛沈从房间里跑过来,推着她问:“妹妹!怎么样了,哪点不好?薛涛只是泣哭,并不答话,阿兰以为是出了不好开口的事,就从房里走出来,想去找崔琳,只见崔琳已经来到门口,她问:“是什么回事?”阿兰说;“她不肯说崔琳一听这话,就急说:“我早料会有这么一天,干鱼怎能做猫枕头,准是被这些当官的糟踏了说完,就忙进房去,到床边弯下腰握着薛涛的手问“闺女!怎么啦,是谁欺负了你?”薛涛只是泣哭,嘴里喷出一股酒味,崔琳更觉得自己的估计确实,就说:“娘不是对你说过多少遍,在官场上叫你千万莫喝酒,你就是不听,这一回—”说不下去就哭起来,母女俩正在房里哭着的时候,沈从和阿兰心慌意乱地在檐口说着话,沈从说:“我不信在宴会上会发生不规矩的事,准是别样事情阿兰说:“是别样事情,她不告诉我,准会告诉她娘,现在哭得这样伤心,又不吐半句话,八九成是被我娘疑的事了。沈从说:“我说就是不会,如果真的被男人欺负了她就不会回来公开大哭,我知道她的脾气,是很要面子154就在这时,崔全站在薛涛的房外高声叫说:“妹妹!哭了有什么用,是谁欺负你,快说出来,哥替你去报仇房里仍在哭。崔全又说:“我早就说了,那些当官的别看他穿得好,把他们那一身衣服一褪,就是个毛驴,你不依人劝,现在可吃到苦头了。说出来可是韦皋欺负你,我不怕他官大,一定把他杀了。”说完,到厨房门口拎起破柴的斧子,就要往外闯,阿兰叫了一声:“公公!快拉住他,要出人命哩沈从忙走过去一把抓住崔全的右臂,阿兰把大门关了。崔琳也从房里跑出来,拦住崔全说:“什么事都还不知道,你要上哪儿?把斧子放下,你胡乱行凶,要不要命崔全挣着要走,嘴里说:“这口气我忍不下。”突然,薛涛从房里跑出来,一连打了崔全几个耳光愤愤地说:“我这口气也忍不下,骗子!披着人皮的狼就是你!”说完,又嗡嗡大哭,这一下所有人都掉进五里雾中了。谁也没有说话,你看我,我看你,都莫明其妙,糊里糊涂,全院只有薛涛的哭声崔琳问崔全:“你到底干了什么事?崔全说:“我会干了什么,她好好出去,回来大哭,我崔全能干什么,可能是酒喝多了,她在发酒疯!薛涛说:“我根本不醉,你这个奸猾的弧狸,你想155把我骗到手,偏是苍天有眼,现了原形。你滚!你莫在我薛家!”尘才女王崔全说:“我什么事骗了你,提出人证物证来,你说对了,我马上就走薛涛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摔在地上说:“我一生不说假话,人证物证交给你。天已经黑了,谁也不知丢什么东西,乱得谁也来不及点火。崔全嘴里说:“什么东西,我看!在哪里。”把手头斧子丢了,双手在地上乱摸。阿兰忙点一个灯笼来朝地上乱照,最后崔全拾起一张纸,朝灯边打开一看,原来是自己写的<新蝉y诗,就问薛涛说:“你说的物证可是这?”薛涛问:“这诗是谁作的?”崔全说:“当然是我作的薛涛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大历十才子司空曙的诗,你用它来欺骗我崔全说:“说假!说假!我看你是上了人家的当。”薛涛说:“你想瞒天过海靠不住!没想到吧,诗人在帅府,今天同我在一起,可要他来作证?”这一回崔全哑了。薛涛说:“从一件事里可见你无廉耻,象你这样的人还活着干什么,你还要算我,我宁嫁黄狗也不嫁你,你不要白日作梦。崔全哇地一声哭起来,忙跑到楼上去了事情全明白了,薛涛并没有受谁的欺负,而是崔全欺156骗了她。沈从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不感到突然,阿兰只是觉得揭开了崔全的假面具,为薛涛高兴。惟有崔琳感到是不测风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薛涛来到母亲的房里,她对崔琳说:“娘!你要我还是要你的宝贝侄子,现在就说句话。”崔琳愁眉苦脸地望着薛涛说:“娘怎么会不要自己的亲生女儿,去要他呢?”薛涛说:“既然要我,明天就把他赶走,不许再留在我家。崔琳说:“你这是说什么话,你是我的女儿,可他也是我的亲侄子哩!他家境又不好,你舅母死活未卜,我把他赶到哪里去?”薛涛说:“好!他不走我走。”说完,翻身就走了,崔琳以为是女儿的赌气话,也就没有再说什么。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崔琳不见薛涛,就问:“阿兰!涛涛还没有起床吗?快喊她起来,事了事,吃了吃,给饭赌气没用。”阿兰说:“妹妹昨晚不是睡在娘那儿吗?”崔琳说:“没有嘛!”阿兰一惊,就说:“她对我说要跟娘睡就走掉了这一下也把沈从惊了,沈从说:“今朝我开大门,只见门没有上闩,我以为崔表兄走了,上楼一看,他倒打着鼾哩!再也没防是涛涛走了。”崔琳说:“一个闺女三更半夜会上哪儿,会不会去寻死?”就嗡嗡地哭起来,沈从和阿兰也吓住了。阿兰问“昨晚她不是去找娘吗?崔琳哭说:“她叫我要把崔全赶走,我说他也无依无靠,不好赶包,她说句他不走我走就出去了。阿兰说:“既然妹妹说了这种话,娘就该注意着点现在咋办?”沈从说:“我出去找找,等一会阿兰也出去。”说完就走了。阿兰叫:“沈公公!早饭总得吃沈从边走边说:“哪里吃得进去。”就跨出大门去了。阿兰忙走到自己的房里,随便梳了梳头,换上一件衣服,出来时对崔琳说:“我也出去,谁知道现在哪儿!”崔琳独自在家里,心乱如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风波从天而降,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而来,以后是个什么结局呢?简直不敢想下去,颓然倒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崔全昨晚赌气上楼睡在床上,满以为有人会来劝慰他,但二更过了也没有人上楼。回想自己的运气也不好,本以为自己智大谋深,拴住了凤凰,谁知骗局戳穿。现在叫自己走路,不许留在这儿,这又怎么办呢?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心中不免有所刺痛,到天刚亮前才昏昏入睡。今朝一觉醒来,窗外已是阳光普照,不好意思起床下楼,就躺在床上等着人来劝说。但直到巳时,莫说有人上楼请他,就是下面也是静悄悄的,除开有几只谷雀在嚣张外,没听见有半点人声,只得翻身起床,丧着脸表现出满脸愤怒,走下楼来。先扫一眼院里,什么人也没有,轻轻地踮着脚尖,走到薛涛的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厨房里也没有人,饭厅桌上摆着一大钵稀饭,两盘咸菜,五个干净空碗,顿时感到茫然。顺着就走进崔琳的房里去,见崔琳倒在床上哭泣,只好走上前硬着头皮问:“姑姑!你老人家哪点不好?”崔琳一听,翻身坐起,对着崔全说:“也不知你捣些什么鬼,现在涛涛也走掉了,叫我以后怎么过活呀!”说完,放声大哭。崔全听了,一时说不出话,象个木鸡似的,耷拉着个脑袋,呆立在那儿。半晌,崔琳又说“难道你还不出去找找,万一她死了,老实说你也不会有好下场!”崔全话都不敢再说一句,悄悄地退出来,没头没脑地走出大门去了。沈从和崔全找薛涛,毫无结果地回来了,什么音信也没有。正午已过,崔全忍不住饿,把早上煮好的那大体凉稀饭,一个人吃了半钵,他怕再派出去找人,就躲到耧上去了。太阳朝西后,沈从开始煮晚饭,刚把火烧起来,阿兰进来了,她对沈从说:“妹妹找到了。”159沈从问:“人呢?”阿兰说:“不回来了。”沈从问:“她在哪儿?”阿兰说:“她已经在帅府里当了官妓。”沈从听了,咬着嘴唇垂下了头。阿兰说:“也不能全怨她,她死也不愿再见崔全。沈从说:“到这一步,我们能说什么呢?”阿兰说:“她叫我莫把这话告诉我娘。”沈从说:“不能!你要老老实实告诉她,以后你我承担不了隐瞒她的过失阿兰疑虑地:“怕她受不了。”沈从说:“她受不了就会赶走崔全,如她不赶,那是她逼女儿离开,这一点我们不能向她隐瞒。”阿兰觉得也对,就点点头去内房去了,对崔琳说“娘!妹妹已经找到了,但她暂时不回来了。”崔琳忙起来说:“她在哪家,谁留着她?”阿兰说:“她巳经入了乐籍,说是要自谋生活了。”崔琳站起来说:“哪个鸨儿勾引我女儿,我打官司去!”阿兰说:“她在帅府里入了官籍。”崔琳说:“我要去向帅爷喊冤,我不让她去。”阿兰说:“妹妹说有崔全在她就不回,娘又不好赶表弟,不让妹妹出去又咋办呢?”崔琳哭说;“这是什么话呀!不是逼我死吗?我前生做错了什么事,这辈子遇着这两个人,叫我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我死好了,我死好了!”就号啕大哭,阿兰陪着掉了一阵泪。那晚上崔琳没有吃饭,阿兰陪着她睡,怕她自寻短见。琳没法把崔全赶走,薛涛也就赌气不回来,薛涛不回来,崔琳也就更无心赶崔全,这样薛涛真正当了官妓而崔琳也就甘愿养着崔全过日子了。第二年春天,阿兰已进入二十二岁了,她长得富态丰腴,体材匀称,乳房峰起,柳腰款摆,一个少女的成熟味,就象繁华似锦的二月春光,十分惹人。也正由于此,上门的媒婆,你来我去,一家许的愿比一家高,弄得崔琳一天有半天要花在婚事应酬上,她口口声声说:“我只有这独女儿在身边了,还要留几年哩的确也是,亲生的心肝薛涛,飞掉了,看都不回来看一眼。自己推病绝食,让阿兰去喊她回来见一面,薛涛都没有回来。又叫阿兰告诉薛涛,想她要想死了。而薛涛的回话是:娘真想不想我,我只看怎样待崔全,好听的话儿我不信。这样就说不服,也骗不转薛涛回来,所以百依百顺的阿兰,就自然成她的命根子了,怎肯轻易嫁出去?另外还有沈从这个五十八岁的光身汉,晚年的寂寞,更加深了对阿兰的感情,他和阿兰都是这世上的苦命人,萍水相逢在薛家门里,尽管薛家待他们如同亲生,但有时也想这是力和汗换来的,也是命换来的。他们有共同的处境,也就产生了同样的感情,崔琳把阿兰当亲生女看待,但阿兰对沈从的真情实感,有时侯多少还比崔琳更亲一点。所以媒人上门,沈从无法抗拒,但多少有些心如针刺,因为他舍不得让阿兰走掉,这也是阿兰留到二十二岁的原因之媒人的不断上门,和阿兰的如花似玉,又惹动了另个人,那就是崔全。经过种种打击,自已幻想破灭了;再则来求阿兰的人,不论门第、才华、权位,都比自己高多了。就这样阿兰的形象在他心里逐渐放大,他觉得阿兰比薛涛可爱多了,不论从她的美,她的性格,她的处事对人,薛涛都比不过她。心一扑在她身上,就越看越美起来了,被美的感动,跟着而来的就是占有的心。他象一头被打伤的狼,伤口都还没有愈合,一双眼睛又盯在另一头美丽的绵羊身上,磨着牙又想动嘴了。一天夜晚,崔琳和沈从在堂屋里悄悄商量着阿兰的事,一向偷听他人说话的崔全,悄悄地站在门外,听着两人在里面说话。崔琳说:“来求阿兰的人,太多太多了,其中我看得起的有一家,就是严绶,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当官的,严绶是大历年间的进士,现在京城当官,听说儿子的书也读得好,同阿兰一样,今年也二十二岁了。”沈从问:“哪里人,严缓多大岁数了。”崔琳说:“家就在成都,这样我们想阿兰,也可以随时相见,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也可以回来,嫁远了我实在不放心。严绶说是四十岁了,年纪还不大,当官人一时也162不会回来,不至于受公婆的气。沈从说:“夫人识字,哪天我们能不能亲眼去看看这个人,也考考他,读书不成器的就千万不能给。涛涛的教训我们吃够苦了,如果这个崔表哥能好好读书,不是面面都好了吗?”崔琳说:“我只能对你讲,我这个侄子倒是不行,是里外都全无一点可取,而今我吃他的苦吃够了。今天的涛涛如果不是他来,怎么会落到这地步。我看他最近又在讨好阿兰,阿兰我倒不给他,谁跟着他都没有好日子。以后有机会,我花点路费送回去,我给司空先生都托过了,有人上长安,就把他带走。”沈从说:“这样最好!”崔全听到这里又羞又愧,又气又恼,他鼓着一肚子气,悄悄上楼去了,对他来说又是一个闷棒。他一头倒在床上,想的不是如何争气做人,痛改前非,而是加速想完成自己的占有欲,想着如何对阿兰。那天夜晚,崔琳同沈从商量后,又把阿兰叫来说了要把她许给成都严绶家的事情,母女俩谈到深夜,阿兰才回到自己房里来,吹灯睡了。一天的劳累,一倒下就睡着了,突然有人按在她身上,一只手探到下身来,阿兰准备要叫喊,只听耳边有人说:“阿兰姐!我实在想死你了,求你给我一个方便。”阿兰愤怒地说:“崔全!你快下来,否则我就要嘁沈公公了。”163边说边挣扎。崔全说:“如果你喊,我就说是你喊我来的。”强行撕破了小衣,两性相接,露滴牡丹开。过了一会,阿兰就泣哭起来,而崔全也匆匆离开去。第二天起床,阿兰就想把昨晚的事情告诉崔琳。但来感到不好意思:再则怕崔全一口咬定是自己找他;还有自己最近正在议着婚事,这件事情说出来,一定要生风波,对自己不利。所以考虑再三,认为自己隐忍了事,等自己嫁人算了,就忍着没有说出来。但老天不作美,小人儿已经种在阿兰怀里了。阿兰三个月不见月信,自己也想吃酸,她想再拖下去,就难说话,一天夜里,逼着去见崔琳,哭说:“娘!我没脸见人了。”崔琳问:“什么事这么伤心?”阿兰说:“我怀孕了。”这可把崔琳也惊了,忙问:“是谁的?”阿兰说:“是崔全欺负我。”崔琳问:“几时?”阿兰哭着把三个月前的事,哭着告诉崔琳叹气说:“我一家都要毁在他手里了,这到底算是什么人,我崔家哪一代做了缺德事,才生下这畜生来!”说完,急的也掉下泪来。阿兰哭说:“我怎么活下去呢?我只有死了。”崔琳拉着阿兰的手,坐在床沿说:“阿兰!你虽不是我亲生,也胜过亲生,我把你留在家一直到今天,都只为含不得离开你呐!今天你被这畜生糟踏,全怨我不把你旱嫁出去。亲生姑娘被逼去当营妓,想不到他又害了你,你是老爷收的,你死了我以后怎么去见老爷?阿兰!你千万不能寻短见,我一定想法,不叫你为难。我亲亲的姑娘!我们母女,不论遭遇到什么不幸,都要闯过去呐!你是受害者,毫无过错,你不能死,你同我住在这儿,我替你想阿兰只是哭,崔琳说:“唉!也怨我想得不周到,不该叫你单一个人住在一边,现在你就同我睡一起。我去找找沈公公,多一个人,多个主意。”阿兰哭说:“我多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早想喊沈公公了都没有喊,请你不要对他说吧!他会骂我的。”崔琳说:“他是你我的贴心亲人嘛!他对我们只会痛不会笑,我今后怎样对付崔全这个奋生,少了他你我母女能行吗?脱了衣服睡,娘一会就来。”阿兰也不说话了。崔琳就到西房阿兰的房间里,点着灯喊沈从过来。崔琳说:“家里又出件麻烦事了,弄得我也没主意,只有请你来商量。”沈从问:“可是涛涛的事?”准琳说:“涛涛的事你我管不动,也管不了,从眼前看起来,听说她过得很不错,名是官妓,也只是酬文赋诗,陪公卿宴会,我也不管她了,谁知在你我两人的鼻子底下出丑事了。”沈从问:“出了什么事?”崔琳说:“崔全这奋生把阿兰欺负了沈从一听,直站起来忙问:“几时?”崔琳说:“大概是三个月前。”沈从说:“阿兰睡在我对面,我对这些事还是防着的,从来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消息从哪里来,还是夫人亲眼见?”崔琳说:“刚才阿兰来告诉我她要死了,我也才知道,现在身怀有孕三个月了,这事咋办?是不是答应了他们呢?沈从想了一会说:“不答应有什么办法。”崔琳说:“既然这样我找阿兰,大爷找崔全,把事办了算了,再拖下去就不好了。”沈从说:“我同崔全一向都不亲热,我的身份也不好说这,还是夫人说好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崔琳上楼去找崔全问说:“崔全!你到我家来,并没有薄待你,结果涛涛被你挤出去,为了顾我翟家的面子,我什么都忍了。谁知道你狼心狗肺,去欺负阿兰,你可知她是要出嫁的人了,现在你谁备怎么办呢?”崔全面不失色地说:“姑姑刚才说的话,侄儿听不懂,我并没有说阿兰不准嫁人呐!这也算欺负吗?”崔琳一听就恼了,她说:“你三个月前奸污了她,难道你想抵赖吗?”崔全哈哈一笑说:“这是谁告诉姑姑的,可是阿兰166她不能无缘无故乱咬人嘛!象我这样的门第,读孔孟圣贤书长大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卑鄙事,难道我不知道阿兰是婢女!下贱的婢女!平常我对她都不很说话,难道姑姑也不发觉?”崔琳一听,气的脸都白了,她喘着粗气说:“你这个畜生!还有良心没有,这样花言巧语,就想把事情赖掉?你痴心妄想,阿兰不是我亲生,但从小我把她养大,我知道她的为人。她是你姑父和我的亲生一样;她是我困难日子里的伴侣。连你在内都吃着她苦来的钱,难道你干了坏事还不认账?”全说:“姑姑!你不要一味偏护她,你想把这个烂婊子拴在我身上,我是死也不接受的崔琳气得无奈,就放声大哭起来。沈从在下面听到崔琳哭声,就上楼去,崔琳哭说:“这畜生干了坏事还不认是他于的,他坏到了这一步!”沈从觉得事情不如自己所想,就走上前说:“你自己做的坏事,赖是赖不掉的。”崔全说:“说话要有证据,如果是我奸污,为什么她当时不告发,事过三月才来乱咬?沈从说:“不是乱咬,阿兰已经怀孕三月,她要嫁也嫁不了人,你不能这样残忍。”崔全听了,暗地心头一惊,他惊的是阿兰怀了孕,但反而哈哈一笑说:“沈老头!你口口声声说你看着我父亲长大,我们是什么门第,你也清楚,我崔全是不是要奸污167女婢的人?”尤从说:“我不说你家的门第,你可知好肉上也会生疮?你有多大点品德,我也体味够了,我现在问你阿兰怀的孕可是你的?”崔全说:“笑话!笑话!一家人约着想陷害人,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认,告到官家我奉陪沈从急得七窍冒烟,大叫:“崔全!你可算个人?”崔全说:“不仅是人,还是书香子弟,文雅公子!”沈从问:“你还有良心没有?”崔全说:“有!一颗丹心念君王,孔圣人一心有七孔,我崔全最少也有五孔,怎比得你这些庸奴!”沈从气愤不过,向他扑过去,他闪开跑下楼去了,沈从直跟着追去,却有人进门来叫说:“你家阿兰跳在护城河里了。”沈从一听,就舍了崔全,忙说:“在哪里?”就跟着人跑了,崔琳也大惊失色跟着走了。到南门外,见有人围在河边,沈从往里一看,只见阿兰水淋漓地放在地上,面色惨白,头发散乱,奄奄一息,忙上前去抓住她叫:“阿兰!你阿兰望着他哭起来,接着崔琳也赶到,见阿兰还活着,就忙请两个人把阿兰抬回家去,又拿出银子谢了把阿兰救上来的两个年轻人。等崔琳到家来,见阿兰已换了衣服,躺在她房里床上,沈从正在给她吃姜汤和糖水。母女相对哭了一阵,又i68劝说了一番,日已过午,崔琳回到自己房里,又大声叫唤起来,沈从一听,忙赶到上房去,只听崔琳在内房边跺脚边哭着。平常从是不进内房的,而今也顾不得了,门帘一掀就走了进去,只见一口皮箱放在房当中,上面用刀划了个十字,沈从忙问:“怎么回事?”崔琳哭说:“崔全把我的银子偷走了,快去追呐!”沈从问:“全偷走了吗?”崔琳哭说:“只剩身上一点碎银了,这家人怎么过活?沈从也急得掉下老泪来!169薛涛个性倔强,求好心切,为了崔全假冒一首诗,就看穿了他的品德,一气之下,入了乐籍,当了营妓,但她当时的情况来看,也算她走对了。她以诗文应酬,又得韦舉的敬重,结果弄得文有长进,名声大扬,而生活优裕,比在她家里不知好到哪儿去了。她离家半年了,只是恨崔全在家,就横心不来往,但随时也暗地了解家里情况的,现在听到崔全偷了崔琳的银子跑掉了,她心里怀念着一家人,就悄悄地走回来。她一进自家的门,就感到家里有一股凄凉味,虽然是繁华似锦的春天,家里看不见鲜艳的花朵,她想可能是沈从心头不安,也无心养花了。只有那一簇婆娑青竹,随风飘摇着,过去还以此感觉清凉,而今是感到冷落。走去看看自己的房,满以为阿兰会高兴地拢着她,走进去一看,只见书桌上扑着一层灰,阿兰末上的行李也不见了,心里更觉难过。退出来,钻进厨房去,只见沈从在烧着火,薛涛喊了一声:“沈公公!”170沈从忙转过脸来,使薛涛吓了一跳,只见他两眼下陷,颧骨高耸,比前又老又瘦,干枯的脸上,勉强现出点笑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薛涛觉得往日的奔放热情已经不在了,认为这是他对过去自己的不满,难免心里难受,但问说:“公公有病吗沈从说:“一家都病。”薛涛问:“我姐姐嫁了吗?”沈从说:“在你娘房里。”薛涛就离了厨房,来到母亲房里,一掀门帘进去,见娘瘦了,一副凄苦的样儿,阿兰坐在床上也是满脸愁容,她两人都冷冷地望着她,呆在那儿,不发一言。薛涛喊“娘!姐姐!”首先是崔琳哭起来,接着阿兰睡下去,双手蒙着脸也哭起来。薛涛看着这样儿,也十分难过,走过去跪在崔琳面前说:“娘!我生气不是为你呀!我是—”再也说不下去,就扑在崔琳的双膝上放声哭起来。崔琳用手摸着她的头说:“娘也没有怨你呀藤涛抬起头来问:“你们生了什么病,是不是没钱请医生了。”崔琳说:“没有病请什么医生。薛涛问:“那为什么一家都瘦成这个样?”崔琳叹口气说:“都只为崔全这个畜生把全家弄成这副样了。”她扶薛涛站起来,就把最近的事情讲了一遍,薛涛直听得咬牙。最后崔琳说:“你说阿兰怎么办?”薛涛把鞋褪了上床去拢着阿兰问:“有几个月了?阿兰只是哭,半晌才说:“快四个月了,我怎么活薛涛说:“自古道事到头来不自由,你想宽一点,不是你的错,等把他生出来,再打别的主意。”那一夜,母女三人住在一起,整整谈到三更后,崔琳和阿兰又舒展了不少,对薛涛的关心也减轻了。第二天早晨,一家四口同桌吃饭,薛涛说:“崔全这坏家伙让他跑好了,他总有报应的一天。他偷走的钱也花不了一子,让他偷去,你们宽心过日,我供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看你们只剩半条命了,难道真要败在崔全的手下吗?”沈从说:“涛涛说得对,我们还要争气做人,不能让崔全这小子害死了我们。”薛涛问:“沈公公的喝酒钱也没有了吧?”沈从说:“酒倒还有哩,只是急的喝不进去了阿兰说:“公公在说假话,自从賊盗偷走了娘的钱以后,生活就紧了,也就匀不出钱打酒了。”沈从说:“酒这玩艺儿,有就喝,无就不喝,关系不大薛涛说:“下一次我回来,你们都得要笑脸相迎嘎如果象今天这样一个个愁眉苦脸,就倒不如一家死了还干净些,难道来到世上走一遭,该这样自讨苦吃吗?”沈从嘿嘿笑说:“你说的也对,不过事情无情地压过来的时候,人也就昏了,没钱买米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笑是怎么一回事了。薛涛说:“沈公公就送我回府去吧!”她要求送,怎好说不去,也就跟着去了。没花多一会就回来了,沈从交给崔琳一百两银子,他说:“涛涛要我交给夫人,叫暂时用着。”崔琳说:“天总是不绝人路,再没想到涛涛又会救我们,钱是人胆,我们又有胆了。薛涛拿银子给沈从,并把他送出节度使府后,说是南越献来孔雀一只,大官小员都齐去观看,薛涛也就去了来到后院,见有一只孔雀羽色绚烂,翠绿色,尾羽很长,上面有五色金翠钱纹,十分美丽。韦皋也同僚属们在起,兴致勃勃地看着,见薛涛来就问:“女才子!你见过这玩艺儿没有?”薛涛说:“我在画上见过,可叫孔雀?韦皋说:“到底还算有见识,刚来我问了两个进士公,他们只会摇头呐!”薛涛说:“这也难怪,有些北地人不知山,有些中土人不知海,都是常事,我到现在也不知大海是个什么样韦皋听了,就对不知孔雀的两位官员说:“两位也无须脸红了,薛涛替你们申辩了。”173说得围观的官员们都活跃地笑起来,薛涛问:“帅爷!这孔雀要送到京城去吗?”韦皋说:“就到这里了,是我老岳丈喜欢孔雀,向他们要过,所以送了来薛涛问说:“帅爷的亲翁是个什么人,敢于向蛮人要只孔雀,而他们也不远万里送来,真是来头不小!”房式说:“我北人不知孔雀,前一会还被帅爷笑我们才疏学浅,这一回你这个成都长大的才女不识帅爷的泰山为何人,就该打大板了。”薛涛红着脸问:“是谁呀?”司空曙说:“前任的张帅爷!”薛涛问:“可是老帅张延赏?”司空曙说:“就是!就是!”薛涛就对着韦皋说:“帅爷!你的夫人是什么时候许给的?”韦皋说:“很早就许了。”薛涛说:“这就是张大帅眼睛有宝了,得识你这个乘龙佳婿,官到节度使,老岳丈的下任是女婿,没有先例吧!可能也是天上约来的了。说得韦皋咧着嘴笑,看他心头喜孜孜的。薛涛又问;这孔雀准备怎么办呢?”韦皋说:“就要你们作诗了嘛!”薛涛说:“这么美丽的雀,诗当然也少不了要作,但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要做哩!”174韦皋问:“什么事?”薛涛说:“孔雀尽管是张帅爷要的,但蛮人不远数千里送到这儿来,除开张帅爷的情外,更主要的是大唐的天威。他们送来了,我们要有本领把它养活。这样可以让蛮人心悦,表明大邦和他们亲热;再一点我们是有本领养活它的,使蛮人诚服。所以帅爷要替孔雀盖房,派专人饲养,让所有南来的公卿大臣观赏它,也以此体现了西川政局的安定,老百姓的安居乐业。书里说孔雀是喜欢才开屏的,如果吃不好,住不好就不会开屏了,请帅爷给它开屏的条件,让它天天开屏,我们也就有好诗赞美它了。”韦皋喜欢地说:“你想得很对,蛮人送雀,也有两重意思。一重是友好,一重也是试探。当年在太宗皇帝的手里,突厥人送给我们日行千里的名马狮子聪,就是我们养了没有人敢骑,无人驾驭,突厥人就笑我们国内无才人。我们现在要把孔雀养好。符判官!”符载答应说:“卑职在。”韦皋说:“你是管营建的,我把盖孔雀住房的事情交给你和薛涛,薛涛主设计,你管营建,不惜开支,替孔雀盖出一个适合它栖息的好房来,地点在府里任意选择,等孔雀开屏了,我们再来庆贺赋诗。”符载说:“不负帅爷的殷望,一定盖好。所有围观的人都很佩服薛涛的建议,也盛赞韦皋从谏如流。薛涛选择了全府风景最好的倚春轩,那里有个半亩水塘,水清如镜,长流不息,塘边垂柳袅娜,拂镜清幽,175西面有假山垒着,有两棵芙蓉树,北面是倚春轩,有回廊盘绕的亭阁和避风雨的精致卧房,相传蜀汉时诸葛亮每要断决军政大事,都要在这里单独凝思静想后才作最后决定的。薛涛就把孔雀舍设计在水塘西面假山石背后,盖的飞檐走阁,雕梁栋,高不过五尺,娇小玲珑,红窗金帘,银钩玉架,翠绿的孔雀站里面,简直五彩缤纷,鲜艳极了。舍前一片空地,前是水塘,左是假山石,右是栏杆,都用铁栏杆围绕,防孔雀走出。孔雀在外面行动,无阻无碍,相当自由,要晴要阴,全由它自己选择,由一人进行专管,果实、谷物、昆虫,用玉盘放在里面,让它任意采食。秋天,芙蓉花盛开的时候,孔雀住进新居,也象是识人意似的,高兴开屏了。韦皋就邀了一大批府里府外的文人墨客,欣赏孔雀,吟诗作赋。盛况传出,各州县官员都竞先来到成都,或说述职,或说应公,纷纷到帅府观赏孔雀。当然也盛赞韦皋。韦皋也就索性开放了几天,让百姓们也大开眼界。从此孔雀、韦皋、薛涛,已经脍炙人口,被大加赞赏了。贞元四年(公元788年),吐蕃骁将乞臧遮遮,跃跃试,企图犯边,边报不断传来。韦皋就召集了会议,所有将吏们都异口同声,愿意出战,以死效劳。韦皋说“大家的一番忠心是值得称赞的,但我们看事情,不能就事论事,吐蕃来犯就专打吐蕃,而不顾其他。”说完,他就顿住了,炯炯的目光,环视着每一个人,176看谁能有点远见,能识破自己的意图。这是韦皋一向的作风,他选用人材,不斤斤计较平常的兢兢业业,而是着重看骨节眼上,如果此刻冒出一个与自己不谋而合的人,他就认为是人才,事后也必重用。现在顿了好一会,又看了遍所有在座的人,就说:“是不是就这样就向吐蕃出兵,还需要做点别样事情?”大家都齐声答应说:“先发制人,从速出兵为上。”一个年轻轻的校书郎段文昌站起来说:“以我之见能先和南诏,再出兵吐蕃就好了。”话音刚落,惹起大多数人都轰地笑起来,笑得这个年轻人满脸飞红,窘在那里。有人说:“他怎么会想到南诏头上去,说吐蕃要来了,他却提同南诏讲和,真是想得古又有一个说:“十年前也有个薛郧提过同南诏讲和也让大家奚落,不过那倒还情有可原,是崔帅爷召集会议,讨论南诏问题,现在是说吐蕃的事,也会扯到同南诏讲和的事情,不是太扯远了吗?小伙子!开会要好好听有人说:“当年的薛郧,就是今天薛涛他爹了,派他去南诏讲和,人都还没有上路就死掉了。不过他倒是能讲道理的,和战问题上人家是胜者哩!”几个人接连指责了一阵段文昌,结果韦皋问说:“你说说为什么要先和南诏段文昌说:“云南蛮众数十万,同吐蕃有联盟关系177吐蕃出兵,它也必然效力,这样就增加了我们的负担,如能先和南诏,打吐蕃就更有把握了韦皋问:“有人同意他说的吗?”判官崔佐时说:“段文昌说的很有道理,如能把南诏讲和了,不仅是眼前对付吐蕃有利,也是长治久安的事情,请帅爷深虑。”韦皋大声说:“我非常钦佩段文昌和崔佐时的看法,也同意这样做。我们看事情,不能只看一点。为什么今天的吐蕃敢来犯边呢?有南诏同盟不能不说是原因之一。我们先把它翅膀砍了,难道不是重要事吗?姑无论南诏愿不愿和,我们是要争取它的。所以我决定派大将王有道,带精兵先到蕃界,它来犯了就积极抵御;它不来犯,暂时不要惹它。如果与南诏讲和成功,我们就要乘势打它,那时就必胜无疑。崔佐时出使南诏,争取归顺我朝,如何进行,再作详商。还有不同的看法没有?”所有将吏都服了,没有人再有意见,就散会了。韦皋把崔佐时和段文昌叫走了,众将又纷纷议论:“帅爷不愧是帅爷呐!他看的事情就是清清楚楚,办的事也是于净利落,使人怎么能不服呢?”“唉!我们真象烟迷了心窍,不是帅爷这样吹一吹,就想不到正路上来。他这种布局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脚跟站不稳,就不冒进。讲和是一桩大事,但又不全依赖它,留有余地,我想有他这样精明打算,南诏可能成和,打吐蕃也必胜,运筹帷幄,决胜千178里,不是活鲜鲜的了吗?”“今天我最惭愧,本是自己无知,反去说段文昌不长耳朵,没听清话。听说他今年才十六岁,韦帅保举他当个校书郎带到这里来,当我的儿子还嫌小,我就看不起他。韦帅对他这一表扬,我真是无地自容,本想好好向这个后生道个歉,他又被帅爷叫走了。唉!”“龙生龙,凤生凤,尖嘴耗子生来会打洞,几句话就说定了。段文昌的高祖是段志玄,是我朝开国元勋,凌烟阁标名的二十四功臣之一,莫说他现在已十六岁,就是会说话那天起,称根骨头也比你我重几分了。人家是将门之子,再等几年少不了还是要来掌帅印,不相信瞧好了崔佐时进了南诏,到了羊咀咩城,当时的国王是异牟寻,这是南诏王阁罗凤的孙子。三十三年前阁罗凤占领揭州时,俘虏了很多唐人到南诏来,其中有一个西泸令郑回,是个有才华的读书人,到羊咀咩城后,阁罗凤请他做儿子凤迦异的老师,后来凤迦异早死,异牟寻继承祖父即位,又请郑回教育他的子弟,且命他当清平官(宰相),所以异牟寻对唐文化和唐朝是比较向往的。现在,大唐派使臣来,首先由郑回接见,崔佐时知情后,送给郑回很多礼物,郑回问:“阁下此来,目的何在?”崔佐时说:“大人是我朝旧官,同是一殿之臣,小弟此来是奉西川节度使韦公之命,来与南诏和好,其目的就是削弱吐蕃势力,保持国家安宁。”郑回说;“过去国王阁罗凤曾到过长安,与唐朝有很179好关系,只因州被占后,就与南诏绝交,南诏又不能独立生存,就只好向吐蕃称臣了。如果朝廷诚心要与南诏好,这是绝好机会,但老实说不能只顾自己利益,不管别人生死。南诏同唐和好,势必要受吐蕃侵扰,到时候如果不给予支援,本身抵抗不住,势必要向吐蕃称臣。百余年来唐和南诏的关系时战时和,南诏本身也有责任,而决定性的责任是唐对南诏的政策因人而异,变幻莫测。这一次来不知是德宗皇帝主张与南诏修好,还是韦公一时的主意?崔佐时说:“此来是朝廷的意思,是既定的政策,决不会轻易更改了,请大人从中多说好话,能使两国重新和好,就是万幸了。”郑回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十三年,我觉得这里的百姓心地善良,为人诚实,最讲信用,很有向上心。他们也极端思慕大唐文化和工艺,对唐人也十分尊重友好,多数人都愿同唐通好,之所以向吐蕃称臣,完全是受吐蕃武力压制,吐蕃的文化和生产工艺,还落后于南诏,根本没有值得爱的东西,所以南诏和唐和好是可以做得到的崔佐时谢了郑回的好意,辞谢出来,郑回送到门口说:“新国王很信佛,礼品可带来一些佛教的东西?”崔佐时说:“来时已经考虑到这一点,带来了长安刻印的三套佛经和一尊玉佛。”郑回说:“很好!不会有大问题,候着召见好了。”第二天,南诏国王异牟寻就召见了崔佐时。佐时说180“大唐与南诏,过去都很好,只因多种原因断了邦交,现在我皇德宗就位后,国泰民安,镇藩之乱已平,四邻都已修好,特派我到贵国修好。过去的不愉快事,都属两国先君先王,希望双方都能不究既往,重新修好。”说完叫从人取礼物上来,有金有玉,有彩缎白绫,有精美陶瓷,还有各地土士产,非常丰盛。异牟寻见了,先自喜欢,看到佛经三大部,问说:“这是什么?”郑回代答:“这是唐高僧远从天竺取来的经典,十分珍贵异牟寻问:“清平官可看得懂?”郑回说:“已翻译成汉文,我完全看得懂。”异牟寻问:“能用我们的话讲解吗?”郑回说:“当然可以。”异牟寻不住抚摸,喜形于色,最后看到那尊玉佛,高近两尺,洁白晶莹,雕工精致,佛象栩栩如生,立即顶礼膜拜,站起来凝神注视,对郑回说:“象是活的一般。”郑回说:“这也是无价之宝,由此看来,唐天子是很有诚意的。”异牟寻不住点头,叫人把礼物都收了。然后对崔佐时说:“既然大唐愿意修好,我国也情愿恢复邦交,只是吐蕃来欺负我们时,不能袖手旁观。我本人也极愿同贵国往来,但也怕大唐意志不坚,趋利避害,等我们有困难时,不理不睬。”崔佐时说:“过去的事情,我们也情愿反省,今后一定如约履行,决不负约。”异牟寻说:“既要修好,就要会盟,订好盟约,双方不得背盟才行。”崔佐时说:“能这样最好。”双方谈得非常满意,当晚由异牟寻摆宴,请唐朝使臣,尽欢而散。隔了三天,双方在点苍山神祠里会盟,拟定了和议十几条,喝了血酒。崔佐时等离开羊咀咩城回国的时候,异牟寻送了很多土特产,黑白分明、光滑细腻的大理石产品,也送了不少。崔佐时回到成都,向韦皋报告和议成功的情形,韦皋:“对吐蕃来说是兀鹰折翅,老虎拔刀,该我们向吐蕃用兵的时候了,你替国家立了一个大功。”崔佐时说:“全仗帅爷筹谋,我只是跑跑腿而已。”第三天,韦皋就统兵去同吐蕃作战了。到了蕃界,大将王有道前来迎接,就命扎营,问王有道说:“最近的边情怎么样?”王有道说:“吐蕃的青海腊城两个节度带有几万兵扎在寯州附近,乞臧遮遮扎在州南,之所以迟迟不动兵,听说是正等南诏兵来。韦皋说:“正是打他的时候,我们已经同南诏和好了,南诏兵再也不会来,等他知道后就会逃跑了,机不可失,你统精兵去打他两节度,我去对付遮遮。王有道说:“遮遮是吐蕃有名的骁将,在这里扰了多年的边,必会有一番恶战,由我去打他好了。韦皋说:“有力使力,无力使智,两人对仗我不是他的对手,但谋算他不一定是我对手,只要你打胜了,他也就败了,我们各自努力,最好今天晚上就动手。”王有道就在夜晚侵入蕃界,朝愒州方向进发。不期在台登北谷遇上敌营,猛杀进去,敌人万没料到唐军会来,阵大乱,四山奔窜。王有道分兵截击,敌兵走投无路,投岩死的不计其数,斩首两千级,生擒笼官四十五人,大获全胜。蕃将遮遮,那天正在大营,忽有兵进来报说:“南诏兵十万,快要到了,国王异牟寻的兄弟带兵前来。”遮遮喜欢说:“离此还有多远?”兵卒说:“不到十里了。”遮遮想来的既是国王兄弟,又带这多兵来,理应去迎接才是,就带了几个随从兵,快马赶去,只见远远山岗上,歇息着无数蛮兵,就加鞭上前,只见几骑南诏打扮的人也赶上前来,一个头目样儿的人说:“可是吐蕃的大将军遮遮?”遮遮跳下马说:“就是!就是!我等你们久了”。谁知话刚说完,几个人就扑上前来,把他打倒,按翻在地,用绳捆了。刚才扮着南诏头目的,已变成唐的将军,对着遮遮说:“你可知我是谁,我就是西川节度使韦皋。今天就擒,还有何说?”遮遮说:“骗人取胜,不足称能,是汉子就把我放183回,双方一决雌雄,如果真把我打败了,我才心甘!韦皋说:“我求你心甘做什么,只要不战而屈你的兵够了,你以为你的兵都是愿打仗的吗?都是你驱赶他们前来卖命的,不信我让你瞧!”就把遮遮绑了,前去蕃寨叫降,所到城栅,无一处不缴械投降,所有吐蕃兵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可算是土崩瓦解,彻底垮台了。韦皋就班师回来,到成都后奏报同南诏讲和和讨吐蕃的功,德宗十分高兴,以功加韦皋吏部尚书,还颁下很多犒银,赏给将士,韦皋就在帅府大开庆功那天下午,帅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比节日还要热闹,大厅里摆着盛宴,将吏们满怀喜悦,济济一堂,韦皋也喊薛涛来侍宴。那天有个新客,是黎州刺史韦晋,他以述职为名,想来讨好一下韦皋,也想看看自己有无一点私利可图。在宴会中,言谈之间除对韦皋不能不有所敬重外,对其他人就不放在眼里。韦皋提议说:“我们行酒令,先说出一个字,然后说一诗句,那句诗由自己数起那个字落在谁就谁喝酒。由我开头,就以酒字为令,王维的《送别诗》:下马君饮酒,问君何所之。这席坐着八个人,韦皋从右数起是韦晋、房式载、段文昌、薛涛、韦乾度、司空曙,从韦晋数起,酒字落在薛涛,她饮了一杯,就说:“李白的《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酒字落在韦晋,他也饮了一杯,他说:“孟浩然《秋登兰山寄张五》: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这酒字又落在薛涛头上,大家都觉得韦罾也不让人即时还了涛一杯。薛涛端起酒杯,把酒喝了,用手绢轻轻抹一下嘴就说:“李颀《送陈辅》: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又把酒字落在韦晋头上了。韦皋在旁高兴说:“不错!看你怎样对她!”韦晋只好又把酒饮了,他想再还一句薛涛,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就说:“李白《行路难》: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这酒字就落在韦皋头上。他喝了酒说:“我助家门兄一臂之力,李白《花间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乡亲酒字落到薛涛身上,她把酒饮了,大家都看她怎么办,她向韦皋一笑,就说:“岑参《白雪歌》: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这酒字又落在韦晋头上,韦皋大笑起来说:“试试看,我们的女才子名不虚传吧!接连敬了你三杯酒,你还能还他一杯吗?”司空曙说:“谁不想还,只是苦于壶中无箭,难报这一箭之仇了。”韦晋是个非常自大的人,哪里受得了司空曙这几句话,本当要还击一下薛涛,但确实也想不起能打中薛涛的诗,就不忍也得忍下,把杯中的酒喝了,搜尽枯肠,他说:“杜子美《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浊酒杯他原计划是打司空曙,但数第二轮的时侯连自己也要数上,就差着一个字打在司空曙下面的韦乾度身上了。他饮了面前的酒说:“帅爷都替家门兄助了一臂之力,我也为了同宗出点微力好了。杜子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酒字又落在薛涛身上了,薛涛只得饮了,然后说“嘿!没想到今天八个人里有三个是一家人,约着来围攻我一个,这还了得。无名氏酒妇:卖酒酒妇作酒保,酌酒酒迷酒妇迷。请喝!”这一下弄得满桌大哗,八个人有五个人要喝酒,只有房式和段文昌免了,薛涛自己也没有喝,三个姓韦的一个也不免,韦皋说:“咳!绝了绝了,你是怎么想起的?”司空曙说:“我没有惹你呀!为什么你叫我喝双杯?”薛涛说:“人都是这样,拼命的时候,眼睛也红了,少不了也会有误伤,司空先生是属于误伤了惹得其他人又笑起来。韦晋心头却有些不服,被这样个年轻女子罚了自己四杯酒,实在想不过,猛然想起计来,润州人戴叔伦同自己很熟悉,他的诗名颇盛,自己也比较熟悉他的诗,在这些人当中,虽然有些人也会记得些,但年轻的段文昌不会知多少,而薛涛就恐怕闻所未闻了,到时候就用此来奚落她一番,她才知道自己是不好惹的。主意已定,就说:“刚才这个酒令也很有意思,不186过稍嫌宽了一点,说来说去把无名氏的诗都拿出来了,这很不象是文人在玩。大家都知道戴幼公吧?”韦乾度说:“知道知道,现在还在吧!”韦晋说:“在!在!今年五十六岁了,他的诗怎么司空曙说:“好呀!不惟诗好,德望也高,前不久圣上都作中和节诗送给他,宠荣已极。韦晋说:“我们既是同时代的文人,对他的诗就一定很熟悉。我出一个酒令,限一个字,从他的诗里找句子,能念出诗句的免饮酒,念不出的罚酒。令限春字。我先说赋得池塘生春草》:古往人何在,年年草自春。念完,笑对着人们,大家都摆着一副思索的面孔,韦晋又说:“想不出的各饮一杯。”薛涛念说:“《独不见》:前宫路非远,旧苑春将接着司空曙说:“《早春曲》:青楼昨夜东风高,锦帐凝寒觉春浅。韦皋说:“这令太严,我们虽也多少看过戴幼公的诗,但一时记不得,更何况又限着字,这就难了。韦晋说:“可以退令嘛:但这一杯一定要喝,而且要说一句‘甘拜下风!’下一次就可以免了。”房式、符载、韦乾度和段文昌,各人都喝了一杯酒并说甘拜下风。这使韦晋十分高兴,自以为成功。惟韦皋有些为难,薛涛说:“我能替帅爷说一句吗?”187韦晋看韦皋面色不好,就说:“这次可以,下不为例薛涛说:“《送张南史》:陋巷无车辙,烟萝总是韦皋就免罚了这杯酒,韦晋又说:帆江上雨,晓镜鬓边霜。”司空曙说:“《春江独钓》:独钓春江上,春江引趣长薛涛说:“《客中言怀》:夜雨孤灯梦,春风几度说完,韦晋又要说,薛涛就抢先说:“酒令换花司空曙说:“《感怀》:花落还再开,人老无少期开苔韦晋说:“《叹葵花》:今日见花落,明日见花薛涛说:“接着上一首诗:花开能向日,花落委苍韦晋抢先说:“《花》:花发炎景中,芳春独能司空曙略一思忖,吟道:“林花落处频中酒,海燕飞时独倚楼薛涛说:“还是那首诗:可能相别还相忆,莫遣杨花笑白头。”188名是酒令,实是赛文,邻座的人都围拢来了,大家都来看薛涛到底有多大本领,韦晋见人围满了,更抢先说“《赠司空拾遗》:侍臣何事辞云陛,江上弹冠见雪司空曙说:“《送车参军江陵》:槐花落尽柳阴清,萧索连天楚客情。”薛涛说:“《和汴州李相公》:烟添柳色看犹浅,鸟踏梅花落已频。”韦晋说:“《白苧词≯:美人不眠怜夜永,起舞亭亭乱花影薛涛接着说:“还是那首诗:东风吹花落庭树,春色催人等闲去。”司空曙说:“《雨》:啼鸟云山静,花落溪水香。韦晋说:“《春江独酌》:断烟青草碧,流水带花香薛涛说:“《山居即事≯:善花分宿雨,翦叶补秋衣司空曙想了半天说:“一时想不起来了,甘拜下风!说完就喝了一杯酒。韦皋说:“不简单,今天连我们老才子也拜倒了。”司空曙说:“这是别人的诗呐!又限着字,哪里有这么好想。最后只剩韦晋和薛涛了,他们是今天针锋相对的人物,大家都看着他们,韦晋也皱着眉头在想,然后说:“<赠韩道士》:日暮秋凤吹野花,上清归客意无涯。”b427片薛涛说:“《寄万德躬》:何时醉把黄花酒,听尔南征长短歌。韦晋说:“《寄刘禹锡》:有时出郭行芳草,长日啦池看落花。”薛涛说:“《寄孟郊》:醉归花径云生履,樵罢松岩雪满蓑。韦晋说:“《送宫人入道》:回首咬箫天上伴,上阳花落共谁言。”薛涛说:“《二灵寺守岁》:无人更献椒花颂,有客同参柏子禅。”韦晋说:“《暮春感怀≯:落花飞絮成春梦,臉水残山异昔游。薛涛说:“同一诗:山花水鸟皆知已,百遍相过不厌贫。韦晋瞪着眼在思索着,薛涛微笑望着他,等他开口好一会,薛涛说:“《松鹋》:雨温松阴凉,风落松花细还不见韦晋说出,司空曙说:“我又想得一句,只是凑热闹了。《题黄司直园≯:门前空腊尽,浑未有花韦晋说:“《新别离》:手把杳花枝,未曾经别190尘才二薛涛接着又说:“<题净居寺》:满地白自云关不住,石泉流出落水香。”韦晋说:“<闺怨》:看花无语泪如倾,多少春风怨别情薛涛又说:“<春怨》:金鸭香消欲断魂,梨花春雨掩重门。韦晋想了好一会才说:“<别郑谷》:明年此地看花发,愁向东凤忆故人。”薛涛又说:“《过柳溪道院≯:日斜深巷无人迹,时见梨花片片飞。”这一回韦晋已是才尽,再也搜不出来了,脸也红起来,就把面前那杯酒喝了。酒刚下肚,薛涛又说:“赠崔法曹》:秋风壁许杏花开,杏树傍边醉客来。”韦晋只得又饮了一杯。酒刚下喉,薛涛又说:“《送孙直游郴州》:孤舟上水过湘沅,桂岭南枝花正繁。”韦晋又把酒杯举起,才到嘴边,韦皋说:“快说甘拜下风嘛!韦晋的酒还没到嘴,薛涛又逼着说:“《送张评事》:杨花展转引征骑,莫怪山中多看人。”韦晋直饮了四杯,韦皋再三叫他说甘拜下风,他只是不肯,眼睛瞪着薛涛,意思是也只不过如此。旁边有人说:“再想出两句来,把韦刺史灌个醉。”薛涛看着他有点气恼了,但她想:“是你找上门来的,而且目中无人,专想看别人笑话,我薛涛就是不服这种人,你瞪什么眼睛?酒令是你出的,你不说甘拜下风我也就不依你。”她又说:“《送吕少府》:深山古路无杨柳,折取桐花寄远人。”韦晋鼓着气吃了第五杯酒,薛涛又说:“≮湘南即事≯:卢橘花开枫叶衰,出门何处望京师。”韦晋又喝了第六杯酒,旁边的人说:“凑个七杯薛涛说蕲州行营作》:蕲水城西向北看,桃花落尽柳花残。”人们又叫:“再来一杯。”薛涛又说:“《寄中书李舍人纾》:水流归思远,花发长年悲。人们叫:“再来一杯。藤涛又说:“《赠康老人洽≯:青门几度见春归,折柳寻花送落晖。”人们六叫:“湊足十杯算了,可还能找出一句。”薛涛又说:“≤小雪》: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韦晋整整喝了十杯酒,乐得所有人手舞足蹈,司空曙说:“虽然刺史多喝了十杯酒,也是值得的,不是今天,我都看不出薛洪度的腹里藏着这么多书,难得!难得!韦皋也说:“今天这个风流韵事,应该记载下,足以传为千古美事。”韦晋听了这些,有些刺耳,这是他难堪的事,还要留传千古吗?他本想是要让薛涛难堪的,但反而受了她的奚落,想不到这个女人会记得这么多戴叔伦的诗。但他仍不服地说:“如能再多说出一句,我认喝十杯酒。”韦皋就问薛涛说:“还能找出一句吗?”司空曙说:“难是难找了,但也不能这样说,因为幼公的诗到底是多呐!坐在薛涛左边的段文昌说:“薛涛姐,再搜搜看,我倒很想看韦刺史再多喝十杯酒。段文昌比薛涛还小三岁,但也很有才华,平常就深受韦臬器重,莫看他年纪小,写出诗来,也很有文气哩!他和薛涛是帅府幕僚里年纪最轻的人,经常又在一起有文事活动,文昌早看出薛涛有才华,她是官妓,又不俨直呼共名,就称她为姐,来敬重她。今天韦晋出酒令时,已就看出他想压倒群雄,自露才华的意向,谁知压住了司空曙这些戴叔伦的诗友,而被薛涛把他扔翻了。心里感到十分高兴,同时也更服薛涛读书的博览和坚强的记忆力,过去人们一直把薛涛看成是天才,好象是与生俱来,生下就识样,今天事实证明她是博览得来的,戴叔伦人还未死,诗名也远不比前人高,她都能记得这样多,王维、岑参、李白、杜甫等人的诗,不用说她就会记得更多了。所以,他才激动地鼓励薛涛再搜出一句戴的诗未。薛涛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刚才韦刺史说再能读出一句,他就要喝十杯酒,大家也鼓励我再读出一句来,好把韦刺史醉了。我倒没有愿人醉的心,何况又是帅爷的贵宾,只能是恰倒好处就行了。我现在再念三句诗,我说明不是要刺史再喝三十杯酒,我也不知刺史的酒量,愿意就喝上一杯,不愿意也不勉强。”说完,就念诗说:“《送僧南归》:归及梅花发,题诗寄陇头。《过友人隐居》:春花正夹岸,何必问桃源江上别刘驾》:海月留人醉,山花笑客贫。刚一念罢,又有多少人鼓噪起来:“言而有信,虽死也要喝三十杯了。”“想一句逼倒女才人,哪知会吐出三句来,真是万没料到“薛涛倒不是金玉其外,而是蚌肉有珠的人哩!”只说得韦晋的脸青一块,白一块,不知这酒该怎么喝,这一回,真弄得擒虎难下了。韦皋看着事情已经到顶了,如果再进一步逼韦晋喝酒,就会闹出不愉快的事来,就说:“这个酒令,到此为止,也不再喝酒了。最后再行一个简单的洒令,以千字文为本,这是凡识字的都背熟了的,酒传到哪里,就念一句千字文,规定那句话里,一定要带禽鱼鸟兽,如果说差了,就要罚酒。”说完,大家都静下来,重又去回味年轻时候读过的千宇文。千字文是梁朝周熙嗣编的,用一千个字编为四言韵语,叙述有关自然、社会、历史、伦理、教育等方面的知识,从隋朝就开始用作启蒙课本,是儿童皆知的通俗读物。韦皋说了一句,就把酒传给韦晋,韦晋说:“有虞陶唐大家听了,这句文里并不含有禽鱼鸟兽,本该罚他喝酒,但见他两场酒令都输了,也就谁也没有指错,只是在暗笑。韦晋就把酒壶交给房式,房式接了,说了一句交给符载,符载又说了交给段文昌,文昌说了交给薛涛,薛涛说:“佐时阿衡。”满座都叫:“罚酒!”薛涛问:“我为什么要罚酒?”韦皋说:“你的佐时阿衡,哪个字里有禽鱼鸟兽?为什么不罚?”薛涛说:“我的衡字肚子里还有小鱼子,韦刺史的有虞陶唐,连半点鱼味也没有嘛!”这一说,弄得满座大笑,都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一回弄得韦晋也说:“好厉害的人物,我还没想到自己错了就拿过酒来喝了。席散后,都纷纷议论今天的薛涛这不仅是女中才子,咱们男人也比不过了。”成竹在胸,不骄不臊,最后以事实服人,真不简单!不畏权势,见错不饶,循之以礼,聪明睿智,为人所不及。”从此,薛涛在西川节度使府里,就成为最受人敬重的女才子了。九崔全走后那一年冬月,阿兰在极端痛苦的阵痛中,生下一个女儿来。原来商定把女孩找主给出去,阿兰另找人家。但不论怎么说,是自己身上掉下来一块肉,而且是个活人,阿兰就舍不得把这幼小的生命送出去。不论崔琳对她劝了多和少,她都只愿意牺牲自己来养活这无辜的生命。崔琳说:“这是崔全的种,一家人的仇人,是糟踏你的产物,还有什么感情?阿兰说:“娘呀!我岂不知道这些,没有生时,我想出来就把她捏死,但是她哭着出来,就把我的心也哭软了,我想我没有过错,难道这孩子又有什么过呢?生下来不吃奶是活不下去的,但不是她娘的人谁又肯好好喂她奶呢?拼着我这一生随便过算了,我本是个苦命人,靠人力是扳不转这条命了。”崔琳说:“阿兰!不是娘说狠心话,你千万不要心疼这个孩子,我求你咬咬牙把她送出去,你才二十二岁的人,还有老长长的日子哩!如果被她拴着,以后你自己完了,她长大也不会幸福,崔全这畜生是不会回头了,你指望什么呢?”阿兰说:“娘呀!我也不单单是想这个孩子,看我们家,你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妹妹的前途很难说,她能高攀了,如果是一家大户人家,娘也无法跟着去,还有一个沈公公,我不能离开你们,离不了老,也离不开小,就这样度过,不是挺好了吗?”崔琳说:“我不要你想这多,不要想我和沈公公的事,涛涛都放开手了,我怎能还拴住你?我找沈公公去,非要把这个祸害送走不成崔琳决意要把孩子送出去,就来找沈从说:“阿兰不想把孩子给出去,但我们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心软,如果顺从了她,她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当然象严家这样的官宦门庭倒混不进去了,但能吃碗平安饭的中等之家还会找上的,劳你的驾,出去找个主吧!”沈从为难地说:“可惜是个赔钱货,很难找主吧!”崔琳说:“沈大爷!是不是你也为舍不得阿兰在说这沈从说:“这颗心也不能说没有,但我现在说的话是从实际出发,并不是借口。崔琳说:“十多年前少爷在着的时候说过,你是我爹他们自私的牺牲品,由于你忠心耿耿,事事为家,舍不得让你走,所以他们用情感把你留下,你也就这样为薛家几代人苦,白白地毁了一生。他告诫我以后决不能再用这一197手段对待阿兰,所以你不要把自己受过来的痛苦,再交给阿兰,阿兰是个女的,到你的年龄,就会更比你苦了。”沈从说:“夫人!这是少爷和你从良心上看待事情想出来的,好象事情被你完全说对了。其实也不尽然呐!人各有各的处境,所以也各有各的要求,照你说我应该深悔受薛家的骗了,其实哪里是这样,相反地我感到对不起薛家人,这是不是我天生的奴才性呢?不是的。我的幼年很苦,衣食都有问题,跟随老爷后,不论任何方面,都把我待着若亲人,难道这是欺骗?老爷死后,少爷和你又把我待成叔伯,这又欺骗我什么呢?涛涛很有性格,谁都惹不了她,但她一向把我尊为祖父一般,难道这也是欺骗?我觉得世上人与人不在于是不是亲谊,而在于相互间是否有真诚。我遇到你薛家三代人对我不虚假,难道也要追悔自己受骗?对我来说,心里感到的,只是对不起你们。所以我求你也尊重阿兰的意见,不要用自己的心去替代她的崔琳似又有新的感受,然后问:“是吗?沈从说:“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只要对方提出来能过得去,尊重她的意见,答应她的要求,这就是对人最好的待遇了。”阿兰原来是跟着崔琳来听他们怎么商量的,她一颗心就怕崔琳把孩子送给人,现在听到沈从说的话,深有感触地走进来,对着崔琳说:“沈公公说的话,也是我心头想着的了。娘!我求你千万莫把孩子给出去,今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和不幸,我决不后悔就是了。沈从说:“我们替你考虑,最好把孩子给了人,重新开始一个新的生活,不然你的创痛太大了。”阿兰说:“沈公公!我知道你和我娘都为我好处想不过我也再三想过了,照你们指的路走,我也不会幸福了。尽管在家里你们把我当做亲骨肉,但外人总是要说我是薛家的女佣人,加上现在又生过孩子,骗人是骗不过去的,象我这样一个身份,到哪里去找个心满怠足的男人呢?我永远也过不了幸福日子。再说把孩子送出去,也不会受到爱抚,说不定命都不保,我怎能忍心呢?这件事我想的不是一天了,我原本是苦命人,我甘愿过一生苦命日子,求你们收留下我母女,这生报不了你们的情,下生一定来报好了。说完,珠泪滚滚,沈从也受感动,就说:“夫人同我,也决没有为难你的心,只要你坚决这样过,我们也同意,怕的是以后后悔,见到的不能不给你提醒。”阿兰说:“不论以后怎么苦,决不后悔。”沈从对崔琳说:“我也为阿兰要求夫人,把她照顾到底吧!如果怕对不起少爷,我离黄泉路很近,我去向少爷陈情好了。”崔琳说:“既是如此,那我们共同甘苦吧!孩子也由大爷给个名字好了。沈从说:“这该是夫人来给,我大字不识一个,给不出好的来。”199崔琳说:“你是长辈,该由你给。沈从说:“尊敬不如遵命,那我就取上一个,叫她薛小兰好了书皋的幕府里,确是人才济济,强将能吏很多,但全不是正派的好人。韦皋本身也是一样,由于他有才干,这才干用在军政事务上,当然起到很好的作用,不能不使朝廷奖赏,大臣称颂,将吏威服,使上中下三层都把他当成国家梁柱,以至有人夸他为诸葛重生了。但他的才干也使用在对百姓的搜刮上,他并不比过去的崔宁少,每月进献给德宗皇帝的羡余,是全国各藩镇都比不过的。不论你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取来,能献给皇帝的数字大,决不会变成罪错就是了。严格说来,这是纵容和鼓励藩镇向百姓巧取豪夺,是皇帝和朝廷应该严禁和惩办的事情,但相反的被认为是有才干的能吏。唐朝藩镇势力强大,敢于公开割据和抗上,以至于动不动就敢造反称王,完全是依仗着雄厚的财力和兵力,而剑南西川节度使,又是同类中最皎皎者韦皋的财政,主要依靠着两个人,一个是刘闢,另个是卢文若。文若与韦皋有亲谊,韦皋哥哥韦聿的儿子书行式,娶文若的妹妹为妻,他跟着韦皋当官,仗的是这门亲。这个人真本领不大,特点就是心狠,胆大,贪得无厌,他同刘闢在一起,是直接的搜刮者。一离开成都,不论到哪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手下去宣扬他同韦皋的亲谊关系,如不前来逢迎,那他就要用各种手段,把你弄得不安宁。他第一次叫你纳一千银子,如果稍有意见,立即变千五,再有意见就是两千或者三千,赖也赖不掉,推也推不脱,最后还是要缴清了事。如其不然,就难免乌纱帽戴不稳。州县官们有这样的传谣:“不怕天干,不怕水涝,只怕卢文若下来。”由此可见他的搜刮,已经胜过天灾了。刘闢本人是个文人,是贞元中的进士这次韦皋镇蜀,才带来当从事,官职不大而任以财权。此人胆子很小,但阴谋诡计很多,凡提出一件事,他可以立即提出七个解决办法,以此而受到韦皋的器重。韦皋认为军政两面,自己可以解决,而理财是个繁杂问题,光明正大是办不好这件事的,所以就让刘唰去承当这一面的事情,果然也胜任了。尤其配合上一个胆大包天的卢文若,一个谋划,一个执行,见了特大功效,从而西川的财政充裕,兵力雄厚,而刘闢卢文若两人,也成为大富豪了。刘闢随韦皋初进蜀时,是个穷酸文人,胆小怕事,几年来在财政上的成就,他富有了,说钱是人胆,果然不错,他突然变成一个大胆人,而且有时近于狂了。他是文人,原来也喜欢吟诗作赋,常同文人们一道来往,自从和财银打交道后,他对文事就疏远了。一来是没有多余时间;再则是他认为值不得花心血了刘闆常说:“孔子云食色性也,圣人之言,岂有虚20J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他被薛涛迷上了。论薛涛的姿色,说她是天姿国色,确实还差,上等的美人还列不上,只是中上人物,单是上嘴辱那点翘起,经常不小心就会露出两个大门牙来,就是败着。但这种外表的稍微缺陷,完全被她的聪明智慧和才华掩盖了。而刘闢却说:“薛涛的动人处就在她那片翘嘴皮,好象随时都要说话,而所有使人意想不到的感人语言,都象是她那一片与众不同的嘴皮里冒出来的。”他不屑于搞文事,他说:“我拿作一首诗的时间去打钱文的主意,就够我吃半年了。但是为了薛涛,他又有这样的话:“同薛涛在一起论诗那种兴趣,是不可能用金钱换来的。”说来说去,他是被薛涛迷上了。前不久帅府里召开的庆功会,他到州县去没有得参加,回来听人说起薛涛在宴会上的表现,使他着了迷。本来事情也倒是够突出的,没有人不夸奖薛涛的聪明和才华,但经过人们传达过程中的精心加工后,有些情节就更加美化和丑化了。那一天黎州刺史韦晋确有一些自高自大的表现,多少不够虚心,但人们把他说成:“我们帅爷都堵不住他行的酒令,戴叔伦的诗固然也好,但也不是第一流嘛!他为什么要提他呢?因为他和戴是同乡,他的官也是戴幼公提起来的,他每天都要背诵幼公的诗,想以此而抬高自己,笑话别人,最初的时候,叫人说甘拜下风,目中无人,鼻孔朝天……”又说到薛涛直逼他喝了十杯酒的情况,更是有声有色,最后202说:“吃了十杯酒后,傲气也不知上哪儿去了,活象个哭爹哭娘的孝子一样,逼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来,滴在桌上都分八瓣哩!一时的英雄却成了狗熊。”刘闢听了这些话,就象热天喝了酸梅汤那样舒心愉快,连声赞叹薛涛:“劲!真得劲!可不简单呐!一个人的胆小细心,多数是书本给予的,而狡诈贪得又是钱文中形成,刘闢两样都占。从这些性格的指引,最后就引出这么一件事来。有一天,薛涛带着激动的心情,来找黄妈妈。黄妈妈名叫黄缘,比薛涛大三十二岁,今年巳是五十一岁了。她是四年前跟着韦皋来到西川的。她十四岁进宫,那是唐玄宗天宝九年,宫里正处于丝竹管弦,清歌妙舞的极盛时代,凭着黄缘的美容和舞技,常陪着杨贵妃作霓裳羽衣舞的,她常以此作为自己的骄傲。她经历了肃宗、代宗,直到德宗三朝,这些皇帝她都见过,以至了解他们的个性,不用说他们在政治上的得失了。各藩镇叛乱那些年,她跟随德宗从长安跑到奉天,又跑到汉中,经历过很多痛苦她的话说:“我跟随玄宗皇帝到过成都,又跟随德宗皇帝到过汉中,站在长安我觉得成都宁静,所以跟着韦帅来了。”她来成都的时候已是四十七岁的人了。由于职业的决定,她没有嫁过人。据说四十七岁离开宮里时,她还想嫁人哩!而且想争取留一个种。但是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她预选上那一位官员,由于与朱有瓜葛,成了叛臣,就服毒自尽了。黄缘认为自己命该如玭,就决心圜了再嫁人这条路,矢口不提这件事情,否则,只要她开口,现在虽已五十出头,仍有人问津的。美丽和舞技,成了她不能脱离皇宫的阻力,有些人说她同风流天子唐玄宗发生过不少次性关系,不巧的是没有讨下一个龙种来。又说她跟随玄宗到成都时,曾同一个将军接触,生下一个女儿,给了百姓,她是有意来寻访下茫的。但这些都是传闻,至于她随玄宗到成都,那是事实,她亲口说:“那年来到成都,扈从官吏军士只有一千三百人,宫女只有二十四个。”韦皋为什么把她请到成都来呢?也有他的企图。有人说韦皋与黄缘有暧昧关系,从这几年的情况来看,纯属捏造,韦皋并没有表露有对黄缘的亲密关系。尽管黄缘保养得好,外表看来只象是个四十上下的人,但总归比韦皋大着六七岁,只有老牛喜欢吃嫩草的,少见年轻男人去恋闺女的;再说黄缘的眼睛里也不把韦皋看成是个值得敬仰的人。韦皋请她来的动机,第一是依靠她安置一班各方面出色的营妓,由她们宣扬自己的功绩,不论唱得好、舞得好、作得好……总之都离不开我韦皋。朝廷的大官员时上时下,最容易触动感情的是女人,利用这些好女人来宣扬自己的功勋德政,是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的。就如黄綠,韦皋在客人面前可以吹嘘她接触过三代国君和她过法在宫里的地位,使人向往着这一个人,而这样一个难得人物却在韦皋手下,不是自己就显得不寻常了吗?还有另个动机,就是可以从黄缘身上了解到皇室和功勋人物的内204部关系,这些是有利于他用人和处事的。至于薛涛和黄缘的关系,那是很好的。薛涛入了乐籍,她个人就由黄缘来管,但她一不唱歌,二不舞蹈,三不玩丝竹管弦,她是以诗文单独陪客的,成了特殊人物,这是一;其次由于她的独特才华,从韦皋到所有将吏,无个不喜爱她,这是二;再一点是她性格爽朗,对上无媚态,对下不欺凌,以诚待人,无欺无诈,还有打抱不平之心,很讨人喜欢。薛涛亲热地喊黄缘为妈妈,象对亲娘样待黄缘。逐次了解薛涛的身世后,黄缘也就真诚地喜欢上薛涛。相处了这几年,水乳交融,如胶似漆,她们成了无话不谈,不可分离的相知了。薛涛激动地对黄缘说:“黄妈妈!我有一事请教缘说样事把你难住了?说呗!还说什么请教,你把我也当成夫子了。”薛涛说:“自古道无功不受禄,今天无缘无故刘从事派人来送给我白银三百两,我实在纳闷了,所以来请教妈这黄緣很感动,她想这样的事情换个人就不一定会说出来了,可见薛涛的纯真朴实,同时表现了对自己的信任,就问:“可是刘闢?”薛涛说:“就是他!”黄缘问:“以前有往还没有?薛涛说:“除开大家在宴会上饮酒谈文而外,别的没有什么往还。”黄缘轻轻一笑说:“吃的穿的你倒收过一些了。”薛涛听了,骤然脸上飞红:“黄妈妈!你怎么这样黄缘说:“刘闋的为人就是这样,他是个读书人,不会鲁莽行事,他只会逐步而来,如果你以前没有收过他的东西,就不会突然送来这三百两银。”薛涛红着脸说:“过去常送点好吃的来,我也没在意就吃了有一次他送来两支笔,一方墨,我爱写字,正用得着,我也收了。就这么大点事,妈妈你信不信,不信我就赌咒了。”黄缘笑说:“我信!我信!不用赌咒了。这叫做问路薛涛问:“问路石?他问个晗路。”黄缘说:“他问问你上不上钧?”薛涛问:“我上他什么钧?”黄缘说:“人家问过你,你吃了、接了,就说明接受他的感情,现在就送三百两银子来要你了。”薛涛问:“他要我什么东西?”黄缘说:“他会向一个女人要什么?你除开有这个身子而外,还有什么呢?男人要的还不是这。薛涛红着脸说:“他家里有妻子儿女,而且那么大把年纪了,怎么还想这些,我早知道话都不同他说黄缘笑说:“多数的男人都爱漂亮有才的女人,而且占有欲很强,又有财和权在手,就什么也不管了。你说的206家有妻子儿女,又有一大把年纪,他根本就置之度外,想都不会去想。比方说他今天送给你银子,就是明天要同你睡觉的封口钱,他要你长久相处,还是短暂玩玩,恐怕也不会深思熟虑。我对你说实话,刘關睡过的小姐妹,不是两个了,不过女方自己也接受,我们能说个啥?”薛涛听了惊问:“是我们这里的?黄缘说:“不是我们这里,难道我会说外地?薛涛恳求说:“请黄妈妈给我打个主意,用什么方式把钱退给他,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依他胡来的。”黄緣说:“谁让你收下他的钱呢?”薛涛说:“他也没有说明是要买我嘛!我就把它拿去退给韦勋爷去。黄缘问:“你对帅爷怎么说呢?”薛涛说:“我就说他无故送钱,打我的主意。”黄缘说:“使不得,你可知刘闢和帅爷的关系?”薛涛说:“他一个从事有多了不起。”黄缘说:“刘闢是帅爷最忠实的走狗,每月送给皇上挥霍的羡余钱几万,都是这条狗一口一口啣来的。帅爷的私财,也是刘闢挣来。哪一个狗主人会为一个营妓的贞操去责惩忠实的走狗呢?你有才华,帅爷也喜欢你,是在对他有利的时候,一且你去打他的走狗,也就是直接侵犯牠的利益,很可能还会鼓励刘闢什么都不送就来欺负你。在这里天就是韦皋,韦皋就是天,你去向谁喊冤?”薛涛一听,心都凉了,她说:“照你说,我就睁着眼207去跳火坑?”黄缘说:“我也没说叫你接受了,只是说不能去找帅薛涛说:“我回家不干了,把银子退给他就走。”黄缘说:“这都是做不到的事,你要离开,起码要帅爷点头,现在是他最喜欢你的时候,你又说不出退的理由,他会依吗?”薛涛问:“刘闢他会怕帅爷知道他的丑行吗?”黄缘说:“人嘛,都要顾一张脸,那倒是会害羞的。薛涛说:“既是这样,我请你帮个忙。”黄缘问:“怎么办?”衛涛走过去,对黄缘悄悄耳语了一会说:“怎么样?黄缘笑说:“你真是太鬼了。”薛涛说:“这是逼着我这样干的。”黄缘说:“我去试试看。”薛涛就回去了。刘闢在家里,得到仆人的回报说:“送给薛女史的钾如数送到了。刘问:“她是亲自收的吗?”仆役说:“亲自收去了。”刘闆听了,十分得意,暗想只要收下就好,一时才女,说不定要归我刘闡了。正在得意之际,忽然家人来报20悦:“帅府营妓官黄缘来看老爷。”刘闢嘴里说:“让她来见。”心想少不了是钱的问题了,我刘闢今天也当当人主又说。昂然坐在椅子里,扬着头,一只脚高高翘起,专等着黄缘到来。谁知黄缘进来,既不行礼,也不客气,离着老远远地站着说:“刘从事!我看你是狗胆包天呐!你这个读书人是怎么当的?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刘闢,有意在那儿等着要想尝尝皇帝的味,没想这个老宫女却会说出这么几句刺耳的话,不惟使他激动,也含了几分恐惧,就坟下翘起的脚,站起来问:“我做错了什么事情?”黄缘问:“你给了薛涛多少银子?”冷不防这一句,顿使刘闢的老脸都红紫了,尴尬地问:“怎么回事?”黄缘冷冷从鼻孔里一笑说:“你还想在我面前装糊涂,帅爷知道了,正在动气哩!我看这样儿要闹出个不好看的来。这一回,刘闢果然吓软了,因为睹地用钱去勾引营娀,这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又说韦皋正动火,搞不好乌纱帽不保,说不定还会坐牢,就忙请黄缘坐下说:“请坐请坐!我知道你是为了关心我才来,我岂敢向你隐瞒,只是想知道情况,才忙问了这一句。”黄綠说:“我拉明对你说,你不够聪明,今天的薛涛在帅府里是个什么地位?帅爷对她每天都直打哈哈,心疼她的人很多,又都是象你这样的文人,这些人为了薛涛,是敢于出来拼命的,你可信?”刘闆忙说:“信!信!”黄缘说:“你是嘴巴信,你直把薛涛当做过去你引诱玩弄的那两个人,又去送点银子想封封嘴,你可知人与人不同,花有十样红?”把刘闆的老底也揭出来了,又羞愧,又懊恼,愁眉苦脸地站在那儿。黄缘又说:“我今天不是在你面前讨好表功,你以前干的勾当也不是没问题,她们都来向我哭诉了,她们要揭发你,只是我想到她们年轻,以后还要找出路;再则出这些事我的面子也不好看,才劝的劝,吓的吓,把事情压下去。否则,你早该出这道门了刘闢说:“谢谢你!谢谢你!黃缘说:“现在帅爷来喊我,叫我去问薛涛收了多少银子,我问薛涛,她说是三百两,糊里糊涂送给她来的。我把这话回禀帅爷,只见他大发雷霆,你要糟殃!你我是一齐来的人,多少还是有点感情,所以来给你通个气,如何收拾,该打主意了。”刘闢一听,站着的腿都抖起来,忙用手连敲自己的脑袋说:“糊涂!糊涂!我真该死!该死!”黄缘看了,暗自好笑,平常的威威雄狮,今天却变成落水狗了。黄缘问:“你为什么送给薛涛三百两银子?”刘闢说:“我并无恶意,听说过去她爹是个好官,家里还有人,无非是同情。”210黄缘问:“这可是实话?”刘闢又红着脸,支支吾吾了。黄缘说:“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暗地送银,谁肯相信?她又不比别人,能说通刘闢说:“当然!当然!韦公怎么知道,是不是薛涛黄缘说:“不象!怕是别人。既是薛涛告诉,帅爷又何必找我问薛涛?我现在倒是想出一计能解你眼前之围不知你怎么感谢我?”刘闢说:“只要你能把这件事化了,不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黄缘问:“你可记得崔判官从南诏和议回来,庆贺宴会上帅爷说过一句话?”刘闢问:“什么话?”黄缘说:“帅爷说薛郧是个好臣子,应该抚恤他的妻子儿女。刘闢说:“韦帅亲自也向我说过薛郧应该算是为国尽忠了黃缘说:“那就好!你给薛涛的钱,算是抚恤费,叫薛涛写一张收条交给你,你拿这张收条去向帅爷报帐,就说蘧帅爷命抚恤了,这件事不就了啦?”刘關一听,双手一拍说:“我的姑奶奶!想不到你还有此高谋,一不做二不休,我再拿二百两银子给你,请你向薛涛要一张收到薛参谋抚恤费五百两银子的条子给黄缘说:“数字大了,怕通不过。”刘闢说:“没问题!没问题!又不要向韦帅讨钱,只要我能支出去,面子又是给他挣的,他不会说不干。等我把这事收拾了,我外谢你三百两银子。”黄缘说:“我无论如何把薛涛的条子取来。”刘闢再取二百两银子,让仆役跟着黄缘送去。黄缘来见薛涛,一见面就高兴地直拍薛涛的肩头说:“哎呀!我真佩服你了,把刘闢都收拾得服服贴贴。正如你所料,求你写个条子,他去解围。大才人,不是送三首两,而是五百两了就把二百两取来交给薛涛。薛涛笑说:“不是黄妈妈也拿不服刘闢,他比泥鳅还滑,只是在你手里无处可钻黄缘说:“不论怎么说,我只是帮手,但这个帮手也当的过瘾了,在别人面前虎气腾腾的刘闢,今天真是成了落水狗!”薛涛说:“他怕的倒不是我们,而是韦皋,我们就是抓上这一点收拾他了。说完把银子全退给黄缘说:“这点黄妈妈拿去用,这是你的跑路钱。”黄缘说:“不用了!我的跑路钱,他要谢我三百两,那也是等于你给我了。”薛涛就提笔挥亳,写了一张收到父亲抚恤金五百两银12子的收据,交给黄缘,她高兴地带走了刘闢还是有头脑的,自知不慎,走上穷途了,如果韦皋反起脸来,莫说自己丟官,家产也难保住,还要背个调戏才女的罪名。自己过去玩弄了两个歌妓,都是韦皋心头喜欢的人,他都没有亲近,先由自己占了先,这股醋味,谁也难忍。如果这一次全摊出来,那还了得?所以忍痛拿出五千两银子,去见韦皋说:“最近又收得一笔拖欠了多少年的税款,已经不在帐内项目了,一共五千两,请帅爷收下。”韦皋自然高兴,但问说:“解京款都够了吗?”刘闢说:“解京的一共八万两,五万两作为羡余,送到内宫。三万两按恩公的吩咐,分别送给了京官,他们的收条都带来了。”韦皋高兴点头说好。刘關把送京官的凭据双手捧上去,韦皋接来放在荼几上,看都不看一眼。刘闢又说“上次恩公提过要抚恤前参谋薛郧,只是一时匀不出款来,这次白拾得这点钱,我已经拿五百两作为抚恤费,派人交给薛涛了。其他将吏听了,都赞恩公惩恶扬善,十分佩服,薛涛以后会来谢恩公,这是她的收款条。”又把条递给韦皋,韦皋接过条打开细看,默无一言,直弄得刘闢心头忐忑,一双眼盯着韦皋的脸,只怕他发起火来,谁知韦皋说:“薛涛的诗作得好,还不如说她的字写得更好。刘一听,真是周身轻松,如获至宝,忙说:“凡是213天生奇才,面面都与众不同,薛涛的字,求者颇多,她在我们府里,真是生色不少韦皋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能说个什第二年二月十五那天,是韦皋四十五岁的生日,东川节度使王叔邕,送来一名歌姬,名叫玉箫。那一天帅府将佐都来庆贺韦帅的生辰,白天韦皋摆宴请客,夜晚在帅府花厅邀些文人墨客,听歌论文,过的倒也潇洒。那天夜晚,窗外天色明亮,月上柳梢,厅内灯烛辉煌,笙阵阵,唱歌的正是玉箫。只见她体态轻盈,风姿楚楚缕歌喉,如吹玉笛,感动了多少人。唱了一段又一段,只见韦皋倾耳静听,目不转靕地望着她,如醉如痴,最后叫玉箫走了过来,叫她伸出双手,只见左手中指有一肉隐起,象戴着玉环。韦皋对着众人说:“有人作好诗没有?”司空曙说:“我看玉箫唱歌,写了几句,只是不好。薛涛也说:“我是有感而写柳絮。”其他人只顾喝酒听唱,也就没有写出来。韦皋对着黄缘问说:“玉箫唱的怎么样?”黄缘说:“玉箫的体态风姿都很美,这是有目共睹的。单说她今晚唱的歌,一共唱了三段,首先取材贴切,头一段唱的蟠桃宴,第二段唱了月儿圆,今晚祝贺帅爷寿辰,又是二月十五,点点应时应景。第三段唱的是柳青青,这也不坏,只是这只歌是男女别离时的离情,音调色彩,稍嫌清凉,我不知她为什么选唱这一段。至于她的唱腔音韵,都是梨园正声,丝毫没有走板走眼,蟠桃宴中有一个献字稍吐滑了一点,月儿圆中有个歇腔字也低了半个韵。至于柳青青,就可以说炉火纯青,玉润珠圆,无懈可击了。我看玉箫是长于悲歌的角色,今天一过,帅爷还会欣赏到她的很多绝唱哩!”韦皋说:“今晚她唱的,好象我以前没有听过,而最使我感动的,就是你说的柳青青,实在是迷人了,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一问,人们也感到奇怪,往常只要唱的人完了,也就完了,谁管她唱的是悲还是喜,为什么今天帅爷听的这样仔细,还要问人有什么意见呢?其实,很多人仍象以前样,看看玉箫的姿色而外,谁也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调儿,现在只好翻翻白眼,坐在那里了。韦皋说:“谁来念念司空曙和薛涛的诗。”话一落音,刘闢就忙站起来说:“舍我还有?当仁不让了。”惹得很多人都笑起来,薛涛和黄缘坐在一起,相互看了一眠,也笑起来。黄缘悄声对薛涛说:“可象哈巴儿?他要借机补过了。”薛涛也说:“早知他要念,我写都不写。缘说:“以后还会有更肉麻的话来捧你的场,你等215著好了薛涛说:“也许不至于。”黄緣说:“我敢打赌。两个人正在柔言细语的时候,只见刘闢手里拿着司空曙的诗稿,对着人们,大声在念“请听司空判官的诗《观妓》翠娥红臉不胜情,管绝弦余发一声。银烛摇摇尘暗下,却愁红粉泪痕生有人说:“写得好!这是她在唱柳青青的景色,确是这样的。”有人说:“第三句特别好,当时四下人静,毫无声息,写到神处了。”韦皋听了,不住点头。刘關又念薛涛的诗《柳絮》:二月杨花轻复镦,春风摇荡惹人衣。他家本是无情物,一向南飞又北飞。念完后大家又默畎体味着。司空曙说:“明写柳絮暗指玉箫,说无情而有情,这是诗人的高超笔法。”韦皋说:“多情怕逐杨花絮,词异而情同,写得很刘闆说:“薛涛明明在写玉箫,但她偏说柳絮,这比司空判官的直写观妓,不知高明多少……”216说到这里,薛涛嗖地站起来要走,却被黄缘-把拽住。只听刘闢跟着说…而且她们同属女流,处境相似,说柳絮是玉箫,说玉箫又是自己,真是韵味无穷,不知我这话会不会引起司空判官的反对?”黄缘猛不防,薛涛就起来走掉了,但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也没有人会料到她不愿听刘的奉承。司空曙说:“从事说得完全正确,我是直人,难免蠢笨,题名观妓实属不雅,今天是冷不防中露了马脚,也是俗话说的穿烂衣服遇亲家了。以后,我一定学点乖巧。”说完,大家都笑起来。刘闢又说:“还有帅爷的韦皋虽然平常和文人打交道,但又不见他的诗,现在说是他的诗,大家也就肃静起来。刘關读说:《忆玉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读完后,大家莫名其妙了,诗题是忆玉箫,那么应说韦皋和玉箫早相识了,可是……这一回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就是刘關,手里拿着那张纸,聚精会神,皱眉深思,也无一言。黄缘见他作难,就说:“刘从事!我们等着听你评帅爷的诗,为什么光看不说217刘關抬头望着黄缘,有点尴尬地说:“这个——连我也有点懵了。”说完就把诗稿递给司空曙说:“还是请司空判官来评司空曙摇着双手,拒接诗稿说:“不用看了,我也懵着哩!”韦皋说:“我不说,大家也解不了,这确实也是一件奇侄事情。现在我把实情告诉你们,我诗里写的是另一个玉所有人全都望着他。韦皋说:“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曾到江夏姜使君家当帮工。当时他家有一个女佣,也名叫玉箫,由于生活在一起,互相就有了感情。离开姜家的时候,我写了一首诗和一个玉指环给她,告诉她以后凭这指环相会。谁知相别时长,玉箫天天思念我,终于成疾,最后不幸死去,死后姜家就把这个玉指环戴在她手上,把她埋葬了。为了我今天的生日,由东川献这个歌姬给我,奇怪的是她也名叫玉箫,看她样儿同三十年前的玉箫同一面貌,今晚我一见她就感到惊异,等她把歌唱完,我叫她伸手给我看,只见她的左手中指有隐肉突起,就象指环,我实在解不了这个谜。而这首诗是为怀念过去的玉箫写说完,脸色凄楚,双眼含泪。大家听了,更为惊奇。刘關说:“既是这样,由于恩公与玉箫恩爱情深,死而不能偿愿,让她再次重生,以酬夙愿,应该为恩公祝贺!”218黄缘说:“情笃感天,善恶相报,天道好还,这种事历来是有的,既然肺爷说的是真,就不能错过天赐姻缘,请帅爷乘此良宵,以偿夙愿。韦皋对着众人说:“这样可妥?”大家都说:“理应如此。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就要成其好事。不一会,玉箫由几个歌妓陪来,穿了一身艳服。刘的行动也十分迅速,找来彩缎和插帽金花,龙凤花烛,立即给韦皋披挂穿戴起来,要拜天地。谁加这一消息传到夫人耳里,她就拎起把扫帚赶到花厅来。众人一见,知道槽糕,因为夫人张氏是宰相之女,她既读书识字,也有德有才,极端反对男人莽婢蓄妾,认为这是糟踏妇女。所以平素韦皋一听河东狮吼,就要变脸失色。张氏夫人一进厅堂,举起扫帚就朝韦皋劈头盖脸打去,韦皋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朝众官身后乱躲,闹得人们又惊又好笑。只有刘關一片忠心,忙出来拦住张氏说:“夫人息怒,这是恩公还夙愿—”刚说到这里,张氏举起扫帚朝刘闢打去,嘴里说:“我知道你也不是好货,助纣王宠妲己的奸臣!刘闡也只好闪开,玉箫吓的变脸失色,躲在黄缘身后直打哆嗪。张氏对着她说:“我不打你,你何必怕?看你小小年纪,今年也不过十六七,许他为妾,眼前倒好过了,你想同他能相处几年,下半生的痛苦你可想过?休要图他官大,也莫听他骗人的谎言,找个年轻小伙,耪田种地,也比在这里强。”219玉箫跪在地上流泪说:“我是歌姬,送到这里来的,叫死叫活,只有由人。”黄缘对着张夫人说了几旬悄悄话,把她扶走了。刘閻出来说:“夫人吼吼叫叫是家常便饭,现在又是爾过天青,咱们快把礼行了,把新人送入洞房。”于是把韦皋玉簫扶着拜了天地,送进洞房,草草把这件事情办了。六十唐德宗贞元五年(公元七八九年),二十岁的薛涛长得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了,人人见了,谁不想亲尝一口呢?凭着她的聪明才智,把整个帅府上上下下都处得水乳交融,除开了像刘酮这样少数怀有野心的人,暗地有些龃龉外,可以说她无往而不利,她也是乐以忘忧了。这是春光明媚的时节,她在房间里,正挥亳写字,黄缘进来说:“阿涛!你又在写什么?”薛涛站在案旁,提着笔说:“有事吗?”黄缘说:“我有事怎么会来扰你这个忙人。薛涛抿嘴一笑说:“我算无事忙吧!我忙的哪一件是正经事?就像这写字,过去是自己喜欢了写,现在是别人强迫者写,单写还不行,还要作诗。”黄缘说:“好事嘛!世界上不论什么事情,要做得有些成就,单靠自己喜欢时做也不行,还要靠强迫哩!”薛涛说:“我把这张写了,我们再来谈。”黄缘说:“我给你说了几千遍,给我写一张,直到现221在还是个空,是不是不够交情?还是没有给你来磨墨?薛涛说:“我是赶着紧的写,妈妈怎么这样说。”黃缘说:“我明白了,我不会作诗,也写不好字……”薛涛忙说:“得!得!我不能再让你说下去了,这张写给你。”黃缘问:“可真薜涛说:“俺说话就算数。黄缘说:“我也要叫你写你作的诗。”薛涛说:“头都磕了,我怎么会舍不得再作个揖?这简单。说完,她提笔蘸墨,就写下一首<鸳鸯草≯诗: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书赠黄缘女史洪度薛涛写完后,放在地上晾着,两人又不住端详,黄缘说:“我很不懂诗,下两句是不是说及时行乐,莫嗟未来的意思?薛涛说:“就是这意思,我为你的上半生可惜。”句话触动了黄緣,她一屁股坐在靠椅里,默默地想了一会,然后说:“阿涛!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并不后悔我的青春年华虚度,而是后悔过去少虑了有今天呐!”薛涛说:“我想你虽然在宫里长大,但是压抑着过来的,不是随心所欲,真正开怀,现在我说的是随着自己的心意,爱怎样就怎样过,决不让到白头时,来后悔今天的虛度!”黄緣说:“也许你今天的遭遏太好,才有这的想法。不过,可虑的是今天这个春光能否永远停留住呢?”薛涛问:“你说呢?”黄缘摇头说:“不能!永远不可能。我亲眼见过玄宗皇帝和杨贵妃的行乐,可以说是人间的尽头了,但马嵬坡的惨死和兴庆宫的寂寞,也是人间最大的惨痛。既有后痛,何必前欢?历史的车辙,不能不借鉴呐!”薛涛说:“他们是帝王,我们不能和他比。”黄缘说:“但不论大圆圈小圆圈,它们总归是个圆的呀!薛涛说:“圆圈总是人编的,放开它不是成直了吗?”黄缘说:“我说的圆圈是天编的,你无力改变它!”两个人对很多现实的事情,历来是一致的,但对整个人生的看法,就有分歧了。好在她们也感到自己有时也模模糊糊,也就不了了之了。薛涛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写的这首诗,我另外写一首能使你喜欢的好了黄缘说:“阿涛!我没说不喜欢嘛!再说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天真无邪,有一说一,决不妥协,你的诗也就是写了你这一性格,我应该喜欢才对。如果为我喜欢而作的诗,就不是你的发自内心的诗了,这种诗是刘闆他们写的,我不喜欢,也不要。”薛涛听了,很受感动,她说:“黄妈妈!你永远是我心头亲近的人,你经历过人生最大的欢乐和痛苦,你说的总比我深远多了,以后我照样离不开你,你也要照样关心我这个冒失的大孩子呀!”黄缘说:“你诗里说的两两鸳鸯小,我以为是指我两人了,我们棒打不分离,你放心好了,你也莫嫌我老糊涂。薛涛说:“这是哪里话。说完,黄缘拿起薛涛写好的字,喜欢地走掉了。薛小兰已经进入四岁了,娇小的面孔红扑扑的,两片小嘴唇一动,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母亲的责备语,崔琳的关切语,沈从的戏谑语,她都记了满脑袋,重新使用出来,让大人们听了不禁哈哈一笑,解脱了新愁旧恨,连日子也越过越逍遥起来了。阿兰忘却了崔全蹂躏她的惨痛,起码自己的半条命已经转移到小兰的身上来,小小的生命,变成了她朦胧的希望,在这人生的道路上,又迈开了比较矫健的步子。缝着衣服,使针之快,远处望着,就象划着个圆圈,三天件,变成两天一件,再变成一天一件,以至于起早贪黑,她要一天缝两件了。每当吃完饭的时候,筷子一放下就会说:“公公!麻烦你老人家收拾了,我还剩下一点活计224小兰立即用手里的筷子一指说:“你不怕死啰!”这是崔琳经常责备她的话,现在已由小兰学到手了阿兰只是一笑说:“不怕死是你嘛:一个小人儿,一顿吃的饭就比老公公都多,你不怕撑死了。”阿兰起身要起,崔琳说:“说真话,吃完饭要歇会气哩!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沈从接着说:“阿兰!我不要你收拾,你坐下来,起码也得等等我把饭吃完嘛!你那副要去救火的忙样儿,是不是我们的生活不这样过不走了。”阿兰不好意思地又坐下来说:“使针还不是等于歇崔琳说:“我们到这儿已经十二年了,家里从没有现在这样宽裕过,老实说照现在这样开支,一连过个十年八年也亳无问题。”阿兰说:“这全是妹妹苦来的多,最近这几年我还不是只淘出个小兰来。现在是我最好的时候,不挣几个搁着,以后万一有个变动,就想挣也挣不成了。狗吃馒头心有数,自己有谱的,多使点针什么事也出不了。”从说:“眼前我们四口一家,生活倒是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好了,我说不要贪心不足,再说互相也要照顾点,我说的照顾不是说钱,而是说心情。你一个人一天两头黑这样坐着干,莫说是一团肉,就是块铁也要磨烂的,我和你娘看在眼里,心里实在过不去呀!你也得照顾我们一点说完,才把最后一口酒喝到肚里去了。崔琳说:“天能缝一件女单衣,算是最高手艺了,仗你年轻,这样就够了。眼前你说没事,缝几年把眼睛缝出毛病来,阿兰!那时侯你就只会三天缝一件,也觉吃力了。”小兰说:“娘怕不怕眼睛瞎?我倒不会用棍子牵你阿兰一把抓过小兰说:“我就是要你牵!你不牵就莫吃我的饭。小兰说:“我又没吃你的饭。”阿兰轻轻打了一下屁股问:“没吃我的你吃谁的?小兰说:“我吃姑姑的。老爷爷说他同我是吃姑姑的。惹得崔琳和沈从都笑起来,阿兰说:“就是吃姑姑的也要你牵我小兰说:“我倒是想牵你哩!就是怕—”阿兰问:“你怕什么?”小兰说:“我怕拿棍子牽你被狗咬!”大家又笑起来。忽然薛涛探进头来说:“我看你们又在笑小兰了吧!她也成了你们的散气包了小兰一见,忙跑去抱住薛涛的腿说:“哎呀!姑姑穿的这样美。”阿兰说:“快放手!看你这一身脏衣服把姑姑身上弄脏了。忙站起来,去牵小兰,薛涛说:“由她!我才喜欢别人亲热我哩小兰把手放开,委屈地对阿兰说:“脏衣服还不是你穿在我身上的。”阿兰对着薛涛说:“好长时间不见妹妹了,心头还是挂哩!薛涛走进来说:“我还不是无事忙,想来儿次都不然后向着沈从说:“公公可喝酒了?”沈从满意地笑着说:“仗一家人的福,没有哪天不喝,不喝酒怎么会吃到这个时候!”薛涛说:“能喝就痛快地暍,我是喜欢你喝酒的。”沈从说:“可是我和你娘都不喜欢你多喝酒。”小兰说:“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姑姑多喝酒。”薛涛说:“好!我喝,你拿酒钱来。”小兰说:“我们一家就数姑姑有钱,我和老爷爷都在吃姑姑哩!”薛涛说:“谁给你说我有钱?”小兰说:“看看你身上穿的多漂亮。”薛涛对着阿兰说:“姐!要小心了,以后你会被小兰卖掉的。”小兰说:“不会!不会!我娘又不是猪,猪肉才值钱惹得所有人都又笑起来,薛涛才同崔琳坐在一起,阿兰勤脚快手的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阿兰在厨房收拾完毕后,解着围裙擦着手进来,才刚坐下,薛涛就说:“我今天回来主要是来问沈公公的生日是哪一天,我记得就是荼花开这时节,今年是六十寿,好好庆贺一番。”崔琳说:“日子我记得,不是涛涛提起,几乎把这件事忘了,那才是罪过哩!是三月二十八,沈公公,没错吧?沈从感动得眼睛里含着一包泪水,说:“日子倒记对了,只是不麻烦你们了,天天我都像在作寿一样,不能再破费了薛涛说:“公公的作寿钱由我来出,不要娘和姐姐同我争,只是再请几个人来,要麻烦娘和姐姐做菜了。”崔琳问:“要请多少人?”薛涛说:“好办就请五桌,少则请三桌。”崔琳说:“就请五桌,今天二十四,没有多少天了。”薛涛说:“好!这事就定了,我要找姐姐说几句话,说过就走,也不来给你们打招呼了,只是小兰要娘领说完,先走出去,阿兰也跟着出来。到阿兰的房里,阿兰忙把自己的铺收拾了一下,嘴里说:“养个孩子真不容易吶!操心的事太多了,我才一个,铺上也成狗窝薛涛说:“不是有句古话说养儿才知父母恩吗?我还不知父母恩哩阿兰让薛涛坐在床上,自己拉凳坐着,阿兰说:“我养小兰,还有娘和沈公公领着,单我一个怕饭都吃不到薛涛说:“你把我说的连骨头都拣起来,最好就是不阿兰说:“那也倒不一定,嫁给官宦之家,我听说除开孩子生出来痛一阵外,其他什么事都有人管了薛涛说:“今天没时间来聊这些了,现在我先问你件事,最近四方八面来求韦帅爷这些人,都肯先来找我,你说这种人合不合接待?”「兰想了一会说:“官场来往,是常事吧。是不是来求婚?薛涛说:“人家的心事我怎么知道,不能说全没有,不过不多,多数是有求于韦帅的人了。”阿兰说:“这种人他愿意来,不能不理,人家托你只要不是坏事,从中替人家说说,其实也是好事。世上求人最难,找到门上来也算可怜,帮帮忙人家不会忘你,再说今天人家有困难,说不定明天困难就投到自己头上,我不助人,谁又肯来助我,我想助人是应该的薛涛说:“你我想在一处了。但你助了人,他送些财物来了,收还是不收呢?”阿兰说:“出自他本心送的,干的又不是损害公家和他人的事,我说应该收,不收也不算清高,相反还会得罪229人薛涛说:“我也是这样想,现在我手头有一笔不小钱,你说该上缴买名呢?还是收下防意外?”阿兰断然说:“你上缴买什么名?这一非贪污,二不敲诈勒索。官场上的事情千变万化,哪天韦帅走了,谁知又来个什么样的?自己保管起来。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过去我们想过爹会死得这么早?谁会料到会来一个崔全?妹妹!我们是苦够的人,不能把已到手里的钱,轻易丢掉,最好取回来交给娘!”薛涛说:“不!我不交给娘。阿兰说:“那就自己掌着。”薛涛说:“自己也不掌。阿兰站起来问:“那么你还是要上缴?”薛涛说:“不!我要交给你!”阿兰疑惑地问:“交给我?”薛涛说:“嗯阿兰问:“为什么不交给娘?”薛涛说:“她们胆子小,怕事。不能让她们知道。”阿兰点头说:“好!”于是薛涛就回去了,逐次地把银子带回来,三月二十八日给沈从做六十寿辰那天,就已经妥妥当当地全数交由阿兰保管着了。从此阿兰也更加关心薛涛,随时问长问短,只怕她出错,而帅府里的事,她也很清楚了。韦皋镇蜀五年,可以说事事顺利,样样顺心。功业上和了南诏,败了吐蕃,天时上这几年风调雨顺,五谷中:从而财政收入增加,兵力也就更强了。蜀中成了小小王国,而韦皋成了无忧君王。但家里的张夫人却禁令很严,他也不敢在女色上随便胡来。有趣的是书皋纳玉箫为妾这件事上,张夫人的大施雌威,却成了她自己的败着,而成为韦皋翻身的转机。那一次张夫人拿着扫帚在花厅施威的事,象一阵风似的传到了京城,在这把女人当作附属品的唐廷,大臣们几乎个个都有三妻六妾,怎能容忍这种女人造反的事情?而这位夫人又不是无名之辈,而是当时宰相张延赏的女儿,如果这一次让她占了上风,以后各家的群雌,不也会来个“东施效颦”了吗?所以从各方面诋毁张夫人,说得她体无完肤,而有些话也就传到老宰相的耳朵里去了,使他派专人到成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到长安来,责问说:“你怎么去管男人纳妾讨小的事,而且如此粗鲁地去行凶?”女儿说:“他已经快满五十的人了,难道应该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吗!女人也是一辈子呐!我怎能眼看着不管?”张延赏说:“这是天生下来的事情,你管不了他。女儿说:“我管不了别人,可管住了韦皋,谁又说不该管?”张延赏说:“满朝文武都在说我教女无方了。女儿说:“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听,难道凡是人嘴231说的都是对的吗?”张延赏说:“你这样做,圣上都要责备我的,你可知皇宫里有三宫六院,三千嫔妃?”女儿还是不服,就把她留在京城,暂不回成都,张延赏还写了一封给韦皋的信,叫他不必以夫人的非礼行动而难过。这样一来韦皋对女人原有的尊而不犯,已经决堤泛滥了,在短短期间,不惟纳了玉箫,好些歌妓都被他玩弄了,从而对女人的占有欲也就膨胀起来。当时男人玩女人根本也没有什么限制,只要你有钱供她,有本领能接触和占有她,都是你的自由,更何况是没有专主、供人玩乐的妓女呢!薛涛不是女色中的最美者,但确是才华的尖子,她的美比单纯的色相又不知高多少倍了,韦皋岂能不属意于这个才气纵横的人呢?男人都是这样,一旦把玩女人看成是娱乐的一部分时,他已经丧失了男女问题上的廉耻,也就再也不考虑对对方的凌辱应不应该,而只顾满足自己的私筱了。天夜晚,已近二更了,韦皋派人来召薛涛到光碧楼去见他。光碧楼!是全府机密所在地,是节度使处理要公的听在,是一般将吏都无权上去的地方。薛涛一听,这颗心就不同寻常地剧烈跳动起来,顿时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气氛里,预感到自己要受凌辱的念头油然产生。这对薛涛来说还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平常她也已经听到韦皋这只狗已经变成狼了,并且已经在咬伤同自己一伙的绵羊群,但自己232仍以文人自喻,认为对待文人是要讲气节,讲廉耻,讲礼貌的。自己不愿同一般歌妓等同起来,就想到韦皋的魔爪再利,也不会来抓自己这个满腹礼义廉耻的铁人。名位上韦皋是节度使,是一方之主,是当今的红人;但在道德标准上薛涛以为他是自己的脚下人物,值不得和自己等同起来,也不敢轻易来侵犯自己。而刚才的召见,立即破灭了自己这种信念,突然感到自己是被虎掌踩着的小羔羊,是世上没有人保障的生命,鼻子一酸,泪珠像泉水般不断涌出来,接着的一个念头,是怎么办?狗遭遇到危难的时候,拼死要去寻找它的主人;人遇到困难时,不免也要去投奔自己的知心者。薛涛就慌忙去到黄缘门口,双手象擂鼓一样急骤地拍打着黄缘的门。霎时,门开了,黄缘见是薛涛就说:“阿涛!你不怕把我吓死吗?是不是狼追着你?时间不早了,我都要睡了薛涛带愤地一屁股坐在凳上说:“黄妈妈!真是狼追着我了,我连主意也没有了,怎么办?”黄缘看着她的脸色不正,就急忙问:“可是刘闢上门来了?”薛涛摇了摇头说:“不!是韦皋叫我到光碧楼去!”黄缘也还没想到韦皋会凌辱薛涛,也象薛涛过去所想那样,薛涛这块洁净的牌子,是韦皋卖狗肉的羊头招牌轻易不会自己污染,就说:“在那里见你,必然是秘密要公吧!”薛涛望着她说:“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地方,办什么要公会要召我这个玩人?我看是不怀好意了黄缘说:“韦舉他还要脸的,你是他的面子货嘛!”薛涛说:“这种好意,可能太小。”黄缘说:“无故不能拒绝,你只有去才好。”这样一说,薛涛的情绪从极端恐惧中,缓和了下来,但仍无信心地问:“万一我去了,他不怀好意呢?”黄缘说:“那我就给你报警!”在帅府里的营妓,平常管理还是很严的,不是公开活动,夜晚不能私自出去,更不许男人进院。如果发现有人不在,就可以向警卫报警,由警卫进行全府搜査,如果发现窃玉偷香行为,就不论什么人都要削职开除,以至受到更严厉的惩处。薛涛听了,就又增强了些信心,对着黄缘说:“黄妈妈!那我就去了黄缘看着她既可怜又心疼地说:“阿涛!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你都要想得开,冷静呐!千万不要紧张急躁,要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我等着你薛涛点头去了。黄缘关心地站在门口,望着她跚跚走去,不觉一股哀思涌上心头,眼泪就出来了。她想薛涛这样的女子,能说她有什么坏呢?她本是书香子弟,官宦人家,随父远游,飘落异地,在淡薄的生活里成长,有志愤发,读书成名。由于官方人士的引诱和利用,走上乐籍这道门里来,她象一只笼养的唱雀,随着主人的意愿,唱呀!跳呀!把最美好的歌声,送进人们的心田,她所换取234的,无非是雀杯里那点吃的和喝的。小雀尚能引起主人的怜悯,秋冬日子还在雀笼上套个棉罩,不让它受饥寒,而薛涛这个把所有的才华都献出来的人,有人还想要玷污她的炅魂,剥夺她仅有那点生来的财富,摧毁她对生活的信心,人与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情谊呢?薛涛还不如一只雀,她的抗御力也是如此,这不是人在吃人吗?孟夫子说的人性本善是空话了,也只是羊头招牌而已薛涛满怀疑虑,一步一步走上自己十分陌生的光碧耧,走到韦皋的公房,轻轻推开门进去,只见韦皋单独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对酒杯,他正在独饮着。一见薛涛来,就替她斟上一杯酒,叫她对面而坐。薛涛没有坐就问说:“帅爷召我有什么机要相商?”韦皋说:“没有什么机要,只是谈诗消遣薛涛心里暗想:糟了!这不是好事。就说:“只是谈诗,在这里不便,这是帅府机要所在,万一别人发现,又要疑我这个营妓也参与机要了,这对帅爷是不利的。”韦皋说:“我叫你来,谁敢说我,你只管坐下,不必多虑薛涛说:“光碧楼是帅府禁地,我明知故犯,于心不安,谈点诗来到这里犯不着,改日好了说完,就准备要走。韦皋忙说:“给你爹的五百两银子,你可收到了?”薛涛说:“早已收到,我已写收据交给黄妓官,并对帅爷面谢过多次。235韦皋嗯了一声,直起腰问:“到我这里来办事的各地将吏们,听说都肯来见你。”薛涛说:“我是帅爷养着的鸟,也象倚春轩的孔雀一样,人们上了帅府门,就会来看一眼,如此而已。”韦问:“他们上了多少贡?”薛涛说:“不是我咬文嚼字,帅爷这个贡字未免过火一点。我这个小小营妓,卖文度日,手中无权,人又无势,之所以有人来看我一眼,赏点财物,全是帅爷过誉抬高我的结果,也像给狗丢点吃的,邀主人的喜欢罢了。但也决不会捧一桌席来喂狗,正如不会有大笔珍贵财物来贡我一样。现在我可以提名道姓,把赏我这些财物退出来,是该交给帅爷,还是归公,也请帅爷指示韦皋嘿嘿笑说:“好利一张嘴,我只是提提,谁要你的,我难道不知道这是私人情给你的,与公无关,而且也是蝇头小利,不足为弊。”薛涛说:“时间不早,请帅爷歇息,我也走了。”韦皋说:“我要问你两句诗就从桌上拿起一张诗箋,递给薛涛。她接过手一看,土面写着两地惜春风,何时一携手?薛涛知道这是前朝张碧兰κ寄阮郎》诗的两句,韦皋借此来勾引自己。就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写上几字递给韦皋,韦皋接笺在手,以为是好音,忙从头一看,上写钦知女儿意,卖才不卖身。韦皋抬起头来,只听薛涛下楼去了,弄得韦皋又气又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了。薛涛从光碧楼连走带跑地回住地来,一头闯到黄缘的家。黄缘见她变脸失色,气喘呼呼,忙把自己的门关住,折回身来问:“阿涛!怎么样?”薛祷边喘边说:“果不出我所料,不怀好意呐!”黄缘问:“没有吃亏吧?”薛涛紧闭着嘴,摇了摇头,等喵定后,把上楼去的情况告诉了黄缘,黄缘说:“进了这道门,贞操是难保住的,更何况韦皋他想要你薛涛说:“我宁肯死也不做人妾。”黄缘说:“世上哪个女子情愿做妾?那天夜晚我叫玉箫同韦公去喝喜酒,还不是伤心的哭了一场,我把韦公的事情讲给她后说是前生的姻缘,她都不信,说这是借口。但自己却当作礼品送给了人,不好说什么了,扶到花厅,泪水还没干。唉!她比你还小三岁,我也替她可怜薛涛说:“韦皋大我二十五岁,我怎能把这条命许给他,我现在准备跑了。”黄缘说:“不能!决不能跑,你能跑到哪儿去,你→237跑你媳和我都遭殃了。薛涛说:“如不离开,必遭毒手呐!”黄缘说:“你最好推病躺着,看势行事好了。”薛涛想事到如今,只好这样,就别了黃缘,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二天推病请假,闭门不出。韦皋碰了这鼻子灰,也感到非常难过,尽管说自己是节度使,掌着半边天的人,却买不动一个妓女的心,确实也感到悲哀了。那天夜晚从光碧楼下来,把新欢玉箫也忘到脑后了,耳边里响着的是:“欲知女儿意,卖才不卖身。”铁骨铮铮的语言,敲打着韦皋的心扉,不断产生着差愧和恼怒,他独一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不服我?到底她爱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韦皋对薛涛,从一般情况来说,可以说无微不至了,自思学问德才,名誉地位,也都差不多了,平常看着她对自己也是毕恭毕敬,诚心诚意的,为什么再进一步向她求欢的时候,她就拒绝了?自己过去所给与她的一切好处,也变成行云流水,一去杳然了?现在自己是败者,败在一个妓女之下!不仅如此,从而也想起另一个人,那就是玉箫,她被送到这里来,原是歌姬,在这里不是被我纳她为妾,还不是个歌妓,难道谁要她去当一品夫人不成?还以为算她的运气好,一来就当节度使的侍妾,用不着去住营妓院,独自过逍遥日子,不知她怎么高兴?谁知就在洞房花烛那一晚,自己受张氏夫人的咆哮,心头还有几分惊恐,到新人处必有安慰,而她所给自己的,也是一个意外的失望,自己问她:“夫人发火,你也受惊恐了吧?”她却说:“我看夫人是个挺好的人。”意思就是说夫人的行动对了,我接着问:“你怕她吗?”她说:“这有什么怕的,她又不是为了我。我拉着她的手,看着左手中指的肉环,讲述了过去的往事,我以为她必受感动,以为是前生的姻缘,谯知她毫无所谓地说:“谁知有没有个前生,我看是人嘴说出来使我满腔的热情都凉下来了,我还不服地问:“那我说的事怎么巧对着你的肉环呢?”她却说:“你不是先叫我伸手看了吗?”我急了说:“这样说来,是我撒谎了。”她淡然说:“谁知道。”心真冷完了,很想当场把她赶了出去,但又怕惹起不好听的是非来,所以就强自忍了。我叫她睡觉,只见她白眼睛翻的表现出很不愿意的样几,就问:“是不是你不愿意同我生活?”她却说:“我连人都不是,是个礼品,随你摆在哪儿,我敢说个愿意不愿意?”我恼了说:“你能当节度使的侍妾,也算不错了。”她冷冷地说:“如果我以此而满足的话,也无须到西川来从此她就再不回答我的话,迟疑了好一会,上床睡239了。自己就觉得玉箫到此,也倒不是东川节度使王叔邕对自己的真诚好意,而是他无力占有她的转移,至今还不知道玉箫来此的底细,但在夫妇关系中,情薄如水,自己这个西川节度使引不起她的兴趣,更满足不了她的需求,所以是非常空虚的。此事一过,想从薛涛身上讨点热气回来,趁夫人不在寻点乐趣,没想到又吃了一次苦头,被妓女抛弃,愤怒的火燃烧起来,最后想凭藉自己的权力,进行打击报复,来挽回自己失去的面子。整夜都没有合眼,天一亮就起床来,派人去探听薛涛的情况,说是她病了,韦皋就派人召刘闢来说:“有人来报说,从京来的使者,还没有来见我,就先去到薛涛那里去了,送财送物,从她的嘴里探西川的情况,好办他们的事情,你去给我好好探一探。”刘闢一听,振奋异常,他虽然上一次为薛涛吃了几千两银子的亏,但总归是心头爱慕的人,莫说有关她的事交给自己去办,就是提提薛涛的名字也感到心头舒坦坦的。但他想韦皋一向都护着薛涛,是小事情就是有人拱她,韦皋也不会理的,现在是他来告诉自己,可能情节也重,就试探说:“外人送她点财物,也是馊锅巴冷饭,值不得提的事情,恩公对她这般好,她又替恩公争着气,三千年的木鱼都敲了,莫一拐杖就把功底打烂吧?”韦皋说:“过去我对她也不好,她也没有给我争过什么气。”刘闡说:“我倒不是当面奉承,恩公对她的礼貌、品、生活,使所有文士们都在赞誉着王莽谦恭下士也不过如此,你待薛涛,代表了你待文士,这是不能忽视的。至于说薛涛,单是南越送来这只孔雀,现在养得这样好,可算悬名闻天下了,不说是我们大唐,就是原产孔雀的南越使者前年进羔,路过这里看了都大为叹服,还说不知道孔雀原来是這榉美丽的,难怪我们是不会养呵!他们到了京城,在圣上面前也是夸我们养的孔雀,自认落后,圣上都说要嘉奖恩公,这难道不是薛涛争的气吗?再说黎州刺史韦晋来时,在席间行酒令,他有意要叫恩公认输,说甘拜下风,还是薛法一力为恩公挡过去了,最后让韦晋真正甘拜了下风。我不在家,没有得参加盛妄,不过我说的并无虚言,而且在京都已成美谈,这难道也不算争气吗?”若是平常,这些话韦皋听了会多么兴奋,而现在不是兴奋而是差愧、惊恐和不安。羞惭的是自己这样对待了这个女才人;惊恐的是怕薛涛把实况泄露出来,引起文吏们的不安。所以他说:“不论私人间有多大的感情,只要个人做了违犯纲纪国法的事,是不能容忍的。”刘闆问:“如若薛涛真的犯了,恩公也要重惩吗?”韦皋说:“决不徇情!刘闢已经真正摸清了韦皋要向薛涛开刀了,而且他已经闻到韦皋也像自己一样,随时想把马儿骑上,慢慢拍它的屁股,最后被马踢了一脚,生起气来。他答应了书梟就退出来。刘闖本人是进士,苦作过文章的人,熟悉一件事的起承转合,哪里适宜议论,哪里适于点眼,哪里引伸,如何归结,都在腹中。他又是理财者,西川一角天下,都被他弄得公私两富,财源充足,对拨弄算盘朝自己一面,确有独到工夫。回转家来,独自斟上一杯酒,对薛涛的事考虑再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是顺水推舟,力争韦薛分离,用些花招,把薛涛据为已有。主意已定,就去见韦皋说:“薛涛收受使臣赠送礼物太多太多,金帛财物已到来者不拒的地步,没有上交毫厘,向恩公报告的是实情。”韦皋要的就是这个,刘闢要的也是这个,两人走在起了,韦皋听了装恼说:“那还了得,我惩办她。”刘闢说:“恩公没有惩她前,我先讲一段女人的事,也许会有点启发,不知恩公愿不愿听?”韦皋已达到要处理薛涛的目的,就说:“你讲嘛!刘闆说:“有个八岁的放牛小姑娘,每天下晚,她都要骑在水牛脊背上,在田野里放牛。她有一个绝妙的歌喉,唱起歌来像金嗓振动,黃鹂听了都害羞飞了,不用说人们受她的震动,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听她的歌。唱歌唱得这样好,已惹人喜欢,真是天赋双绝,她人也长得美,十岁那年就被县官看上,把她认作义女,接到衙门里去了。”韦皋说:“完了,她的歌就这样断送了。”刘闢说:“没有!人都是爱才爱美的,有一天节度使下来,就被他一眼看见,盛赞她长的美,经县官的述说知道她会唱歌,当场一曲,这位帅爷就说:‘可惜了!我242领到帅府去,让内行教她唱歌,仍算是你的女儿。’县官哪能不应,就被这位帅爷领到帅府里,让营妓高手,教竝唱歌。真是天赋的才华,不论什么歌一教就会,而且青出于蓝,比师傅都强。”韦皋说:“这就是天才。刘闢说:“十四岁就成红人,京都几次来要,帅爷都舍不得给,只说是县令的女儿,不得父母之命,不能擅专,谁知她十五岁县官夫妇去世,帅爷就要收她为妾,死也不从。说到这里,就不说了。韦皋问:“这是什么时候的刘闢说:“三年前。”韦皋问:“这女人还在吗?”刘闢说:“在的。韦皋说:“她在哪里,我倒很想看一眼。”刘说:“她左手中指有一个肉环,是放牛时牛鼻飒绕在手上,牛见牛一惊,把她勒伤的。”韦皋激动地说:“你说的是玉箫?”刘闢点头说:“就是她了。”韦皋激动地自语说:“难怪!”刘關问:“你准备如何处理薛涛?”韦皋说:“我还没有想好。”刘關说:“以我之见,以恩报恩,以情还情,来个礼尚往来,不如把薛涛送给东川节度使王叔邕帅爷,由我送去。”韦皋想莫非刘他已经知道我求薛涛不从?否则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我如果答应了,送给王叔邕是小事,万一象刘闆讲玉箫的事一样,也要说韦皋要纳薛涛为妾,死也不从吗?就说:“不送外人!”这话正中刘闢下怀,忙说:“对!恩公一向体贴部属,肥水不落外人田,随便赏给一个将吏好了,反正她已是年届二十的人了韦皋又默想了一会,他认为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而且薛涛眼高,府里没有人能被她看中我强自给了,就等于逼她吐露真情,为了不使丑闻漏出,最妘把她支得远远的,就说:“把她送到松州去,叫她到那里喝风!”这一下使刘又失望,又惊恐。失望的是自己的打算落空了,他原预料韦皋一定会把薛涛送给王叔邕,也必会让他送去,这样在路上就可以由自己先尝禁脔,也足慰平生了;如他舍得给部下,那舍我刘闢,别无他人,可以永占她一生了。惊恐的是韦皋的心何其险毒,把这样一个才华美人送到冰天雪地的松州去,那里连钢肌铁骨的战士都站不住,怎么会把这个脸皮儿吹弹得破的女人贬到那里去呢?让她去喝风!真是良心丧尽,杀人不用刀了。他心里想:“韦皋呐!这样狠毒,你不会好死!刘闢来到营妓院里,就把这道命令传给黄缘,黄缘·听,也大吃一惊,就问说:“薛涛她犯了什么罪,要罚到这么坏的地方去刘闢说:“私纳使臣财物,透露内部机密,能留下这条命,算是好的了黄缘说:“这也无异教她去死了,朝廷大臣犯罪还没听到过有人贬到松州哩!”刘闢说:“现在一切都晚了,我说薛涛的性格太刚了黄缘明白他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对他再说什么话了,因为事已如此,无法挽回。就把这消息告诉给薛涛说:“阿涛!遭霉运了,把你罚到松州去了薛涛一听,眼圈都红起来,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想了好一会说:“松州就松州,最多那里会苦一点,拿这条命抵着,我去!”就用手背指了一把要滚出来的泪珠。黄缘深受感动说“对!坚强一点,不叫人欺,吃苦是少不了的。”薛涛问:“会放我回家去看一眼吧?”黄缘说:“我想不至于不准,我去问帅爷去。”说完,就去找韦皋,说:“薛涛犯了什么罪,罚她到松州?书皋说:“她不识抬举,胡作非为,论她的罪刚她还有余!”黄缘想男人就是这样,在贪花上不顺心时,就恨不得把女人整死。就说:“这样一个弱女子送到松州,于心有点不忍24韦皋说:“她哭鼻子了吧!可惜已经晚了,是不是来请你向我求情?”黄缘说:“她倒没有哭鼻子,也没有露出丝毫求情的样儿,看她还是往常的喜欢模样。她不知道是公家派差送走,还是她自己去,前来问我,我才来问帅爷。这几句话,反而刺激着韦皋,自己作这样的处理,预料薛涛会求死觅活,以至于自己来求饶。谁知出人意外,反感到自己是小人,问心有愧,也想到这女人确实不凡,就说:“既然她自己愿去,我就可以不派差,否则应依法押解前往。黄缘说:“既然达样,我就通知她家里人接回去。韦皋说:“但有一条,七天内要离开成都,到松州要向那里的兵营报到。黄缘回来,就把情况告诉薛涛。十一薛涛回到家来,四岁的小兰首先发现,嘴里嚷着姑姑,直跑过去,抱着薛涛的腿,使她不能前进。阿兰从堂屋里探出头来,也大声叫说:“妹妹今天这么早回来,有什么喜事?”薛涛说:“门外有车拉着我的东西,请姐姐来帮忙,把它搬进家来。阿兰问:“你回来了?”薛涛连连点头,使阿兰高兴得连说:“好极了!”然后她去对沈从说:“我妹妹搬回来了。”说了一句就冲出门去,把行李搬进家来。沈从和崔琳也忙不得问话,能拿什么,都来帮忙。最紧张忙碌的还算小兰,提着一只装鞋的竹笼,挣得满脸通红。不多一会工夫,行李什物都搬完了,打发了马车回去,几个人把手洗净,齐集到堂星里来。阿兰泡了茶,每个人面前一杯,薛涛开口说:“我被罚到松州去了。”说完,忍不住两个眼眶红起来。沈从忙问了一声:247“松州?”薛涛望着他只是轻轻点点头,沈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阿兰问:“松州在哪里,远吗?沈从没有回答。薛涛说:“是个坏地方,西川的最远处。崔琳问:“犯了什么错?薛涛生气地说:“我不让韦皋来同我睡说完就哭江起来。阿兰先骂说:“呸!不要脸的狗!这样的人怎么也当大官!”崔琳说:“世上哪个当大官的不贪色,他们有钱有势,可以无法无天,这是我无时无刻不为你提心吊胆的,你直说吃亏没有?”薛涛揩了把泪说:“假如依从他,我又不会到松州去崔琳说:“莫以为吃了亏就可以没事,他有本领槽踏你,还有心把你赶走,这种人难道少见?”阿兰问:“你不依他,他就敢为这件事罚你吗?”薛涛说:“姐呀!你怎么这样傻,他怎好意思这样说,现在我的罪名是接待使臣,私受财物,泄露机密,有损军政。阿兰说:“狼心狗肺沈从问:“怎么个去法,帅府里派人送?”薛涛说:“府里给个公文,叫自己到松州去,向那里的兵营报到。”沈从问:“有什么期限没有?”薛涛说:“没说路上的期限,只说七天内要离开成沈从说:“自己去还好,我陪你去阿兰说:“松州既是地方不好,公公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什么都不方便,我同妹妹去,把小兰丢给你们。”崔琳说:“阿兰不能去,两个年轻女子出门,那怎么能行,公公虽然年纪大点,但总是个男人,什么事情都好对付。要不然我跟着去好了。”薛涛说:“我真想一死了之,免得活着受累,但又有点心不甘,因为这是屈死呀!”沈从说:“涛涛!你不能想这个,既生来到这个世界,自己寻死是可耻的,表明自己没有本领,这不是你该想该做的事情。松州还是西川一个州,只不过地瘠民稀点,这是防吐蕃的重镇,有千万个士兵在那里,难道他们不是父母所生?我两个去,保险没事。”崔琳说:“我们还有个公公能陪你,也算是你的救星,吉人自有天相,祖孙两人一道去吧!沈从说:“听说那里很冷,多准备点衣服,我们就上路。薛涛说:“好!公公我两个去好了。”一家人就只好这样做,不过每一个人的心,都坠上了块铅。薛涛被贬松州的事,在帅府里也引起了骚动,心头最249不安的是那一批文上,他们几个知心人,以欣赏孔雀为名都到倚春轩来了,还有意把黄缘请来,其目的是想营救薛涛,不让她离开这个地方。司空曙说:“突然听到薛涛被贬到松州,使我十分惊异,也可以算是晴天霹雳,但事实的真象亳无所知,请营妓宫能不能给我们谈谈情况?”黄缘说:“我也同诸位一样,事出突然,刘从事告诉我说薛涛的罪是接待使臣,私受财物,泄露机密,有损军政,能留下这条命就算不错了年轻的段文昌说:“接待使臣,私受财物,我想是鸡毛蒜皮的事,因为薛涛不是大神,从帅府来说连山神土地都说不上,不会有大笔财物的授受,也没有理由把她贬到松州。严重的是后面八个字,泄露机密,有损军政,但有什么事实不得而知。如果有,那就说明帅爷与薛涛有特殊的亲密关系,而且帅爷曾把机密泄露给薛涛,否则薛涛能有什么机密泄露给使臣呢?等发觉机密泄露了,就全部责任都推给篩涛,把她贬到松州去,起码也是不公道的。”房式说:“这道理说得很对,问题是实质会不会是这么个事情?对公事如此严肃认真,你我到这里多少已有五年了,可曾有过?韦乾度说:“我也有此同感,帅爷雷打火闪的气从哪儿来?是为公,还是为私?这问题不清楚,下一步就难说了黄缘听了这些人的话,使她觉得读书人到底是有眼见的,并没有被这个罪名遮住了他们的眼睛,自己也十分激250动,很想把事情的真象全盘托出。但一来考虑到这些人有心无力,挽转不了;同时也考虑到薛涛本身更加危险,就忍住了。崔佐时说:“从薛涛这个人看,她有理有节,多才多艺,不骄不欺,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对我们府是有利而无害的,我们都舍不得她走。所以姑无论她出贬的原因何在,我们共同采取个行动,向帅爷去申请把她挽下来可行?”段文昌说:“这怎能说不行呢?问题是不能不顾后果,万一是私事情,我们不仅救不了人,怕的是更加震怒,反得恶果呐!”韦乾度说:“从罚到松州的情况来看,已经震怒到置人于死地的地步,正如刘闢说的仅是剩下一条命的事情,试想我几个的请求,能改变多大点情况,我想是徒劳的。司空曙说:“我一向自以为愚,的确也愚,历来只会就事论事,薛涛贬了,列有罪名,也只以为是犯了这些罪。现在听诸位说的,就大有省悟,其中确有隐情,而且觉得崔判官说的话也过于善良天真了。唉!这件事就只有眼看着这样了。”说完,止不住滚下几滴老泪来。然后又说:“我同薛涛接触的时间多些,过去我认识她舅舅,到帅府里来是我鼓励她来的。她的才华,人所共知,满以为可以上进,成个诗词名家,谁知道人间会有这么多的暗礁。我听说松州这个地方,外人进去生下孩子都养不活,她这么一个脆弱251姑娘罚到那里去,天乎人乎,何其惨也!”老汨纵横地哭起来,这种诗人特有的纯真无邪的感4z女情,感染了所有人,都为之黯然酸鼻!再没有停留的必要,就各自散了。黄缘深受司空曙感动,淌的眼泪最多,忍不住要把薛涛的真情告诉这个最关心薛涛的人,就把司空曙叫住说:司空先生!我想向你说一句话。司空曙说:“我早想到你会给我说话的,我请你来,你如此淡漠,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黄缘说:“不是我对你淡漠,而是我不能轻易开口有第三人在,我是无话可说。”司空曙用手敲敲自己的脑袋说:“恕我愚卤!恕我愚黄缘说:“我还要一再声明,你听我说了,只能埋在腹里,不能吐露,不是我不信你的人格,而是怕你多情易露司空曙点头,黃缘就由韦臬在光碧楼召薛涛,一直到刘闢来传达薛涛贬松州的经过,完全告诉了司空曙,只见司空曙痛哭说:“我害了薛涛!”最后司空曙说:“难怪韦皋是个笑面虎,你我都跟错了人,我已无力挽救薛涛,决心离开这里,你如有力量,请你拯收一下薛涛这个天下的可怜人吧!”黄缘说:“我是走不动路的人了,也不能像先生那样六雪机样离开虎狼窝,但薛涛她把我当作亲人,我一心还想见她回252来的。”这样,两个人就分手了,栏里的孔雀,偏着头望着他们走去,好像它已经听到真正关心它的主人薛涛,蒙冤贬到松州去了。薛涛离开成都那天,立意不让崔琳和阿兰小兰他们送行,天朦朦亮就起床了。沈从和她把要带的行李收拾了雇来一张车,停在大门口,把东西搬上去。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下决心不掉一滴眼泪离开家门,以免使自己的娘伤心。谁知同桌吃着早餐的时候,看着未满四十而鬓发已现白色的崔琳,一想到何时再见面呢?猛地鼻子酸,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的泪珠就滴落到手捧着的碗里来,她立即站起来就退出屋外,崔琳的哭声也就响起来了,接着阿兰的哭声更大,小兰也哭起来骤然一家都痛哭起来,谁也没有劝谁,好像都想用哭把结在心口的不情愿赶掉似的。还是薛涛性急,忙收了泪,对着闷淌眼泪的沈从公公!我们走吧!沈从用手拄着膝盖,吃力地站起来,对着崔琳泣不成地说:“夫人!你好好保重!下面就说不下去了,走出饭堂门来。崔琳和阿兰哭着出来,薛涛阻住阿兰说:“姐!娘交给你了阿兰双手抱住薛涛,说了一声:“妹呀—”也说不下去了。沈从看着这情景,好像再容忍不下,走过去牵着薛涛的衣裳走出来,好像很有勇气地对阿兰说:“阿兰!253把夫人牵回去阿兰像省悟到什么似的,去抉住崔琳说:“娘!哭死也没用了,我们让妹妹走吧!”崔琳边哭边说:“阿兰!说不定我们同你妹妹是最后一面了,一定要送个十里路。”阿兰哭说:“娘!送百里千里,终是要分离,妹妹要上远路,让她少淌点眼泪吧!”两个人在一起哭着的时候,门外马鞭一响,只听的的嗒嗒的马蹄声响动起来。阿兰忍不住跑出去,只见车轮转过弯道,悄然消逝了,好像自己的五脏六腑,全被车儿载去,只剩下一个躯壳,几乎站立不稳,用手扶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皮。“阿兰!阿兰!”等阿兰像如梦里醒来,睁开眼看,只见早衰的娘在呼唤着自己,而自己是坐在地下的。崔琳说:“生死是命定的,不该死他们总会回来,你可不能把我和小兰丢着呐!”阿兰心里感到一阵渐愧,妹妹昨晚一再叮咛自己不要让娘气昏过去,如今自己反而成了她的累赘,就咬着牙一口气站起来,坚持着说:“娘!我不会丢下你。”崔琳反来扶住她说:“慢一点!你站一会,我扶你进去。”阿兰靠着门说:“娘!我听你的话。”两条热泪又从腮边流下来。薛涛和沈从的车离开西门,别了成都,级缓转向北254道,朝着郫县进发。离城约莫十里,在一家僻静的小酒店面前,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当薛铸的车过去的时候,猛听得一声:“阿涛!薛涛探出头去一看,原来是黄缘,她激动地叫了声:“黄妈妈!你怎么也会在这儿?”黄缘说:“下来!下来!我来送你嘛!”薛涛就走下车来,激动地握住黄缘的手说:“谢谢你!我实在也想你,可能也是你我最后一面了。说完,流下泪来。黄缘也感到难过,只是强制住说:“说什么话,不久可以回来。”薛涛问:“凭什么说这句话?”黄缘说:“今天还有人来送你了。薛涛问:“谁?”黄缘说:“玉箫!”薛涛一听,沉下脸说:“可是为韦皋来当说客的?我不见她,我已下定了死心,决不屈服!”黄缘说:“你想错了,她也是另一个薛涛,不是这个人,我怎肯领来?你像对待我一样地对她,可听见?”薛涛迟疑地说:“可会错?”黄缘着急说:“我是快要入土的人了,难道还会把人看错?现在没时间跟你提她的事情,你把韦皋从她身上划开,当着我的亲孙女儿看待就对了。谁来送你?”薛涛说:“我家沈公公。”黄缘说:“他和我们在一起,不方便说话,你告诉他在车上等一会儿薛涛向车里的沈从打过招呼后,就同黄缘一起走进小酒店来,真是巧得很,酒铺里空无一人,酒家是个老妇人,坐在外面纳着鞋底。桌上放着一架琴,还有食品和酒,玉箫进来,就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说:“薛涛姐姐!苦了你啦!薛涛都有点窘了,只说了一句:“没什么!”玉箫说:“对!不要掉眼泪,当做疯狗咬,我恨晚见了你这个有才人说着就把薛涛牵着,两个人坐在一起,短短的两句话,完全见她的肺腑了,使薛涛有所激动,就说:“我就是吃在有才的亏了,如像我姐姐阿兰那样一天只会缝点衣服,何苦要去走这一遭呢?”玉箫说:“好姐姐!你说的和我想的全是一样,你可知道我是个放牛女儿,只是为了会唱歌,三扒两弄就到帅府里来。我才十五岁,五十出头的王叔邕就要纳我为妾,我死也不从,最后要估逼成亲,那天夜里同床,我咬了他口,才把我送到这里来。谁知又碰上一个老狐狸韦皋硬说我是他前生的玉箫,还说我左手中指是他前生送给我的玉指环。屁!我的手是小时候用牛鼻绳箍伤的。”薛涛真的被感动了,亲热地握住她的手说:“你比我玉箫说:“惭愧!惭愧!我失身给韦皋了,如果早知他是这样凶狠,我會着这条命不要,也咬他一口。黄缘说:“我们都成了权势者的奴隶,清白和美好都被他们收买。玉箫呐!阿涛是受害下的不屈者,你我都应该出力挽救她呐!玉箫说:“这我知道,这一向韦皋特别对我好,如果我叫他舔我的胯缝,他也不会推辞,这倒不是什么真情,而是看上我这块脸,再过十年,我情愿去舔他的脚后跟,他也不喜欢了,这是我们的关系。所以叫我出力救姐姐,我情愿,也可能,请姐姐放心去,一定想法把你弄回黄缘说:“阿涛!你觉得玉箫这个人怎么样,信得过吗?薛涛激动流泪,紧紧握住玉箫的手说:“不管我能不能回来,我都以能认识你而终生荣幸!感谢黄妈妈:在我这最困难的时候,你指引我得见玉箫,如果此生已也,我愿与玉箫结为来生姐妹。玉箫说:“既然姐姐这样说,来生我还不信其有,何不趁今生结为姐妹?姐姐在上,受小妹一拜。站起来就向薛涛磕了个头。薛涛把她扶起,紧紧拢住就哭起来,黄缘在一旁也激动掉泪。薛涛从怀里摸出一支玉镯套在玉箫的手上说:“这是我的家传信物,留给妹妹作念。”玉箫从头上拔下一个金钗说:“这是我义父赠给我的金钗,他只是一个七品县令,也是我的父母官,一生清廉到死,请姐不要嫌弃。”257薛涛收了,戴在头上。黄缘说:“薛涛还要上路,不能多耽搁了,琴也带来了,我来弹,玉箫唱一段,为你姐姐送行玉箫说:“我唱胡笳十八拍曲。黄缘的琴就响起来,玉箫唱:马上将余向绝域,厌生求死死不得。戎羯腥膻岂是人,豺狼喜怒难姑息。行尽天山足霜霰,风土萧条近胡国。万里重阴鸟不飞,寒沙荠葬无南北。如羁囚兮在缧绁,忧虑万端无处说。使余力兮蓦余发,食余肉兮饮余血。诚知杀身愿如此,以余为妻不如死。早被蛾眉累此身,空悲弱质柔如水。本来还要唱下去,但奏的、唱的、听的都怀想着东汉蔡文姬的悲惨境遇,悲切的音律和词语,打动着每一颗心,虽与薛涛处境不同而情绪的悲苦是相近的,好多词句像对薛涛而言,所以难免不掉泪了。黄缘把琴一收说:我们都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不能再耽误阿涛上路,就这样散吧三个人就这祥要分别了。走出酒店门,玉箫对着薛涛说:“我对你最后还要说两句。”薛涛说:“说吧!”258玉箫说:“官越大他们越喜欢别人奉承,你可信?”薛涛说:“对的!”玉箫说:“你是能动笔的,为了对付眼前的处境,你不要以为是可耻,你多情多意地写一些来给韦皋吧!你不好直接寄可以寄给黄妈妈,我们也就好从中说话了,否则无缘无故不好提你嘛!”薛涛为难地望着她,黄缘说:“玉箫说得对,一个人有勇也应该有智,不要固执。原本你也是最灵活的,你听命上松州,就是智嘛!你应该写出可可怜怜的样儿,使所有人同情你,这无损自己的品德,你越可怜地要求他,越显得他寡情丧德,哪点不好?”薛涛说:“你们一心为我好,我感激你们,能不能达到你们的要求,我到松州后再说吧!”玉簫说:“你像跌进水里的人,有灭顶的可能,如要救你,我们手里最低也该有一根稻草呀!休教我们只是在岸上空喊空叫。薛涛点头后,就挥手上车去了,黄缘急跑过去说:阿涛!司空判官他不好来送你了,他也要离开这儿,为你悲愤已极,叫我把这首诗交给你。薛涛接诗在手说:“请你替我谢谢他。”然后车轮滚滚,向北而去。薛涛在车里看司空曙的诗送流人闻说楼中事,悲君重窜身。山村枫子鬼,江庙石郎神。母稚留荒宅,图书托故人。青门好风景,为尔一沾巾。再说玉箫怎么会来送薛涛呢?原来是这样的薛涛要贬到松州的一天夜里,刘闢来对韦皋说:“薛涛贬松州的事,下面议论开了,我听对恩公很不利呐!”韦皋说:“谁在说什么?”刘铜说:“他们不相信薛涛能接受多大的财物,更不相信她泄露机密。我们说不出事实,这是败着。”韦皋有点急躁地问:“他们说薛涛贬松州又是为了什么?刘闢说:“也像王叔邕要强娶玉箫那样,薛涛死不相从,恩公才把她贬到松州。韦皋忙说:“声气放低点。”刘说:“这里没有外人,我才敢直说了。韦皋问:“你的意见呢?”刘關说:“把她送到梓州给王叔邕最好,明天我送韦皋说:“不给。”刘關说:“那就依然留下,以杜口实。”韦皋想了一会说:“我不怕任何人说,就是要让薛涛去松州!”刘闢说个二十罗的未婚姑娘把她贬到那个苦寒地方去,未免太残忍了韦皋说:“你何必替她愁,黄缘告诉我她还喜欢哩!她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看她能喜欢几时。的正当这两个人在正堂里说着的时候,隔着一堵板壁玉箫却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去了。她顿时感到成都和梓州一样,韦皋和王叔邕也是一样,两个帅府并无两样,天下老鸹是一样黑的,自己从一个深渊里又跳进另一个深渊里了。同时她感到这里也有一个自己,她叫薛涛,是一来就听到的那一个女才子女诗人,是韦皋最宠爱的,她的遭遇比自己还要坏,说明韦皋比叔邕更加狠心毒辣!那一夜她辗转思索,深感不安。第二天早晨吃过饭后,就来找黄缘了,她问:“你是长安皇宫的老宫人吗?”黄缘看着她面色严肃,口气不好,就说:“是的玉箫问:“几岁了?”黄缘说:“五十二岁了。”玉箫问:“你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黄缘震动了,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情,就只好呆呆地望着这个眼前帅爷的宠姬。玉箫说:“单说眼前我和薛涛都吃着你的苦,难道不认?”这个提法,黄缘虽感惊异,但也还不清楚,就问:“夫人所指何事,我不清楚,直说出来,我有罪错是敢认玉箫说:“你不认也不行,首先说韦皋是个好人还是坏人?”这问题更加迷糊了,为什么这个新人会直言不讳地提名说话,还要问是好人坏人?回忆拜天地那天的情况,开始省悟到她至今也对婚事不满,但只好说:“帅爷是公认的好人。玉箫问:“是你良心话吗?”黄缘没有说话了。玉箫说:“他是个笑面虎,最狠毒的人,前一次我误信你的话,嫁给了狼,现在薛涛受你的影响,硬要贬到松州,你于心何忍?”说完,就淌出两股热泪来,黄缘问:“薛涛贬松州与我无干,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玉簫说:“你可曾对韦皋说薛涛到松州她还喜欢哩难道你到松州也喜欢得起来吗?”就把刘闢和韦皋昨晚的对话说了一遍,黄缘觉得玉箫是个真正的好人,就把薛涛的情况全部告诉了玉箫,玉箫听了哭说:“她同我有同样的遭遇,但她比我更坚强,我一定要认识她。”于是两人商商量量,一道来给薛涛送行。黄缘和玉箫送走薛涛回到帅府后,黄缘去告诉司空曙说:“你的诗我已经交给薛涛了,她请我转告谢谢先生司空曙说:“薛涛的事,只有依靠你们了,在权势面前,我们像田间的稻草人一样,是受人摆布的,所起的作用,也只是吓吓胆小的谷雀而已。”黄缘听后感伤地走了。七月,司空曙来给黄缘辞行,说:“承蒙朋友们的推荐,把我调到了长安,明天就启程,望多珍重。”黄缘问:“就了什么高位?司空曙说:“调为水部郎中,我们不是当官的材料,到哪里都是糊口而已黄缘说:“你是进士公哩!是读书人里的精华,不要自卑!”司空曙说:“进士也不见得是一般,刘闢和我都是进士,但见人家当官的神通本领,所遇的宠荣享受,不是天上地下了吗?自己也感到愧为进士了。”黄缘说:“自古只有立功立名立言的人为三不朽,还没听到以财多而不朽的。先生诗名满天下,后世人也只会知有先生这个进士,不会知有进士刘闢,先生足以自慰。就说我黄绿也自信会比刘闢高明,因为我是跟随玄宗皇帝苦难中的不变节者,史家必然要写随玄宗到蜀宫女仅有二十四人,就算没有直写我黄缘的名,而我是在当中的,也足以以此而自慰!”司空曙说:“当以此而自励,谢谢你的鼓励!”说完拿出一张纸说:“我昨天到薛涛家去辞行了,见着她娘,也是感慨万千,同情她整个一生的遭遇。最好的是没有我想象的颓废,好像对未来仍抱有欢乐的信心,这就难得了。我有感而写了几句诗,以后可以转交给薛把折好的纸片递给黄缘,就走掉了。黄缘送走司空曙回来,打开他的诗一看,上写着秋园伤秋不是惜年华,别忆春风碧玉家。强向衰丛见芳意,茱萸红实似繁花。司空曙走后不久,郗士美也走了,被调为黔州刺史紧接着,曾经喊过薛涛姐的年轻校书段文昌也走了,他是听到忠州刺史李吉甫的贤名后,极力写信去求他的。李吉甫是赵郡人,他父亲李栖筠在代宗时当过御史大夫,名重当朝。吉甫也幼而好学,二十七岁就当了太常博士,宰相李泌窦参都推重他的才华。陆贽当宰相的时候,把李吉甫贬为明州员外长史,后来遇赦,又用李吉甫为忠州剌史当时陆赞犯罪谪在忠州,朝臣们一致认为,这一回李吉甫到忠州,陆贽就够受罪了,可谓冤冤相报,自食其果。但吉甫到忠州后,待陆贽如像待当年宰相一样,不轻视他,反十分敬重他,从不对陆贽当年贬自己的官为怀。陆贽感动地对别人说:“我虽然当了宰相,却没有吉甫的胸怀,真正应该当宰相的是李吉甫。”陆贽在忠州住了六年,到死为止。由此吉甫的贤名就遍为人知了,年轻的段文昌也就去投奔他。韦皋对薛涛的迫害,段文昌还不知底细,但他巳经把韦皋看得不值分文了,他恨当官的人权诈,阴险,表里不一,无诚信,而韦264桌正是如此。一个文弱的妓女,也要把她置于死地,还有什么良心可言?这种人从他个人来看,能有多大出息?对国家来看,他会作出多大贡献?对追随者来说,能从他这里学到什么,又会求得什么?他已经看穿了。走的时候,事出韦皋意外,对文昌说:“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段文昌说:“以前我跟明公到这里,像到自己的家样,现在我住在这里像在没有人烟的荒郊一样,日子难过,所以走了。”韦皋问:“从你去年到我这里,我待你并不薄嘛!”段文昌说:“我当官决不是为一个人效忠,办的是国家和百姓的事,所以也不能以明公一人的待我好坏来决定去留。我还年轻,我要学圣君贤相们治理百姓的好经验好作风,作为自己当官做人的本钱,而不使自己今后默默无闻,尸位素餐。”韦皋听了,已经不快活了,但也无从发火,就说我哪里不好,你也可以提嘛!”文昌说:“恩公的军政都很好的,提不出来。但为什么轻易把机密泄露给妓女呢?”韦皋问:“我素来不单独与营妓往来,一往还就是多人在一起,哪里有什么机密泄露给妓女的事?”文昌说:“如此说来,薛涛泄露使臣的机密,也是谎言了句话说得韦皋无言以对,脸都胀红起来,想不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人物,竟会这样利害。段文昌说:“我今天来别恩公,也不是有意来为难人,你治理西川功绩是大的,谁也毁谤不了,你对处理军政的才智魄力,都值得后生效学,只是私德上值得思考说完,站起来要走了,韦皋满脑袋乱轰轰地吐出一句:“你要上哪儿?”段文昌从门边回过头来说:“我到忠州!刺史是李吉甫,我向他学做人去!”说完,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只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慢慢消失段文昌给予韦皋的刺激是大的,好像他从半空中落下来,环顾四周,都有人嘲笑着他,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薛涛。这个小小妓女竟会这样勾住人心,让人们如此愤愤不平,难道这些人也像自己一样想占有她吗?如果是真,也太无自知之明了,我堂堂的节度使要她,她都还不干,哪里会看得上你们这些无成无就的人呢?司空曙这个有文才而没有务政本领的人,是自己从长安带来这里的,把他带来不是想依靠他做名扬千古的大事,而是他有大历十才子这样一个美名,用他当当宴客会友中的门面货,如此而已。回想他来向自己介绍薛涛时,也只单一从她会作诗出发,并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名誉、出路、结局这些问題。而这个女子也像不懂营妓是干什么的,喜喜欢欢地就住在营妓院里了。整天只见她高高兴兴,确也惹动了多少人们对她的欣爱和同情。说来司空曙对薛涛是有罪的,但他自己并不以为这样,其他人也无此看266法,反而感到司空曙做了好事,使薛涛能展诗才。帅府里也为有薛涛这个女诗人为荣,他们的意思就是要保持这个现状不变,天天这样过下去,其实这怎么能行?崔佐时出使南诏,表现出他有很好的外交才能,为朝廷立了一个大功,自己也十分看得起他。不久,崔佐时死了妻子,自己同情他的遭遇和考虑薛涛的归宿,就对司空曙说:“文明兄:崔佐时丧妻,看他年龄也不大,就请你替他去给薛涛牵个线,让他们成共好事好了。”谁知话才说完,司空曙像听到炸雷似地惊说:“可是崔判官来请你?”自己问:“怎么样?”司空曙说:“这简直是荒唐,薛涛是才女,老崔是根擀面棒,对文事一窍不通的人,他们怎么能当夫妻?自己意识到不可能了,也就哑了去年段文昌来,也表现出很好的才干,见他和薛涛也很亲热;段文昌通文事,也能写诗,就对司空曙说:“文明兄!我替薛涛找了个主了。”司空曙问:“能告诉我吗?我说:“怎么不能,就是叫你去牵线了。”我说:“段文昌!”司空曙一听笑了,说:“咦!能成是对好姻缘哩!”我见他满意,就说:“薛涛是你学生,你去撮合他想了一想又说:“这件事该由恩公出面,文昌我拿不实他从此后也就把这事冷了。直到薛涛贬出,司空曙就称病不应公,召他几次都不来,叫人去密探,说是根本没病,在家里喝着酒,自己又后悔树了一个敌人。离开成都的时候,勉强来辞个行,但总共没有说了三句话。接着都美又走了,司空曙是水部郎中,郗士美是黔州刺史。好像这些人过去在这里,并没有沾自己的半点光,走到哪里都可以当官,这给了自己最大的刺痛。韦皋正被段文昌刺痛后思绪百结之时,刘闢进来说薛涛来向你求情了1韦皋说:“来人了吗?”刘闢说:“没有,是公差在华路上遇见她,她写了两首诗,托他带来的。”说完,就把诗呈上。韦臬接过一看,上写着罚赴边上韦相公≯二首萤在荒芜月在天,萤飞岂到月轮边。重光万里应相照,目断云霄信不传。按辔岭头寒复寒,傲风细雨彻心肝但得放儿归舍去,山水屏风永不看。刘關说:“她不敢像以前一样骄侈了,请恩公把她放268回来。”韦皋说:“她才在半路哩!就想回家,到松州后不哭鼻子才怪,不是说她还喜欢去么,叫她耐着。”刘闢说:“我与她也无千无系,也不是蓄意为她求情,一个小女子怎能耐得住?听说送她去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家奴,这途间的辛酸也够受了,开开恩算了。”韦皋说:“为了这个小小妓女,这几天好些人辞官离去,还有一些想离的人。老实说我这里的官你同卢文若是少不了的,因为财是离不了的,其次不能让王有道、董動、张芬他们走,因为大将也是离不开的。其余那些吃闲饭的,自以为他了不得,离了他这几根红萝卜,好像我这桌席就没有光彩颜色了,叫他们这些拿笔杆的通统走,全都走光我少睡两晚上就把事办了。”虽说韦皋是发司空曙、段文昌等人的火,但刘關也一向以文人自命,实在含不得离开进士这块招牌,骂文人是吃闲饭的,使他感到伤心,就脱口而出说:“恩公专要这几个人也不行,万一崔佐时这样的人要走,还是要挽留挽留哩!”刘闢的意思是不要过份看不起读书人,因为崔佐时虽不是进士,却也是文人。但这位聪明的主子没有去理会他的讽刺,反而听成崔佐时也要走,忙问:“崔佐时也要走吗?我是要他的。刘说:“我没有探实,不过天下事就是这样,饭没有用的人,用棒轰他也不肯离去,想要的人怎么也是要走,办事难也难在这点了。”韦臬说:“你把薛涛这两首诗传给那些文人去,今晚就让段文昌去看,他明天就要走了。”刘闆问:“用意何在?”韦皋说:“他们都把薛涛看着是不屈的女神,好像是我去要她似的。让他们看看,这是她的自白,是我要他还是她求我。刘嗣想这是愚蠢的行动,不是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但既叫传下去,也就遵命带下去了这两首诗传下去不久,韦皋又收到薛涛到松州后的两首诗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二首點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却教严谴妾,不敢向松州。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十二薛涛和沈从离了西门十里外小酒店,慢慢赶程,开始了远行。虽然薛涛从小也曾长途跋涉来到蜀中,但那时还有双亲,又有阿兰,一路除开撒娇斗趣而外,丝毫也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当时沈从年未满五十,骑着一匹三色马,时在车前,时在车后,报报住处,说说吃的,笼罩着一股活力,也无从袭进烦恼来。而今沈从的脸皱得像个干木瓜,眼睛无神,口角下垂,双手都扑着一层灶灰,惟一的只剩那几句暖人心的话了。想到他和自己还能回来吗?就心如锥刺,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每住在荒村野店,夜月如钩,风鸣纸窗的时节,躺在火烟味很浓的床上,自思前路茫茫,未卜何所,这样艰辛的生活,到底在追求着什么呢?不由地心中悲痛,长吁短叹,好在还有这情逾骨肉的老仆人跟随着自己,才不至把这条命断送了。每当半夜醒来,沈从没有睡熟的时侯,薛涛就问:“公公!这一去我们求的是啥呢?”沈从说:“去就是求回来嘛!否则,去了干什么271呢?薛涛问:“能回来吗?”沈从说:“太阳有升有落,月亮有圆有缺,天有四时,人有悲喜,我们既有来,也一定有回,这是天道,你不信吗?薛涛慢悠悠地说:“信哩又问:“这时候我娘她们都睡熟了吧!”沈从说:“也许睡不安稳,直等我们到了松州,报个平安才会睡熟。”薛涛说:“前天带去给韦皋的诗,我想没问题,只是那封家信,会不会交给黄妈妈?”沈从说:“会的,一定会,你没见那个带信的公差多心疼我们,他说假如你们晚走半个月,就可以和我一道,少受些苦吗?薛涛说:“可是活阎王限我们七天内要走。”沈从忧虑地说:“涛涛!我不知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叫韦皋的名字,更不要说他的丑话,要亲亲热热地喊他帅爷,你既知他是阎王,我问你阎王管着什么?”薛涛说:“小鬼!沈从说:“从今以后,我们天天要同小鬼打交道,你怎么能不敬阎王呢?薛涛说:“我记住了,只是现在是半夜三更只有你我才说的,前天公公叫我给他写诗,我还称他相公哩!沈从说:“他本来也合称相公嘛!272薛涛说;“他还差着一节,他才是检校尚书,没有出相,只是我捧他嘛!”沈从说:“对会咬人的狗,和气一点好!”薛涛问:“公公!几时天明?沈从说:“还早着哩!头鸡都还没叫,好好睡吧!明天的路更长。”沈从随时随地鼓舞着萨涛的心,无微不至地爱护着这个涉世未深、受到摧残的弱女人,一程一程往前赶。到松州的时候,只见她的皮肤黑了,嘴皮裂了,头发也干了,眼睛儿红红的,到底是白天风沙的侵袭,还是夜晚不眠的泣痕?沈从的心像针刺火烧那样难过,但还是对薛涛说“涛涛!松州不是到了吗?你看这里还不是有很多人,他们能活,难道我们不能。”薛涛苦笑着说:“好了。”沈从说:“我们雇的马儿,后天要回成都了,你好好写两首诗给帅爷,再写一封信给家里,然后我们去向兵营报到薛涛现在像揉软的皮,半点硬气也没有了,不论沈从说个什么,只是答应好,再也没有发问和辩论的精神了。生活的折磨是无情和可怕的,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体味到这种滋味。但沈从看着她丧失了蛸劲,心头感到哀伤。沈从亲眼见过活蹦活跳的马驹,一旦被人上上笼头,用鞭子抽打,拼命奔腾,弄得它精疲力竭,牵回到马厩里的时候,不思水草,只会低着一个头,默默地站在那里,什么活力也没有了。薛涛也仿佛像被制服的小马驹,但她是人,而且是受着无辜的折磨,怎能不使她的亲人悲痛呢?那天夜晚,在孤灯下面,薛涛偷偷地掉着眼泪,伏在既不洁净、又很低矮的一张粗糙小桌上写着信,沈从躺在铺上忧虑地说:“涛涛!是写家信吗?薛涛答应说:“是的,公公沈从说可千万不能写得太伤心嘎!免得家里难薛涛答应了一声好,就把原来写的撕掉了。她托着腮,执着笔,泪汪汪地沉思着,一直写到深夜。第二天,沈从问说:“信和诗都写好了吗?”薛涛说:“都写好了。”沈从问:“写给帅爷的诗,再不能有气了。”薛涛说:“说得好好的了。”沈从说:“不能叫狗凌辱,也不能叫他再咬伤,涛涛呐!人生就是来过难关的。说完,拿着诗和信,去托人去了。到兵营报到以后,知道贬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也没有提是营妓,是帅爷指分来的,只以为是他的家属,不敢怠慢,分了两间很安全的矮房。薛涛睡在里间,沈从睡在外面。只要不到外面去看那荒凉的景色,伏在屋里,側也勉强能过的,每天两餐都由营里供应,省得生活上的奔忙,也就清闲多了。转眼已是九月,鸿雁叫过,大雪就封了山。不幸的是沈从病了,茶饭不思,饮食难下,昏沉沉地躺着,话也不说了。薛涛望着他昼夜泣哭,看着沈从象一盏枯了油的灯在风前摆动一样,转眼就有熄灭的危险,万一他死了,自己也不就成了断线风筝,从此坠落?在这荒野的草原上,举目无亲,只有这个老人护着自己的命,一旦他离了人间,怎么活下去呢?越想越悲,越悲越痛,为什么天公这样无情,这样对待可怜人呢“涛涛!我们要想法回去呐!”沈从这样说着,薛涛忙应:“好!公公!我想法,我求帅爷。”忙走过去一看,他说的不是醒着的话,他是发着高烧在说昏话。薛涛一阵心痛,又哭起来。回去!我们怎么回去呢?只有求韦皋了,他就是天,他掌着生死予夺之权;他就是神,只有他点头才能解脱苦难,离开蛮荒。就用泪和墨,在奄奄一息的沈从床前,在夜深人静的孤灯下,写下了沤心沥血的《十离诗》,寄给韦皋,去求活命。薛涛的诗寄到成都,是先交给黄缘的,还问她应不应该呈给韦皋,请她和玉箫决定。沈从病危,处境险恶,如没有回来的希望,就此生已也,来生再见。黄缘把诗看后,见说得这样可怜,也为她掉泪,就把玉箫请来,商量了对付韦皋的对策。玉箫认为这诗是写得好的,她所望于薛涛的也是这样,作为一个弱女子,在这些暴夫面前怎么保持自己的尊严?只有惨呼悲号的权利,这不是自己的耻辱,而是男人的耻辱。她说:“涛姐已经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剩下的就该你我出力了。”275她就把诗带去,交给韦皋说:“黄缘拿这封信来交给帅爷.那时帅爷不在,就交给我了。”韦皋接信在手,一看外壳就说:“又是薛涛写来的,老实说,不论你写得如何天花乱坠,我都无动于衷,我是讲求实际的韦皋拆开信封,抽出诗笼看了,上写着《十离诗》犬离主出入朱门四五年,为知人意得人怜。近绿咬着亲知客,不得红丝毬上眠。笔离手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三、马离厩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四、鹦鹉高笼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楚中再人五、燕离巢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276街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六、珠离掌蛟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霄在掌中。七、鱼离池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八、鹰离鞲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主臂上擎九、竹高亭蒂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十、镜离台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韦皋看后,也有所感了,尽管你是铁石心,人家把话说在那里,一味不理也是很难的,主要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把一个好端端的女人贬到人烟稀少、满目凄凉的荒城去,实在是有愧于心,现在来向自己作此哀鸣,是不是仍置之死地于不顾呢?不免有所动摇起来。就在这时见刘關进来,玉箫忙退到里间去了。刘闢见韦皋手里拿着纸在沉思,问说:“是不是又有人来递辞呈,房式和韦乾度也要韦皋问:“他们都要上哪儿?”刘關说:“天空任鸟飞,只要他翅膀硬,难道偏要栖息在这小天地里不成?”韦皋说:“他们都是为了薛涛、薛涛、薛涛!都以为是我虐待了她,是不是他们都在打着薛涛的主意?”刘说:“恩公这话,实在有欠妥当,其中有个别人特别喜欢她,有想占有之心,我倒不敢否定,但所有人都如此,也说不通,以我看这不是对薛涛一人的事情。”韦皋问:“除开她我又得罪了谁?”刘闢说:“薛涛她本人是个读书人,她有才华,在我们帅府里为读书人所尊敬,读书人之所以不同于武夫的是他们读圣贤书,讲礼义廉耻,仁爱道德,他们以此而衡量人的善恶,自己也以此作谁绳。恩公对待薛涛,不论出于任何原因,都偏离了读书人的谁则,斯文同骨肉,所以伤害了所有读书人的感情。读书人又有个特点,合则留,不合则去,这里的气候不合不就要走了;还有一点,他们是先护道而后利己的,只要所处的环境饽道,他们就要走,他们的官位禄位是很不计较的。”278韦皋听了又升起火来,他说:“照你说我是悖道者了,我现在想把薛涛放回来,因为她哭哭泣泣的几次写诗来求我。但你说逆道而行,我就要逆来瞧瞧,免得我放了薛涛还要背个怕读书人的名,我永远也不服谁对我的威刘说:“恩公要放薛涛,就放了吧!善莫大焉。”韦皋说:“我放薛涛,不是改过。”刘闢说:“我也没有提恩公改过!”韦皋冷笑说:“不要以为你才读过书,难道我不知道有错则改,善莫大焉’八个字吗?”刘嗣说:“这是恩公多疑,恩公既想放薛涛,而我在这里多了一句话就不放了,我就成为薛涛的罪人,我请求恩公不要把我推到辜负薛涛的道路上去,我的错我承担,加罪好了韦皋怒说:“时间不早,没有别样事回去好了,房式和韦乾度要走,我不挽留,拍手欢送!”刘闢见留不住了,就悄悄退去。玉箫从里星出来了,双手抱在胸前,冰冷冷地对着韦臬说:“你可放薛涛?韦皋为之一惊,因为她还从来没有对自己称过你,也有见过这种冰霜面,就窘住了。玉箫对他说:“我要你立即作决定,如果放她回来,就万事皆消,如还要坚持刚才对刘闢的态度,那我就把你的紫袍剥下来,让人看看你周身长的狼毛,真正禽兽的面孔!”279韦皋的心都震慄起来,因为玉箫咄咄逼人的语言,完全不是弱女子,而像是神附在她身上一样,便有些怯气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玉箫说:“你不懂,是说明你狡猾,你一向自以为聪明,用种种虚伪手段谋取了节度使的职位,沽沾自喜,逐渐自高自大,自以为得劲。你巧用小聰明,把王叔邕得不到的东西拾去,把我纳为妾,当时我是没有看穿你的真面目,姑且忍了,现在我从你对薛涛的事上,完全看清你这个豺狼,老实告诉你,我是讲情理的,如果也像你一样,我早拿刀把你捅了。你莫以为我不敢,你到梓州去看看王叔邕的左手中指还在不在,是我把它咬断了!”韦皋一听,汗毛都竖起来,只会眼鼓鼓地看着她。玉箫又说:“你以为天下事都能用权势掩盖得尽吗?不能!你以为你自己坚决不认就能把事情化了吗?也不能!你以为弱者就完全该死吗?也不会!你在光碧楼上怎么对待薛涛我清楚;你为什么把薛涛贬到松州,你的部下清楚;你以为薛涛就会让你折磨死吗?不会,我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把控诉你的万言书写好交给别人,他一旦听到我被你整死了,就会立即离开成都,奔赴京城,告你的御状。如果你愿改悔,把无辜的薛涛赦回来,我仍可以夫妻情为重,把事情掩盖到底。何去何从,由你决定。”说完,从身边摸出一把五寸长的匕首,丢在韦皋面前说“你不愿听劝告,来!先把我杀了,好看你自己的下280莫看韦皋是个节度使,他手段毒辣,阴谋多端,此刻在这个年轻女子面前却又羞又愧,又惊又怕,心头忐忑不安,简直呆在那里了。最后,他从地下拾起刀来走过去玉箫眼一斜扫,用手拍拍心口说:“来!插在这里。”韦皋卜嗵一声跪在玉箫面前,双手把刀举在头顶,低着头说:“我接受劝告,求你保密!”玉箫才把匕首接了说:“一言为定,不许翻悔!”说完,各自走进里屋去了。韦皋这个容易被女人征服的人,过去受着张夫人的控制,现在又败在玉箫手下了。不过这次失败应该说是好事,否则对韦皋的一生来说,将要产生悲剧。没有玉箫的才智和勇敢,以至于无私的献身精神,要说服韦皋这个压了半边天的小霸王是难做到的。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抛开世俗的可怕纠缠,才能做到,如像权势、金钱、地位等等,把它们抛在九霄云外,拿双方最本质的生命来相拼,往往就在是非混淆和颠倒中,把善恶分开出来。玉箫不是这样,就无法让韦皋屈服,俗话说一人拼命,万夫难当,玉箫置自己一死于不顾,韦皋也就只好低头认错了。韦皋当时虽愿认错,把薛涛敕回来,但玉箫进里屋去后,对自己无缘无故下这道命令,又迟疑起来了。尽管说解铃还是系铃人,该由自己去办,但对薛涛来说,赦她就是向她认错,心有未甘。那天晚上单独睡在床上,实在是想不出下手办法了,但韦皋也不是低能人,终究也找出一个路子来31第二天清晨,韦皋把黄缘叫来说:“薛涛从松州写几首诗来,有点意思,你拿去看看,也可以让别人看看。”就把《十离诗》交给黄缘。黄缘接过手要走的时候韦皋又说:“有什么感受,也可以提提嘛!”黄缘是幕内人,已全然明白这是韦桌要下马了,不好自己跳下来,想找个下马石。她灵机一动,就去找刘闢说:“进士公!我很不懂诗,想来请教你几首诗。”刘闢最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大文人,时时刻刻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进士出身经黄缘这样一喊,高兴得不知怎么说好了,他说:“不要客气,我知道你也是才人。是谁人的诗?”黃缘就把薛涛的诗递给他,他边看边摇头幌脑,连说好诗,最后问说:“这是谁的诗?”黄缘问:“你看像是谁的?”刘说:“诗不署名,就难说是谁的了,不过是个被弃的人,满腹含冤,求主怜悯,收回成命,这是求饶的声音呀!可怜!可怜!黄缘说:“到底你们是文人,完全领悟诗的含意了。进土公!这是我们帅府里的事,我这一提你也就会清楚了,你是帅爷的红人,也该出来救救这个可怜人吧!刘關问:“你莫给我猜哑谜,是谁写给谁的?”黄缘说:“是薛涛写来给帅爷的。”刘惊问:“是她?”黄缘问:“可像?”282刘闆说:“没想到薛涛也会发出这可怜的哀声,帅爷可曾看过。黄缘说:“他看过才来递给我的,他说有点意思,让我看看,我看了一些不全部懂,帅爷说有什么感受,也可刘闢说:“我早劝帅爷把薛涛赦回来,他只是不肯看了这样的诗也无动于衷,就可以说丧失人性了。拿给我,我去让人传观,大家出面请求把薛涛赦回来。”黄缘问:“这样做帅爷可会降罪?”刘闢说:“这又不是国家大政,无须害怕。”说完,拿着就走。黄缘暗自想我就是求你这样做了。刘闢拿着薛涛的诗四处传观宣扬,惹得多少人看了掉泪。不过三天,薛涛的《十离诗》在帅府的很多人都琅琅上口了。刘關就写了一份要求把薛涛放回来的书,请同情的签名盖章,然后连诗一齐交给黄綠说:“你把这些人的感受交给帅爷好了,看他如何处理。”黄缘接过一看,各种人签名盖章的一大单,也感动的流下泪来,她就拿了递给韦皋去。黄缘说:“薛涛的诗我看后他们借去传观,写来这份感受,请帅爷看看。”交给韦皋就走掉了。韦皋一看,也正中下怀。他想黄缘到底是陪王伴驾过的人,轻轻一点,就知人意。上次纳玉箫,张氏和玉箫都得她的力;现在也得她的力,好叫我下马。这一回放薛涛回来是众人的请求,不是我韦臬一人搞擒纵了。一看申请书,第一名是刘闢,其他文武将吏以283至烧火煮饭、看门守卫的都写上名了,不能不使他深为震动,他万没料到有这样多的人同情她,是因为她是女才子,还是为了她的美呢?他就下令把薛涛释放回来,在众人的申请书上,韦皋是这样批的前罪应判为奴,从轻罚边,现写诗哀求,对己罪有悔意。蒙诸将吏求情,着令薛涛回成都。沈从的病,时好时坏,一直未能康复,主要是悲愤郁结,看着薛涛已无离开松州希望,年华消逝,只身无主万一自己一死,她将怎样活下去呢?此地也有几个宦家子弟,随父母流落在此,虽然文才不如薛涛,但也是有根有底之家,沈从叫薛涛降格以求,为对付眼前环境,许给他们。但她孤高气傲,只是不肯,沈从又觉得此事不了,实难瞑目。那天坐在阳光下,见薛涛捧药来,又对她说:“涛涛!看这样儿,我这几根老骨头,要丢在这里薛涛掉泪说:“不会的,慢慢会好,公公你不要这样想。”沈从说:“我不忍心叫你难过,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再骗下去也无济于事了,我知道自己的。薛涛说:“你不是常说黄天不负苦心人,我们一定会回去吗?”沈从说:“过去是为了鼓励你,也是我没病,不能说284泄气话。现在事情已经逼到这地步,不能不说实话了。”薛涛说:“现在我看你都好些了,不会死的,你不要怕。”沈从说:“死我不怕,只是一件事未了,死了我闭不下眼睛呐薛涛说:“什么事公公只管对我说,现在我办不了以后我一定办,让你死了闭眼睛。”沈从说:“我十六岁跟你祖父,直到如今整整四十五车了,中间经历了三代人,你祖父被元载杀害,你父亲被崔宁气死,都很不幸。但他们总是当官人,互相残杀,习以为常,可以想得过;加上元载和崔宁,都不得好死,被人斩杀,得了报应。惟有你小小年纪就当个营妓,凭笔杆谋生,靠嘴巴侍候人,还要罚到这里来,当然是最数你不幸。如果没有崔全这个鬼来到我家,再也不会到这一步。现在事到如今,光阴易逝,年华难驻,你也不大不小了,伸,就要把你抛在这里了。涛涛呐!叫我怎么闭上这双眼睛?又怎么到黄泉下去见你爷爷和爹呢?”说完,干枯的眼眶里,滚出了几滴泪珠。薛涛哭说:“公公!不要说了,是我薛家害了你这生,本来你应该享我们的福,但是由于我的命苦,反而连累你这么大的年纪,跟着我到这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来,遭受人间少见的苦,如果这一生这样完了,下一生我一定来报你的情。”沈从说:“我求你听我一句话,这里有好几个年轻人,是过得去的,当作你命中注定,许给他们吧!这样我死以后可以不挂你了,你们年轻,总有一天会回去的。”薛涛说:“公公!生活折磨到这一步,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嫁娶问题,你没见这里出生的孩子,整天跟着牛群拾粪,难道你要我也当这种孩子的母亲?我对他希望什么呢?你莫为我白操心了。”就在这时,兵营里一个小吏来通知说:“薛涛!帅府的公文到了,叫你回成都去。”薛涛听后,泪如泉涌,忙说:“公公!我们总算要去了。”只见沈从也淌下眼泪来。那一夜,也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病久了内脏已损,沈从的病,突然恶化了,薛涛的一点喜气,顿然消失。那一夜陪着孤灯,守着病人,心似油煎,泪湿胸怀,整整折磨了一夜,直到头遍鸡叫,沈从似从梦中醒来,喊说:涛涛!”薛涛边应边走过去,望着沈从说:“公公!你又醒转来了。”沈从从被子里伸出那支象麻杆一样的手,好像要抓什么,薛涛问:“你要什么?”沈从说:“手!手!薛涛莫明其妙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沈丛紧紧地握住说:“涛涛!你独自回去,死了也不能再去当营妓呐!”薛涛悲哀地说:“不了,我受够罪了。”28b沈从望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接着眼角里冒出几滴泪水,从腮边流下来,一会,一双眼慢慢就闭上了。薛涛忙唤:“公公!公公!”什么声气也没有了,只有沈从身边的那盏青油灯,轻轻地幌动了几下。黎明前的夜,仍然是静悄悄的,薛涛悲伤的哭声就震动起来第二天,兵营里派出人来装棺掩埋,沈从身上只剩贴在肉上那一件油渍汗污的汗衫和两件破衣服,一件羊皮衣。没有袜,只有一双从长安穿来的通了洞的毡鞋,由于成都天气不冷,没有穿它,谁料丢了十多年的破鞋,即今却是他葬身之物。薛涛看着这情景,哭得更伤心,情愿把自己的全部拿出来,但一样也不合用。看着还裸着一个没有帽戴,要买一顶也难,兵营里煮饭的是沈从的同乡,便把他那半旧的毡帽,也让沈从戴走了。装棺以后,抬到荒郊,扒开积雪,挖个坑草草掩埋了。尽管说青山到处可埋骨,但人间的这冰刀霜剑,为什么偏要逼这老弱枝头呢?世间最顶事的,还是官的热气,松州兵营知道薛涛是帅爷放下来的年轻姑娘,又没有罪名,更没有刑期,也就不敢怠慢,料定是短暂的吓唬而已。也算他们有眼界,薛涛在这里才五个月出头,又叫她回成都了,这里就散发出了帅爷的热气。这里的军官们,由于薛涛接连寄了两次写给帅爷的诗,就有些看着薛涛胆怯了,知道她不是唱唱跳跳给帅爷取乐的人,而是和帅爷来往诗文的。女子能写287诗,已是凤毛麟角,看她年纪又轻,姿色又美,以后前途如何,无须卜卦算命,大家都认为是宽广无疑了。听说沈从死时衣衾都很单薄,薛涛十分伤心,当官的都深为后悔自己知道晚了,否则今天撒上一百银,以后替他说句好话,就可以得十百倍利益,以至于有些人想把沈从重新挖起,好好装棺,必要时再来祭奠一番。可惜沈从死早天,下午传命令,第二天还没亮就死掉了,否则何必向煮饭的要那顶破毡帽。要求披麻戴孝,看样儿有人是会甘愿当孝子的。沈从死后,薛涛在这里一刻也停留不住,但这寒天,又兼山遥路远,也愁车马难寻,更怕自己单身上路,正在发愁时,有一个军官进来说:“薛女史几时往成都?”薛涛说:“对我来说越快越好军官说:“我们也愿意很快把你送到成都,因为你的老人在此不幸去世,怕对你有影响。这样,第三天就离开松州,向南进发了。薛涛放回成都的命令送往松州后,黄缘派人到薛涛家里告诉崔琳喜讯,高兴得她们几天夜晚都睡不着,两母女加上小兰三个人挤在崔琳的床上,整夜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地讲现在,讲过去,讲未来,所说的全是振奋人心的话。阿兰说:“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终身事办了,成了有夫之妇,就减少很多麻烦了。崔琳说:“这也倒是,我犯愁的是罚过边了,怕别人288另眼相看。”阿兰说:“有怀疑的人我们就不给,凭才凭貌只有妹妹嫌人,我妹妹这样一个贤德人也是不好找的。”崔琳说:“过去找过你那严家,听说他爹现在也在当成都尹,在帅府北面那道衙门,这一家我倒是看中的,只不知涛涛她肯不肯。就是我上次给你说过的,儿子人长得矮一点阿兰说:“矮一点就矮一点,以后又不去抬包当苦力。他爹可是在右卫北头那道衙门?”崔琳说:“唉!我看你也是吃粮不管闲事了,在成都十多年,哪里是哪里也分不清。你说的是成都县衙,我说的是府衙,中间还隔个饮马池,府衙后面是布政司。”阿兰说:“知道了,知道了,那衙门的官听说是大崔琳说:“那还用说,除开帅府的韦帅爷,就数这个严老爷了。唉!都只为崔全这个挨刀的给你惹下这场祸,不然今天你还不是成少奶奶了。阿兰说:“娘!不是那个挨刀的,今天我怎么会有人喊妈?怎么我母女俩会睡在一床,莫老去看人家外面那点金光闪闪,大家大户的媳妇听说不好当,对上对下言语行动都有规程,稍差一点就有人笑话。当时你告诉我要嫁给他家,我心头真是紧张,我是个满足入,今天我的生活真是无忧无虑,自在完了,唯一的就是挂着妹妹,只要她回来嫁个汉,我家又没说的了。”289崔琳说:“你有福就是全靠你想得开,有时半夜三更睡不着,我也是想世上的祸都是从不服气中钻出来。有时候这口气不能不争,有时侯觉得空争那口气也没意思。涛涛就是一个钉一个铆,寸步不让,对我都是这样,说错半句话都不饶,我看这种人的灾难多。阿兰说:“娘这话就说偏了,难道不争气,想得开,就叫妹妹忍着同韦皋睡觉不成?”崔琳说:“沈公公和你妹妹走了那几天,我心如刀割,有到过松州的人说,那不是人在的地方,苦寒得大米麦面都吃不着,我实在想过涛涛悄悄隐着韦皋的欺负,就可以不受这般苦了,万一死了多值不得。”阿兰说:“娘不能这样看,妹妹的事和我比不得,你要看她是什么人,事实表明她宁愿去松州也不受人欺负,你叫她怎么悄悄忍?万一被欺负了,这种人只有死。所以她去松州是好的。崔琳说:“从现在看,天也倒是有眼睛的,半年时间就回来了,这等于去玩一样。等他们回来,专听沈公公,也够他讲半年了。阿兰说:“我们家幸好有个沈公公,没有他陪着妹妹去,那才是不敢想的。崔琳说:“他是前生欠了薛家债,这一生来还债的,整整还了三代人,这次回来,也该还清了。我不再叫他做任何事了。不惟不叫烧火煮饭,上街买菜也不叫去了。”阿兰说:“对!厨房的事我承担,白天叫他领着小兰290爱到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每天饭前就让他坐着喝酒,叫他喝够就吃饭睡觉崔琳说:“他最爱讲年轻时候的事,我们都每天耐心听他讲…次好了,因为这是他最高兴的事。”两个人直讲到更鼓三点,才慢慢睡了。天天讲,日日盼,她们总盼着薛涛和沈从进家门来但是一天又一天都落空了,最后才发觉路程太远,公家还要办事,私自还要打点旅途所需,也就慢慢懈怠下来了在大家巳经忘却了的一天晚上,一个女人走进来向崔琳喊:“娘!”崔琳在黄昏中定睛一看,原来是薛涛,崔琳的第一句话是:“沈公公呢?”涛哭说:“我要起身前,他老人家死在那里了崔琳一听,放声大哭。阿兰和小兰从房里跑出来,听到崔琳在哭沈公公,见薛涛也站在那里哭,就忙不得同薛涛说话,也哭起沈从来。小兰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怎么好了。没隔一会,一家人又忙碌起来,没一会工夫都带了孝,备办了酒菜,在大门口接灵,把沈从的神主迎进来摆在堂屋正中央。崔琳坐在地上哭说:“沈公公!你倒是还完了薛家的债走了,我哪一天才能还完呐!沈公公!没想到你活了六十岁,会死在松州去呀!”“你一生为薛家苦,最后连命也为薛家人丢了,我们只好来生再赔你的债!”霹涛回来,没有带回半点欢乐的热气,把全家浸在无限的悲哀中。薛涛回来后三天,天黑以后,黄缘悄悄来到她家,见薛涛穿着孝服,才知道老家人死在松州了。见她也又干又瘦,看着可可怜怜的样儿,不禁也感到心酸,半年就把人摧残成这副样,恰像是雨打梨花,雪压蝉枝了。黄缘给她讲述了她得回成都的经过,听到玉箫和韦皋决斗的事情,薛涛淌下泪来说:“我如没有你们的支持和关心,同样也死在松州了。”黄缘说:“你人倒回来了,还去不去帅府呢薛涛说:“去帅府?死也不去了,难道我还没有吃够苦吗?”黄缘说:“你还有个乐籍问题哩!这倒不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不去,你犯错罚边,现在赦你回来,人还是帅府的人。如要离帅府,就得除乐籍,但要除乐籍,就需要帅爷点头,这还不是一件容易事哩!”薛涛失神地望着黄缘说:“既是这样,我就不该回来说完又是两条眼泪。黄缘说:“阿涛!我看你是变了,回都回来了,你怕什么,为什么不像以前对付刘闢那样,自己解自己的难呢?”薛涛说:“黄妈妈!不知为什么,我实在没法解救自已了292黄缘说:“你回来不去见帅爷,那是不行的,这又是找麻烦,只是说旅途奔波,又死了人,内感外因生了病,请病假休息,病好回府。我同玉箫也替你想方,自己也尽量想想办法,看哪条路走得通。薛涛说:“玉箫有胆有识,处境也比我硬,请她给我多想点办法,以后我感她的情好了。黄缘说:“她自不用说,会替你出力的,但有些事也不好让她过份为难,上回才拼了一次命,现在又叫她去说,多少不好意思,你考虑到没有?”说完,就走掉了,很显然黄缘对薛涛的眼前处境是同情的,但对她的依赖性和不肯出头,也有意见,她想活活泼泼、无所畏惧的薛涛上哪儿去了呢?是不是一次松州之行就完掉了?回到府来,黃缘把薛涛的情况告诉了玉箫,并且说“时间只是半年,薛涛已经变了,不仅是外表形样变,她的性格也变了。”玉箫说:“变好了吗?”黄缘说:“我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就像石匠使久了的钻子,一点尖气也没有了。”玉簫说:“可怜呐!她总归是个女人,我听亲身经历过的人说,松州确不是人在的地方,大概苦头吃怕了。”黄缘说:“她不想再回帅府里来了。”玉箫说:“不来最好,难道还要进来看脸色受气?”黃缘说:“可是,帅爷会答应吗?”玉箫说:“她不进来,能把她怎么样?黄缘说:“别说得那么轻松,她还有个乐籍哩!当兵的不出军籍,谁敢脱离?当营妓不出乐籍,谁敢不来?”这几句话把玉箫也说怔住了,她咬着嘴唇,眨了几下眼皮说:“你不是告诉过我那个狂人想要薛涛吗?”黄缘懵了问:“谁是狂人?”玉箫说:“帅府的狂人能有几个?不就是刘關!”黄缘忙应:“是呀!是呀!他打过主意,偷鸡不着还蚀了把米。”玉箫说:“这几天他升了官,正在发狂哩!何不利用利用他?”黄缘问:“升了什么官?如何利用?”玉箫说:“他升了御史中丞,你给他如此这般一说,我想就行了。薛涛放回成都的命令发出后,我听他对别人讲恩公已有玉箫,等几天薛涛回来,我是非要她不可的。他本是个狂人,只要心里装着女人,男人们是什么也不顾的。黄缘说:“他既然已经放了话,我就去说他。”黄缘就去找刘闆说:“刘御史!怎么升了官也不请?刘闢掩盖不住自己的欣悦,就说:“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我都还不知道。黄缘问:“我是京城来的消息刘闢小声说:“你莫叫嚷,帅爷还没告诉我,其实我294早就有消息了。”黄缘说:“这样说来,我看你是红运来了,说不定官运后还会有别样运哩!”刘闢说:“反正一人走运大家都好嘛!”黄缘说:“那是自然,我们这些孤寡人惟愿你们升官,惟愿你们娶亲纳妾,早生贵子,儿孙满堂,状元及第,五子登科,也好多喝一杯喜酒。今天,我来替薛涛办办除乐籍的手续。刘闢一听,果然兴奋,忙问:“薛涛回来了吗?”黄缘说:“回来了。刘闡问:“她几时回来?为什么自己不来?”黄缘说:“前天到吧,说来也够惨!刘闢问:“怎么回事?”黄缘说:“送她去的老家人也死了,又是山遥路远的,心头一伤心,又加上天寒受冷,一路病了回来,人都不像了,现在躺在家里吃药。她是我手下人,这点忙我不能不帮嘛!”刘關说:“除乐籍要帅爷批哩!批来没有?”黄缘说:“这手续我清楚,只是我想给你说个情况,薛涛不想再进来了,她要选个识字的文人就要嫁人。人家今年已是二十岁的人了,再过几天,开年就是二十一,如果不把乐籍除了,最后也只有一个能嫁,那就是帅爷。但帅爷已有玉箫,她也不想去争。拉明说我看你以前对薛涛也喜欢,这一次申请薛涛回来又是你写的书,第一个签名295盖章也是你,你对薛涛已经有好大功了。如果这一次脱乐籍的事再由你办了,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牵动人心的事,以后你如想要薛涛,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如果你做成了,老实说以后髒涛要嫁人,除非你说不要了,那可以找别人否则,把你抛到半边她各自找人,我都要出来说话。”这一片话入情入理,又是事实,毫无可怀疑处,当然说进了刘闢的心,但他觉得自己没有权来批薛涛除乐籍就迟疑起来。黄缘说:“可是怕?世间事又怕又爱就整不成,想要个薛涛这样的女才子,莫说财礼银子要几驮,命也值得拼半条。现在连这么一点小风险都不肯当,这样自私的人,谁背来当妻妾?”刘關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是读书人,这点正气,应该扶持,读圣贤书,所作何事?要不要薛涛的事小,见义而为不为的事大。好!薛涛的乐籍,由我批了除名,舍着这顶乌纱帽不戴,我刘關就做上这一件好事,留个美名。”说完,他就办了薛涛除乐籍的事,把该交的交给了黄缘,黄缘谢了他就走掉了过了几天,黄缘为试探这件事是不是这样可以了结,就去见韦皋说:“薛涛已经从松州回来了。韦皋问:“她来帅府了吗?为什么不来见我?”黄缘说:“乐籍都除了,还来做什么?”韦皋问:“谁除她的乐籍?”黄缘说:“帅爷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296韦皋立即就叫人找刘闢来,黄缘就退到里屋找玉箫去了。刘闖一来,韦皋就问:“薛涛的乐籍除了吗?”刘闢说:“自然除了。”韦皋怒问:“是你批的吗刘闢说:“我是管财的,不管这些事。”韦皋问:“是谁批的。”刘闢说:“是恩公你自己批的,无须再追究别人了。”韦皋说:“你把批文拿来。”刘闢说:“我早就准备好了。”从袖子里拿出他过去写的申请书说:“申请书上写得明白,请求帅爷开恩,赦免薛涛罪错,令其回家。这话不假嘛!后面是帅爷的批文,同意她回家,这么多的章盖在这里,不是我刘關发狂把薛涛放回家吧?”这一下,把韦皋的嘴也封的严严实实了,他就只好咬牙忍着。薛涛的乐籍就这样除了。十三醵涛的乐籍除掉了,这对她来说是真正挣脱了羈绳,得到了自由,一家人都非常高兴。但离开了官妓去干什么呢?是不是如象阿兰一样,手里拿着一颗针,去淘自己的生活呢?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既已名声在外,就不可能独自运行,我行我素了。有千丝万缕的羁绊飞向自己身上来。首先是一方之主的韦皋变成了大石板,虽然人已经离开帅府,但府里常有佳客使臣来,只要一开宴会,就派人来召你,难道这种形式上的奉承,你敢去拒绝?当然要和颜悦色,嬉皮笑脸去参加,少不了还要拿最好的话去恭维别人,绞尽脑汁去写诗。所以离了官妓席位的薛涛,实质上仍然是帅府的官妓,而且更廉价了,因为还不要出钱养活她。另一样是除乐籍时利用了刘闢,除乐籍后刘闢公开惰人来说薛涛了,不管心头怎么厌恶他,就象蚂蝗叮着鷺鸶脚,他死咬不放,推不掉,谢不脱。莫说薛涛在家弄得没298主没意,就是帅府里的黄缘,一见刘闖也头疼发热,不知如何对付他,最后弄到请旁人在外面锁上自己的门,自己躲在里面,但哪能长期如此?有才和貌的女人,就象美丽的香花,谁人不爱?在帅府时,大门外有兵士守着,官妓院有看门守着,想会一下薛涛决不是容易事。而今,公余之后,不管是老是少,文的武的,有意或无意,都到薛涛家来,连吃饭都不安宁老老小小四个女人这一家,不论谁来,都能找上说话对象,从崔琳到小兰都是能言善讲的,来人也就感到宾至如归,是个逍遥地点了,但常常如此,又怎能受得住呢?基于这些情况,一家人就不能不商量对策了。早饭刚吃过,崔琳就说:“趁着早上来的人少,我们要商量今后怎么办才行了,否则照现在这样过下去,你说我们家成了个什么样?阿兰叹口气说:“世间上再也想不到的事情,老是叫我们家发生,我说妹妹回来就好过了,谁知一进门就说沈公公死了。死就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才想好好安排一下生活,妹妹的乐籍事情又揪住全家人的心不安宁,愁的人都要变疯了。这事情也解决了,谁知又会引来那么多五花八门的人,有人嘁我小妹子,有人喊我娘娘、姑姑,还有人喊大娘,有人问妹妹过去怎么读的书,有人问先生是谁,有人问多大岁数,老家还有没有房,可有兄弟姐妹,为什么去松州,订过亲没有……我的天哪!一天我就是讲着这些事情了。你再不情愿,人家是有意上门,发火也不对,不理又不行,完全成个灾难了。总的一句,来给我打交道的,多数是想当我们家女婿的人了,而这些人是读书人多,家里苦寒的人多,很难找到妹妹会看得上的人。”崔琳说:“来找我的,又都是些有钱有势人,想讨小的,也说得天花乱坠,天上少有人间无的,真是不好开口。最烦是来送东西那些人,推过来推过去,我人又没有力气,有几次几乎把我推倒。他心里以为把礼推给我了姑娘也能说到手了,天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薛涛哧地一笑说:“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狗熊都还在冬眠哩!再等几天桃花开了,全成都的公狗都要挤到火神庙街来了。阿兰说:“说笑归说笑,这事要认真对待哩!否则我们一家人活计也不干,专门就应酬这些闲人不成?”刚说到这里,只见黄缘站在门口说:“早饭还没吃完马?”崔琳说:“早吃过了,我们在商量一下家务事,请你到堂星里坐黄缘说:“你们这里也挺干净,我也不是外人,就在这里坐一会吧。”她走了进来,大家都起来让坐,她坐了薛涛的位问:“你们商量家务,这回被我冲掉了。崔琳冷冷一笑说:“其实说家务也说不上,黃妈妈!我这女儿是个灾星,只要她在都不安宁,她没从松州回来,天天盼夜夜盼,总想着她回来一家就好了。谁知她回来这300个月,一个家乱的我和阿兰连每天吃饭钱都找不到手了,黄缘听了对着薛涛说:“阿涛!什么事该忍的你要忍上一点,你娘和你姐过去都很少接触外人,你的事她们也难解决,莫说你娘,连我都替你招架不住了。”薛涛说:“我娘说的事不是说我。”阿兰说:“不是在怨我妹妹,是由妹妹引来到我家的人,每天我和娘都应付不了啦!”黄缘问:“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来干什么?”阿兰说:“多数是想求婚的,先来探探行市,还有些是谈论诗文的,其他的就是没事到我家来过逍遥日子的了。其中单是帅府里来的都有十多个。”黄缘听了,啾了一声,说:“真没想到。”崔琳说:“黄妈妈,你是有见识的人,你说该怎么办?”黄缘说:“该怎么办,我们可以商量,我也有一件事来给你们说说,你们在家耐不住,我在府里也对付不了啦!崔琳问:“什么事?”黄缘说:“府里的从事刘關,现在已经升为御史中丞了,他现在非要娶阿涛不可,这怎么办呢?”崔琳看看薛涛,只见她闭着嘴不说话,就问黄缘说:这人有多大岁数,可娶过亲?”黄缘说:“年纪不轻了,已四十出头,听说家里有前妻,只是没有见过。崔琳说:“这样的人,就不合强逼人家的黄花闺黄缘说:“我知道阿涛不会肯,如跟他早就不如跟帅爷了,我也看不上这种人,今天也不是为他来求你们。问题是阿涛能从松州回来和能除乐籍,他都出过不小的力,我们求过他,这事情阿涛清楚。现在主要问题是怎么答覆他,使他不要起反感。因为阿涛的乐籍是除了,但心不死的帅爷还在,如果再把姓刘的惹恼了,怕他们协调起来,又生别计崔琳听了说:“难怪有这么些事情,就是说欠着人家的人惰债,是要认真对付的。”阿兰说:“既然是这种看不上眼的人,以前就不合请他帮忙。黄缘说:“你现在说这句话倒是对的,但你妹妹在松州写十离诗的时候,他肯出头帮忙也该说是观世音善萨了,肯为阿涛说句出力话的,不容易找呐!”薛涛说事不好办,我是死也不嫁他的,但这个时候我也不敢这样拒绝他。惟一的只有一个办法,叫他先含着个甜指头。请黄妈妈告诉他,我这个时候不能嫁他如果嫁了就两败俱伤,丝毫没好处,看以后再说。他如不信,我就不嫁人等着他。这样也许就能安抚他了。”黄缘说:“你的意思是用帅爷卡住他?”薛涛说:“只好如此1”黄缘说:“这倒能行得通。”崔琳说:“只顾对付别人,不要把自己拴老了嘎!”酵涛说:“娘!面面周金的事,是难办了,不这样,你叫我怎么办呢?阿兰说:“人家有前妻,讨不讨小都不碍事,难道妹妹要陪着他?”黄缘说:“当官人在一个地方常住十年的倒也我想这还是个好计。否则只有你们一家人远走高飞,不受制于人,也就可以把事情拖倒了。”崔琳说:“有个家也丢了,现在上哪儿去呢?”薛涛断然地说:“黄妈妈!就这样了,谢谢你帮我的忙黄缘说:“那我就这样走了。”薛涛把她送出大门,一回到饭堂,阿兰就说:“妹!你这答法不对头吧!一个二十岁的闺女拴在一个半老头的身上,万一他在这里住个十年二十年,你又不嫁他,不是要把你拖老吗?我反对!”薛涛说:“姐!老实说现在我是难以自顾,除非是死了,就什么都了了。要活着就只有这样欺骗,称心如意的事是没有的。过去黄妈妈和玉箫千方百计救我脱离松州,算把这条命从死里拾回来,当时她们自己也没有力量就利用了刘閩,当然她们的本意也不是叫我牺牲。现在她们受逼,也不是要我硬嫁给他,你总得也要让人家过得去才行,如果刘闢常在,不发生任何变化,我就陪着他也没有多大了不起,现在我确实也没有嫁汉养子的心情,我在松州见了一些妇人吃不饱穿不暖,但象老母猪似的拖着一群儿,大了叫他去拾牛粪,这有什么意思呀!”阿兰说:“你也不是松州的蛮婆,怎么和这种人相比,不论你怎么说,我都觉得不能这样把自己拴死。”薛涛说:“好嘛!你能想出一个比我好的办法,我就依你。阿兰眼鼓鼓的看着薛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崔琳说:“阿兰,如果能有好办法,黄妈妈和玉箫她们就早会想出来了,我看这都是逼出来的事情,只要涛涛好好活着在你我面前就算,以后的事情全靠她的命了。”阿兰说:“我以为世上没有再比我苦的命了,现在看来妹妹也不比我好。”薛涛说:“河里的石头大小差不多,才会滚在一块儿,一点也不怪,我想起一个主意,我们搬家。”崔琳问:“搬到哪儿?”阿兰说:“我也同意搬家,不这样就摆不脱人们的纠薛涛说:“我想搬到浣花溪去,那里风景幽美,离城也远,住在那里就摆脱很多来往应酬了。”崔琳说:“太远了,你我几个全是妇人,怕不方便薛涛说:“坏人多数都在城里,闲散人也是,乡下就没有这种人,而且大江边还有多少人家,无須顾虑。”阿兰问:“浣花溪我去过几次,妹妹准备住哪里?”薛涛说:“浣花亭离城四里,那里风景也好,但我怕近,近了人就容易来,而且闲暇目在那里游玩人多,就象长安的曲江,我们住在那里也象老家青龙坊一样,乘便进门的人多。再走三里到杜公草堂,那里的风景照样幽美,江边还有一大村人,造纸的也多,我想住在那里去,吃的蔬菜也就无须再向城里买了,离西门有七里,吃闲饭没事做的人,他就怕走这段路了,我们好图个宁静。”崔琳说:“我们住在这里是图到帅府方便,现在也倒不必要了;住乡下每月也可以省一些租金前一向阿兰我三个守着这个大院,就已经感到空虛了。沈公公一走,花也枯了,落下的梧桐叶满院都是,也没时间来收拾它。行!搬就搬,到个新地方,也许会兴旺一点,在这里这十多年,没有给我留下半点愉快的记忆。三个人都愿意搬家,一齐到浣花溪实际了解探察后,就找到杜甫草堂附近一家小院落,座落在江边,绿竹成萌,江木清流,有南向平房大小七间,两层重叠,有大小两个院落,进门一个较大是花圃,两楹间有一棵古柏,很有气势,四面有高两人的围墙,使人感到安全,三个人见都喜欢,阿兰说:“前院有这多花木,不知是什么人住过这里,看样儿也是一个有钱人家哩!”薛涛说:“我四个全住在后院,前三间留作客堂和书房,美妙极了。”崔琳说:“没有人事折磨,住在这里实在可以延年益寿没过几天,一家人就搬到这里来了。第一个来上门的是成都尹严绶,也就是当年来说过阿兰为儿子媳妇的那家人,他和刘闢是同年的进士,刘闖带点狂,而此人颇重利。严绶对薛涛的家庭情况,由家里人的嘴里已经了解七八成了,家里人因不能得阿兰为憾事,又听说有个薛涛,当时在帅府里不便来求,现在听说已离了乐籍,才貌都美,就让严绶来看一眼。但对严绶来说,这还不是主要的,最吸引他的是薛涛的诗,和轰动成都的那些为难黎州刺史韦晋的事情。他到成都就去看薛涛了,刚巧薛涛罚到松州去,就没有得见。他到帅府参观孔雀,一到倚春轩就感到惊异,他觉得孔雀固然美,但布局更美,把孔雀养在这样一个精致优美的环境里,就布局是煞费苦心的,必是一个大才人,一问之下,又是薛涛,就使他对薛涛更加敬重了。后来听到薛涛已从松州回来,接着就听到脱离了乐籍,搬到浣花溪去了,他就感到薛涛的心胸里所蕴藏的,不是一般庸俗之辈所能相提并论了,就急不可待的乘车来马铃声叮叮哈在门外乱响,阿兰和薛涛正在花圃里收拾着残杆败叶,阿兰开门一看,只见一个中年人下车来,穿着便服,身材矮粗,满脸黄白,朝阿兰看了一眼就问说:“你可是阿兰?”阿兰惊了一下,嘴里说:“是的。”严经又问:“薛涛在吗?”306阿兰答应:“在的。”又说:“你娘和小兰可好?”阿兰就觉得是个熟人,但为什么…次也没有见过呢?她应道:“都还好,请进严绶吩咐车夫等着,就随阿兰进了门,一进门看着这个院落,站住说:“你们真不简单,我成都的宝地都被你们占了,这是谁替你们找的?阿兰说:“是我们自己租的。薛涛听了站起来,远远咬着嘴皮望着来人。严绶说:“女才子!薛涛!你再看也不认识,我们是第一次见说得薛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严绶走上前来说:“我叫严绶,住在府衙里,今天专门来拜访你。”这一下,薛涛惊了,忙问:“可是严府尹大人?”严绶说:“我来时你已去松州,松州好玩吗薛涛紅着脸说:“好的!”严绶说:“你说假话了,那是只有要变鬼才去的地方,那里有些诗材料,就是雪、磷火、鸦声、牛铃声、夕阳、荒草,你写了多少诗?”薛涛苦笑着,没有答应。阿兰一听是府尹,又在说大人、又说是严绶,若有所触地红着脸,忙到后睆去了。严绶说:“你写的十离诗我也看过了,这对于某些人,是有讽刺意味的。”这几句话的声音和态度就非常严肃了。薛涛听后,止不住流下银泪来。严绶说:“过去的事让它过去,不必过于难过交心是不用多少交往,更不须用多少无谓的语言的短短的几句话,便把严绶和薛涛拉拢在一起,完全成为莫逆的亲人了。薛涛把他引进新摆设的客厅,靠西头那一间是书房外,中间和靠东两间是通连的,明窗净几,一进来就使人有一股舒适感。墙上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字,上写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消客愁。无数蜻蜒齐上下,一双鸂鹩对沉浮。东行万里堪称兴,须向山阴入小舟。是薛涛亲笔,写的是杜甫的《卜居≯。这首诗挂在这里,恰到好处,虽是子美说的,但也是薛涛说的一样,两人住在这里,感受都差不多。严绶一看说:“你还会写这么好的字?”薛涛说:“乱涂而已。”严绶说:“太不简单了。阿兰捧进茶来,严绶说:“阿兰!叫你娘也出来见见面嘛!我不是当官的身份来的。”阿兰红着脸走掉了。严缓问:“你们家里现在有几个薛涛说:“我娘,我姐和小侄女,连我四个人。”严绶问:“听说还有一个老头。”薛涛说:“我家沈公公,跟着我到松州死掉了。”严绶说:“这人死可惜了,你家就少着一个男人,而且是会栽花的。”薛涛说:“我死去的公公他会栽,以前家里的花全是他栽的严绶说:“面前这个院子挺好,如果有人培植起好花来,那就好马配金鞍了,如果荒着,就添悲增愁了。”涛说:“是这样,我和我姐才在收拾哩!”严绶说:“不行,这么一大片,要一个专人来养哩!你门口那一片,也可以栽一些。”薛涛说:“我已经想好门右边接水我要栽莒蒲,左面栽琵琶花。”严说:“枇杷不好看,你图吃它?”薛涛说:“不是枇杷,我说的是琵琶花。”严绶问:“它象什么样?”薛涛说:“有点象杜鹃花,山里有。”严綬呵了一声说:“知道了,知道了,这种花骆谷最多,四百里骆谷几乎无一处不有,但很少有人养它,成都我就没见过。”薛涛说,“我喜欢它火红的颜色,更喜欢它不在闹市的清雅严绶说:“我有车要到京师去,回来是空车,过骆谷时叫他们挖来给你。”薛涛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我把它当做最美的情谊。莒蒲已经有人替我栽了。他说菖蒲避邪,一定替我栽严绶说:“鬼神不足怕,最可怕是恶人。”说到这里,崔琳有点拘谨带愧地走进来,薛涛站起来前去迎住说:“娘!这是成都府的严大人。”崔琳想下拜行礼,严绶起来慌忙说:“薛涛!薛涛!快扶你娘坐下,我怎么能受大礼。”崔琳说:“见父母官不能不拜。”严绶说:“我是私人身份来的,听到令嫒的才名,特别来拜访的。”崔琳说:“她不慊多少,只是韦帅爷把她捧高掉严绶说:“真正有多少份量,我掂量过了,是个才女!可见夫人和她爹是费了心血培养的。崔琳说:“对文事她爹懂一点,我就很不懂,今天涛涛能写一点,都是自学得来的多。”严绶说:“这我信,一个人材,要靠多方面培养才行,单靠哪一方是不行的。”他们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觉得大家都开诚布公时,严绶问:“薛涛今后准备怎样过日子。崔琳说:“年纪也不轻了,只要找着合适的,就准备310许人了,只是还有些拦绊哩!”严绶问:“什么拦绊?”崔琳说:“帅府里有些人要纳她为妾,涛涛又不喜欢,就算我们找到年轻人,能不能顺利出嫁也是问题。薛涛说:“娘!你说这些干啥?严大人又不管这些严绶说:“作为父母官,是要管民愁民怨,你娘这样诚心对我诉家常,我又岂能说与我无关?何况你家世代为官,又是名家之后,我们作为后生,不能不尊前贤嘛!也不能不力所能及的帮助你们嘛!”崔琳说:“人家严大人没有官架,不用官威吓唬人阿兰就来告诉我了,她说来的官很熟悉我们的家,就象个亲人一样,我也才敢谈家常。大人不在家时,夫人我也见过两次面,还提过阿兰的婚,虽然事情没有成了,但我们双方的情是还在的。今天哪股风把大人吹到这里来,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不向大人诉苦求助,叫娘去找什么严绶说:“古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人不论在哪里,都需要知心的人。我现在也可以当你们的知心人,刚才夫人说的事家里已告诉我了,前事已了,她们还想成后事,阿兰不行了,还想找薛涛。崔琳说:“只要大人能排除拦绊,我是答应给的。句话把薛涛羞的红着脸,起来就朝外走。严綬叫说:“薛涛!来来来,坐下。”薛涛不好意思地回来,红着脸低着头坐在原位上。严缦说:“你娘和我的买卖整不成,你无需担忧,也不用喜欢。我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对不对大家可以讨论。如果我要薛涛当儿媳妇,我倒不怕拦绊,问题是我家儿子不行,读书也不成,我不能欺骗包庇,作昧良心事。再则,薛涛已成名家,就等于一根骨头摆在那儿,十个狗看着谁也不吃,大家可以,如有一只狗要抢,九只狗也要各自拿出看家本领,要恶咬起来,这就是祸。再说眼前有权有势的占上风,而这些多数是年纪去了的,难以入愿,小辈人要找个文才能如薛涛的也难上难。所以我的看法是暂时这样过几年,好好从事一下诗文,在这方面做出成就,也可以流芳百世的。否则,不论嫁给什么人都会失望,而且有害的。”薛涛说:“我所想的也就是这样了,以后能遇羞一个称心如詆的,就嫁绐他,否则这一生就修真荠性,好好读点书,这祥过了。”严缦问:“你们搬到这里,谁备怎样生活?”崔琳说:“过去我同阿兰缝针线度日,也是好的,有做不完的活计,到了这里除做针线外也附带盘点菜或养点花,阿兰说也可以学造纸,只是没有决定。”严绶说:“不通!不通!行不通的。因为薛涛的名气已传开,莫说这里,就是长安官场,几乎没有人不知速成都有个才女薛涛,一年来往的人不少;加上这里的文人学士,这些人总要来往的。所以最好将计就计,接文会友,清茶一杯,或代办小宴,你一家有事可做,薛涛也在同文章高手往还中,互相切磋,学业也必大进,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崔琳说:“这样公开接客,会不会那些衙内恶少,当作城里妓女,在这里花天酒地胡来呢?”严绶说:“这倒好办,一开头就把规矩订好,交往都要会文,他们想来也没本钱了,加上一些官员镇着威,量他们也不敢来。”说完,就走了,崔琳和薛涛把他送到门外来,严绶说:“如觉得可以,就给我通个气,我给你们开头。”上了车,马铃声叮哨,扬起一阵灰尘,刹时不见。崔琳和薛涛回来,加上阿兰又议论起严绶的意见来。首先是阿兰对他的印象极好,认为这是个她见过的官里最好的一个;崔琳也佩服他不袒护自己的儿子,而且说话诚恳,很关心人;薛涛觉得他眼光远,看的是自己的成就为第一,没有在婚姻的得失上考虑问题。如能象他所说只应酬一些文人,就象过去在帅府里一样,也倒是可取的。所以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基本上是想这祥干了。但薛涛仍有顾虑,说要去征求一下黄缘和玉箫的意见。第二天清早起来,崔琳又顾虑薛涛单一个人去帅府会惹是生非,就说:“涛涛,不要你进城了。”薛涛说:“为什么,是不是又变卦了?”崔琳说:“没有,只是我也要送缝好的东西,我把黄妈妈和玉箫请来。”313薛涛说:“这样更好,我可以同姐姐继续打扫花下午,崔琳回来说:“黄妈妈身休不奸,病了躺着,我把严府尹的意见告诉她,她说这样最好,现在你已是成都知名人物,无须顾虑坏人打乱。帅府和成都府支持着的人,谁敢怎么样!当年卓文君也卖过酒,最后还是成名了。坚持着卖文不卖身,必然会受到大家的尊重,也不敢有谁来想占有你,还有刘闢牵着后腿,眼前就算有好婿也难择。我觉得也是,就到府衙见了严府尹,他说再等三天,由他出面,在我们这里请三天客,一天最多不超过席,由他来做榜样。”薛涛和阿兰听了,也就作必要的准备了。过了几天,严绶在薛涛的浣花溪新居宴请蜀中文人,有意在那里吟诗论文,猜拳行令,以薛涛作主,表现了另一特色。过去在帅府,每次宴会,薛涛所陪的是几个大官员,现在不是以官职分高下,而是以文会友,所来的人也无高下,言谈不拘官礼,可以任性交谈,感到无限文雅亲切,都盛赞薛涛住在这里好了。下午席散回家的时候,严绶当着众人,给了酬金给阿兰,阿兰也谢过接了。严綬请了三天后,其他人又照样纷纷回酬,接连又是多少天,而这一高雅应酬,就风靡成都了。当时,有韦臬兄弟韦平的儿子韦正贯来到成都,要回家去。此人为人雅洁,不慕名利,弃官不就,乐于去守家园,也是严绶邀来到萨涛那里送行的。他当过太子校书314郎。薛涛有感于他的为人,丝毫不象书皋,也就写了一首赠诗:《赠韦校书芸香误比荆山玉,那似登科甲乙年。淡沲鲜风将绮思,飘花散蕊媚青天。就这样,薛涛又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315十四唐德宗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五月,韦皋派兵打吐蕃,收复了鹋州,遂又在帅府举行宴会,大赏将吏和兵士,二十八岁的薛涛也应邀去参加了。由于物换星移,时不待人,尽管韦皋的官越升越大,但年事也越来越高,心情也就免不了越来越坏了。他今年巳是五十三岁了,体态的魁梧处还在,那副威严的面孔也还在,只是鬓发雪白,不能不认老了。薛涛在浣花溪住了七年多,几乎天天沉浸在诗酒里,当然也有她的烦恼,但再也没有过去崔全、刘闢、韦皋他们所给予的痛苦了,现在她变得恬静、风雅美艳,好象时间对她是没有催老作用的。这使所有和她接触的人都为她欣慰,只有韦皋的心里终觉有一股失败的滋味。薛涛在浣花溪住了这多年,韦皋由于自己的地位,不好意思轻易到那儿去,虽然帅府有大宴会和朝里有使臣来时,都邀了她,但奇怪的是外客一到成都,先不来会自己就先上她那儿去了,客人和她在帅府见面的时候,都已成了熟交,他们可以微言细语的讲起自己听不懂的事情来316心头就觉得薛涛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象客人带来的情侣一样。由此也就一股一股的火直冲到脑门心来,有时恨不得把薛涛毁了,从这个世间除掉,免生烦恼!过去,行个酒令也好,她总是卫护着自己的,无论如何也叫客人们认输。现在完全不是这样了,她比客人还要客气,不论行个什么令,她不苟言笑,只顾自己,有时还和着客人一道,捅自己的纸窗户。毎到这个时候,就咬牙切齿地恨起刘闢来,因为是他除了她的乐籍,自己才控制不了她的。想到这一点,就瞪着坐在一旁的刘副说:“刘支度!今晚我要和你活!”刘的官也泉一榉,由侍御史升为支度副使如果供职朝廷,也列入二等官员了。刘關多次和韦臭在一起饮宴,从来韦皋都没有找过他,他还以此而感到遗。他最欣赏西楚霸王项羽说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仪行那句话,人不求这点荣耀,当官又有何用呢?所以刘關最喜欢在人多处出头露面,显自己的威风。而今一听韦皋要同自己拼酒喝,便感到高兴,另一点是大声喊他支度,这是他新升的官位,这几天多少人都还在喊他刘御史,现在帅爷这一喊,莫说别人,单是薛涛都笑颜如花地望着自己了,心里忍不住那么多的高兴,就站起来对韦皋说“咦!看不出来今天恩公有此胆量,敢来同我拼酒,要喝就大呢!”薛涛在一旁对刘闖说:“我在帅府里参加饮宴不知多少次了,从来没见过刘支度出那么大声气,真是官当大了。是不是用大碗喝?我来斟酒。”薛涛的凑趣,引得刘聞更高兴,就说:“那是当然,少说拿十个碗来。”薛涛和刘聞一唱一和,引得韦皋更加恼怒,他猛然想起莫非他两人有关系?不想不象,越看越象,便更加恼怒起来。凡是喝酒的地方,每一颗心都愿人醉,醉得越厉害,就感到越痛快,现在大碗真的拿来,而且满满斟上两碗了,一个是气头上,一个是兴头上,当然是非饮不可了。韦皋素知刘闢的酒量没有自己的一半大,心想我今天要把你醉死!二话不说,端起大碗就咕咚咕咚一饮而千,鼓着眼睛看刘闡怎么办。谁知他也不示弱,一碗酒都喝下去了,把酒碗一放说:“斟酒!每人喝下三大碗酒,都已经酩育大醉了,没有一会,只见刘闢大吐起来,吐的满地腥臭,人们都掩鼻离开了。韦皋也支持不住,连步子都跨不出去,被护卫人员抬进去了,也就散了席。这是滚热的夏天,尽管是二更了,天好象没有黑尽,很多人都手拿竹扇,在乘着凉,每天多少入都要凉到半夜子时,才能勉强入睡。营妓院里年轻女人多,她们身上只是穿点夏葛躺在露天地,望着天上的星星乘凉。今天参加宴会,都喝了点酒,有些吃得半醉,脚瘫手软地躺在靠椅里,睡在竹蓆上,等待天凉下来,进屋睡觉。突然一声惊恐的尖叫从门那边响起来,所有人吓的汗毛都竖起来。有一个大胆姑娘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男人压在一个姑娘318礼三fx1夏身上正在挣扎着,只吓得她嘴里尖叫:“强奸六!奸人喽!”这一声叫喚,把一个营妓院闹得乱哄哄的,所有人都跑进自己房里,死死把门关起来。黄缘由于责任在·就从屋里出来,一路过去看是什么人,她嘴里问着:“谁?半夜三更到这儿来干啥?我去报警把你揪起来!”她边说边向前走,在一块竹蓆上,站起一个人来,对着黄缘说:“好!你来了,我找薛涛。”黄缘一听,知道是刘闢,就说:“原来是刘御史,这么晚你摸到这里来做什么?”刘闢笨嘴重舌地说:“谁是你的刘御史,我是支度副黄缘说:“刘支度:天晚了,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刘闢说:“我找薛涛!”黄缘说:“薛涛怎么会在这儿,她已经回去了。”刘闢说:“不!她告诉我了,今晚她在这里等我。”歌妓们在房里听见,都尖声尖气地笑起来,刘酮说:“这不是薛涛笑了吗?”走过去直敲那道门说:“薛涛!开门!开门!用劲捶门,吓得房里的人不敢声张。黄缘知道他醉了,就想穿件衣服,出去找人。谁知刚回屋,着走了进来。黄缘说:“你坐在这儿,我把薛涛喊了刘闢望着黄缘上身只穿一件薄绸衣服,下身也只穿一条短齐膝盖的薄裤,尽管说人已老了,但在烛光下看去,仍是一个美人,一时他双眼喷出一股欲火,就拦住黄缘说“不用找了,我就要你了。”黄缘看他的样儿可怕,准备把他推开走出去,谁知他张着两臂直扑过来,就回头朝内房跑。只见他急赶进来,里面又没有烛,被他紧紧抱住,按倒床上。尽管黄缘老成练达,谁料碰着这个讲不清理的醉汉,一惊一骇之间,被他奸污了。什么也来不及了,老泪象泉水般涌出来,谁料陪过三代君王的老宫女,年届花甲的今天,被这条疯狗糟蹋了。过了一会,刘闢喷着酒气走掉了,黄缘万念俱灰,麻木地倒在床上,第二天她就病了。人已经活到六十岁了,才受了这个狗的侮辱,多么值不得!告给韦皋,非要把他千刀万刚不可!打定了主意便怀着沉痛的心情,去到光碧楼找韦皋。这是禁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直上楼去,敲开了韦皋的门。黄缘嘁了一声帅爷后,就伤心地痛哭起来。韦皋说:“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黄缘哭了好半天,才说:“我六十岁的人了,昨天晚上刘關这条狗闯到营妓院里来,把我糟蹋了……”说完,更伤心的哭起来。韦皋昨晚醉了一夜后昏头胀脑的,好象人都还没有十分清醒,等听完黄缘的话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这样欢乐,几乎把眼泪都笑出来,然后对她说:“算了!算了!睡也睡了,怎么办呢?”黄缘一听,气愤填膺,止住了哭说:“这样就算了吗?韦皋说:“这些事主要是不能叫别人知道,现在没人知道吧?”黄缘问:“难道你就这样纵容他吗?如果他把玉箫欺负了呢?”韦皋说:“真有那么一天,也只好算了。这种事第不能复原;第二要顾面子。你要知道两个人沾沽的事情小,怕人笑话的顾面子事情大,你不要自找为难。”黄缘气极,就说:“呸!我不知道你这个官是怎么当说完扭头就走,冲下楼去找玉箫,一见就放声大哭。玉箫还没见过这位十分文雅的老人冲动成这样,说是被刘嗣槽蹋了。玉箫咬牙说:“这完全是禽兽!你要看人嘛,人家是六十花甲的人了!你去告韦皋,砍他的狗头!”黄缘听了,更哭得伤心,玉箫说:“你不好说由我说,决不能叫刘闢逍遥法外。”黄缘说:“你不用提了,他们是一丘之貉,我刚才找韦帅,他还哈哈大笑,说是算了,我怎么吃屎会到这道衙门里来呐!”黄缘感到十分绝望,回到营妓院,就躺着不起来了那天中午,玉箫找韦皋说:“刘闢他怎么这样卑鄙,会去欺负黄缘这个六十岁的老处女?”321韦皋说:“你不知道昨晚他酒醉吗?”玉箫问:“酒醉就可以乱来吗?”韦皋说:“酒醉做的事不妤认真。玉箫说:“这可不象话,如果不惩办他,黄缘怎么会服气,你这个官怎么当?”韦皋说:“我就是考虑这个官了,我这个官可以不要十个黄缘,但不能少一个刘闢,不论你怎么说,这是不可改变的。”玉箫问:“你可讲法,可讲正义,可讲道德?当官是不是要深护百姓的安全和生命?”韦皋说:“如果你要做点好事就劝劝黄缘,叫她息事宁人,否则一提出来,就两败俱伤,我惩处刘闢酒后奷污人,最多记个过,她黄缘还要不要那块老脸?”说完,韦皋就走掉了。玉箫听了有一点是对的,把丑事张扬出来,对黄缘是不好看,但对刘闢不加处分,心头也是不服。就去对黄缘说:“黄妈妈!这事确有点难,正式惩办刘闆,说是撤不了他的职,更不会判刑坐牢,而你的面子损失就大,怎么办呢?”黄缘只是泣哭,她说:“只要能惩处他免官削职,我就不要这块脸玉箫说:“现在就是办不到呐!”黄缘哭说:“玉箫呐!我现在才看穿了,他们男人是联成一气的。皇帝是他们,官也是他们,法也是他们定的,全是维护着他们的利益,哪有照顾我们的呢?无缘无322故把人糟蹋了,当官的听了哈哈大笑,论国法连职都不能削,我只有愿下次投生,不做女人!玉箫听了咬牙切齿,她说:“我倒要打打这个不平玉箫想了又想,想出一个主意,并在各方面都作好了准备。一天早晨,吃过早饭后,在韦皋的住宿院子里,玉箫叫人去找刘闢来。刘闢以为是韦皋找他,来了却只见玉箫一个人坐在堂前,刘闢问:“可是帅爷叫我?”玉箫说:“刘闢:你可知罪?”刘闢以为是玉箫和他开心,就说:“知罪!知罪玉箫说:“知罪你给我跪下来。”刘關看着玉箫的面孔决不象开玩笑,就说:“我为什么要向你下跪呢?”玉箫几步走上前去,照着刘闢的脸砰砰啪啪就一连打了几个耳光,然后说:“你身为国家大臣,又是士林子弟,你不知廉耻,侮辱妇女,强奷六十岁的老人,这不是畜生吗?这对刘闢如同晴天霹雳,脸也被打得辣乎乎的,气和羞绞在一处,也不敢还手,转身就朝外走。玉筆叫了一声:“来人!把刘闢逮了回来!”突然走出儿个壮汉,就把刘闢抓了。玉箫说:“把他的上衣剥光,叫他跪下来这些士兵们平常就见不得刘闢的骄横样儿,现在是夫人发令,何乐不为,七手八脚把刘闐上衣剥了下来。玉箫323拿起一根皮鞭,嘴里直骂:“你还敢调戏妇女?你还敢调戏妇女?”边说边打,打得他身上渗出血来。刘闢嘴里直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了。”玉箫越打越狠,骂道:“你还敢来下次!”兵士们都以为是刘闢来调戏玉箫了,更是恨得咬牙。玉箫吩咐说:“给他罩上个驴头,身上挂一串铃铛,拖出去游街!士兵们取来事先准备好的纸扎驴头戴在刘闢头上,再在他身上挂一串马铃,不由分说地推出去了。那一天,整个成都城为之震动,还说是韦帅爷执法如山,不徇私情。歌妓们气喘吁吁地来到黄缘房里,告诉她说:“刘闢这头马驴今天落网了!黄缘问:“怎么回事?”歌妓说:“头上罩个毛驴头,身上挂串马铃铛,打得遍体血污,游街去了。”黄缘一听虽觉高兴,但以为自己的丑事也暴露了,周身都羞得发起热来,再也不敢问下文了。歌妓说:“也算他胆大包天,敢到帅爷家里去调戏玉箫。黄缘才问:“他去调戏玉箫吗?歌妓说:“当然哕!不是惹在帅爷头上,怎么会打成这副样。前几天晚上他到我们院里来,把安琴压住,几乎吃了亏,也算报应昭彰。”黄缘心里明白这是玉簫干的事,没有牵涉到自己,就32心安了,也很佩服她敢于去惹刘關。韦皋听到刘關被拴出去游街了,心里为之震动,这是谁人干的事,连自己也莫明其妙,就忙叫卫士问道:“刘支度犯了什么事?”卫士说:“他去调戏玉箫夫人,夫人打的。”他一听就赶回家去,只见玉箫还气鼓鼓坐在那里,韦皋忙问:“刘闢他来干什么?”玉箫说:“他想送给你一顶乌龟帽子。”韦皋听了大怒:“这狗娘养的!”玉箫说:“由于你的纵容,他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一地步,青天白日他都敢摸到这里来,向我跪着求爱!我又不是狗,叫他闻闻舔舔就答应他?好在卫士还在家,我赏了点苦味给他尝尝,他当众承认下次不敢了,否则我真想把他阉了韦皋听了不能不信,就说:“这一向这个人倒是更比以前狂了。”玉箫说:“他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有哪一点可取无非是卖卖那块进士的招牌,和支度副使的官位,这对女人来说毫无作用,也没有人稀罕他。你告诉他收拾着点否则他那条狗命怕保不住。韦皋一向怕玉箫的敢作敢为,他心里想今天刘闢还算运气好,否则被她阉了,还能怎么样呢?就说:“这不用你说,我会教训他。刘闢吃了这场亏,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本来酒后戏弄黄缘,自己也觉得晦气,但事情已干了,而且黄缘顾了面子,事情也没有暴露出来,还很自慰。想不到会惹起玉箫的愤怒,给自己吃了这大的苦头,自是切齿恼恨。他养了半个月的伤,硬着头皮去见韦皋去了。他对韦皋说:“我这一次吃了夫人的亏,我承认自己也有错,但决不是外人所说那样,我不是去调戏夫人的。”韦皋恼说:“你还要在我面前辩白吗?我是要顾面子的,如果你还要翻弄它,老实说你不会有好下场!刘闢深知自己辩不过玉箫,也就咬断牙齿和血吞说韦皋说:“我看你真瞎了眼,你敢去惹玉箫,还算你狗运亨通,她把你两个卵蛋取了,你也奈何她不得。”刘闢听韦皋的口气,并无对自己有敌对情绪,只是劝告的口气,也就说:“是!是!”韦皋又说:“宴会那天晚上,你去强奸六十岁的黄缘,人家要死要活哭到这里来,我都为你紧紧包住了,你来向我坦白过吗?”刘關鼻孔里打哼哼说:“因为酒醉,是做差了,又不好惹思来向思公说。以后、以后我不敢多喝酒了。”韦皋说:“这与喝酒无关,难道我喝了酒象你吗?”刘闐说:“不是卑职和恩公强辩,我怎能比恩公,我是单身独汉呀!”表现出一副可怜样几,韦皋颇为同情地说:“我几次叫你把家里的元配接来,你都不是推三拖四的吗?谁知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刘開说:“一句话,家里的丑妻,对付不了我今天这个官场!”韦皋说:“那你就象毛驴一样,到处乱跑乱配好刘闢说:“不敢!不敢!”韦皋在玉箫面前许下对刘闢的教训,也就这样收场了。刘闢又老着脸皮去办他的公,而从此他得了一个绰号,叫做“刘毛驴”虽然没有暴露出黄缘被刘闢强奷的消息,但对黄缘来说,心灵已受到最大的创伤,一躺下去就起不来了。医生对这种无名的冤孽病,实在也没有什么良方,给上点参葺,说出彝血了,给上点黄芩黄连,又说是耳朵叫了,补不得也凉不得,逐次地就病重起来。薛涛从浣花溪来看过几次黄缘,黄缘把那天宴会后的遭遇鄱告诉了她,薛涛听了也直哭。黄缘说:“阿涛!女人不能不要男人,但同男人在一起,总是羊在狼群一样,什么时候都可以把你吃掉,丝毫也保不住命的,更不用说自己的清白了。”洿说:“我已经尝过味了,但没有想到对你都敢这样。黄缘说:“我很想离开这里,可惜已经晚了。”薛涛说:“去吧!就到我那儿去,我可以养得起黄缘说:“要走就得走远,看不见这些狼的地方。我很后悔年轻时候没有死成,安禄山进京城没有死,朱泚进京城也没有死,总是想着还有一天美好的日子在等着自己。唉!美好的日子就在年轻时候,老了,就什么都完了。杨贵妃虽然死的惨,但她死好了,她死去的时候正是如花似玉的年华,留给后人是她永远不凋的花朵模样,如果她也象我活六十岁,也很难说遭遇到的是什么命运!”薛涛说:“我也越来越觉得不能再增加负担了,能独自过就这么过了。象玉箫,说地位也不小,但变成了笼中雀。她悄悄告诉我,她喜欢唱但不能唱,也不敢唱,一唱起来又说她是在想男人,够多可怜!”黄缘说:“你今天想的,也正是我过去想的,所以坚持不嫁。过去倒是心满意的,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免却多少麻烦。但世间事没有哪一件是尽善尽美的,单独个就惹人眼,别人对你的打算多,自己也防不胜防,一辈子都防了别人,到头来还遇上这条狗!阿涛,你不要想死不嫁,碰着合心意的不妨嫁了好,看来老境还是要伴薛涛点了点头,说:“我一回家,就有人缠着,难得来一次,我看你病也不轻,就在这里陪你住几天好了。”黄缘忧虑地说:“不用!不用!我再也担不了你的心,那天晚上那条狗闯到我这里来,他是嘴里喊着你进来的,这些脸上长毛的人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事来,你我料不328到。我是要死的人了,免得死前又连累你发生不好的事,趁天还未黑回去。你我话也说完了,如果有情,但愿来生又变成相好,不是姐妹,而是弟兄!薛涛就只好走了,临走时说:“玉箫来请你告诉她我不敢到她家找她,等两天我又来。”黄缘说:“玉箫虽是个女的,但象个侠男,刘闖这条狗被她制的够了。”说完,满意地笑了一笑,薛涛就走掉了。三天后薛涛再来看黄缘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埋在东门外,成一抔黄土了。薛涛直到她的坟前,放声痛哭了场。人生!就是这样空虚,这口气一断,所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也就随风飘去,一切都不复返了。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正月,唐德宗李适死在会宁殿,享年六十四岁。他的大儿子李诵,早在建中元年就已立为太子,当了二十六年了,由于去年九月得了风病,不会说话,行动也很不方便,宦官们都想另立太子,保持他们的权势。但翰林学士王叔文和王伾,怕把大权落在宦官手里,就把李诵抬出来在太极殿即了皇位,是为唐顺宗。王叔文同王伾等想在朝政上好好改革一番,任用朝臣中柳中元、刘禹锡、韩泰等一班名士,主要措施有:削除大宦官掌握的兵权,以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为右神策统军,充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限制地方割据势力;免除民间历年欠的税额共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停止皇帝不合理的收入羡余钱;减低盐价,取329消宫市;惩办贪官川东剑南节度使李实,用著名的政治家杜佑当宰相;限制宫廷中的冗员,罢翰林医工、相工、占星、射覆,冗食者四十二人,释放宫女三百人,掖廷教坊女乐六百人:起用一批直言敢谏的臣子如陆贽等。这些都是好事,但受到内外宦官和藩镇的激烈反对。八月间,李诵立自己的大儿子李纯为太子,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企图继续执掌政权,进行彻底改革。宦官们不服,由俱文珍等勾结在一起和外面藩镇联成一气,要拥立太子李纯登基。剑南川西节度使韦皋,上表请太子监国说:“陛下哀毁成疾,请权令太子亲监庶政,俟皇躬痊愈,太子可复归东宫。”又上太子书说:“圣上谅阴不言,委政臣下,王叔文、王伾、李忠信等,谬当重任,树党乱纪,恐误国家愿殿下即日奏闻,斥逐群小,令政出人主,治安天下。”结果顺宗被迫许太子监国,百官入朝拜贺。过了半月,由顺宗禅位太子,自称太上皇,太子李纯即位太极殿,是为唐宪宗。剑南川西节度使韦皋累加官阶,到检校太尉,爵南康郡王。贬柳中元、刘禹锡、韩泰等为远州刺史。宦官们认为处分太轻了,再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柳中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陈谏为台州司马,凌准为连州司马,程异为郴州司马,韦执谊为岩州司马,称为八司马,司马是州里没有实权的官。第二年王叔文自尽,王伾、韦执谊、凌准先后气愤而死永贞改革就成为昙花一现,化为乌有了。330李纯登基,第一道诏书就进韦皋为检校太尉,可惜诏书都还没有传到成都,他就突然死去,享年六十一岁,在成都当了整整二十一年的节度使。在他死前,发生了这样件事情,黄缘死后,玉箫认为是刘闢迫害致死的,对刘闢有不共戴天之仇,随时在韦皋面前有意怂恿,企图把刘闢排挤出去。但刘闢是韦皋的金钥匙,西川的财都从他手里出来,韦皋是怎么也不能离开他的。不要说刘闢侵犯了黄缘,就是犯了玉簫,韦皋宁肯戴一顶绿帽子,也舍不得把刘闢除去,所以玉箫不论怎样恨刘闢,也拔不了他一根汗毛。刘闢对玉箫呢?也恨入骨髓了,不说别的,单是那次戴着驴头的游街,就把自己的声威降落到人都不象的地步,碍于韦皋的情面,实在不好反脸,更不用说设法还击了。但这样长期的忍耐,总不会把事情化小化了,它象一块铅一样压在心头。韦臬死前三天,这两个人又不知为了什么事,在倚春轩孔雀栏那里吵开了。刘闢说:“你威风什么,哪天帅爷一死,有你的好日子!”玉箫乜不饶人地说:“就是帅爷护着你了,没有他,我当众揭你的丑,让人活活把你打死!刘闆说:“我是朝廷的命官,谁敢来犯玉箫说:“只要把你身上的袍一褪,你就是长毛的狗!你站着,我把人喊来宜布你的杀人罪!”刘關急的脸色铁青,跌脚说:“我不把你制死,我刘箅你的儿气急败坏地走掉了。这时候有好些府里的人看见,但不敢来劝解。第二天,不知是韦皋请刘闢,还是刘嗣请韦皋,下午两个人在光碧楼,只道是商议机密,谁知是在喝酒。那天晚上韦皋独自睡在家里,早上起来玉箫发现,韦皋已经死掉了,急找医生检查,身上不青不黑,医生只说是暴卒。韦皋才装了棺,有人来告诉玉箫说:“刘支度在说帅爷的死,可能是你有外遇,谋害亲夫,准备要来抓你了。玉箫一听,急忙跑到张夫人房里说:“帅爷是刘闢毒死的,现在他要嫁祸于人,说是我有外遇,谋害亲夫,马上就要来抓我了,我只有死在姐姐面前,以表我的心。”说完,拿起一匹白练,淮备要死。张夫人一把抓住说你十六岁为妾,现在三十三岁了,早也没有,怎么现在会有外遇?你急忙逃走,不能无故寻死,如果一死,就变成真了,你怎么对得起帅爷!”玉箫哭道:“这时候叫我上哪儿去?”张夫人说:“快跑出城去,顾命要紧,你和刘關的仇大,帅爷一死,他不会饶你的。”玉箫无奈,就向张夫人磕了个头,张夫人抓来一把碎银塞给她说:“以后到哪里,叫人悄悄带信来,路上银子带多了,反而会害命,快跑才要紧玉箫就哭着走了。没多一会,刘關就带着几个兵卒进332来搜查,四处在问玉箫,张夫人睡在房里,不动声色。刘關就在门口问说:“玉箫可在夫人房里?”張夫人应说:“在呀!什么事喊她?”刘闢说:“请夫人叫她出来。我有话问她。”张夫人手里拎着一把扫帚,走了出来,对着刘闢问道:你找她干啥?”刘闢说:“老夫人有所不知,帅爷的死与玉箫有关,是她毒死的张夫人问:“为什么毒死?刘闢说:“可能她有野夫!张夫人一听,拎起扫帚就朝刘闢脸上乱打,嘴里叫说:“我正想找这个造谣的,原来就是你呐!看不出你刘關跟帅爷二十多年,原来是这么个货,玉箫已经吊死在房里,才救回一口气来,是死是活都还难料,你就来诬害她了。她十六岁归我家,今年三十三岁了,从来也没有见她出门放荡,哪来的野夫?有野夫为什么见帅爷一死她就要吊死?你说!”刘關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也是为了帅爷呀!”张夫人骂道:“你放屁!帅爷尸骨未寒,就来陷害他的爱妾,这算是为帅爷吗?我倒听着点风声了,帅爷死前在光碧楼有人同他喝酒,现在医生看了不是中毒,我已经派急足去京城请御医前来检验。如果是中毒,这放毒的倒不是玉箫,到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不用你刘關这样关心帅爷。帅爷是太尉,是南康郡王,自有朝廷和圣上关心还用不着你这个小小支度副使在这里张牙舞爪哩!告诉你,你把几个医生给我看好,走脱一个,拿你是问!”这一骂骂得刘闢低着个头,淌出汗来,就象狗头水。莫小看这个张夫人,韦皋之有今天,官高爵显,爬到王位上来,据说还是得力于夫人的。当年夫人年轻时候,父母亲替她选婿,一个也瞧不上,见了韦皋,夫人就不说话了。母亲苗氏也是前宰相苗晋卿的女儿,有些见识。谁都把夫人看成了不起的人,从来也不敢怠慢她,而今,刘闢算个什么人,敢来同她较量?张夫人说:“帅爷死了,你如果忠于国家,忠于朝廷,也关心帅爷的话,就应该关怀军政大事,把各方面都管好。现在你既不注意钱财,又不照看官兵,专门来关心玉箫,是不是帅爷一死,你就想报戴驴头游街的仇?”刘關说:“决无此心。”张夫人说:“有也不怕,你不要以为韦皋一死,我们就无依靠了,我外祖父是宰相,我爹是宰相,韦皋是王,世代都是朝廷柱石,门生故旧还多得很,轮不到你刘闢来欺负。如果要较量一番,我奉陪你,要打要杀,动手好弄得刘闖也没有法,虽有满腹怒气,但韦皋刚死,同她对垒起来,总是不得人心,别人不会同情自己;再说她又是个妇人,平常又不惹事生非,没有众恨,更无民怨加上如她所说那样,她的亲族还旺盛着,不容易对付。就忍了说:“我没有这种心。”张夫人说:“既是元心,就请便吧!”刘關只好带着那几个兵卒,灰溜溜地走了。玉篇心神不定地从帅府后门溜出来,茫然地不知上哪儿去好,然想起浣花溪的薛涛来,就出了西门,叫了张车,直到薛涛这里来。这些年来她来过多次了,远远看见浓密的菖蒲和琵琶花拥着的小门,就亲切得好象见了薛涛。门前还放着两张漂亮的官车,知道有当官的在她那里。她下了车,付了车钱,不走前门,绕到后门悄悄进去,正遇着小兰在内院里,就喊了“小兰!””小兰一见,高声叫着:“韦姑姑!你今天怎么想起到这儿来?”玉箫向她摆摆手,说:“声气放小点,你娘呢?”小兰说:“娘出去了,一会就回来,有我奶在哩!”她扶着玉箫的手,走进后房,只见崔琳靠在椅里正瞧着书。小兰叫:“奶!你看谁来了?”崔琳看出是玉箫,就把手里的书往旁一放,直起身子站起来说:“阿!是玉箫,见到你真高兴,来!坐在这儿。雀琳看着玉箫面色凄楚,好象心事重重的样儿,就问:“闺女,是不是我眼睛花,好象你瘦了点。”由于玉箫和萨涛是结拜姐妹,崔琳就这样喊她。玉簫说:“帅府出事了…”说完这一句,就看站在那里的小兰,崔琳立即对小兰说:“小兰!叫你娘去,就说韦姑姑来了。”小兰说:“我娘不在她不愿意离开。玉箫问:“小兰今年多少岁了?我一见她就想起涛姐去松州时,我同黄妈妈在南门外送她的崔琳说:“今年十九岁了,涛涛上松州是二十岁,转眼过去了十六年。小兰!姑姑来一次不容易,看你杀个什么欢迎她?”小兰问:“韦姑姑,你喜欢吃鸡还是喜欢鸽子?”崔琳说:“我也老糊涂了,韦姑姑最喜欢吃肝膏鸽蛋汤,这就要你亲自动手了。”小兰问:“韦姑姑!可喜欢,这碗汤倒是我的拿玉箫说:“我倒喜欢,只是太麻烦你了。”小兰说:“你来了说不上麻烦,我姑姑说你对我家的情,把我们的皮剥下来给你垫也不过份,这算得了什说完,就要走,崔琳说:“你娘回来叫她来;也到你姑姑那里悄悄递个信,好叫她留客莫长了小兰点着头出去了。玉箫就说:“韦皋死了。”崔琳不觉一怔说:“几时?”玉箫说:“昨晚死的,今早发现。”崔琳说:“涛涛前天还进帅府,怎么一样也不知道,病了多久?33玉箫说:“昨天夜晚还同刘關在光碧楼喝酒,今朝就崔琳想家里死了人,她怎么来这儿呢?就问:“你是来喊涛涛吗?”玉箫说:“不!刘闢要收拾我,张姐姐叫我跑出崔琳顿时有点紧张,就站起来拉着玉箫的手说:“走!到内房去。”她两人就进崔琳和薛涛住的房间里来,刚坐下,薛涛就进来了,一把抓住玉箫说:“妹!出了什么事?”玉箫被她这一问,眼泪就滚出来,崔琳代答说:“韦帅爷死了。这对薛涛也是一震,问道:“几时?”崔琳说:“说是昨天晚上还同刘闢喝酒,今朝起来就死硬了薛涛亳无顾忌地说:“会不会是刘關捣鬼?”玉箫说:“谁知道,刘闢还想把我整死,我跑出来薛涛说:“小兰一告诉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不好,前天我到帅府去,就有人告诉我你同刘開又干了一场。”玉箫我想他为了想收拾我,才对韦皋下了毒手,你在过帅府多年,可听见过在光碧楼上喝酒?”薛涛问:“有多少人?”玉箫说:“听说只有韦皋和刘闢。”337薛涛说:“很可能是他下的毒手。”玉箫说:“今天听说他正在宣扬我有野男人,是我谋害亲夫,淮备要抓我,我想死了算了,结果张夫人叫我跑出来。”薛涛说:“妹!哪能死,死了还背个臭名,你把刘闢害死帅爷的事给张夫人说了没有?”玉箫说:“我临走时说了。”薛涛说:“应该说,免得夫人听一面之辞玉箫说:“她倒是清楚的。”崔琳说:“帅爷的尸骨未寒,灵柩未葬,他怎么这样忙着收拾人?”玉箫说:“他主要是想收拾我,怎么肯放松?涛姐:下一步就会来找你了,要提防呐薛涛说:“你的事未发,我就担着心了,趁新官尜来,他就会来收拾你我,想不到会这样快。下一步你打着什么主意?”玉簫说:“我唯一就是想死了,活下来还有什么意崔琳说:“玉箫!一个人受难的时候要经得住才行,既然生来这个世间,终要等阎王来收那一天。自己死的,说是要打到阿鼻地狱里去,永远不得超生了,你不能走这条路。”玉箫哭说:“大娘!我历来没有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我同韦皋相处了十七年,他虽然什么事都迁就我,可我对他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感情,只是迷迷糊糊混着日子,现在日子也混完了,再活下去我图个什么呢?”崔琳说:“想远一点,不要只顾眼前,图下一辈薛涛说:“妹!不要想这条死的路,如果要死,那是很简单的,不论吊死淹死,咬咬牙就了了,只是这样死了不甘心呐!眼前要想的还是保命,难道你就要死在刘闢手下吗?”箫说:“在这里我是留不住的,你叫我到哪里去薛涛说:“眉州的郑刺史在这里,他明天就要回去,他是个读书人,要就到那里去避一段时间,我陪你去。玉箫迟疑着说:“万一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恐怕连累他们。薛涛说:“不用怕,就说是我妹子。”崔琳说:“涛涛不要去,留在这里,一来消息灵通些,可以知道刘闢的动静;二来两个人一齐去个新地方也惹人眼;再则我留在家里没有用,跟着玉箫最好。娘陪她去躲,郑刺史也好安置我们。”薛涛说:“娘年纪大了,我留在这里倒好通消息,要就叫姐姐去。”崔琳说:“阿兰留在家好,她走了,我同小兰就没本领接待客人了。再说五十三岁也不见老,只是闲软了339薛涛问:“妹!你看怎么办?玉箫激动地说:“大娘能去最好,反正你我也是姐妹,从此我就喊大娘为娘了。娘!你受我一拜吧!”说完,就向崔琳磕头,崔琳忙站起来扶住玉箫,两个人都淌眼泪了。薛涛说:“郑刺史还在外面,我和他去疏通→下情况,娘和妹妹商量准备一下。把这套孝服收拾了,我的箱子里有衣服,姐姐的也可以拿来,挑选一下哪些合身就带说完,走出去了。崔琳就把薛涛的衣箱打开,对玉箫说:“玉箫!你自己拣,合身的带几套去玉箫正想去拣衣服,只见阿兰进来了说:“夫人!我听小兰说你来了,没有什么事吧!”崔琳说:“以后喊妹子,莫提夫人了。”阿兰心知有异,就看着玉箫,玉箫对她说:“阿兰姐姐!我来给你们添麻烦了阿兰说:“这是什么话,我妹妹不是你,这几根骨头也象沈公公那样埋在松州了,我们一家随时都念着你来,你在大帅府里我们又不敢进。现在你要什么东西?崔琳说:“阿兰!明天我要同玉箫出外去逃几天灾,因为帅府里有人要害她,现在她是逃出来的,这身孝服要换下来,找你妹妹的衣服阿兰牵着玉箫要走。崔琳说:“你要她上哪儿?”阿兰说:“娘!我会让她上哪儿,妹妹的衣服不中,你们要出外去,我的最好,走到哪里都和别人一样,又不惹眼崔琳说:“还是阿兰想的好,涛涛的衣服都是鲜艳的,到州县去太惹人眼,阿兰的合式,随便拿两套,到外面有时间我再缝合身的。”说完,阿兰把玉箫领到自己和小兰的房间来,中间只隔着一间堂屋,阿兰把自己的衣箱打开,把最好的拿出三四套来说:“保合身,你不要嫌质地不好,逃灾逃难,第一就是不要惹人眼玉箫说:“你这些衣服,我还嫌太好了,最好找几件半新半旧的来。”崔琳说:“合式!合式!也不能太丑。”阿兰说:“我还要给客人做几样菜,你们坐着。”说着,就走出去了。玉箫说:“阿兰姐真是个热心肠崔琳说:“只是她也命苦,涛涛和我如果没有她,也是难活出来。每天上门来这些客人,要茶要酒,还要吃这样吃那样,全靠阿兰担着了。玉箫说:“天天接待人,姐姐也着实可怜呐!”崔琳叹口气说:“唉!这都是逼出来的,今年三十六岁了,我也不知道她这一辈子走个什么下场?为了她会作诗,就坑了她这一辈子了。这些有势的人们天天捧着她这个家完全成了城里当官人和来往使臣消遣的地方,会个341朋友,请两个客人,在家里还不方便,一到这里掏出点银子来就万事俱备,讲文呀!作诗呀!过上半天一天,就喜喜欢欢回去了,你说这道门怎么关吧?另一个原因就是败在刘闢的手下了,既不嫁他,只好也不嫁人,十多年前都说当官的会变,谁知道他长命百岁在帅府不动?玉箫呐!我看就是人的命运了,命运是挽转不了的。”玉簫说:“不过我和她比,更值不得了。她不论怎么说,还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不被威武所屈,金钱势利所诱,没有损伤她自己的人格。而我呢?屈服在别人的威势下,贪生了那多年,到头来还要象个落水狗一样,夹着根尾巴逃跑。娘呀!天把我生下来,是叫我来做什么呢?”崔琳叹气说:“是来偿还前生欠下的债,是来受薛涛进来说:“我给郑刺史说了我妹妹新寡,回家来看我母亲,在这里也闷得慌,想到眉州去玩玩散散心,他很欢迎。只有他一个,要就一起吃饭去,熟悉熟悉,天好走。”玉箫换了衣服,同崔琳一道出去见客人。第二天,就同郑刺史一道离开成都到眉州去了。342十六唐宪宗李纯刚刚即位,政局动荡不稳,听到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死了,感到十分悲痛。他认为蜀地是粮仓,又悬财源,地处边陲,有吐蕃和南诏接壤,是军事重镇,就立即派宰相袁滋为剑南东西两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去主持军政。韦皋死后,刘闢想收拾玉箫没有得逞,反被张夫人羞标了一番,心中十分恼怒。他认为忠心耿耿扶了韦皋二十年,尽管说官已经升到支度副使,但他在韦皋眷属的限睛里,仍是象一条狗一样,愿打就打,愿踢就踢。他想脊想着,越想越气,最后用手掌在案上一拍说:“就是这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入骑,千万软不得,以前本来也没有西川节度使,是崔宁拥兵自命,占着不让,既成事实,朝廷最后还不是任命了。有例在前,我是文人,走和平的路,上书要官。”刘闢站了起来,到自己书房里,写了一道疏,派飞翁递到京城去343宪宗接到刘闢的奏书,打开一看,首先叙述自己在西川二十一年的功劳再叙述自己是知文习礼的进土;然后要求由他接替韦皋。宪宗一看,就觉得此人有点狂气,怎么自己来讨官?而且这是个一方之主哩!更何况又是蜀都重镇,就批了个不准。诏书到成都后,这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跟,刘闢周身都凉完了。他想了一会,认为一不做二不休,自封西川节度留后,率成都将校上表请降节钺。宪宗是新即位的皇帝,又不知道下面的情况,见表上写了多少将校的名字,如果再不加点官给刘聞,万一乱起来不好,就许刘闢当给事中,调到朝廷供职。委诏到成都,刘闌拒不受命,他对使臣说:“官再给大点也不去,将校士卒不愿意我离开使臣把情况回奏给宪宗,宪宗刚刚即位,朝里官官和王叔文、王伾的争斗都还没搞清,又怕藩镇乱起来,重蹈当年德宗的覆辙,以无事息人为务,就授与刘检校工部尚书充剑南西川节度使。刘闢的愿望达到了,他要大吹大擂准备就职,帅府要开大宴会,要犒赏军士,大吃大喝三天。夕阳西下,薛涛独自一个人站在住房边的江边,看着悠悠流水,向东流去。时届凉秋,落叶飘零,想着远方的母亲和玉箫,心中无限怅念,就口占一绝:《江边西风忽报雁双双,人世心形两自降。不为鱼肠有真诀,谁能夜夜立清江!自己正在悠闲自得,看着流水出神的时候,突然一声“妹妹”,把她一惊。回头见是阿兰,本想责备阿兰冷不防一叫,几乎把她吓死,却见阿兰急说:“不好了!刘關要来接你了。”薛涛一听,立即变脸失色,忙问:“有人来到家了阿兰说:“没有,是韦夫人派人带口信来。”两个人急急忙忙回到家,薛涛问:“人呢?”阿兰说:“人已经走了。”薛涛问:“来人怎么说?”阿兰说:“韦夫人说,刘明天正式当剑南西川节度使了,请她去参加宴会,他派车要来接你,后天就同你结婚,不做妾,当夫人。韦夫人今晚连夜就离开成都到京城去。你的事自作主张,就是这么几句了薛涛说:“多亏夫人关心,否则我只有死了。我阿兰问:“上哪几?”薛涛说:“只有到眉州去。”阿兰问:“几时走?”薛涛说:“你看还能耽搁吗?现在就走。阿兰说:“这家怎么办?”薛涛说:“姐姐和小兰留在家,我单一个走。阿兰说:“这怎么行?”薛涛说:“本情已经到这一步,还说什么不行,我家345就只有这点家财了,难道要丢了跑?不怕!你在家不会有问题阿兰说:“我死都不怕,我是愁你。”薛涛说:“我宁死在外面,也不能失身给刘闢,不必再说了。就急急忙忙寻找她的衣服,阿兰说:“你的衣服出门穿不成,拿我两件去好了。这样好了,今晚睡到胡大娘家去,她是出外做买卖的人,我们给她点银子,一路作伴送到眉州薛涛说:“这倒是个好计。明天刘關派人来,你就说我被东川节度使李康接走了,这样他就会疑我同玉箫一起走了,不会想到眉州头上了。”阿兰答应后,两个人带上点穿的用的,踏着黄昏的路,到胡大娘家去了。第二天太阳将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四匹马拥着刘關刘闢骑着以前韦皋的大红马,后面跟着一张华丽的车,浩浩荡荡朝浣花溪来了。来到薛涛的门前,四个兵先跳下马来,两人把马交给同伴,前去敲门。那天阿兰早有准备起得很早,知道是帅府的人来了,开门一看果是不差。个士兵说:“我们新任的帅爷来了,叫薛涛出来迎接。”阿兰说:“哎呀!我家妹妹昨天刚出去,没有在家,帅爷请进,民女阿兰叩头。”就朝骑着马的刘闢磕了个头。刘从马背上跳下来,走上前来问说:“你是薛涛家什么人?”阿兰说:“薛涛是我妹子。”刘闆手拿马鞭,左顾右盼,直朝门里走,到会客室来,看了一遍,问阿兰说:“薛涛呢?”阿兰说:“她被人接出去了。”刘闢问:“她不是不到外面过夜吗?”阿兰说:“是的,只是昨天听说也是帅爷来召,不敢刘關说:“现在只有我一个帅爷,成都找不出第二个帅爷,明明撒谎,你把她叫了出来,否则本帅爷就不客气阿兰说:“民女不敢说谎,是梓州派来的车,说是帅爷姓李,连我娘都跟着去了刘闢听了半信半疑,就对兵卒说:“搜!”四个兵先看客堂隔壁的书房,再看后院三间住房,最后只有厨房门推不开,就来报说:“别处不见,只有厨房打不开。”刘闢对阿兰说:“你去叫开厨房门,否则我就要阿兰没法了就只好去叫门:“小兰!快开门,不用怕,这是咱们成都的新帅爷哩!”又对土兵说:“孩子昨天就怕了,我妹妹不去,他们不依,所以她才把门关了。”小兰开开了门,兵卒往里一看,没有别人,就回报刘说:“里面有她女儿,别无他人。”347刘闢说:“喊来见我。”小兰来见刘闢,刘闢一看,这哪里是小孩,明明是个已能用的大姑娘,看样儿还挺够美哩!仿佛象年轻的薛涛,就问:“薛涛呢?”小兰说:“我姑姑和奶奶都被梓州的李帅爷接走了刘闢问:“你今年几岁?”小兰说:“十九岁。”刘聞说:“今天本帅就职,大排筵席,来请你姑姑参加,既然姑姑不在,你去代好了。”小兰说:“我不去。”刘闢说:“帅爷请你都不去,谁请了去?阿兰说:“帅爷!我这个女儿,一点也不象她姑姑,字也不识,更不会应酬,是个乡下姑娘,一样也不会。”刘闢说:“我请她吃饭,只要有一张嘴就行。”说完向兵卒递个眼色就往外走,四个兵卒,就叫小兰走,小兰躲在阿兰身后,只是不走。阿兰对兵卒们说:“请你们给帅爷说说,这姑娘是乡下人,到大场合要出丑哩!”兵卒哪里肯听她的,最初还不敢强迫动手,刘關从门外叫了一声“架走!”四个兵就象饿鹰擒兔一样,把这个大姑娘推推搡搡。母女俩号陶挣命,总敌不过兵卒,两个人拖住阿兰,两个人抬着小兰,推上车去,就这样抢走了。阿兰在门前琵琶348花树下,翻身乱滚,呼天叫地,惹动了附近邻居,前来劝那天晚上举行宴会,刘闢喝了八分醉,更加贪色,就把小兰奸污了。小兰读书不多,又比较娇养,人很活泼,不懂世故,被刘闢破瓜后,用名利动她的心,叫侍婢们尊为夫人,什么都不要她动手,仅仅只是晚上陪着刘闢快乐快乐,她不感到什么痛苦,也就活下来了。第三天,刘闢对他的同僚,也是他的好朋友卢文若说:“李康他太不象话,估着把薛涛接走了。”卢文若说:“薛涛虽已经除了乐籍,十多年来还不是等于帅府的人?她又不敢嫁人,帅府有宴会,一传就到,过去谁也不敢来勾引她,韦公一死,就来接她,这不是明明欺人!”卢文若见刘闢佔着要当剑南西川节度使,朝廷最后都依了,自己苦了这多年,同样搞财政,下州县過款征税,出的力比刘多,只是自己不是进士,招牌上软着一点但自己是韦皋的亲戚,刘關碰不动韦皋的地方,全都由自已斡旋过来的,论理,这节度使由自己来当,也不过份不是正使当个留后,也还勉强,现在还是个老样儿,什么也捞不着,心头就想不过。现在突然提到李康,就萌动了个念头,西川的官难捞到手了,为什么不去吃东川呢?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探探刘闢有什么反响。果然,惹动了他的火,就说:“西川的强大不在于一个韦帅爷,过去他在时强大,今天有你我在着,难道又少了点什么?我说他349李康头脑少发昏点好卢文若说:“李康以为他也是节度使,与西川没有两样,共实他那点兵力只抵得住我们一个州刺史。牛角是个通称,但还分是水牛角还是黄牛角哩!对这种糊涂人的教训只有一条有意止住不说了。刘闢说:“我知道,有机会当面说说他。卢文若说:“那是白把他教乖了。刘關问:“你说咋办?”卢文若说:“兵临城下,叫他乖乖把薛涛送出来,如果不肯,把梓州拿了,把他赶走,我卢文若当着东川节度使,难道会不如李康?我二人又会配合不起来?蜀地就全成刘卢的天下了这几句话正符合刘闢的心愿,他很清楚虽然自己当上节度使了,但这是自己争来的,不是唐宪宗心甘情愿授的。总有一天,会用种种手段来威胁,如果动兵,京师的兵并不可怕,心腹之患是东川兵,如能把东川节度使变成自己人,那就不愁有后患了。就问:“照你说这样做,我们能打败李康吗?”卢文若说:“以石击卵,何愁不破?”刘闢说:“无故用兵,不好说活,我去上表要求三郡也归我管,如果准了,你就去当东川节度使,如果不准,再动兵好了二人商定,就上表朝廷,要求划三川。宪宗看过表350后,就与群臣商议。右谏议大夫韦丹说:“如果继续纵容刘不杀,以后各藩镇就都学他,朝廷的命令就出不了京都了宪宗觉得他说的很对,就命他为东川节度使,去替李康,防刘闢乱来,并批给刘聞不谁。韦丹才在半路,刘闆已发兵围梓州了。当时袁滋被任命为安抚使后,又被命为西川节度使,但他知道刘闢实力雄厚,据守险要,难和他对敌,就在半路逗留不进,宪宗知道后,就把袁滋贬为吉州刺史刘關的兵把梓州团团围住,李康督兵拒守,并飞章告急。宪宗召集群臣,会议讨逆事情,多少大臣都说蜀地艰险,不容易进兵,只有杜黄裳奋然说:“刘關是个狂妄书生,得个好将去收拾他,就象拾根草一样轻松,有什么难办宪宗问:“以你看派谁去好?”杜黄裳说:“神策军使高崇文,有勇有谋,足当此任。只是请求陛下不要用监军,让他独行独断,自己负翰林学士李吉甫也说:“黄裳奏得对了,以前用兵军将无权断决,一定要监军发令,互相阻挠推卸,把可以办好的事都办坏了,叫高崇文一人负责,功过两担,必然奋战无疑了宪宗就命高崇文,带领五千步骑兵作为前军,神策行营兵马使李元奕,领步骑两千,作为次军,并会同山南西道节度隹严砺,共同讨刘闢。当时大将很多,都以为这次出兵一定会轮到自己去担任统帅了,谁知诏命一下,却用了一个默默无闻的高崇文,个个都感到惊异。当时高崇文屯兵长武城,练兵五千,哪里发生变乱,诏书一到,即就可起程,器械粮饷,都用不着临时筹措,每到一地,军纪森严,秋毫无犯,崇文领兵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向梓州前进,半路接得警报说:“梓州已经失守,李康经俘掳走了。崇文引兵急进,从间中进剑门,正遇着刘關部将邢泚,乘胜而来。高崇文也不和他答话,立即擂起战鼓,驱军猛击。邢泚慌忙对仗,打了没有几个回合,眼看不是崇文的对乎,没奈何回头又跑回梓州。崇文追到城下,鼓励战士攻城,自己也亲冒矢石,限期破城。邢泚已经吃过次苔头,自知不是对手,就趁着黑夜,打开后门,一溜烟跑拉了。崇文进驻梓州,休息了一天,准备再行进兵。可巧刘把李康送了回来,李康对崇文说:“刘闢他不是向朝廷造反,只是误听人言,以为名姣薛涛被我夺去,才来问罪于我。现在双方一经说明,和解了事,请你向朝廷奏明情况,收兵回去。”事,为什么他的部将邢泚已进军到剑门了呢?就已完高崇文说:“不是反叛,打下梓州把你擒去李康说:“这恐怕不是刘闢的命令。”高崇文怒说:“你兵败失城,已犯死罪,现在还敢来352为逆贼求免吗?”李康还想说话,谁料崇文铁面无私,立叫左右把李康推了出去,把他斩了。接着收到严砺的战报,也已改克剑城,斩赕吏文德昭。双方联名奏捷,宪宗得报,十分喜欢。又接到韦丹从汉中来奏报,请求命高崇文管蜀地政务,就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衛涛从成都逃到眉州,见了郑刺史,刺史对他说:是不是你已收到信才来?”薛涛说:“没有,出了什么事?”刺史说:“你妹妹到峨嵋山出了家,你娘也跟着去髒涛一听,顿时泪下如雨,说:“会把我娘气死的。刺史为难地说:“你妹妹性情很刚,只好由她了薛涛说:“请你替我雇一张车,能把我送到那显去吗?妹妹如果不肯挽回,我要把娘找回去。”刺史说:“我已写信给你,就是叫你来接你娘。”当晚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到峨嵋山去了。行了几天,来到峨嵋县城,山在西南面,只见峰峦叠翠,高插云端。从山脚舍车步行,缓缓而上,只见满山都是孛观,释道两教,错综而居。到虚灵洞天,整整走了兩天,好在心头怀着自己的亲人,再累也还有勇气往上挣。那天下午,来到个庵前,门头上写着“白云庵”三个字,郑刺史派来送她的赶车老汉说:“就在这里了。”两人一齐进去,里面还比较宽,现在是腊尽春回的时353候,草木都还枯凋。见过女道士,说明来意,就带到尼姑宿地来,赶车的老汉只能停留在外面。把薛涛引到一间矮屋面前,推开门往里一望,只见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个是崔琳,一个是玉箫,薛涛一叫玉箫,眼泪就涌了出来。玉箫呆呆地望着她,没有掉眼泪。薛涛见她发也下了,带着顶平顶帽,扑过去抓住她就嗡嗡哭起来,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嘛!”玉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薛涛,薛涛抬起头又对崔琳说:“娘!你怎么让妹妹到这儿来。”崔琳掉泪说:“我什么话都说尽了,谁知她写个纸条摆着自己就走了。我好容易才找到这儿来。你是郑刺史写信去赶来的吧!”薛涛不愿意说自己的处境,只是点了点头。对着玉箫说:“妹,你还不到这一步嘛!难道你怕我们不顾你吗?还是我们一齐下山吧!玉箫的颜色非常冷静,咬着嘴皮轻轻地摆了摆头,句话也没有说。薛涛说:“刘闢当了节度使了,韦夫人也连夜离开成都去京城了玉箫望着她,象根本没听见似的。一时,云板响了玉箫轻轻下了床,向薛涛和崔琳轻轻地点点头,就要出,薛涛一把抓住说:“你要上哪儿?”崔琳说:“做功课去了,别拉她。”薛涛放开了手,玉箫冷静地走了。薛涛说:“娘!玉箫怎么变成这样了?”354崔琳说:“大概她已经想开了。”薛涛问:“我没来时,你两个在讲什么?”崔琳说:“什么也没有讲,今天从朝到现在只讲了句话,她问我向日葵为什么会向太阳转,又问我小谷雀死了怎么不见尸体?这我怎么知道呢,就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薛涛问:“我们还能把她说服回去吗?”崔琳摇头说:“不行了,世上的事情,她完全不谈了,我提了几十次韦帅爷,她都象没有听见。再说今天你来了,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的师父说,出家人最难过的是情关。象她这样在人世上泡了几十年,懂得男女之情的人,按她们的规定是不准和亲人来往了,因为对她是痛苦。我一到也不准见,最后说她是很坚强的,所以才许我在这里等着你。没法了,我们也离开好了。”话刚说完,一个老尼姑进来问说:“你是怀清的妹妹薛涛不知在说谁,没有回答,崔琳说:“是她姐姐!”老尼姑说:“既然是来接你了,你们现在就离开吧!薛涛说:“大师父!我这妹子不能出家呀!”老尼姑说:“发都下了,她要上天,你要拉脚?”薛涛说:“我是姐姐,要劝劝她。”老尼姑说:“一切都晚了,她已经看破了红尘。”薛涛说;“那也该叫我们在这里再住一夜。”355老尼姑说:“我们是出家人,我们也要发善心,但这善心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希塑她减少烦恼,超然出世。而你们是魔鬼,你们的一切,都只会给她带来烦恼,所以不能收留。娘也好,姐姐也好,尘世的因缘巳断,为了超度,你们不应该再来增加她的痛苦了。”薛涛说:“这是山上,这时候叫我们上哪儿去?”老尼姑说:“有住处,你们还有一个老头,最好歇和尚的寺里去,他们是公开接待客人的。我们是尼姑庵,不接外客,更不留男客,只留同道的云游人。”薛涛说:“既是如此,我们也懂理的,离开好了,离开前能不能再同我妹妹见一面呢?”老尼姑说:“大家都是人,人情也是要讲的,你们在门口等着,我叫她来。三年以后,你们又可以来看她,那时候我们又不干涉了,因为她的心已经定了,你们烦恼不了她了。”崔琳就在枕头边,拎起一个包袱来,是玉箫和崔琳的衣服,就随同老尼姑走出庵来,只见赶车的老头也坐在那里了。一会儿老尼始就把玉箫引出门来,只见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牙齿死死地晈着下嘴皮,但望着崔琳和薛涛,眼泪象泉水似的涌出,直从腮边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薛涛和崔琳忍不住放声哭起来。玉箫缓缓地走向崔琳,握住她的手说:“娘!我对不起你。又对着薛涛说:“姐!请你原谅我!”薛涛号啕大哭,老尼姑牵着玉箫进去了,回过手来把356菴门关上。拉车的老头也掉了泪,他说:“人总不免死,当作死了吧!时候不早,我们还得去找住处哩薛涛扶着崔琳说:“娘,我们走,我万没料到她会到这里来!”崔琳说:“谁也不肯来,都是遥着的。”他们离开了白云庵,找和尚庙歇去了。由于旅途上的疲劳,又有成都的事扰着心,加上同玉箫的悲哀,薛涛已感到精疲力尽了,就同崔琳住在山上近十多天,叫拉车的到山脚店里等她们去了。她们到了万佛顶,看了峨嵋宝光,游了舍身岩、洗象池和龙门洞等胜迹和九老洞、华严顶、金顶等寺庙。下山前,在寺里听和吹芦管,作了这样一首诗:听僧吹芦管晓蝉呜咽暮莺愁,言语殷勤十指头。罢阅梵书聊一弄,散随金磬泥清秋。下山来后,母女俩飘泊在这异乡异地,回成都又权势侵凌、就想起自己的家乡京城来,又作了一首《乡峨嵋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头不系舟。何日片帆离锦浦,榲声齐唱发中流。离开峨嵋,来到嘉州,薛涛说:“这里有韦帅爷修的57寺庙,还在石壁上刻有千佛,那弥勒佛说有三百六十尺高,来也来到这里,耽搁志时间去一眼。”凌云山在嘉州对岸,石璧上刻有千佛,当中那一尊弥萄象,头顶攒在峰顶,脚趾头咬着水。凌云寺在山顶上从!宸下依山盘曲,修着磴道,蜿蜒而上,站在寺前前看有蛾嘲三峰在塑,往下看有眉、雅诸水屈曲萦回,真是江山绝妙处了。在那里心旷神怡,心中杂念顿时消失,写了赋凌云寺》两首诗:闻说凌云寺里苔,风高日近绝纤埃。横云点染芙蓉壁,似待诗人宝月来。闻说凌云寺里花,飞空遴磴逐江斜。有时锁得嫦娥镜,镂出瑶台五色霞。由嘉州回到眉州来,已是元和元年(公元806年)二月了,郑刺史一见面就说:“刘嗣造反了,朝廷已派高崇文和严砺他们来剿他,我也要出兵了。”薛涛问:“这样说来我们不好回成都了。”郑刺史说:“刘闢他成不了气候,只有灭亡,不过在这里等几天,安定后再回去也好薛涛说:“家里只有我姐姐和侄女,心头也挂,我们稍住两天就走。第二天,郑刺史要出征,薛涛写了一首诗送他,《送郑眉州》丽暗眉山江水流,离人掩袂立高楼。双進千骑骈东陌,独有罗歎望上头。富崇文占领楟州后,督兵攻鹿头关,这关离成都打一百五十里,倚山带川,非常雄险,是成都的门户。刘也知道这是能不能保成都的关键,所以连筑八栅,分兵屯守,叫兵将们严拒官军,不能让他们越过雷池一步。刘的爱将仇良辅,儿子刘方叔,女婿苏强,都出来同高崇文大战,但都大败而回。高崇文督兵攻栅,也攻不下来,双方就僵持在那里。加上天雨连绵,不好猛扑,崇文就想了一计,叫骁将高霞寓专攻关左面的万胜堆。这堆在鹿头山上,比关高好几丈,原有刘闢的部将驻守,霞寓招募死士,礬援而上,任凭他箭如飞蝗,大石滚滚,不要命往上爬,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跟上来。而且放火烧栅,烟焰薰天。刘闢军没地方逃跑,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霞寓的死士杀死,最后把万胜堆夺下来。在上面往下一看鹿头关,里面的情况一一可数,了如指掌。屯兵先后出战,官军看得清清楚楚,八战八捷,贱兵就动摇起来。高祟文又分兵破贼于德阳,又在汉州打败贼军,严砺也派将严泰,攻克了绵州石牌谷,高崇文借来的河东骁将阿跌光颜,深入鹿头关西面斷了敌人的粮道,这一回贼众大败。鹿头守将仇良辅,同绵江栅将李文悦,依次请降,崇文就进驻鹿359头关,刘闆的儿子刘方叔和女婿苏强都被活擒,就长驱指成都,所向披靡。刘闆一向以鹿头关自恃,一听到关被破了,就吓得瑰不附身,即与亲将卢文若带领数十骑西走,想投奔吐蕃。高崇文派高霞寓领兵追赶,到了羊灌田,见前面狼狈逃跑的正是刘闐卢文若等人,就鼓噪直进。刘闢仓猝跳进江里,霞寓的偏将郦定进,急忙跳下马来,纵进水里把刘岡擒住。卢文若先把自己妻子杀了,然后脚上拴个大石缒进江里去,尸骨无存。霞寓把刘闢囚起来,送到高崇文那里,崇文用囚车把他送到京师,自己到成都安民。刘闢送到京师,还以为不致于死,一路上饮食如常。来到都门,神策兵出来拴住刘闢的脖颈直往城里拉,刘關才吓了一跳说:“怎么会这样无理?”宪宗在兴安楼接受俘虏,问刘闢道:“你为什么要造反?刘闐说:“臣不敢反,只是五院子弟作乱,不能服,因此被逼为非。”宪宗又问:“我遣使几次授诏,你为何一应不受刘闐无话可说了。就让到太庙献俘后正法,在城西南独柳树下斩死,陪杀的有儿子和女婿。卢文若族党全部夷灭,只有韦皋侄子韦行式娶了卢文若妹子,由于韦皋有功而赦免了。宰相以下官员纷纷入贺,宪宗对杜黄裳说:“这次平贼,全得卿的功劳哩!”就叙功行赏,授杜黄裳为礼仪使,进高崇文为西川节使,严砺为东川节度使。薛涛和崔琳从眉州回到成都,一进门来,只见阿兰满脸病容,两腿下陷,放声大哭说:“小兰被刘喝抢去,被他奷污,还说是什么夫人,现在他造反跑了,她还关在监狱哩!生死未卜,怎么办呀!要把我急死了。”崔琳听了也流出泪来说:“唉!怎么有这么多的烦恼事情,我看还是玉箫比我们聪明。”霹涛说:“姐!所谓事到头不自由,我们慢慢设法,不要哭了。”三个人走进后房,坐在那里,心乱如麻,也不知话要从哪里说起。崔琳说:“涛涛免了刘闢的蹂躪,全得韦夫人的通知。谁知大的免了,小的又遭了难,只好说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我家命定要受刘闢的灾。别的能怎么说呢?”阿兰把那天早上刘闢亲自来到家的情形说了一遍,然说:“新帅爷姓高,就职有好些天了,听说有些旧官换了,有些还在,妹妹能不能去探一下会怎么办?薛涛说:“当然要去,明天进城好了。这回出去,的地方也不少,人也疲劳,今天在家歇息歇息,换换身上的衣服,洗洗头,也许会清醒一点。我不论走到哪里,都象在梦里一样,很不踏实呐!”阿兰说:“娘和你都瘦了。玉簫呢?是不是改嫁了?薛涛说:“她在峨嵋山当了尼姑。”阿兰惊问:“当尼姑?”薛涛说:“正因为如此,我们在外面呆的时间才长,娘和我都从峨嵋山回来的。”阿兰说:“她真痴,尼姑当了有什么好?你们为什么不劝她?”薛涛说:“她已经死了心,劝不转了。”崔琳说:“现在我都觉得她走对了,人这一生,也不知道怎么活了才算对,在峨嵋山就听不见这些烦恼的事情。唉!这小兰又怎么办?”说完,又哭起来。薛涛看着崔琳难过,阿兰也不安心,就说:“小兰她在哪里?”阿兰说:“关在府衙监狱里。”薛涛说:“那就去吧!不看她一眼也安不了心。”可兰说:“你困倦就在家里,我同娘先去看一眼。”薛涛说:“姐:是不是我说明天去,你就多我的心老实说我还是照顾娘,因为在车里颠了几天,确是头昏脑胀的。现在你约娘去,叫我留在家,这不是说我对小兰不关心吗?阿兰说:“你我从来没有红过脸,因为谁的心都是亮堂堂的,现在你这样说了,我也说心里话,小兰被刘關抓去后,我三天不吃不喝,我真想死了—”说到这里就哭起来,接着哭说:“……但我一想还有娘和你在外面,我死后家里就没有人招呼,等你们回来会发生困难,所以勉强留下这条命;也还想你的人缘宽,可能也会得救的。谁知刚才见你们回来,我把小兰的事说了,娘还掉眼泪,而你说困了明天才进城,我心头就想平常小兰对你对我都是一样,有时对你还比我亲,但事到临头,她小兰还只是我的女儿呀!我心头确实更伤心。现在也是你提起要去看小兰,我才说娘同我一道去,因为我听玉箫当尼姑后,想到你也是痛苦了回来,我确实没有多你的心阿兰这一说,反使薛涛呜呜痛哭起来,她对阿兰说:“姐!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也并不是不关心小兰,只是在外面奔波够了,就心里只想了我和娘的疲劳,而没有更好地想你和小兰的痛苦。平常小兰对我,确实比对你还亲,她令天的不幸,也是由我带来,我应该比你更关心她才对,是我做差了,姐!你原谅我吧!”阿兰说:“话明气散,你我都有同样的错,只想自己,不顾他人,以后大家改。”崔琳说:“有句古话说贫夫妻百事哀,家里一穷,千事万事都难办了,都变成了悲哀事情。而今我们家倒不是穷的问题,但接连遭受着人生的大难,就把人都整昏了。刚才你们都说了实话,也各自知错,这就好了。我知道你们从小在一起苦大,都遭遇了不同的辛酸,不是亲生也胜过亲生,不会发生一个对不起一个的事。看小兰要紧,走吧!再晚了就回不来了。”薛涛和阿兰都各自指干了眼泪,好象更比以前亲热363了。两个人扶着崔琳出来,把门上了锁,雇了车进城去府衙的女监里,没有几个女犯,又是冬天,天气又冷,就是睛天,这里也很少见太阳,更何况今天是阴天,现在才是未申之交,天好象要黑了。薛涛景女三人进来,给女看守说了来意,阿兰拿出两瓶酒递给看守说:“高太婆!天气冷,嗳暖身子吧!”高太婆咧嘴一笑,露出仅有两颗门牙说:“回回接你的,要不得嘛!”阿兰说:“小意思!给,买个糖粑粑吃又塞在手里一点碎银,她收了说:“唉!真造孽,这个刘帅爷害了这多人。”说完,拿出钥匙,开了监门,用手摆摆,让她们进去。阿兰上前,薛涛扶崔琳走进监门,光线暗淡,只见走道旁隔着栏栅,里面有几个人都看不清。走到尽头,阿兰说:“小兰!奶奶和姑姑来看你了。”只听小兰呜呜哭起来,伏在栏杆边叫:“奶奶!姑崔琳和薛涛当初还看不清她的面孔,一听声音,就滚出泪来,走近栏杆边,才见她披着头发,面色苍白,一双瘦瘦的手伸出来,薛涛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哭说:“小兰!姑姑害了你!”小兰说:“不!只怨我依从了他,那时候我和他拼了就好了。”薛涛忙从头上解下顶巾塞给她说:“你拿这挽挽头发小兰说:“这里不准戴,不要了。”薛涛又从身上脱下一件皮衣,塞进去说:“天气冷,你穿上吧!小兰说:“姑姑!不用了,也冷不了多少天了,他们说卢文若家的亲族都全杀了,刘闕解到京城斩首后,我们也要死了。姑姑!奶奶!小兰不能同你们在一起了,我多值不得呐!”顿时,一家四口都哭起来,监里关着的也哭起来了。薛涛说:“你穿着,穿一天也是一天。姑姑替你呼冤去,你不会死,你不要难过。”同小兰关在一起的几个都哭说:“小兰不会死,我们也不会死,我们都是受冤薛涛问小兰:“她们是些什么人?”小兰说:“都是帅府的营妓,也同我一样受冤的。”一个营妓说:“薛姑姑!你可知道玉箫夫人在哪里我们要请她替我们呼冤!”薛涛哭说:“玉箫夫人被刘闢这个贼子逼到峨眉山当尼姑了顿时有四五个人一齐哭起来。薛涛说:“你们不要难过,老帅府的官员听说还有我去替你们呼冤。”大家都起来围在栏杆边,恳求薛涛说:“如果你救了我们,永世不忘你的情。”薛涛说:“你们的痛苦我全明白,你们的处境我从前过过,刘闢对你们的迫害,我也全清楚。我家小兰活了,你们也就活了,我决不会只顾我自家一个人。不要难过,也不要怕了寻死,相信新帅是会讲理的。高老太婆进来了,悄悄向阿兰说了几句话,阿兰就说:“娘!我们走。他们招车坐了,回转家来。才到门口,一个老头手里拿了个大请柬说:“薛大娘!帅府里有人来下请柬,我说她们不在家快一年了,送柬的人说已经回来了,真是官家的消息比我们灵通呐!”崔琳接着大柬帖说:“谢谢你了,我们早上才到家进了一趟城。”薛涛把柬拆开一看说:“是新帅爷高崇文的,正好找他了。”阿兰说:“只要能把小兰这条命留下就好了薛涛说:“按道理是应该的,可不知这位帅爷又是个什么样人。”第二天,雪花纷紛,崔琳就对薛涛说:“新帅爷这个日子选好了,下雪天不至于请客了吧?”薛涛说:“官家宴会,只要订了日子,下刀也是不会更改日子的。如果改了更好,我就好求他。”下午,她穿了一身冬装就进城了,来到帅府,宴会依然,来的文客里,十之八九都是熟人。高崇文走过来对薛366涛说:“听说你是蜀中才女。诗作很多,书法也劲,今日得遇,十分喜慰!”薛涛看高崇文,活象一个老家入,一副诚朴样儿,两鬓如霜,满脸打皱,是六十开外的人了。拽说:“说不上什么才,随便乱哼而已。”崇文说:“我一字不识,你能作,又是女人,自然难得。我就职那天,有人说把你请来,就可以替我对付这些文人了,派人去三次都不见你,邻居都不知你上哪儿去,昨天晚上有人来说你回来了,我才派人请你哩:”薛涛听了,感到此人太诚恳本分了,就说:“刘嗣这贼逼我,我到外面避难去了。”高崇文问:“他要怎么样?”薛涛说:“他要纳我为妾,我两个一直对抗十多年了,现在我家还是受灾户,我倒跑脱了,活活把我侄女抓了去,估逼成亲,他犯了罪,我侄女也成了贼眷,听说还关在监里没有处理,如果挨罚,岂不冤枉?”高崇文说:“你放心,我们不会错上加错,本身受逼迫的,不会为他承担罪责。不过也不能把她们无罪释放因为同他和好相处过了。我初步决定,把她们中真正逼迫来的,配发给年轻军官,你觉得是否合理?”薛涛感动地说:“这样做,帅爷就算青天了。高崇文说:“你是女人,都说对,这件事我就这样处理了。”薛涛问:“这些人能给当兵的吗?”367高崇文问:“你的意思是把这些女人嫁给当兵的,让她们受点罪吗?”薛涛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允许了,我想请求你把我侄女配给一个当兵的。这不是我要叫她受罪,因为我一家只有这个年轻人,她走远了,我娘和姐姐都难过。帅府里有个兵是我们浣花溪的邻居,今年二十一岁了,他叫刘镛,家里很穷,一时也娶不起妻。如果把我侄女给了他家,还可以有点来往,也符合帅爷处理的规定,不知道能不能允准?”高崇文说:“求高是难,就下容易,可以的。”就喊一个文吏来,把男女方的名字都记去了。薛涛见高崇文办事,深受感动,立即写诗一首献给崇文。《賊平后上高相公》:惊看天地白荒荒,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高崇文叫另一个人把薛涛的诗意讲给他,然后就席。天上雪花飘飘,席上弄盏传杯,高崇文一时高兴说:“今天给男女才子们坐在一席,我也唸几句诗。”就叫文吏用笔记着,崇文说: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好将军。那个酵儿射雁落,白毛空里乱纷纷368念完说:“拿给女才子看看。”文吏就把写好的诗交给薛涛,藤涛叫取过笔砚,在诗头上加上《雪席口占》四个字,说:“太好了,尤其是三四两句形容雪花,真是异想天开,佩服!佩服1”高崇文说:“是不是我的官大,就捧着我?”其他一些文吏都说:“薛涛评得公允,是帅爷的诗写饮酒谈论,到晚才散。十七帅府的马车把薛涛送回浣花溪来,一到后房,阿兰从她房里出来问:“这么晚坐谁的车回来?”薛涛说:“帅府车送回来的。”阿兰说:“够你冷了,快进屋去向火。薛涛说:“今晚高兴,多喝了几杯酒,这披风都披不边说边把披风解下来,用手拍打着上面的雪花。崔琳在房里说:“叫你少喝酒,你就是不听呐!”薛涛说:“心头高兴嘛!自从出去一直到现在,这一年多来就数今天高兴了。”说完,就走进自己的房,阿兰想一定是小兰的事有着落了,但也不敢冲头就问,因为薛涛多喝了酒,有时会特别激动,说话不称心,也会发起火来,所以跟着她进来,等着她说些什么。薛涛把披风往衣架上一挂,又在解着衣扣、要换衣服。围着炭火盆的崔琳说:“都要睡了,何必再换衣服。小兰的事情说了没有?”阿兰一双眼盯着薛涛的脸,看她说出个什么话,见藤涛把新衣脱了,再去寻找她的旧衣服,阿兰心里急,忙走过去说:“你到底找哪一件?”薛涛说:“找那件竹叶青的。阿兰一把抓起衣服问:“说的可是这一件?”薛涛接过一看说:“就是嘛!我也就说没理由不在,小兰又不在家,姐姐又不穿我这衣服,原来是成了睁眼瞎。阿兰说:“我看你是酒喝多了。”阿兰等不着她说小兰的话,就走过来坐在崔琳对面,等着薛涛过来。薛涛说:“姐!何必说这些冤枉话,竹叶青的颜色又不鲜,灯光又不亮,我大意了一下,又说我多喝了酒,你呀,老是想叫娘骂我。”阿兰气不过地说:“我说你酒醉又不是说找衣服是说娘问你的话,连听都没听进耳里去了。”薛涛说:“怎么不听,娘说睡都要睡了,不要换衣服了,你看现在能睡吗?你都跟着我一屁股坐在这儿嘛!姐,一时睡不成,单是小兰的话都要说到半夜哩!阿兰由于薛涛不提小兰的话,才着急起来,现在一说,要说半夜的话,心头的气倒没有了,但又怕不是好事,心中惶恐起来,多少又有点不愿听她提小兰的事。她默默地看着薛涛,什么也不说了。薛涛走过来面墙围着火盆说:“这个新帅爷,倒是个好官了。”崔琳问:“哪里人,多大岁数,以前当什么官?”371薛涛说:“娘问这些与官的好坏有什么关系呢?这些我也不知。崔琳说:“怎么没有关系,刘闢是水边长大的人,无孔不入,当官奸臣多;岁数大的人办事沉着,留后步;以前当官当老的,阅历多办事老成。不论看哪个人不看这些看什么,是不是见面说三句好听话就是好官?”薛涛说:“我们看人是看他对某个人、某件事怎么看待,怎么做,做了结果怎么样,来决定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说的不能说一点道理也没有,不过是空空洞洞的。”阿兰实在不想再听了,她发觉薛涛的酒实在喝多了一点,否则她不会东扯葫芦西扯瓢,本当不听走了,心里又丟不掉小兰,她耐不住就说:“妹?我想问的是小兰的事,我求你告诉我两样事情,我就去睡了。”薛涛说:“好,你问嘛!”阿兰问:“你今天同帅爷说过小兰的事没有?”薛涛说:“说过了。”阿兰又问:“你看她会不会活?”薛涛说:“会活!阿兰高兴地:“真的?你说怎么会薛涛说:“姐说问我两句,我已答了两句,你去睡阿兰不好愙思地站起来,挤在薛涛身边,拢着她说“你要原谅我不识字嘛!什么事都想一下就搞清,犯点急躁,让你恼了。本来我想知道这两点就够了,谁知还是不行。你不说这两句还好,一说这两句,我怎么能睡得着?好!我什么也不说了,我静静地听着。”薛涛嗤地笑了一下说:“坐过去,我是有意逗姐的,我回来看你那股劲,恨不能把我的嘴撬开,把小兰的事抠出来,姐呀!这就是母爱了,我从你的行动里,体会到对你我的关心也是如此的,今后你我也应该多体贴娘阿兰掉泪说:“你提得好,你一眼看穿了我的心,的确是这样,你我都被娘养大,花了多少娘的心血,我们实在对不起娘,关心得太差太差了。娘!以后你需要什么和看不顺眼的多多提吧!我发誓决不会恨你!崔琳说:“我看你两姐妹,就象孩子似的,越老越年轻了。只是涛涛太刁,我想也许是自己没有生孩子的关系。世上的娘对儿都是这样的,这不是阿兰一个人。小兰的事情如何?不惟阿兰念着,我还不是念着,照理一跨进门就该说这一件事。”薛涛说:“新的高帅爷是通情达理的,我一提这件事,他就说你放心我们不会错上加错,叫受冤的人再加崔琳说:“这就好了。”阿兰问:“会不会放回来呢?薛涛说:“卿爷说们虽然强迫去的,但同刘也平安相处了,吃穿都享受了,甘愿成了他家的人,所以不能完全无罪对待,把她们照样放回去。”373崔琳说:“这也倒是,这是失节,莫说妇女,就是朝臣也不许,所谓财位事小,失节事大,是大事情。”阿兰说:“这样说来,仅仅只会给条命,可能会充到边地去了。”涛问:“万一小兰充到松州去,我们怎么办呢?阿兰说:“这也是应该的,有人告诉我小兰曾经同刘坐在一起喝过酒的。万一死了,我就觉得我当母亲虑教育不够,書了女儿,问心有愧;如果不死,犯了罪错,已经是十九岁的人,自己也应该承担。”薛涛说:“但帅爷也不愿这样苛待这些人,仍以同情的心情,谁备把她们分嫁给年轻军官去,用这种方式作为对她们的惩罚。”崔琳说:“太宽大了,真是青天老爷。”阿兰说:“明天你替我写一块长生禄位牌,我每天点三炷香,磕三个头,直到死那一天。”说完,淌下泪来。薛涛问:“我们邻村在帅府当兵那个刘镛,娘认不认识?”崔琳说:“怎么不认识,是哪个判官看他聪明要到帅耐去的。阿兰说:“他还是造纸能手,十四岁就跟着他爹造纸,手艺都压过他爹了,全村都在夸他。”薛涛说:“如果小兰能找上这样一个人呢?”崔琳说:“那就算小兰前生之福了,我们是官宦家374人,也吃过官家子弟亏,嫁给军官我都不喜欢。只是她已变成罪人,我们无法主张了。阿兰说:“刘镛是我看着长大的,暗地想过假如小兰能给这么一个人,他家也不会欺她这个无父的女儿。又跟我们在一起,那太好了。谁知遇着刘闢这个黑煞星,惹下了这么六的。”薛涛说:“我已经要求帅爷把小兰配给刘镛,帅意了。又得了娘和姐姐的喜欢,我忠安心了。”阿兰一听,激动地抱者薛涛,淌着眼泪说:“妹!你自己也写个长生禄位牌交给我,同帅爷一道供着,我情愿天天向你磕头!”薛涛说:“好了!只要你和娘不怨我,我也喜欢了。”崔琳也高兴地说:“涛涛!你办了一件对全家最好的事,我也满意了。阿兰说:“妹妹的聪明是任何人比不了的,刘闐把小兰由人变成鬼,你又把她从鬼变成人了,我的好妹子!”她们高兴地谈到快三更,才各自睡觉了。没过几天,高崇文把被刘關强迫来的五六个年轻妇女都分配给了部队里的军官,而小兰分给了刘铺,同刘家商定后,小兰住浣花溪刘家,而每天都在崔琳家。高崇文在成都只呆了一年,他不习惯于处理政务,感到十分苦恼,屡次上表说:“西川是宰相的回翔地,臣不敢自安,而且川中安逸,没有出力处,情愿效力边陲,报375恩效死。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十月,宪宗就让宰相武元衡为西川剑南节度使,调高崇文为邠州刺史,充京西诸军都统。高崇文要离开成都的时候,召薛涛到帅府说:“你跟我去吧!邠州还是好过的。”薛涛谢说:“我家庭拖累大,不方便跟随了。”崇文说:“家里的路费我可以替你出,你去了可以替我办文事。”薛涛说:“我一无功名,朝廷又不设女官,国家政事,不好插手。崇文说:“只要你替我把事办了,我就拿薪俸给你,难道怕我白使你?”薛涛说:“相公怎么会欺我孤苦之人,只是这里交往的诗酒才人也多,我的住处都是他们为我弄的,所以从情感上也实在舍不得离开了崇文见薛涛不肯走,也不好强求,就拿些酒菜来同她喝酒,不死心地说:“你是万年人,难道也是此地乐不思乡了吗?霹涛说:“自己的家乡哪有不想之理,只是象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好各方面都兼顾了。”喝了一阵酒,高崇文就派车把薛涛送回浣花溪来。高崇文离开成都的时候,军粮辎重,金帛伎乐、技巧工匠,全都被他带走了,据他说:“刘闡之所以敢于造反,全是依仗着这里的富庶,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发376生,我要把这一切撤北。其他将吏也不敢提,因为他是检校司空和宰相,权位大着哩!武元是则天皇后的后人,他曾祖武载德是武后从父弟。进士及第,工五言诗,他的诗多用管弦唱奏。当他离开京都約时候,宪宗亲自来到安福门,劝慰他说:“高崇文统兵很行,只是对州县政务不熟,西川是个重娶地方,一时找不出恰当人选,才要你去,千万莫以为宰相下放想不通武元说:“朝里朝外都是国家事情,臣一定尽力去镇好蜀中,守好边。”来到蜀境嘉陵驿,武元衡题了这样一首诗悠悠风旆绕山川,山驿空濛雨似烟。路半嘉陵头已白,蜀门西灵上青天。到了成都,见帅府很多库藏和人员都被高崇文带了,将吏们纷纷不平,有的建议追回来,有人建议上表告崇文,但武元衡说:“什么事都要先方便他人,高崇文拿去的都不会用在他自己的头上,我们慢慢充实好了。”将吏们听了说:“真不愧是宰相,太能容人了武元衡这次来镇蜀,由于他本身是诗人,幕僚当中也有一大批诗人,如卢土玟、独弧实、萧祜、王良士、翟备、张正一、柳公绰、裴度等都是有才华的诗人。他们当377中有很多是听到过薛涛的名字了,那天武元衡和他们在倚春轩看孔雀,也就谈论到孔雀和薛涛的事情,武元衡还作了这样一首诗,《西川使宅有韦太尉时孔雀存焉,假目与诸公同玩座中兼故府宾妓兴叹久之,因赋此诗用广其苟令昔居此,故巢留越禽。动摇金翠尾,飞舞碧梧阴。上客彻瑶瑟,美人伤蕙心。会因南国使,归放海云深大家看了都称好诗。裴度说:“议论了半天薛涛,恩公诗里也称她美人,为什么不把她请来一见?”崔备也说:“文品曾告诉我她有才华,恩公无妨武元衡说:“有时候也会言过其实。”王良士是刘關的幕僚,进士及第,也很能诗,本来已受到牵连,但高崇文认为此人老实,也没有直接参与反叛活动,所以把他免了。他听武元衡对薛涛的才有怀疑,就说:“薛涛的才华是公认的,严司空是和她最好的人,都很夸奖她。高帅虽不识字,临走时都逼她一道去邠州,要找她代劳文事,只是她没有去。如果恩公要见,我就把她请来。”元衡问:“她住在哪里?”王良士说:“当年杜子美住的浣花溪,与他为邻,离门有七里路。”武元衡点头说好。王良士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薛涛邀来了,大家看了不是颜如美玉,腰似柳柔,但有一派清雅风韵,落落大方,丝毫没有一般妓女的嫻态,一见就讨人喜欢。元衡问她说:“听说你是蜀中名妓,又是才女,我能见你,十分高兴。”薛涛说:“蜀中女人留连诗酒者少,所以就以少为贵了。实际在诗人面前,只是呀呀学语的。”元衡问:“贵庚几何薛涛说:“痴长三十八岁了。元衡看了说:“不象,最多只有三十岁。”薛涛说:“韦太尉来成都那年,我就十六岁了,他镇蜀二十一年,现在不是三十八岁了吗?”元衡说:“我家段文昌也是十六岁到这里的。”薛涛说:“段校书比我小两岁,那时候韦公宴客,就数我两个年纪最轻。段校书是帅爷什么人?元衡说:“是我女婿。薛涛说:“相爷太有眼光了,段校书人很聪明,政见也高,当时就深受韦相公的重视,是个大才。”元衡说:“我看你也会奉承人。薛涛说:“我历来不说虛话,更不会奉承人。如果相爷今天真看不起段校书,谨防有一天也会象张延赏相爷那样,韦太尉来接他的事时,不好见面,印都不敢交,夜晚悄悄从西门逃跑了,这是看不起自己女婿的报应。”说得所有人都哗笑起来,武元衡更是高兴。裴度忍不住说:“颇不简单,用警告相公的话,又让相公喜欢,高明!高明!薛涛看着裴度问:“阁下尊姓大名?”裴度说:“判官裴度。”薛涛说:“我预祝你也是未来的相公。”武元衡说:“何以见得?”薛涛说:“他知而敢言,不计得失,这种肯出头的人不当宰相,难道会轮到知之而不言的人吗?”大家又笑起来。裴度不好意思地说:“不愧是蜀中才女,我不敢多言了。”酵涛说:“莫以为我讽刺阁下,我是直言。武元衡说:“以后当不当宰相是一回本,我觉得是言之有理的。”裴度说:“我今年四十三岁了。第一次有人鼓励我当宰相,真是荣幸。”武元衡想面试一下薛涛的诗才,就叫人取文房四宝过来,自己先写了题嘉陵驿那首诗,对薛涛说:“这是我路上写的诗,请你批评。薛涛接诗在手,看后立即拿过诗笺,提笔一挥而就递给武元衡说:当场献丑了。”武元衡接过一看,上写着κ续嘉陵诗献武相国≯门西吏上青天,强为公歌蜀国弦。卓氏长卿称士女,锦江玉垒献山川。她告诉元衡,你莫光看剑门路险,蜀地的士女山川都是极其美妙的。武元衡看罢,心里十分佩服,窆快,又工稳,更主要的是不随风附和,反自己的诗而说这里人文山水都是好的。就连连称赞说:“真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把诗交给大家传观,裴度看了说:“也算我有眼无珠,低佔了人,刚才她对相公说不要看不起自己的女婿,不是阿腴奉承,而是实际的警告。她的诗又表明了相公看蜀中的不正确,真是光明磊落,正气沛然,这决不是什么妓女的诗。”几个人在背地喷啧议论的时候,薛涛又写了两首诗递给武元衡说:“请相公指谬。”武元衡接过一看,上写着《上川主武相国》二首:落日重城夕雾收,玳筵雕俎荐诸侯。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东阁移尊绮席陈,貂簪龙营宜春。军城画角三声歇,云幕初垂红烛新武元衡看罢,连声叫妤,就把诗递给幕僚们说:“我381要向天子保荐薛涛为校书,你们看应不应该?”大家纷纷传观诗,有人说:“完全应该!”有人说:“真正在当校书郎的,也不一定有此才第二天就奏荐薛涛为校书郎,后来虽然没有被宪宗批准,但女校书的名声,已经在成都传遍了。武元衡有一天又在西亭宴陆郎中,薛涛也被邀来。宴会过后,酒酣耳热,作诗的作诗,闲谈的闲谈,极一时之乐。武元衡的诗是<春分与诸公共宴呈陆三十四郎中》南国宴佳宾,交情老倍亲。月惭红烛泪,花笑白头人。宝瑟常余怨,琼被不让春更闻歌子夜,桃李艳妆新。其他的都以《奉陪武相公西亭夜宴陆郎中》为题。崔的诗是宾阁玳筵开,通宵递玉杯。尘随歌扇起,雪逐舞衣回。剪烛清光发,添香暖气来。令君敦宿好,更为一裴回。萧祜的是:弘阁陈芳宴,佳宾此会难。交逢费日重,醉得少时欢。舒黛凝歌思,求音足笔端。闻清佩动,珠玉夜珊珊。王良士的是:芳气袭猗兰,青云展旧欢。仙来红烛下,花发缲毫端海岳期方远,松筠岁正寒。仍闻言赠处,一字重琅开。独孤实的是:仙郎膺上才,夜宴接三台。烛引银河转,花连锦帐开。静看歌扇举,不觉舞腰回。寥落东方曙,无辞尽玉杯。卢士玟的是:华堂良宴开,星使自天来。舞转朱丝逐,歌余素扇回。水光临曲槛,夜色霭高堂。不在宾阶末,何由接上台。薛涛和裴度两人坐在一起,边看着舞女们瞅舞,边谈得津津有味。裴度是比较高傲的,但他十分敬佩薛涛,两人十分相得,就连诗也没作了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大历十才子之一的元稹授监察御史,出使东川l。元稹非常高兴,因为他早已听到西川有个才女薛涛,想去一见。当时白居易以翰林学土的身份,授官左拾遗,在京师供职,就去向他辞行,三月七离开长安启程。二十一日那天,白居易和兄弟白行简,还有李建三个人同游曲江,又到慈恩寺去喝酒,喝酒时白居易手里端着酒杯说:“微之今天该到梁州了。”站了起来,在墙壁上写了这样一首诗:《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凑巧的是那一天元稹真到了梁州,而且那一夜在旅店里作梦,也同他三人在曲江同舟,又到慈恩寺去喝酒,作了一首《梁州梦》寄给白居易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堦,邮使已传呼报晓矣。384才女3梦君同遊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粱州。世人认为这是千里神交,传为美谈元稹一路作了三十二首诗,寄给白居易,白居易又酬和了十二首。其中元稹诗里的《望驿台》这一首,是他思念妻子韦丛写的可怜三月三旬足,怅望江边望驿台。料得孟光今日语,不曾春尽不归来。白居易和的是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元稹如此思念着韦丛,但还有另一颗心思念着未曾识而的人,那就是薛涛。他来到东川节度使府衙所在地梓州,凭着他一显身手的宿愿和一向锋锐的性格,把东川节度使严砺的罪错,毫无保留地揭露出来,劾奏他不按国家税制,向老百姓多收税;又无理没收涂山甫等吏民八十八户田地房产一百一十一宗,奴婢二十七人,草一千五百捆;钱七千贯。人证物证,时间地点,无可辩驳地奏到京师去了。385公事已了,他本想到成都去,但又考虑到有些不便。第一自己不认识薛涛,糊里糊涂跑去,人地两生,不便交往;再一点是武元衡在那里,他是朝里的宰相,宪宗最信任的人,万一被他知道自己来成都专门会薛涛,也是不便。正在踌躇不决,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尚书右仆射严绶,却从京师乡,路过来府里住宿。当时严绶已经是六十三岁的人了,他倒是官运享通的,离开成都后,当过河东行军司马,不到一年又去当太原尹、御史大夫,北都留守、河东节度支度营田现察处置等使。刘闢叛乱时,他派牙将李光颜来平乱,同韦皋一致拥护宪宗登基。所以宪宗即位后,就授他检校尚书左仆射,不久又拜为司空,封扶风郡公。元稹想见薛涛的心,由于在失望中,更加强烈起来,就以试一试的心,来拜望严绶。严绶是个最爱客的人,又健谈,见元稹来拜就笑说:一殿之臣,何必这样客气,我也不敢当你的老师。”元稹说:“不论从哪方面说,你都该当我的老师。严绶说:“人之患在为人师,你是有意叫我有患短短几句话,就解除了元稹的拘束。严绶说:“我们现在是在客馆里,一切都不行官礼,想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可好?”元稹说:“那是最好。”严绶问:“你是不是要到西川?”元稹说:“我只到这里386严经说:“有何公千?”元稹说:“来查案的。就把案情简单叙述了一番。严绶觉得此人年纪不大有一股初生之犊不怕虎的劲儿,从监察御史的职务来说,倒也是应该这样做的,由此产生了尊敬之心。严绶问“你可是元和元年制举体用科三等第一名?”元稹说:“是的,那是运气。严经说:“说了半天是书少保的快婿哟!”元稹只是默认了。严绶又说:“听说诗也写得很元稹说:“也是初学严绶问:“有最近作的吗?”元稹说:“有途中作的三十二首,我拿来给老师指说完就回到住处,把诗取来交给严绶,他翻开看了连连称好,然后说:“你到西川去会一会薛涛就好了。”元稹一听,为之一震,但装着不知地问:“她是什么严绶说:“蜀中的女才子,也是公认的诗人。”元稹说:“没有听说,真是孤陋寡闻了。”严绶说:“这也难怪,蜀中闭塞,与外界少通,兼之她又是个女人,就很少有人知道她了。现在武相公在里面,他又好诗,一定也是其乐无穷了他这样一说,元稹更加向往,问:“她是成都人吗?”严锓说:“原籍万年,是从小跟随她父亲游宦成都,父死流落在那里了。说流落也不恰当,是韦太尉有意把她留下来了。元稹说:“很想拜读一下她的诗严绶说:“这样好了,你这里公事未了,我叫她来会元稹问:“路途遥遥,她会来吗?”严绶说:“她就象我女儿一样,我说了不会不来元稹心中暗喜,嘴里却说:“如此偏劳老师,学生怎么图报?”严绶说:“我是鉴于你们都是诗人,相隔咫尺,机会难遇,牵线之意在于此。星星小事,不足挂齿。”元稹觉得所求已应,无须再留,就说:“老师明天还要上路,学生不再扰了就退了出来。严绶回到成都,过了两天,就到浣花溪去找薛涛。到门口,只见枇杷花树密密麻麻,左面莒蒲也成了一堵绿墙,连江流都不见了。远远见一个女人进去,严绶就高声叫说:“薛涛!”那女人回过头来,远远看去是个老头,就带气地说:你叫什么,谁是你的薛涛?”严绶走近一看,不是薛涛,没想到这姑娘有这么大的火,就说:“她叫薛涛,叫我不喊薛涛,是不是叫我喊388娘?那女人扑哧一笑说:“我姑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以前不好称呼,情有可原,现在已有官名了,为什么不叫呢?严绶问:“她的官名怎么称呼?”女人说:“喊薛校书严绶说:“这是谁教这样叫的?”女人说:“是武相公叫的,全成都谁不知道我姑姑是校书郎!严绶想这也倒新鲜,准是武元衡看上后替她奏荐的了,实在也是应该的,这事被他做对了。就说:“你叫什么名字?把薛校书叫出来,就说严司空来了。女人说:“我叫小兰!我姑姑不在,到帅府去了。”严绶说:“把校书的妈妈叫出来。”小兰问:“可是我奶奶?”严绶问:“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小兰说:“崔琳!”严绶说:“是了!是了!小兰走进去,就把崔琳叫出来,崔琳望着严绶不敢相认,严绶说:“以前的成都尹严绶,可是你把我忘了?崔琳忙说:“原来是严大人呐!这多年了,唉!我眼也瞎了,请进!请进!”严绶说:“你身背后那个小兰是你孙女吗?你倒把我待做大人,她却把我连小人也不当,厉害着哩!”崔琳转回头对小兰说:“你这个瞎眼姑娘,你连官样都看不出吗?你看不出衣服,看看人家穿的是什么鞋嘛!给严大人磕头!”小兰忙在地上磕了头。严绶说:“不消!不消!我逗着她玩哩!不知者不罪嘛。我离开成都时,记得薛涛也就这么大。”崔琳说:“大人走时,涛涛还比她小两岁哩!”严绶问:“小兰可会作诗?”崔琳说:“作什么诗,只会烧火煮饭他们边走边谈,进了客房,小兰把酒拿来,替严经斟上,严绶说:“倒也不错,她知道我喝酒。”小兰说:“是官是民我分不清,喝不喝酒那倒不用问。严绶说:“这真是近水者智,近山者仁了,干惯什么就熟悉什么了。”严绶同崔琳谈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话,主要是谈薛涛的事情,直到太阳偏西才坐车回去。今天薛涛是陪武元衡去宴请客人,阿兰进城买些吃的,所以直到很晚才回来。崔琳本来想找她两个好好商量下薛涛的事情,但见薛涛又喝了些酒,二来时间也晚了,自己也有些累,就不再说什么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崔琳把薛涛和阿兰都喊到客堂里来说:“昨天严司空到我们家来了。”阿兰问:“哪个严司空?”390崔琳说:“就是支持我们搬到这儿来的成都尹严绶薛涛说:“我只听他在当节度使,怎么变成司崔琳说:“他主要是关心涛涛的婚姻。”阿兰问:“该是他要推荐一个?”崔琳说:“有这份意思。阿兰说:“别打岔了,妹妹说帅府里那个李司马也不错,就不须三心二意了。”崔琳问:“哪个李司马?”薛涛不乐意地说:“有几个李司马,不就是那天同娘坐在这里说话那个崔琳问:“可是那个陇西人?叫什么李程的,他还说是皇族哩!他可识字?”薛涛说:“娘是怎么看人,人家是贞元十二年进土哩!今天当官的有几个不识字?”崔琳说:“也不用说得这么玄,别的不说,走掉的高帅爷就是不识字嘛!”薛涛说:“娘尽喜欢说百里挑一那一个。”崔琳说:“我看那个李司马说话也不象个读书人,那天他给我说娃娃他妈也死了,这哪里象个读书人说话?难怪他是在点我的眼睛呐!”阿兰笑说:“人家是老实嘛!可记得郑眉州给娘说拙荆是个老实人,可以叫她回娘家去,那也是个老实货崔琳叹口气说:“唉!那个人我是点点看得着,我同玉箫在他那儿时那股股勤劲,下面的人都把我看成是他的亲娘,玉箫是他的妻,后来看玉箫老同我住在一起,人家才看清了不是。一个女人能找上这么一个丈夫也算不错,我给涛涛说了几十遍,她就说个不当妾,其实自己也背上这么大的年纪,当官的只带你不带大的来,夫人也好妾也好,还不是一个样?薛涛说:“我在峨嵋山的时候,玉箫当了尼姑,我也觉得这人生没有多少认真的,就想到眉州后和他结婚算了谁知刘闢造反,他也要去出征,后来也调走了,阴错阳差,天叫不成嘛!”崔琳说:“出征了出征,结婚了结婚,一路上商量好的事,到头来又变卦了。一听他说要出征,你不是对我说:“娘!万一他出了事,我三十多岁嫁人,又要成寡妇怎么办?’我也就少说了不怕两个字,一场好婚姻就吹掉阿兰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郑眉州放跑了,转眼又是四年,这一回我就说同李司马结了算,不能再动摇了。妹妹!你当着娘说一句干不干?”薛涛说:“人都四十岁了,还说个啥,既然姐姐说行,我也干了。”崔琳说:“阿兰!你认得李司马吗?”阿兰说:“认得嘛!昨晚我都从他那儿来的。39?崔琳问:“你找他干啥?”阿兰说:“还不是给妹妹搭桥。”崔琳生气说:“我说你两姐妹做事情,太不象话,瞒着我一个人干啥?我哪天干涉过你们的婚姻?阿兰说:“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事情又没有说妥,现在是李司马要妹妹,妹妹还没决定要李司马,刚才她才说定的嘛!我们瞒着你老人家干什么?不同意还是可以说嘛!崔琳又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一千个同意,一万个涛涛要找狗找猫都没说的。只是由于我不知道你们在找李司马,昨天严司空来推荐一个人,我就答应了他叫涛涛去看一眼,这又怎么办呢?”阿兰说:“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严司空也不过是关心妹妹没有主嘛!现在说有了他还不是喜欢。”薛涛问:“严司空他推荐个什么人?”崔琳说:“他说是名满天下的洛阳才子叫什么元稹阿兰问:“人在哪儿?”崔琳说:“在梓州。阿兰问:“是他来会妹妹吗?”崔琳说:“不是,也还没有提到婚姻,严司空说这个元稹年纪还轻,三年前是制举体用科的第一名,母亲死了守了三年孝,现在是监察御史,到东川来办案。他说涛涛是个女才子,别的人她不会看上眼的,推荐元稹给她是双方都是才人,如果双方情感融洽,也可能成夫妻,这样的夫妻就是志同道合的最美满的夫妻了。还说叫涛涛要迁就点,不要坚持不做妾了,因为这个人已经结过婚,是韦少保的女儿,人家是有教养的人,不会难处的。叫涛涛到梓州去会他。”阿兰不说话了,瞪着眼看着薛涛,很显然薛涛被名满天下、洛阳才子这些招牌迷上了,咬着嘴皮想着,然后说:“叫我无缘无故去找这个人吗?”崔琳说:“严司空昨天拿来一封信和姓元的在路上作的诗,诗是叫你看的,信是你要去就为你推荐的。摆在书房桌子下了。薛涛进书房去,找着元稹的三十二首诗,就看迷了。阿兰站起来朝里一看,只见薛涛聚精会神在看着诗,就回头对崔琳说:“让妹妹看吧!我也要到刘家去看看小说完,就走掉了。隔了好一会,薛涛手里拿着元稹的诗,出来对崔琳说:“诗倒是确实写得好的。”崔琳说:“能放进严司空眼睛里的人,不会是孬薛涛坐下来,又看着手里的诗。崔琳问:“李程可有这点才?”薛涛说:“他虽然是进土,作诗就差远了,就是武相公也只是五言诗好一点,我看也比不过此人。”有名的才子往往德行会差,当然不知此人如何?还有人家是有妻之夫,妻子又是宦家名门的,你想要同他成终身就远得很,去不去看一眼,自己好好考薛涛说:“我进帅府去探一探有人知道元稹的情况不?岧琳没有答应,薛涛就换了一身衣服进城去了吃中饭的时候,阿兰才回来,知道薛涛已经进城,就只煮了两个人的饭,吃着饭时阿兰问:“妹妹准备咋办?崔琳说:“也没有说要咋办。”阿兰问:“娘的意思呢崔琳说:“我只是要她找个主儿,至于要找个什么样的,我就管不了啦!上一次我叫她同郑眉州结了算,嘴皮都几乎说破了,结果还是空。现在李司空也好,元才子也好,只有由她!”阿兰说:“李司空已经是嘴边的食,只要她张一下嘴就吞进去了。那个元才子,入面都还没见,就象挂着的干包,是否会到小猫的嘴,还是个大问题哩!我的意思是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是做点可靠事情,嫁给李程算了,娘要拿出点主张哩!”崔琳说:“阿兰!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娘哪一天能说得了她,什么事不是她自作主张?而今那么大岁数了天天和这些宰相们打交道,眼光看得又高,我能主张个啥?倒是她有时候听你的,你就多劝劝她好了。”395两母女谁也左右不了薛涛,她们说的全是实话下午,薛涛回来了,看她心情很愉快,一进门就对崔琳说:“我找严司空去了,我决定到梓州看一眼。”崔琳问:“几时去?”薛涛说:“明天就走,因为那一面事情都已办了,在那里只是等着我而已了。”崔琳问:“单独去?”薛涛说:“我想请姐姐跟我一道去。”那一夜,一家三个人商量了一宿,阿兰只是劝薛涛死了这颗心,同李程结婚了事,只是薛涛心不甘,说元稹那里稍不如意,就回来同李程结婚,这一次是秘密前去。阿兰没办法,就只好同薛涛到梓州去了。396十八成都到梓州的二百八十九里路,用四天的车,轻松地赶到了。这座只有二十四万多人的城镇,就是东川节度使府所在地,只及成都四分之一的人口,不论从山水人文来说,都逊色多了她们找一家接近帅府的旅馆住下来,盥洗收拾一下,吃过夜饭,阿兰留在住处,薛涛就到帅府找元稹去了。门卫一报进去,不多时元稹就赶出来,薛涛把严绶的信交给他,元稹拆开一看,就对薛涛说:“原来是校书驾到,想不到来得这样快,欢迎!欢迎!”薛涛说:“严司空命来,不敢违意,只是乌鸨会凤凰,白浪费御史的宝贵时间了。元稹说:“这是哪里的话,校书诗名远播,元稹草已知闻,只是天涯远道,无缘得会,巧遇严司空路过这里,又蒙你远道而来,真是太幸运了。”寒暄了几句后,就请薛涛到办公处。元稹看着薛涛,不过三十岁光景,同自己不相上下,从她的风度来看,真是翩翩风雅,毫无俗气,比自己的韦丛,不知高雅若干万倍了。韦丛虽是官宦家女,但亳无书卷气,本身又带着点病,面黄而稍浮肿,生了两个孩子后,一颗心拴在孩子上,整天操劳着家务,夫妻间的爱情生活,就黯然失色了。看着薛涛,象是另一个天地中来,从头到脚潇洒自如,严绶说武元衡这个诗人在成都乐着了,看来是深有体验的话哩!但值得怀疑的是她的文才果然很行吗?要怎样试她一试呢?元稹泛泛地同薛涛交谈着,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行,还思考着如何试她的才。猛然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就想起一件事来,自己新婚后,有一天去看望老岳丈,岳丈说:“你给我写一篇四友赞。”元稹问:“可是松竹梅兰?韦夏卿说:“不!是文房四宝,纸笔墨砚。元稹一听,感到不好写,就说:“好!小婿回去写了送来。”韦夏卿说:“又不是叫你作文写赋,我已经明说是赞,就在这里写了元稹想难就难在赞字上了。要言简意赅,不是容易事,如写文作赋,还可以胡扯两句,好丑都是一篇文章现在怎么办呢?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纸,眼睛看着墨和,怎样赞美它呢?真把元稹逼出一身冷汗来,越紧张烦躁思路就越闭塞,最后不着边际地写了几百字呈给韦夏卿,他拿来一看说:“如果凭着你这几句,连明经也不应398该考上。这倒不是韦夏卿刻薄,元稹也承认是这样的。现在面对薛涛,也想用过去自己的切身痛苦,来试一试这个老是同相公层风流着的女人。就对薛涛说:“我想请你写个四友赞。薛涛知道这是才子在考人了,她微微一笑说:“可是文房四宝?”元稹忙说:“就是!就是!”薛涛轻轻走到桌边,打开笔砚铺好纸,定了一下神,就笔飒飒如风雨,一挥而就,递给元稹说:“当面献丑了元稹接过一看,上写着<四友赞》:磨扪虱先生之腹,渭藏锋都尉之头,引书媒而默默,入文亩以休休短短的二十六个字,赞尽了笔墨纸砚的功能,还恰如其分地用上两个典故。看了过后,使元稹惊疑在面前的是人乎仙乎?这不是才子两字所能表达她的神化处了。看着手里这张纸连说:“佩服!佩服!名不虚传。”薛涛说:“我很怕别人夸奖我,请御史直言相教,得点好处,不枉此来元稹说:“我说的就是直言,今日得会校书,我才是399不枉此行了。”两个人又议论了一会诗,不论元稹提到前人什么名作,没有哪一首不从薛涛嘴里琅琅背诵出来。元稹承认:“我愧不如校书!”最后薛涛把元稹的途中诗作三十二首都念出来,而且说哪点写得情真意实,哪里是无病呻吟,使元稹惊服说:“校书如见我肺腑了最后薛涛说:“今晚打搅了御史一夜,遗憾的是没有给我指疵,如果明天依然如是,我只有失望回去了。我姐姐还在等着我,明儿见吧!”元稹问:“为什么不让姐姐一齐来?”薛涛说:“我姐姐不识字,只能在生活上做伴,万来了,御史再考个四友赞,那不会把她作难死吗?”这种直爽而风趣的语言,使这位平常自以为倜傥不羁的洛阳才子也抵敌不住了,只是笑说:“不会为难!不会为难!”直把薛涛送出门口。回到房里来,还留下一股兰麝幽,余音绕梁,好象薛涛还在这里。他坐下来细细回味一下,有人说她一生都被高官纠缠着,终身也未嫁,从她来说是可怜的,但从男人们来说,谁舍得让她离去,让一个人去独享呢?薛涛之美,体态不如文才,文才不如谈吐,谈吐不如灵魂,这个人的感人处实在太多。总之她不是教会的,也不是学来的,而是与生俱来,天赋给她的了。那一夜,元稹睡在床上,越睡越清醒,仿佛又在八年前的河中400府普救寺里。想着薛涛,又失眠了。薛涛回到旅馆里,将近要黄昏了,阿兰坐在床上等着,一见薛涛回来,就说:“妹!怎么一去就这么长,把我闷的要发疯了。涛说:“会个新人不容易,中间又没有人,大家都是生毛毛的,谁也不知谁的脾气,还得客气点。人家还要出题考试。”阿兰说:“去他娘的,女人来会男人了,他还不懂礼貌,还要考试?考上了他给什么,考不上他又能怎样?我看不是个好人。你考上没有?”薛涛说:“大概考上了吧!他直说不如我嘛!”阿兰问:“你看他相貌可好?薛涛说:“年轻时候可能会骗得着女娃,现在也还马马虎虎。阿兰问:“多大岁数了?”薛涛说:“严司空告诉我才三十岁,我看也只是那副样儿。阿兰说:“乘早回去算了。”薛涛问:“为什么?”阿兰说:“你两人相差着十岁,没望头,如果你小他大,那还有点谱气,我想他不会轻易动心,没望头的事,就白浪费时间了。阿兰的直言,给篩涛泼了一瓢冷水,想到年岁不饶人,自己也真老了,心里浮起一股酸楚楚的味道,就说“好嘛!来也来了,再混上一两天就走。阿兰说:“钓大鱼不容易,贼奸溜滑的,还是趁早回去稳拿那个老实泥鳅薛涛也觉得把自己的终身托给这个年轻人,是毫无把握的,想了好一会说:“好嘛!走就走。”第二天清晨,阿兰和薛涛起床后,离开旅舍来到驿站,到帅府的岔路口,薛涛说:“我去给他打个招呼,免得人家说我们没有礼貌。”阿兰说:“一面之交,又无感情,不是严司空的面子,你我都不会来。世上只有男求女,哪有女访男,现在人事已尽,算是最大的礼了,否则纠缠不清,走!”薛涛也没有坚持,就去吃了点早餐。谁知来到驿站门口,只见元稹站在那里,笑脸相迎说:“两位准备上里?我上旅店去,说你们走了,才赶到这儿来。”阿兰对薛涛说:“这位可是元御史?”元稹说:“你就是薛姐姐元稹看着阿兰,生得方方正正,富态雍容,另有一番严正的媚态,心想这家人真是不凡,不知哪一个又享受着这个美人的福。只见阿兰说:“真是对不起元御史,昨晚有人从成都报信来,叫我姐妹急速回家,原因也没有说很可能是娘不好。本来这次我们也不会来,只是严司空的面子放不下,不能不来见见御史,来辞行的时间也没有,真对不起。如御史有空,请到成都来,我们欢迎。元稹说:“既然老伯母不好,实在不敢久留,只是帅府里很多同行知道薛校书到,都想←睹丰彩,来也来了,要就再留一天,实在不行,能不能薛姐姐先回去,薛校书我们容后送回来。”这一回难住了阿兰,不好由自己坚持要薛涛走,就问薛涛说:“怎么办?”薛涛不敢作主,望着阿兰说:“姐姐决定好了。阿兰早知薛涛有留意,现在客人追到这儿来,也算是诚心,如说一定要走,未免把架子拿老很了,一来对不起客人}二来要激怒帅府;还有薛涛也会不乐意。就说“既然如此,再停留一天,明天我们离开这里,我也不好独自回去,就只好耽误一天了。”元稹很高兴地说:“这样最好,本来出门由路,很难按照自己的心意执行,众意难违,迁就一点好了。”个人就从驿站回城来,要到帅府的岔路上,元稹邀她姐妹去帅府,阿兰说:“我不能去,仍回原来旅店去,等着你回来。”薛涛说:“既然这样,姐可以到处看看,问问附近有无名胜古迹,去瞧上一眼。”元稹说:“一齐去好,见面也只会说说玩玩,吃吃喝阿兰说:“读书人吃杯酒都要行个酒令,这种吃吃喝喝我受不了,你们去吧!”阿兰就向元稹摆摆手走掉了。元稹觉得这家人是与平常人不同,如果换另一家人,见官就拘束无比,生硬地要行多少礼,现在看她姐妹,待人又诚藜,说话也直爽,见官也象同家里人一样,无拘无束地摆摆手就走了,使他由衷地感到一股新鲜和喜悦。就对薛涛说:“我从你姐姐身上,看到很多感人的东西,也感到有一股舍不得离开她的感觉,你说是为什么呢?”薛涛说:“我家里也离不开她,她最富于自我牺牲精神,她心里只有别人的事,再也没有自己的事。我姐姐虽然这么大年纪了,仍是一张白纸,毫无污染,天真纯洁,坦白豪爽,半点阴暗的东西都没有元稹说:“对了!她身上所散发的,就是这种素质实在是一个难得的人。他们就到帅府里去了那天夜晚,阿兰在旅店里等薛涛到二更天,都没有见她回来,心里不免有点担忧,但又想到帅府宴会,都要吃上几杯酒,猜拳行令,会弄个没完没了,也就先睡了睡下去,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直到鼓敲三更,惊醒过来,想起薛涛,忙披衣起床,朝对门铺上一摸,床是空的,不免为之一惊,忧虑起来,会不会被人吃掉呢?但想又觉得不至于,只会是时间晚了,留宿在帅府里,因为参加宴会,她是老手,你想有意把她灌醉,那不可能;至于元稹,就算他有心想要薛涛,也才是一日之交,非礼的事,恐怕也拿不出来。所以尽管有点不放心,也还是睡着了。突然,有人敲门,阿兰惊醒一看,天已大亮,外面404薛涛回来了,阿兰起来把门闩抽了,见薛涛进来,面带喜色,问说:“姐姐早知道我不回来吗?”阿兰边穿衣服边说:“我是半夜三更才闩门的,你昨晚睡在哪儿?”薛涛止不住欣悦地走过来,附着阿兰的耳朵说:“我昨晚上同他睡了。”这一下惊得阿兰瞪着眼睛盯着她,扣着钮扣的手也不会动了,只叫了一声:“你薛涛望了她一眼,笑容消失,低下了头。阿兰说:“太冲动了吧!你考虑过后果没有?什么把柄也没有,就轻易地同一个只相识半天的人睡了,你不怕变成我吗?”说完,流下两股热泪来。薛涛说:“我不能和姐相比,他已经在我面前发过誓了。”阿兰说:“姑无论你怎么说,我是信不过的,可能你被名满天下、洛阳才子这些话征服了。妹妹!我承认这是好的,但只是一个人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呐!”薛涛说:“姐姐的好意我接受,但我也作了决定,万以后不幸,我也自愿牺牲了,决不怨任何人。”话说到这里,阿兰觉得没有再说的必要了,事实也如此,生米已煮成熟饭,一切都晚了。就问:“现在怎么办薛涛说:“他叫我多住几天,以后由他送回去。”阿兰说:“好!我回去。”阿兰很快地洗了脸,轱清了旅店钱,就同薛涛一道出来,到岔路口。薛涛说:“姐姐要走,我喊他来送你。阿兰说:“不必了,我不能公开承认你们昨晚的行为,一旦受骗,我也不当受骗者就低着头走了。薛涛站在那儿望着她走去,阿兰猛然回头来问:“对娘说不说实话?”薛涛说:“说!说好了。”阿兰就走掉了。薛涛望着阿兰走去,反而引起-股对阿兰的轻蔑来,认为这个无知的人,难以理解天下的爱情是什么?她不懂度精神的结合,互相的爱情,为什么要由时间来衡量呢?志同道合,一见倾心,半天都还嫌多哩!山盟海誓,这是最高的保证,如果这也不可靠,还要怎么办呢?她可怜阿兰由于自己的不幸遭遇,而什么也不相信了。她还可怜阿兰把天下的人都看成一样了,崔全怎能和元稹相比?强奷怎能和欢合相比?我怎么会变成她呢?就是变了,我也不会产生对元稹的恨,是我爱他的才华,情愿把身体献给他,这会产生什么后悔呢?说名满天下的洛阳才子把我迷了,确实也迷了,这是容易的吗?值不得向往吗?追求吗?献身于它是错误吗?我千辛万苦,保持了自己一生清白,不屈服于权势,不贪恋荣华富贵,把四十年的贞操献给志同道合者,难道也是错误?年龄难道是爱情的决定者吗?真正的爱情里就没有它的地位。元稹并没有问一声贵庚几何,就说明阿兰的担忧是多余的。阿兰一意要把自己束缚在庸俗的婚姻柱上,让406自己去捕捉老实的泥鳅,而不要去钓贼奸溜猾的大鱼。她全然不知我是个不是大鱼肉不吃的人,这泥鳅有什么可品尝的味呢?今天我把抗衡在激流勇浪里的黄河鲤鱼钓在手上,她不以此为我喜,反而替我忧起来,岂不可笑,岂不可悲薛涛一路这样想着,信心十足地走进帅府去,度她迟到的蜜月去了。阿兰回到浣花溪,不见薛涛跟着,崔琳就问说:“你妹妹呢?阿兰说:“她留在梓州了。”崔琳问:“是怎么回事?”阿兰说:“我也说不了这件事,以后会结个什么果,只有天知道了。”说完,到客房里把随身带去的包袱一丟,懒洋洋地坐下了,崔琳站在她面前问:“怎么一回事?”阿兰说:“到榨州那天下午妹妹独自去看他,回来说他才有三十岁,我以为年龄相差太大,没有希望就回来了。谁知第二天早上他到驿站来挽留,就说再呆一天,那天晚上妹妹就没有回来,她告诉我说已经同他睡了,我只有回来了崔琳生气地:“这是什么话!”阿兰说:“她说了这是她的自愿,今后不论怎么样都不怨任何人。”407崔琳问:“是不是这样就带走了?”阿兰摇头说:“不知道。崔琳说:“你当姐姐的什么也没有去过问吗?你去了起个什么作用?阿兰说:“娘!妹妹不是十四岁,而是四十岁的人了,谁知道才认识一天就会睡在一起去?我当姐姐的去了就起个看热闹的作用呗!那天晚上我就说不去,你老人家又偏叫我去,我早看出妹妹有点心慌劲,就给娘说嫁给李程好了,娘又压不下她来,现在又是我阿兰的错了,我倒不担她这份糊涂债!”崔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好!好!由她去,我母女俩过活。唉!准是个薄情郎。”阿兰说:“我也看透了,连娘在内,一辈子被那些大官牵着鼻子转,有个女儿四十岁嫁不了人。现在还是不省吾,什么相公呀!司空呀!看成是神仙,呸!这些吃肉不吐骨头,只认得大米是长在树上的人,说什么名满天下,洛阳才子,狗都不如。公狗要跳母狗,总还会闻闻舔舔,跑来跑去也得要个把时辰,哪见过认识才一天工夫,就把人打来吃了,不要脸的家伙,皇上让他当御史,也算瞎了崔琳靠在椅背上,用手盖着额头,闭上了眼睛,自语说:“我怎么生下这么一个女儿元稹对东川节度使严砺的劾奏送到京都后,当时严砺已经死了,就处分他属下七个州刺史。但是严砺身为节度408使,是一方之主,他的老根是同当朝的权贵们相通的。他在东川敢于增加税收,大多数还不是献给皇上和权贵大臣们。还有挨责罚那七个刺史,当然也要纷纷同自己的靠山是这些狗主人在京师就切齿恼恨元稹,暗地咒骂说:“韦夏卿那个小女婿成了只疯狗,昏着眼睛乱咬“他打狗都不会看主人面,是个糊涂虫!“他倒不憨,想打翻几只老虎摆着,直上青云哩!”“他难道不知道一个县令的办公费连犯人的稀饭钱都不够吗?当大官的要养活多少上上下下的人员?“有他一个要害死一朝人,该给他点应得的教训。少数人很想把他一棒打死,但公理总不能丢尽,再说满朝官员也不全是严砺这伙的人,就把他转调东都薛涛在梓州和元稹相处不到一月,元稹调东都的圣命下达了,就把薛涛送回成都来。薛涛和元稹从前门进来,阿兰知道后,就从后门溜到村里刘镛家去了。薛涛把元稹引进客房里,就喜喜欢欢地到后院来,见崔琳说:“娘!我回来了。崔琳面带苦情,态度非常冷淡,只是从鼻孔里答应了一声:“嗯!薛涛问:“姐姐呢?他也来了,要请她给我们煮饭崔琳知道阿兰避开她走了,不好答应,就没说什么。薛涛说:“娘出去见见他吧!”崔琳问:“你们结过婚了吗?”薛涛说:“没有。”崔琳问:“公开订过婚了吗?”薛涛也说:“没有。”崔琳恼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叫我去见什么人?你真认不得脸红!”薛涛真的红了脸。崔琳说:“我不会去见,要吃饭自已去煮。这一弄,薛涛的眼泪就滚落下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受到娘的严厉斥责,过去一个月飘飘然的欣悦心情,象从浓雾里走出来,在身边消失了。缓缓地走出来,推开厨房门一看,冷锅冷灶,饭怎么煮?火怎么烧?菜怎么做?虽然小时候沈从在时,也象会做似的扒弄过两下,但是轮到今天,全然是外行了,更何况是还要待客呢?她从头到脚身凉,麻木地站在那里。元稹坐在客房里仔细欣赏了一阵挂在墙上的薛涛写的杜甫诗,心里盛赞她的字写得好。然后走出来看看面前这个大花园,心里想她在过着公侯野居的生活哩!再走出门来看繁茂的枇杷花和茂盛的菖蒲,正看得入迷的时候,薛涛慌慌忙忙提着包袱出来说:“我两人真是来得不巧,娘和姐姐都病着,不方便招呼我们,只好进城去。”元稹说:“那我应该去看看她们。”折头就往里走,薛涛说:“不在这儿,这里没人招呼,到我侄女家去了。”410元稹仔细看薛涛一眼,见她双眼都有泪痕,就问:你哭了?”薛涛说:“娘病长了,姐又病着,一见面难过,所以哭了。”元稹说:“既然如此,家里正需要你,回去好了,我明天就离开成都薛涛说:“我们住在帅府去,武相公一定会欢迎你元稹说:“我的调职诏已下,不能耽延;本来我也只是来送你,不准备多停留;再说我还怕熟人发现我在这里。反正我们总有一别,为我的方便,不要送了。”就找来一张进城的车,来不及再说什么,元稹跳上了车,挥手告别。薛涛止不住汨流满面,送走了她心头的惟一有情人。薛涛心头空空地回到后院的时候,只见崔琳和阿兰坐在一起谈着话,一见薛涛进来,阿兰说:“妹妹回来了薛涛也只淡淡应了一声。崔琳问:“人呢?”薛涛说:“回去了。”崔琳问:“回梓州?”薛涛说:“人调东都,上东都去了。”崔琳问:“你这事自己认为做对了吗?”薛涛说:“当然是做对了。”崔琳问:“他既要你,为什么不娶你走呢?薛涛说:“时候不到,或者是财力不足,总有他的原因。我们是两心相爱,不计其他,离开和相聚都不是问题崔琳说:“嫁汉,嫁汉,生男育女,穿衣吃饭,挂个招牌儿顶什么事?更何况你连招牌都没挂上!涛涛,四十岁了,你怎么做这种糊涂事?我看他准是个爱惹闲花野草的薄情郎!”薛涛说:“娘!不要生气了,女儿心满意足,再也不会怨天尤人。”崔琳说:“你怨谁呢?这是你的自愿,但我做娘的心头不忍自己的女儿上当受骗薛涛说:“不用担心,到时候人家会来接的。”崔琳说:“好!我瞧着你那一天。”冬天,薛涛在浣花溪天天盼望着元稹的喜讯,但将近半年,杳如黄鹤,自己心头也不免有些难过起来。莫说外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娘和姐姐也无法使她们放心。在东川时,他亲口说过,六月底一定要到东都,工作一安定,立即派人来接。他的话言犹在耳,秋天过去,已到雪飞,为什么片纸都没有来呢?真是想不通了,但还不好表露出来,更无处诉这份苦,只好隐忍住了。天空还在下雪,一家人闷坐在客堂里,围着一舯不旺的火,只听见门前马蹄声响,就有人推门。阿兰站起来朝外一看,见是刘镛。他走进来向阿兰喊了一声:“娘!”阿兰问:“天下雪来干什么?刘镛说:“卢观察要调走了,帅府给他送行,相爷叫请姑姑,我乘便想回来看看,就揽了这个差来阿兰说:“姑姑不应酬,已快半年了,你白揽这份差薛涛在房里叫说:“刘镛!调走哪一个?”刘镛说:“卢观察。”霹涛问:“可是山东人卢士玟?”刘镛走进房来说:“就是他。”薛涛说:“帅府一般的宴会,我给相公说过不参加了,卢士玟是诗人,平常也处得好,是应该去。只是今天天气冷,我想偷懒了。你可知他调什么官?”刘镛说:“听说是吏部郎中。”薛涛问:“你几时回去?刘镛说:“回家看一眼就走。”薛涛说:“你先回家去,要走时到我这里来拿一首诗,回去交给相公去。”刘镛答应后走了,薛涛走进书房去,不一会儿叫说姐!我的裁纸刀呢?”阿兰说:“我又不裁纸,拿你的裁纸刀干啥?你好好找找!”涛说:“真是怪事,天天用着的东西会上哪儿?”崔琳说:“呵!我想起来了,小兰拿去剖鱼了。”薛涛在里面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就不响了。不多久,手里拿着一叠纸走了出来说:“找把剪刀我把这首诗剪下413把手里的纸打开,原来是大纸角落里写着诗。阿兰拿把大剪来,两个人拿着那张大纸开始剪,薛涛叫说:“歪阿兰拱着嘴皮,瞪直眼睛,很认真的剪下去,薛涛又叫:“又朝这边歪了阿兰把手里的剪刀交给薛涛说:“来!你自己剪。”薛涛说:“你当了这多年裁缝是怎么剪的?”阿兰说:“我当裁缝从来也没有两个人扯着凭空薛涛不服气,拿起剪刀就剪,把纸剪下来,更有很多锯齿口,就骂说:“象狗咬的一样,把我的诗也弄走样阿兰说:“我说造纸那些人也真笨,不会造些小的,供写诗那些人,又不用裁多省事?”这句话却惹动了薛涛的心,她说:“姐姐真聪明,你想在点子上了,如果有诗笺大的纸,读书人谁也不买大张纸了。每次裁那张纸,实在太考人了。正在说时,刘镛进来说:“姑姑的诗写好了没有?”薛涛就把手里的诗重新看了一遍,写的是:送卢员外玉垒山前风雪夜,锦官城外别离魂。信陵公子如相问,长向夷门感旧恩。看完后交给刘镛说:“你是造纸的,我问你纸能不能造成这么大?”刘镛说:“这有什么不能。”薛涛问:“为什么不造呢?”刘镛说:“没有人要嘛薛涛说:“你造出来了,主顾万万千千。”刘镛说:“要造没问题。”薛涛说:“好了,你去吧!”刘铺走后,薛涛说:“姐!我们闲了有四个多月了,要就我们来造这种诗笺纸好不好?阿兰问:“专门请师傅吗?薛涛说:“请什么师傅,刘镛不是师傅吗?你我和小兰当学徒,造出一种鲜艳夺目的诗笺纸,保险惹读书人喜欢崔琳说:“再染上点颜色薛涛拍掌说:“那就更美了。”阿兰问:“可会有出息?”薛涛说:“农民离不了田,读书人离不了纸,田是宝,纸也是宝。姐!会造宝还能说没有出息?”阿兰是从刘铺能回来同小兰在一起的角度出发,就说:“真要做,我看也不难,只是你能把刘镛要回来吗涛说:“我在相公面前要个兵的面子倒还有哩!”阿兰说:“人要回来就干。”元和五年(810年)春天,薛涛的小红笺就造出来了,415她送些给武元衡以下的诗人,人们看了,鲜艳夺目,爱不释手,称之为薛涛笺,也是名震成都了。元稹这个读书人,虽然在私人和家庭方面有些德行差些,但在忠于职守,疾恶如仇,不畏强暴,敢于揭露这方面,是不能不使所有正直的人敬仰称道的。去年七月死了发妻韦丛,直臣韩愈还为她写了蔫志铭。他当然也有好几次想过薛涛,本想把她接到洛阳来,当上自己的妻,但韦从尸骨未寒,遗言犹在耳,如此仓促行事,怕人议也怕薛涛这个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人,担不了这个乱哄哄的家。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显现出成都浣花溪的薛涛居,这与现在自己的家庭相对照,那完全是两个人间,只恨自己没有条件来迎这个才子。他曾幻想过一个美景,如能让阿兰也一齐来,他就可以享受最美好的生活了,但这又谈何容易呢?人与人从某种情况来说,有时侯确也会一眼就看准,而成为难以摒弃的印象。元稹看阿兰,也可以说是这一种了,自从去年二月在东川驿站看上这么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太可爱了。爱薛涛和爱阿兰不一样,爱薛涛是爱自己所迫求的美中的过己处,是一种敬爱,而爱阿兰是爱自己身上完全没有的,需要的爱。有时对阿兰的向往,超出了萨涛,也许这是由于薛涛已为己有,而阿兰不可亲近所引起。在东川同薛涛的长相处中,曾用很长的时间了解过阿,尽管她一字不识,但丝毫不影响自己对她的爱幕,她这一生的经历,是弱者所难以承受的,但她象能把它吸收风尘才女1版住,并把它消融了,成为自己的营养,丝亳不露地生活在世上,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薤容海量,是人生厉中最难学到的东西。元稹送薛涛回成都,面上当然是为涛,但内心里却是想再来亲近一下阿兰,可惜这望落空了,所以他并没有被一个薛涛拴住,而匆匆地离开了。417十九日,薛涛到帅府来见武元衡,武元衡说:“以前你不是向我问过元稹,现在有人给我寄诗来,顺便也提到元稹的事,他贬到江陵府去当士曹参军了。你看。递过书信,薛涛一看,信是王建写给武元衡的,是武元衡去问他,他答复的。一看就悲从中来,几乎把眼泪都掉下来了,但在武元衡面前不好意思,就忙看王建写给武元衡的诗:上武元衡相公》旌旗坐镇蜀江雄,帝命重开旧阖崇。褒唐书天历上,捧持尧日庆云中。孤情回出鸾皇远,健思潜搜海岳空。长得萧何为国相,自西流水尽朝宗。另外还有白居易写的《和武相公感韦令公旧池孔索莫少颜色,池边无主禽。难收带泥翅,易结著人心。顶毳落残碧,尾花销暗金。放归飞不得,云海故巢深。韩愈写的《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穆穆鸾凤友,何年来止兹。飘零失故态,隔绝抱长思。翠角高独耸,金华焕相差。坐蒙恩顾重,毕命守丹墀。王建的和武门下伤韦令孔雀》:孤号秋阁阴,韦令在时禽。觅伴海山黑,思乡橘柚深。举头闻旧曲,顾尾惜残金。憔悴不飞去,重君池上心。薛涛看了说:“和相公的孔雀诗三首,相公认为哪一首好?”元衡说:“这就很难说了,不过他们都是当前诗台上的佼佼者,以你看呢?419薛涛说:“三个人的意境都差不多,都感伤孔雀养在这里失去了自由,白乐天说放归飞不得,王建说悴不飞去,而退之先生说毕命守丹墀,看来到底韩公稳成持重些。”元衡说:“诗就是这样,不论写什么,没有不把自己写进去的,我知道的他三个人就是这样,最直截了当是乐天,不论对任何一件事都直言不讳,王仲初就稍微模棱一点,至于昌黎就不肯孟浪了。”薛涛问:“王建可是写宫词百首出名那一个?元衡说:“就是他。”薛涛问:“他也是进士吗?”元衡说:“大历十年的进士。”薛涛问:“这样有才华,为什么不列入大历十才子元衡说:“他和张籍特别以乐府见长,否则十才子又没有几个赶上他两人薛涛问:“现在他当什么官?”元衡说:“当着侍御。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薛涛问:“什么事?”元衡说:“我听说你同李司马很好,我看这个人也不错,为什么只停留在好上,不能再前进一步呢?”薛涛说:“我对相公不敢隐瞒,我确实曾有过再进一步的想法,不过现在已经晚了。元衡问:“你已经有新主了吗?”420薛涛很想说是的,但同元稹相别已经一年,连信都没有一个,不好自作多情。就说:“不!不是这个,我现在是四十一岁的人了,青春已近,已近晚年,也不想再劳累家常了。说实话我成了个寄生虫,如果没有我姐姐操持家务,恐怕饭都不会吃到肚里去,这样的人还怎么去嫁人呢?元衡问:“如果也象你在家一栉不让你操持家务呢薛涛说:“那也算了,那就要看人的脸嘴的,我用身子去换取这种罪受,是很不必要了吧?”元衡点头说:“我以为你说的还是实话,表明你有自知之明。很多人对生活只有片面的追求和了解,刚才不是你这样提起,连我也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而这些也是不可避免的。你的事是误在书太尉手里去了,由于爱才而误了你的终身,这是一种自私呵!”武元衡到底是知天命的人了,对薛涛的意见是尊重的,同时也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其实宰相大人也还没料到薛涛的话也只是敷衍之词,她还有难言之隐哩!薛涛辞了武相公出来,一路上迷惘着元稹的贬官,用此来同情他对自己的淡漠,不以他为非。回到家里,那夜自己独坐在书房孤灯下,怀念着元稹,写了《赠远≯两首诗,准备寄给在江陵府的元稹,诗是这样写的: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扰弱新蒲绿又齐,春深花落塞前溪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千门掩袖啼。薛涛这两首诗已赤裸裸地暴露出夫妇之情了,她在第一首里将前秦窦滔当秦川刺史时被苻坚流放后,她的妻子苏蕙织锦为回文图诗寄给他的典故用在元稹上,并公开说月高还上望夫楼,完全以夫妇自称了。这诗信到达江陵后,对元稹确有震动,一来感到对不起薛涛;再则恨自己命运多舛,难以如愿。现在韦丛也死了,正需要续弦,就下了决心,想派人去接薛涛。主意已定,忽然接到白居易写来一封信,告诉他母亲陈氏四月份死了,现年五十七岁,接着他女儿金銮子也死了,又贫又病,现在渭村守孝。还附上几首诗,两首是写给元稹的:《忆元九渺渺江陵道,相思远不知。近来文卷里,半是忆君诗。叹元九》不入城门来五载,同时班列尽官高。何人牢落犹依旧,唯有江陵元士曹。另外一首是《病中作≯病来城里诸亲故,厚薄亲疏心总知。唯有蔚章于我分,深于同在翰林时。另一首是他小女几死后的《病中哭金銮子≯:岂料吾方病,翻悲汝不全。卧惊从枕上,扶哭就灯前。有女诚为累,无儿岂免怜。病来才十日,养得已三年。慈泪随声进,悲肠遇物牵故衣犹架上,残药尚头边。送出深村巷,看封小基田。莫言三里地,此别是终天。元稹看完后,对这个知交无限同情,回想自己当年领家人离开长安到东京的时候,也是穷得精光,不是白居易,又有谁肯来相助?所以把要到成都接薛涛的事情干脆暂时打消,把自己的钱全拿去济助白居易的困乏了。一年以后,元稹在那里生活苦燥,心情不好,经济上又没有力量到成都去接薛涛,就在那里纳了一个妾叫安仙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正月,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夷简为成都尹、充剑南西川节度使,把武元衡调回朝廷,继续当他的宰相去了。武元衡在成都当了四年节度使,无功无过,安安定定的过去了。在他手里帅府建造了一座西亭,作为宴会之所,李夷简来到后,写了这样一首诗,献给武元衡。<西亭暇日书怀十二韵献上武元衡相公》:胜赏不在远,怃然念玄搜。兹亭有殊致,经始富人侯。澄澹分沼沚,萦回间林丘荷香夺芳麝,石溜当鸣球。抚俗来康济,经邦去咨谋。宽明洽时论,惠爱闻旷讴。代岂容易,守成获优游。文翁旧学校,子产昔田畴。琬琰富佳什,池台想旧游。谁言矜改作,曾是日增修。宪省忝陪属,氓峨劂黴猷。提携当有路,勿使滞刀州。这也可以说是武元衡在川四年的总结,后任对于前任,是十分满意的。李夷简是贞元初进士,当过殿中侍御史,御史中丞,到成都后,同所有前几任一样,也同薛涛往还,每逢宴会,必来邀她参加。而这位帅爷对薛涛感兴趣的不是她写的字,也不是她作的诗,而是她造的小红424笺。他对薛涛说:“你这小红笺,一年能出多少?”薛涛说:“是我家里人帮着做,又不卖钱,也不好说个数了。”夷简说:“要大干,你莫看这是小东西,读书人没有一个不喜欢的。我到京城去偶尔一见,就问从哪里来,说是成都一个女才子创制的名叫薛涛笺。我这次来,第一眼就想看你的薛涛笺,可是还是很金贵,他们说你不送就找不着,这不是牛肉干巴挂得高高的,逗猫淌口水吗?薛涛说:“好!我制一批送给帅爷。”夷简说:“我不要你送,成本是要收的,只要不搞本万利,就保持我们读书人的名节了。我要送一批到朝廷,这比送金银财物不知高雅到哪里去了。你莫小看它,你的小红笺会名扬千古的。”薛涛说:“名扬千古是帅爷们,我造一张纸有多大意思夷简说:“如果这是你的心里话,那就不对了,人是短暂的东西,只有物才是不可磨灭的。从秦宰相张仪最初筑成都城到现在,代代不忘怀的不是大官,而是筑造都江堰的李冰父子,千年百世西川人民怀念他,留名的是这些人呐!可要我来补助点本钱?”薛涛说:“我们一家人搞倒不困难。”在李夷简的鼓励下,薛涛让刘镛去带动村子里的亲朋,叫他们也仿效生产,不久除紅色外,又增添了一种松花色的,年纪大些的人,更喜欢这个颜色,单称为松花薛涛在李夷简的帅府里,又认识了一个新人,就是校书郎张元夫,这人比薛涛年龄小十多岁,长的体态优美人才出众,但薛涛喜欢的还不是这些,主要是他同元稹有很好的交情,这也是在宴会席上偶然发现的。那天在帅府宴会以后,张元夫来同薛涛交谈,他说:“我没到成都其他的没听见什么,倒是薛涛这个名字早就听熟了。”薛涛说:“你听到我的好处,还是坏处?”张元夫说:“当然是好处。”薛涛说:“那是别人加工过的语言,你听了那些再来同我本人对照,就会感到差远了。”张元夫说:“不!对我来说,感到的是别人对你说的语言,还没有把你的内在素质说出来。”薛涛问:“真是这样吗?”张元夫说:“我一向都不说假话,最简单的提一点,就说我们李帅爷在山南道时,严肃得象尊神一样,将吏们有事都怕找他,就是他来找到,也都是提心吊胆,怕把话说错。那天见你来了,我就专门注意着你这个女人怎样对付这尊神?谁知你给他说了句什么话,他就咧着嘴笑起来,这不惟是我,凡是同来的人都惊异了。有人说你们看,咱们帅爷还是会笑的。薛涛说:“我到帅府后,见帅爷的脸沉着,严若冰霜,我想这是你请我,又不是我求你,大家都是初次见面,为什么要摆这种面孔呢?所以我就对他说:‘帅爷!怕是你今天不高兴,为什么拿副借米还糖的脸色对待我426还是你生来就不会咧开嘴笑笑?’他一听就红着脸笑起来张元夫听了,双手一拍说:“我就说会是什么一句话有这么大的力,难怪你敢于说出这种话来,这谁敢说?所谓的才子,我体会是与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独特见解和手段,和常人所不及的才华,如象洛阳才子元稹,也有他自己的一套。”这句话打动了薛涛,就问:你认识元稹吗?”张元夫说:“认识!你可认识他?”薛涛留着后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张元夫说:“他那年到东川,听说也到成都了嘛!”薛涛问:“没听见张元夫问:你可认识李程?”薛涛问:“可是帅府的行军司马?”张元夫说:“就是嘛!元稹来时大概是住在他那里。薛涛想真是奇怪,平常也没有哪一天见李程提到元稹,元稹离开浣花溪也没有提他认识李程。这是无意的错过呢?还是有意的躲避?薛涛也感到有点茫然了。打从那一次起,薛涛和张元夫就成为很好的相知了,不仅是宴会上常在一起,毎逢暇日张元夫也常到浣花溪来,薛涛也很喜欢接待他。第二年秋天,张元夫来到浣花溪薛涛家里,对着薛涛说:“元稹寄诗来了。”薛涛心里卜嗵一跳,心想:“这才糟糕,一定是对我427寄去诗的叵诗,以前都说不认识,这回怎么下马呢?”心里想着,自己感到脸也热起来,顺嘴地问了一句:“谁带来的?张元夫说:“韦兵曹到江陵去,他捎回来的。”薛涛红着脸说:“拿来我瞧!”张元夫望着薛涛说:“真是猩猩惜猩猩,斯文惜斯文,才子惜才子了,我只说元稹寄诗来了,你就脸红。”崔琳听到,就忙走过来插话说:“寄诗来了吗?”薛涛急忙递眼色给崔琳说;“娘!小兰找了几次,阳你过去哩!”崔琳明知薛涛赶她,也就莫名其妙地走掉了。张元夫掏出诗来交给薛涛,薛涛接过一看,上面写着《贻蜀五首》并序元和九年,蜀从事韦臧文告别,蜀多朋旧,稹性懒为寒温书,因赋代怀五章,而赠行亦在其数。≮病马诗寄上李尚书》这是写给李夷简的,他当时是检校户部尚书。诗为万里长鸣望蜀门,病身犹带旧疮痕。逼看云路心空在,久服盐车力渐烦。尚有商悬双镜眼,何由并驾两朱幡。唯应夜识深山道,忽遇君侯一报恩。李中丞表臣》这是写给行军司马李程的,李程字表臣。诗为韦门同是旧亲宾,独髁潘床簟有尘。十里花溪锦城丽,五年沙尾白头新。停戎何事劳专席,老掾甘心逐众人。却待文星上天去,少分光影照沉沦。≮张校书元夫未面西川张校书,书来稠叠颇相于。我闻声价金应敌,众道风姿玉不如。远处从人须谨慎,少年为事要舒徐劝君便是酬君爱,莫比寻常赠鲤鱼。卢评事子蒙为我殷勤卢子蒙,近来无复昔时同。慌成积疹推难动,禅尽狂心炼到空。老爱早眠虚夜月,病妨杯酒负春风。唯公两弟闲相访,往往潸然一望公。《韦兵曹减文》处处侯门可曳裾,人人争事蜀尚书。429摩天气直山曾拔,沏底心清水共虚。鹛翼已翻君好去,乌头未变我何如。股勤为话深相感,不学冯谖待食鱼。薛涛看着诗,不由生气了,为什么这些人都想得起来,独把自己忘了呢?她压着满腔怒火把诗递给张元夫。张元夫问她:“写得怎么样?”薛涛说:“诗倒写得好,只是轻浮些。”张元夫问:“再说详细一点。薛涛说:“我看他是为写诗而写诗,不是内心的激动而写诗,所以辞句美则美也,但不符合两个人的身份和感情,所以也很不感人。这是我的愚见,我是直人,我贬了大才子,你可莫生我的气。”张元夫说:“佩服!佩服!到底是有才人才能看到深处,好象一戳通了,我也看到是了。”薛涛说:“我看他在西川认识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五个吧。如果再多一个,他就会作六首来,多两个就会作七首来,这表明有炫耀才华的动机;再说对这五个人,确实是这种感情吗?”张元夫说:“言之有理,但可能认识的人还会有一两个哩!”薛涛说:“如果真还有一两个,那也必会是门第和身份不能和你们并列的人了吧!”说完,鄙夷地冷笑了一声。这时候薛涛已经是阻止不了自己内心的激动,而说这番话了,但不知情的张元夫却更对薛涛奉若神明。他感到薛涛对人对事的坦诚到可惊的地步;更值得敬佩的是她对一个陌生人,从简单的几首诗里就把对方的骨髓也掏出来了。作为深知元稹一生经历的张元夫,当然是更感到这个女才人非等闲可比了。张元夫离开后,薛涛到自己的房间里蒙着被子透透地哭了一场,第一次感到自己被元稹害了,从此就生起病薛涛的病状是厌食,苦闷,一天一天消瘦下去,而且只要请医生,她就公开拒绝。崔琳把阿兰喊到厨房里,把门掩上,悄悄对她说:“阿兰!你看涛涛生的是什么病?”阿兰说:“不知谁恼着她了。崔琳摇头说:“不对了,我看她是肚里有小人了。”阿兰一听,忙问:“不会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我嘛!”崔琳说:“唉!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男女间的事情,要多一会工夫!”阿兰问:“会是谁?”崔琳说:“我想只会是那个张元夫阿兰说:“很可能,这个人的长相太漂亮了。”崔琳说:“不是这样算个什么病,她又不看医生,也不吃药,你能不能去同她谈一谈?”阿兰说:“我两个什么都可以说,惟有涉及到她婚姻的事情就说不成,她不会给我说实话,为了元稹,我们几431乎都成仇了。崔琳说:“对我更是,我想直接探一探张元夫,你看可行?”阿兰说:“直拉直的提出来吗?”崔琳说:“哪能!只消转弯抹角一探就会清楚了,人有心病是藏不住的。”阿兰说:“可以试试看。”过了几天,张元夫果然来了。在客堂里,张元夫问:薛涛呢?”崔琳说:“病了起不来。张元夫问:“什么病?”崔琳说:“谁知是什么病,自从你两个议论什么人诗那一天后,她就病了,我还想问你会是个什么病呢!”张元夫回想了一下说:“可是我拿元稹的诗给她看那一天?啊呀!这样说来时间长了嘛!一句话触动崔琳的心,呵!很可能是元稹引来的病,就问说:“元稹写给我家涛涛的诗吗?”张元夫说:“不是,他两个不认识,是写给我的。”崔琳问:“你认识元稹?”张元夫说:“认识,那天薛涛说他轻浮,哈!真不简单,一语道破了这个洛阳才子,果然是个轻浮人。”崔琳问:“元稹他家很富裕吗?”张元夫说:“最穷!真是叫化子出身。崔琳说:“你不应该这样说人家。”432张元夫说:“他八岁死了父亲,全家只有三间破房,别无产业,他娘和哥哥四处乞讨过日子,我说的千真万确崔琳问:“这样困难怎么读书?”张元夫说:“说他是天才,也就说这了,他没有好好拜师读过书,只是在村里学校门外听听老师怎么讲,他会愤发苦读。后来全是他娘把他教出来的。当时谁料他会成器,也没有人把他当是读书人,谁知十五岁中了明经,才露出头角来。”崔琳听了说:“很不简单,这个人以后还有大望哩!”张元夫说:“缺点就是薛涛说的轻浮了,二十二岁到河中府去会友,他把崔相国的女儿崔莺莺糟踏后,自己又去追逐名门女儿,活活把人家丟了。崔琳问:“哪个崔相国?”张元夫说:“听说以前也当过第一任西川节度使的崔崔琳一听,万念丛生,三十多年前,自己受过这个魔鬼的糟踏,谁知到今天又听到崔宁的女儿被元稹糟踏了她想因果报应是有的。但也有不解之处,就问:“元稹他怎么不要人家了,是不是人长的不美?”张元夫说:“谁说不美,天姿国色崔琳问;“又是宰相女儿,又是天姿国色,元稹为什么不要呢?”张元夫说:“当时崔家只有一块招牌,全没落了。后433来元稹找的是太子宾客韦夏卿的小女儿,是个模样不好的病人,可见他看重的是权这一回又触动了崔琳的心,暗想薛涛也吃亏了,元稹难道会看得起自己的门第吗?她又问了元稹同崔莺莺的相好情况,张元夫又从元稹初到普救寺一直谈到崔绘为莺莺到京城来找元稹的事说了一遍。崔琳听后,把自己对崔宁的痛恨丢向半边,为崔莺莺抱不平,也就是为自己的女儿抱不平,对元稹挨千刀挨万刀的骂了好一阵,直到张元夫离开回去。崔琳已经摸透薛涛的病根了,自己怀疑她有孕是不正确的。她认为薛涛把终身托给元稹是完全不可靠的,完全没有结合的可能性。薛涛和阿兰完全成了牺牲品,只不过个是强奸,一个是诱奸,一个拖着个女儿,一个没有这点拖累而已了。她气愤不过,就走回房里对躺着的薛涛说:“涛涛!我听说李程已经不在帅府,当了成都少尹薛涛说:“早就当了,这有什么新鲜。崔琳说:“当然有新鲜,你天天想着元稹,我说就是不行,等了三年了还要等到哪天?世间上当娘的难道会给自己的亲生女几打坏主意吗?我这一辈子老是迁就着你,到头来就是坏了。我生一个独女儿,孤零零放在这世上死了怎么去见薛家的祖宗呢?”说完,就哭起来薛涛问:“你叫我咋办?”崔琳说:“现在也还来得及,就同李程结了,我一死你过不了阿兰的生活,多少她还有个女儿,而且她对付生活的本领比你高明,她是情愿过单身生活的,心里也没有别样想场,你不能和她相比。”本来想把元稹过去抛弃崔莺莺的事告诉她,但又怕火上加油,想到自己受骗上当而寻了短见,就没有说了。薛涛确实已经感到受元稹的骗了,从事实中体会到崔琳和阿兰是有远见的,尤其是阿兰,可以说尽了她全部力量来阻止自己同元稹的结合,只是自己听不进去。一点不错,自己是为严绶说元稹名满天下,洛阳才子冲昏了头脑的,而阿兰对此看成分文不值,直截告诉说这不是主要的,自己也醒不转来,而今,真正落在被遗弃的地位上了,能不痛心?正不知如何答复崔琳的时候,阿兰进来说:“妹妹李帅爷请你明天去赴宴哩!刚才有人来下请柬了。”就把请柬递给薛涛,崔琳说:“人还病着,又是什么宴会?”薛涛看了柬帖说:“说是送李程。”说完现出一种失望的表情。崔琳听了,忙问:“他会上哪儿?是长离开还是短离开?”薛涛说:“准是调职,短离开不会饯别设宴。琳难过地说:“涛涛!你一辈子吃亏就吃在犹豫不决了,什么事都只有一个短暂的机会,一错过就再也回不转来了,可惜李程这个好人。”说完,急出了眼泪。薛涛也翻身过去,背朝着她们,看着435在掉泪了。阿兰给崔琳打个手势,自己先走出来,走到厨房边,崔琳也跟着来了。阿兰问:“妹妹的病可是娘说那个?”崔琳摇头说:“不!是在生元稹的气,她已经发觉受骗了阿兰说:“受骗就急忙翻身回头嘛!她还怕我们笑她?”崔琳说:“刚才我叫她嫁李程,她都默认了,谁知李程又要走。唉!老天就是专给我们为难了。”阿兰说:“我看妹妹的命,也不比我长的好,李程在这里六年多,她总是犹犹豫豫,三翻四复,同元稹那个贼,才一天就被他拢住了,这是命呐!”崔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第二天,在饯别李程的宴会上,薛涛带病来参加了。李程是调进京城去当兵部郎中的,她写了一首非常感人的诗,《别李郎中》:花落梧桐凤别凰,想登秦岭更凄凉。安仁纵有诗将赋,一半音词杂悼亡。李程早年丧妻,薛涛嫌着他这一点不肯同他相合,而情感又是非常好,现在将要许婚的时候,李程要走了,忍不住用凤别凰来说明他们中间的性质。崔琳由亍张元夫对她讲了元稹的事,为薛涛的受骗而难过,接着李程一走,又破灭了薛涛改变处境的前景,失望之余,就生起病来。请医生来吃了几天药,总归久郁成43疾,越病越重,最后就丟下了薛涛奄然长逝,去寻薛郧去了,死年六十岁。崔琳这一死,对阿兰和薛涛都是莫大的刺激,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快就死去。她到成都整整三十五年了,她自己亲身遭受过豪强的凌辱,眼睛又看着阿兰和薛涛的不幸经历,还有那个玉箫。自己那颗善良的心,总是为她们磨着,而今算是灯枯油尽,生命之光,就这样熄灭了,抬去同薛郧安葬在一起。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元稹由唐州回到京都,三月份当通州司马,到五月份续取裴淑为继室,当时他的妾安仙嫔已经死了。元和十三年三月,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夷简调进朝去当御史大夫,就由礼部尚书王播来当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夷简离开成都时,张元夫也跟着走了,薛涛就写一首诗寄给他,《寄张元夫》:前溪独立后溪行,鹫识朱衣自不惊。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告诉张元夫自你走后,没有再能讲心里话的知音了。由于她向张元夫一直隐瞒着同元稹的关系,张元夫也没有能帮助她,否则的话,是和好还是决裂,中间有个人是会有所进展的,但世上类似的事情也是太多了,为私而害私的事是层出不穷的。王播就任后,也邀薛涛就宴,薛涛写诗贺他,≮上王尚书》:碧玉双幢白玉郎,初辞天帝下扶桑。手持云篆题新榜,十万人家春日长。那年秋天,王播领着一群能文善诗的文吏到浣花亭里来赏早菊花,薛涛也被邀奉陪,写了一首《浣花亭陪川主王播相公暨寮同赋早菊》的诗:西陆行终令,束篱始再绿英初濯露,金蕊半含霜。自有兼材用,乃同众草芳。献酬樽俎外,宁有惧豺狼。帅府的兵曹韦臧文在宴会后对薛涛说:“你可知道王帅爷题木兰院的诗?”薛涛说:“不知道韦减文说:“还有一段趣文,我讲给你听。”他看看人们都在苦思作诗,就说:“王帅爷小时候家里很穷,他家乡扬州有个和尚寺叫惠照寺,寺里有个木兰院。他读书的时候就住在木兰院里,一来是那里清雅幽静,好读诗书,更主要的是随着和尚敲钟吃饭,也好照顾438生活。天下事都是一样,所谓久病无孝子,时间长了,就会厌恶起来。那些和尚见他一不出钱,二不帮忙,钟声响,就空着手来吃饭了,实在容忍不下,就采取了一个办法,来一个饭后敲钟。那天咱们的帅爷正在寺外看书,听见寺里敲钟,已是吃饭时候,忙赶着回来,谁知到寺里一看,饭都已吃过了,见那些和尚用白眼睛盯着他,人虽然穷,但脸是要的,弄得帅爷差愧难言。于是在墙壁上写上上堂巳了各西东,惭愧黎饭后钟。就各自走了。后来他中了进士,当了御史,来到木兰院里旧地重游,想不到今非昔比,大变样了,当年他写在墙上那十四个字,已用绿纱保护起来。帅爷一看,感慨万千,就叫和尚拿笔墨来,把绿纱揭开,在以前那两句后面,又补上了这么两句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使那些和尚也惭愧无地。帅爷接着又写了一首题木兰院》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439你觉得可有意思?薛涛听了说:“帅爷的诗充满人情味,很有意思。而打饭后钟的和尚是世世代代不会少的。”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正月,宪宗李纯因服方士金丹、二十七日暴死,传说是宦官陈弘志毒杀,享年四十三岁,在位十四年。他的第三个儿子太子李恒即位,是为穆宗,就命御史中丞萧傀、翰林学士段文昌为宰相。第二年正月改元长庆。二月间,以中书侍郎宰相段文昌充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原节度使王播为刑部尚书,充盐铁转运使。段文昌到达成都后,就来邀薛涛,他们是旧相识,而且感情很好,尽管岁月如梭,流年不再,都已老了,但旧情仍在,犹似当年。薛涛一进帅府厅堂,段文昌就起来相迎说:“薛姐姐!你还健在,能看到你,使我高兴。”薛涛感动得流泪说:“相公!你莫折杀我了,我怎么敢当你的姐呐!”文昌说:“兄弟姐妹是按年龄相称,你比我大,当然是姐,而且也不是现在才喊,是老交情了。过去喊姐,今天不喊,岂不是以官压人?官大不压亲,我怎敢怠慢你,你说我们相别几年了?”薛涛说:“整整三十二年了,想当年你是校书,而今你是相国,功成名就,不负此生,而我除开衰老而外,无所成,真叫人愧煞!”说完,又是激动,泪珠涟涟文昌说:“时间虽然过了三十多年,但我仍然不忘当时的事,你赠给我的诗,我还是记着的,我念给你听公子翩翩说校书,玉弓佥勒紫绡裾。玄成莫便骄名誉,文采风淝定不如。我记得没有错吧!”薛涛说:“我也没有把你估错吧!我以西汉韦玄成相期,我说你也是要当宰相,三十二年后,我的话也应验文昌说:“我之所以有今天,还是离不开老姐的鼓励薛涛说:“十四年前你老岳丈武相公来镇西川,那时候他整整五十岁,你比他少一岁又来镇蜀。这件事我在十四年前,就已预感到了,你们翁婿也会象韦帅爷和张相公样。当时裴度相公是判官,他说我是奉承武相公,如果今天他在这里,我就要叫他认错了。”他们越谈越高兴,薛涛整整在帅府里住了五天,段文昌才叫她回浣花溪。不久,段文昌同他的同僚去武担山玩,武担山在成都府城西北一百二十里,又名武都山。相传武都山曾化为一个美丽的女子,被蜀王纳为妃,但她不习惯人的生活,准备辞去,蜀王就东平歌惹她喜欢,不久她就死了。蜀王就派五个大力士到武都山担土为冢,盖地数亩,高七尺,上面有一块石头厚五寸宽五尺,能照人影,号称石镜。那天段文昌和属吏们饮酒赋诗,十分愉快,段文昌的诗是c题武担寺西台》秋天如镜空,楼阁尽玲珑。水暗余霞外,山明落照中。乌行看渐远,松韵听难穷。今日登临意,多欢语笑同。节度判官姚向写的是《奉陪段相公登武担寺西台》开阁锦城中,余闲访梵宫。九层连画景,万象写秋空。天半将身到,江长与海通。提携出尘土,曾是穆清风。安抚判官温会写的是《和段相公登武担寺西台》桑台烟树中,台榭造云空。眺听逢秋兴,篇辞变国风。坐愁高鸟起,笑指远人同。始愧才情薄,跻摯继韵穷。442观察巡官李敬伯写的是《和段相公登武担寺西台台上起凉风,乘闲览岁功。自随台席贵,尽许羽觞同。楼殿斜晖照,江山极望通。赋诗思共乐,俱得咏时丰。剑南观察推官姚康写的是《和段相公登武担寺西松迳引清风,登台古寺中。江平沙岸白,日下锦川红疏树山根净,深云鸟迹穷。自惭陪末席,便与九霄通。段文昌也邀请了薛涛,但不见她来深为遗憾,他说:今天什么都好,就是薛涛大姐没有来。”姚康也说:“开诗会而诗将不到,太可惜了。”正在议论着的时候,帅府小吏拿一张小红笺来交给段文昌说:“薛校书派人送来的。段文昌接过一看,原来是薛涛病了,她寄来的诗<段相国游武担寺病不能从题寄》:消瘦翻堪见令公,落花无那恨东风。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文昌看罢,进行传观,媚说:“我看这位才人与楣公相比,总是自差自愧,愧不如人哩!”文昌说:“三十多年前的时候,她确是说到做到,才华横溢,她料不到这一生会这样度过,连我也料不到她为才而屈了。”姚向说:“落花无那恨东凤,这句意味深长了,这东风是谁呢段文昌就顾左右而言它,不作解释了云南蛮兵入寇的消息,由黔中观察使崔元略报到朝廷,新皇帝穆宗召开御前会议,最后决定由段文昌去抵御。文昌受诏后,认为对付蛮夷,最好不动兵,他就派判官姚向带些礼物,由他写了一封信,迫述三十年前苍山会盟的情形,和两国求好的愿望,眺以动兵的利害。姚向去后,把彩缎土特产等礼物送上,把文昌的信交呈,等他们内部议论一天后,觉得不好意思再打,就收兵回去。姚向回来对段文昌说:“想当年薛仁贵去征突厥的时候,由于他发三矢射杀三人,突厥退兵,军里唱歌说:‘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高宗皇帝说:‘你一个人抵我十万兵了’。而今相公一封书就把南诏兵堵回去了,这实在可与那三箭媲美了。”段文昌说:“过去我们对蛮夷四邻的看法,实有问题的,一直把他们看成一样也不懂,只能用刀枪来同他们打交道,这是一种极端错误。凡是人都有好生之德,凡是来兴兵犯界,他们总是想解决一个问题,也考虑过自己得失的。出兵打仗,他总是要想打败仗怎么办的事,有时也会冒险,这多半是知己不知彼中产生,在这个时侯作为对方,可以用语言去说明他冒险的不可靠性,我想绝大多数都会承认的。这次派你出去,也是这个意思。三十多年前在韦太尉手里同南诏讲和后,一直安定到现在,现在兴兵是他换了王子,再伸前情,怎能不受呢?”姚向听了点头折服,他说:“相公是宽政为治,严静有断了。二十元稹由于宦官崔潭峻的努力,就当上了祠部郎中,他作的诗传遍内宫,到处都在弹唱,还受到穆宗的夸奖。从而更引起魏弘简对元稹的喜欢,两个人就成为绝好的朋友,双方你来我往,十分密切。那年十月,由魏弘简在穆宗面前的一再推荐,加上穆宗本身对元稹的喜欢,就把元稹从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拜为工部侍郎。从而也就引起朝廷上层人士的不满,朝官们一向把宦官当成仇敌,看成是下流人,尤其宪宗皇帝说是被宦官陈弘志毒杀的,大家对宦官恨不得斩尽杀绝的时候,元稹依附着宦官的权勢去升官,就使朝臣们对他也深恶痛绝了。第二年夏天,天气正炎热时,朝臣们在楼阁下吃著瓜,只见元稹也走过来,大家都把头偏向一边,当着没看见,谁也没有同他打招呼。中书舍人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兄弟,一向遇事敢言,直来直去,从不怕得罪人,深受同行的敬重,他就见不得元稹投常宦官,一见元稹也想来吃瓜,就用手里的扇拍打向瓜飞去的苍蝇说:“这是从哪里飞来,专想来吃甜的。”同僚大半失色,怕元稹发作起来,只见儒衡意气自如,连看也不看一眼元稹。元稹听后,就红着脸走了。河东节度使裴度也见不得元稹,就上表劾元稹和魏弘简朋比为奸,是刎颈之交,最终的阴谟是想乱朝改。穆宗看宫内朝外的情形,都对元稹没有大的好感,就把元稹的宫内职务取消了。到长庆二年(公元822年)二月,元稹当了宰相,下诏那一天,朝里朝外都有人笑话他,说是:“乌龟儿子当宰相了。”元稹当宰相后,也想起过去的苦日子,和婚姻上的折磨,想到韦丛,悲从中来,就写了《遺悲怀三首》: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委百事乖。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菅斋。昔日戏官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同梦送钱对。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窗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四十三岁当了宰相,当前情况是名利都已双收了,相处过的人呢?死的死了,老的老了,想过韦丛以后,也想起西川的薛涛来,回味自己在东川写的《好时节》诗:身骑马峨眉下,面带霜威卓氏前。盧度东川好时节,酒楼元被蜀儿眠。同萨涛拥被而醌的日子,又涌上心头,也就作了一首寄赠薛涛锦江滑膩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舅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别后相思丽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元当宰相后,朝臣和宦官的争斗就非常激烈。原来裴当着宰相,但同元稹不和,元稹的诏命一下,宦官们就怂恿穆宗把裴度调出去当东都留守,那是二月份的事。三月份裴度从东都回到京都来面圣,朝官们一致向穆宗请愿留下裴度仍当宰相,穆宗同意后,元稹和裴度又同为宰449相了。当时各州刺史之间,随时相互动武,你争我夺,习以为常。王延、朱克融两人联合出兵,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朝廷不问谁是谁非,只是叫他们罢兵,双方都不昕诏,成为叛戳。有故司空于颇的儿子于方,来对元稹说:“有奇士王昭、王友明两人,曾在燕赵间住过多年,他们同牛元翼十分相好,可以把元翼反间过来,但要出一部份钱去赂士兵。”元禛答应了。这件事被李赏知晓,他知道裴度和元稹不好,就去告诉裴度说:“于方被元鸦所利用,想勾结王昭等人来刺相公。”裴度自己隐者,由神簟军的人告于方要刺杀裴度。穆宗就召三司使韩皋等抓于方来审讯,结果要刺裴庋的事倒没有,而于方李赏等人都揭露出来了,穆宗就把元稹和裴度两个宰相都下了。裴度当右仆射,而把元稹降为同州刺充长春宮使。谏官们纷纷上书说:“处分裴度六重,元稹太轻了。”穆宗就把元稹的长春宫使职务也撤了,只出京去当同州刺史。二月当宰相,六月罢官,总共没有当半年段文昌邀薛涛到帅府去,对薛涛说:“京里来的公文里,有两件事与你有关,一是元稹有诗给你;二是词空严级死了把元稹的诗信交给她,涛看过淡然说:“他也当宰相了。”就借过纸笔,顺手写上一首元微之赠涛诗因寄旧诗与之》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夜韵花怜暗澄,两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花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闲似好男儿。交给段文昌说:“有机会替我寄给他,我不再重新寄段文昌看了说:“你的诗写得气骨遒劲,但元稹也不是个好男儿!”薛涛说:“四十三岁当宰相,不是也象嘛;你没细看,我是说他象嘛,象实际就是不是嘛!”文昌说:“不了解元稹的看了元稹的诗,没一个不说他好;知道元稹的见了元稹,没一个不骂他丑。他也是一只孔雀,外表倒美了,肉里的胆是毒汁呐!几乎成了宰臣们的仇敌,尤共是裴度。”薛涛说:“这样说来,你相公也不满他了。”文昌说:“我与他是无冤无仇,但每见他的诗,就感到有绝顶聪明的矫揉造作气,实际就是虚伪,而这种虚伪,极难使人发觉。”薛涛听了,正合已意,就问:“能用事说明吗?”文昌说:“当然能,他当宰相后写了《遣悲怀三首》450小z5反与占是怀念他前妻韦丛的,写的哪句不真诫?哪句不悲伤?不动人?人们都称为绝唱。但一联上韦丛和他相处那六年的辛酸悲痛,就觉得这诗也一钱不值了,他是想用诗来掩盖自已的丑恶的,而这一点就知之者甚少。我虽然知道了,但是他的私事,人家悲悼自己的亡妻,能说是假吗?但也正因为此,才使人更为痛恨了这一番话,赤裸裸地剥开了元稹的外衣,使薛涛更加激动。自己就是为他的外衣所迷醉,才上了这个哑巴吃黄连的当。自已认为天下知元稹者莫有过于我了,谁知这位老弟也真不凡,比我还看得真切,自恨不如了。就说“象你这样知元稹的人都不说,天下知元稹的人不多,而他的诗文传之后世,不就让他虚伪到底了吗?”文昌说:“不!你莫只看他当宰相,知根知底的人不会饶他。让他当宰相只是宦官对付朝臣的武器,不是用他的聪明才智,很快会垮下来,不信,你等着瞧!”薛涛听了,又愧又恼,愧自己毫无见地,被他所迷,四十岁的老闺女被他玩弄,恼的是有苦说不出口,连老母亲也为他气死,何等值不得。想起严绶,也不禁怒从心起,使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由他引起。就说:“严司空过去虽然帮过我很多忙,我到浣花溪也是他帮忙的,可是我不想感激他。文昌问:“为什么?”薛涛说:“他虽然是个进士,却又不象个纯粹的读书人。他位列司空,对人对事也没有看得十分透彻,我看451他和韦皋,都只有一点鬼聪明,是生来命好,遇上时机而文昌说:“确是这样,严绶本来是名家子,当官也象韦皋一样,是有些策略的。但在名利面前,不计名节,所以不很受人尊重。有一次朝廷宴会过后,宪宗皇帝叫宦官马江朝向朝臣赐樱桃,那时严绶是尚书右仆射,居文武两班之首,他在河东节度使任内认识马江朝。见江朝拿来,严绶忙走出班来去迎住,同他说了几句话后,不觉屈膝而拜,接着御史大夫高郢也跪了下去。群臣一见肉麻,后闻的一个也没有拜,御史当场向宪宗劾严绶,说他有伤臣节,宪宗也责备他无知出丑。后来把他调出去到荆南,马江朝降官一等。我们真难理解,当时他是图什么呢:”薛涛说:“我理解可能他是在圣上面前,表示他对赐桃的感谢。但他却忘了拿给他樱桃的不是圣上,而是一个中使。所以我就说他们对事悄的看法不是全面的,有些糊里糊浍。”文吕说:“还有另一件事,对他的教育也够了,不是裴度拉他一把,怕等不到今天他就死了。”薛涛问:“又是什么事?”文昌说:“元和九年,吴元济背叛朝廷,那时严绶在当山南东道节度使,本来也不属于他的事,朝廷又没有叫他去征讨,他本身是读书人,又不习戎务,你就不管好了。谁知他带兵压到境,想建一番功勛,但又不知如何攻城略地,兵将们恨他强自出头,就看他的笑话。他一发布攻击命令,有人就叫兵器短缺,有人说时令不合,地形不对,以致说今天是黑道日,不能出兵,他不懂就只好采纳,从此兵将就不动。有人建议他说,要建功勋,是靠士卒,士卒不赏,会卖命吗?他听了有理,就进行大犒赏,把帅府多年积繄,一旦用的精光。又拿金银到京城贿赂宦官,请求他们把他调个职。宦官把钱收下说,这又不是上面的差遣,而是你自动去的,无法上奏。这一回春蚕自缚,进退不得,带着万多兵将,关着营门在那儿吃,多少年毫无寸功。裴度才对宪宗说:“严绶不是将帅材,不能叫他用兵。’宪宗说:·我哪天叫他用兵?’最后才把他调回来当太子少保。如果不然,就会气死在那里的。”薛涛听了想:我就是遇上这个糊涂人了,他糊涂到不知自己死活,怎么会考虑到我跟元稹的后果呢?就说:“人无自知之明,就危险了,难怪是这么一个糊涂人。但人家总算官高一品,当了司空,享年又是七十七,食封还是三千户,这又是怎么来?真使人难解两个人每逢在一起,都要这样无拘无束毫无忌讳地谈论朝政和人事,一坐下来就是一天,而三天能离开帅府,就是薛涛之幸了。段文昌对薛涛,是体贴得无微不至的,可能是相处中互相了解太深的原因吧!薛涛从帅府回到浣花溪来,阿兰问:“妹!你吃过饭没有?”薛涛说:“我到段相公那里,他怎么会叫我空着肚子回来。姐吃过了吗?”453阿兰说:“独一个吃饭也不香,你去这些天,我都上小兰那里去吃了。”薛涛说:“姐!你我当中再死一个,这日子怎么过?”阿兰说:“这件事我也想过了,我先死你是可以过子的,因为你可以看书作诗,好混日子。万一你先死,姐就没有活头了。”薛涛说:“你还有小兰陪着,日子也是好混。”妹!不行,你我在一起过惯了,在哪儿都不行。我在刘家,他们一家人都对我很好,但不论说个什么,总合不在一块儿,吃顿饭也过份客气,左一声亲家母,右一声亲家母,把大块大块的肉夹了放在碗上,好象看着我们很能吃,我就心烦起来。把它夹回去放在大碗里,又是失礼的事;夹给别人,人家也不接受;如果要吃,实在又没有本领;想咬一口轻轻扔在饭桌下,又怕人家骂,真是难为极了。只要亲家爹不在,小兰来上桌,那还是个大救星,把肉夹给她,她倒耐得住,回头把一口饭工夫再去看她,肉早被她吃下肚了。如果小兰不在,我随时小心着自己的碗,又怕肥肉飞进碗里来,有时吃个半饱也就歇碗了,老是会后悔这顿饭不该来吃。这还是单说项吃饭,其他的还不是老样儿,总是隔着一层哩!”薛涛说:“是也倒是,我几乎是在宴会里吃老的人了。但吃起饭来总没有我们家里称心如意,熊掌海参,也没有我们的豆腐干醃菜爽口。说到吃饭,万一你先死,我54实在活不下去,这一点我多少年前就有体会了。那年元稹那个无情人陪我到家,姐又不在,娘又不替我煮,我到厨房去冷锅冷灶,也不知怎么办好,望着锅灶就急出一身冷汗来,一样法儿也没有就哭了一场,最后咬着牙向他撒了个谎,叫他进城,结果他单独走了。我和娘这一辈子,就全靠沈公公和你养活长大了,你死了就断了我的饮食碗,我象一只笼里的雀,没有主人添水添食,怎么会呢?阿兰说:“提起往事,我不能不对你直说,那天你同砍头的元稹从前门进来,我就从后门走了。妹妹!你这生对不起我和娘的,就是这件事了。”薛涛说:“我这次进城是为两件事,一是元稹寄一首诗来给我;二是说严绶死了。段相公就是告诉我这两件事阿兰问:“元稹现在哪儿?”薛涛说:“人家当宰相了。”阿兰问:“他诗里说些什么,可提来接你这个白头人?薛涛叹口气说:“还说这些干什么!阿兰说:“严老头也死了吗?这个该挨千刀的,他真正坑了你一辈子!来这浣花溪也是他出的主意,这不怨他,因为有刘關的麻烦。而叫到东川去,这不是拿你送人吗?后来我和娘都说过严绶和元稹是暗地有牵连的。是不是我没有嫁给他那个憨包儿子,才给你下这个毒着?”薛涛又叹了一口冷气。两个人正在谈论着的时候,小兰喜欢得合不拢嘴地进来,要想开口运有点差祥,但还是忍不住地说:“娘!我去看病,医生说一”阿兰不在意地说:“小兰!我不知给你说过几百遍了,已经是中年人了,不要再学小姑娘样儿了。你看你!说话也半吞半吐的,要说什么直说嘛!这哪象我和姑姑,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兰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薛涛看着她心里有喜事,就说:“小兰!来对姑姑说。”小兰走过去,对着薛涛的耳朵悄悄说了两句话,薛涛就一把拉住,拖来坐在自己身边问:“几个月?”小兰伸出四个指头,薛涛就对阿兰说:“恭喜姐姐!你要当外祖母了。这对阿兰确实也是一个意外的消息,可以说又惊又喜,惊的是小兰和刘铺结婚已经十三年,在养儿育女上毫无动静,怎么今天突然说有孕了呢?喜的是如果生下半女,小兰这一生又有依靠了。她说:“可是真的?”小兰说:“医生说是千真万确的。”阿兰问:“你对家里说了没有?”小兰说:“我才从城里回来,没有哩!”阿兰说:“现在不要说,以后拿稳了再说,不说不碍事,如果说了以后没有,就一辈子要被人笑到死哩!”薛涛说:“对刘镛是要说的。”456阿兰说:“你悄悄告诉他一声,就说医生这么说,还不知是真是假。”小兰点头。阿兰说:“这也是怪事,过去这十三年到是个什么事?”小兰说:“今天我说实话,这次怀孕是第二次了。阿兰瞋目叫说:“这种事你都隐蹒着我们,是哪年的事?小兰说:“那年刘那贼抓去后,就怀上一个了。后来他败后把我们都关在监狱里,我们一共五个人,三个都怀着孕,最多的五个月,最少的两个月。我们在牢房里商量,说是决定要把他打掉,坚决不留贼种,就用手饰买通那个看守的老太婆,她捉些斑蝥来给我们吃,一个不剩三个都打掉了。后来不会生育,我知道是这原因,我也允心了,谁知一连四个月不见红,今天进城去看一下是什么病,医生说是怀孕了薛涛说:“这算是天给的了,好好保养吧!”小兰笑着回去了。长庆三年(公元823年)十月,宰相杜元颖罢知政事,除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穆宗在安福门饯行,他说:“西川是重镇,也是宰相回翔之地,你好好去经营,要保好边防。”杜元颖说:“臣深知西川重要,决不辜负圣命,尽力去经营。”457杜元颍是开国功臣杜如晦的后人,贞元末年进土及第,元和中当左拾遗,召入翰林,充学士,由于手笔敏捷,宪宗特别欣赏。穆宗即位后,一下提拔为中书舍人,接着就升为户部侍郎承旨,长庆元年三月就拜为宰相,升官速度之快,如颛风风筝,一时直上青云,再没有能和他相比的了。但朝臣们看不出他对政务有什么独到之处,所以对这个宰相也不十分看得起,只认为是功臣之后,生来就命好,加上运气好,被皇帝看中,官运十分享通而已。了解他的人就认为总有一天他会犯错,以为他对军政之道太生疏了,叫他去镇西川,有人就替他捏一把汗,认为这节度使是一方之主,名声地位也要,真本领也少不得,不论在哪方面差着一点,都很难办事,会出原形。但穆宗皇帝都把他当成贤臣,还要亲送饯行,也就不敢妄谏,只好拭目以待来日了。来到西川,进成都城那天,老百姓奉上命当然照样摆香案迎接,但是他们的内心感到有些不舒服,不是看不起新来的大名鼎朋的学士、宰相,难过的是舍不得段帅爷段文昌。自从他来后,百姓安居乐业,平静如一泓秋水。曾经一度说南蛮发兵要来打成都了,百姓心里都惶惶不安,但全民一心,都上书文昌情愿受调遣,共保西川,不让个南蛮进来。年轻人磨枪擦刀,连妇女们都出来为部队补衣制鞋,表现出毫无畏惧,与城共存亡的决心。谁知老百姓自己紧张,而段帅爷仍然优容不惊,照老样儿在街上来去,看他样儿镇静自若,丝亳看不出有所惊恐,什么也不458用说、老百姓就又安心了。不久百姓还提心吊胆,念念不忘南蛮入侵的时候,帅府说出同南诏又和好了,用不着打仗了的消息,军民都一致感段帅爷的恩,都把段文昌当做是了不起的人。后来段文昌是这样对成都土绅说的:“打仗这件事情,不仅是我们不愿意,就是南诏人也不愿的但双方有些误会和不平时,不能很好沟通感情,互相谅解的时候,少不了还是要打,所以单是一方不愿意打,也不能避免战争。这次是南诏换了王,下面有人向他鼓动,他对我们不了解,很想从中占点便宜,我的决策是,先派使臣和他讲清当年两国会盟讲和的事情,并告诉他毁盟后会产生的后果,说明他们丝毫占不着便宜,也说了如果要打我们奉陪。结果利害面前人家一点也不蛮,清楚以后,就又和好了。不和也没关系,朝廷派我来这里,主要是守边安民,所以我的兵天天在练,从不懈怠,主要也就是防着今天。不是南诏兵没有来了在夸口,真的他要来打,也只会头破血流回去,占不着半点便宜。”这样的官,谁舍得让他离开呢?但是朝廷调动人事,百娃无权过问,只有从心里祷告来个好官罢了。杜元颖进城来不象以往来的帅爷是骑马,而是坐轿进城,所以也看不清新帅爷象个啥样,单是这一点,在百姓的心里也投上一层暗影。新官上任那天,薛涛也被邀请了,这倒不是杜元颖羡慕和主动提出来,是帅府里旧有人员代为安排的。老实说薛涛也成了喜庆典礼上的贡品一样,每逢帅府宴会,她总459是要参加,现在她已成帅府的元老人物了,身上披着武元衡推荐而李姓朝廷没有实际批准的校书郎的声名,同节度使们往还着。说来也是有意思,这校书的职位朝廷不批准,但西川节度使府却承认了,全成都也承认了,大家都知道薛涛是校书郎,吃着朝廷的薪俸哩!历来薛涛都不事先作诗文,但那天接到请束后,对杜元颖这个生人想写点初稿,但伏在案上,咬笔杆想了半天,只觉胸中空无一物,想空泛地恭维几句,又觉失体,也就空着手去参加了。到帅府以后,不象前一些节度使上任那样热闹,虽然披红挂灯,作了装饰,但新帅爷没有出来会客,只几个成郤头面人物坐在高堂上,看样也很无聊。薛涛同几个帅府里的老相识寒暄了几句,心头也很觉得别扭,很想退出来,一个旧判官来对薛涛说:“看这样儿新帅爷很不喜欢交往,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出来见客。”薛涛说:“恐怕是相公眼高,看不起这里的文人。判官摇头说:“完全不是,他这次来,带的人阻没有一个是有点名气的文人,我看全象一群市侩人物。”薛涛想既是如此,更没意思,又问;“请来这些客人不是通过新帅邀的吗?”判官说:“都是老班底办的薛涛听后更感乏味,约摸一会儿,就离府回浣花溪去薛涛回到家,只见阿兰独自一个在吃着饭,薛也就在对面坐下来,阿兰问:“新帅爷是个何等人物?”460薛涛说:“同你一样,一无所知。”阿兰说:“你没有去帅府赴宴?”薛涛说:“去了。站起来,自去拿碗筷,坐下来就同阿兰吃起来。阿兰问:“府里没有办席?”薛涛说:“办的认真,只是象你到刘家吃饭一样怕拿肥肉来盖碗,我就回来了。”阿兰明知不是,就说:“准是帅爷不舒服改期了。”薛涛望着阿兰想:“她怎么会这样体贴别人,想的还满周到,也许杜帅爷没有出面,也真象是她想的一样了。”就问:“姐怎么知道杜帅爷有病?”阿兰说:“那还不是我想的,每当我想起从长安到成都这段路,真感到怵目惊心,叫我再走,怕要生病哩!我们※时还是不懂什么是累的人,一到成都周身无力,就象病一样,新帅爷年龄总比我们大,跋涉到这里来,不是真病也该乏力了,我想他气都没歇好就没精神迎客。”说得如此可信,也真使薛涛佩服,就说:“也许姐姐说对了,帅府里的客人倒不少,只是不见新帅爷出来见客。我想也犯不着老等着,就溜回来了。阿兰说:“不去是另一回事,去了连面都不见就回来,万一新帅爷问到,可是不礼貌的。”薛涛说:“又不是年轻姑娘,快满花甲的人了,也不顾礼不礼了。如果真要论礼,主人不出来见客才是大失礼461阿兰把饭吃完,碗一搁下就说;“我几乎忘了,给你寄来一封信,我说定是那砍头鬼写来的。说完,起身朝外走去,拿了进来递给薛涛,薛涛接过一看说:“杭州来的,不会是他。”拆开一看,原来是杭州刺史白居易写给自己的一首诗与薛涛》:峨眉山勢接云霓,欲逐刘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凤犹隔武陵溪。薛涛看完后说:“真是可恼!”阿兰问:“他说些什么?”薛涛说:“不是他,是他的朋友白居易写来的。”阿兰问:“又有什么恼的?”薛涛说:“可能是薄情郎把我同他的关系告诉了白居易,白居易袒护着他的朋友,告诉我不可能找到元稹阿兰说:“不稀罕他那个宰相,宁肯嫁狗也不嫁他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难道真的没有一个男人,死了鱿到不了阴间吗?今天还来说这种话,是不是怕你去找他?他们把自己看得多了不起,真是可恶!薛涛说:“可能元稹同他见面,把他写给我的诗叫白居易看了,并歪曲了我和他的事。元稹写给我的诗里有峨眉秀这样的字,白居易的诗也擤有峨眉山。可恼的是说我去追元稹,他引用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的故事,不说刘郎逐仙女,反说仙女逐刘郎,你说可恼不可恼?”462阿兰说:“恼也没有用处了,真该恨的是严经那个老狗和该挨刀那个元稹。我们从成都赶到梓州去,不是仙女逐刘郎吗?大概元稹自认为也是这样了,不是他这么说,人家当朋友的也决不会乱编造嘛!”薛涛愤怒地说:“我哪辈子把事情倣错,今生遇了这个无情郎?”阿兰说:“这倒不能怨前生,全是你自己作差,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是你又是哪个!”薛涛急的把手里的碗使劲砸在桌上,完全破碎了说:“如果我能见到他,真要把他撕成两半!阿兰想:“男人阿!真是无情的,他们同畜牲除开身上少一身毛而外,藏在肚子里的心完全是一样的!”那年残腊将尽的时候,薛涛的知交张元夫一个人悄悄地走进会客室门,薛涛在里屋写着什么,听见外面有掀布帘的声音,站起来往外一看,只见一个身体魁伟的老头,花白的胡须,一身黑棉衣,还戴着风帽,站在那几,薛涛就走出门来,只听那人说:“崔伯母!你还记得我吗?”薛涛听了说:“我娘早过世了,请问你是谁?”那人很凄楚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得出来是在怀念崔琳,好一会他才说:“呵!你是霹阿兰,你妹妹呢?薛涛说:“我就是薛涛,够老了吧!请问贵姓大名?那人说:“张元夫!”463薛涛惊叫说:“哎呀!我真看不出是你,你这大胡须遮了半边脸!”张元夫说:“没想到你也老了薛涛说:“折磨大,是个铁人也该磨光了。你是不是来西川当官?”张元夫摇摇手说:“来跑腿,也可以说专来看你薛涛问:“过去那十多年过得好吧?”张元夫说:“只是留得这条命在了,功名上毫无长薛涛说:“我看你也不是当官的货,见大官连奉承话都不会说一句,哪里去找好官当?张元夫说:“人活到现在,才稍有醒悟,象我这种人如果有好的出身门第,也还强勉。如功臣后裔哪,宰相和御史大卖是丈人哪,也还会有点出息,而这些都不占。不占也还不怕,能把良心昧住也还行,这一条我又不占,说实话当官讲良心,就等于自杀了,天天心里不安,而官就长不大。现在有点察觉,人又老了。唉!”薛涛说:“能平安度日也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人教我要满足,满足就会生乐趣,我把这话转送给你。张元夫说:“这是废话,根本做不到的,这准是过着美满生活的人说的。你满足吗?我就不信,单是为着没有良心那个元稹,就够你伤这一辈子的心了。”464薛涛一听,突然感到脸都是热喷喷的,这件事以前就没有向他暴露过;而且自己同元稹都已断绝了十六年,也没有什么来往了,为什么他会这样无拘无束地吐露出来呢?既然他都这样说,自己也实在没有必要再掩盖了。而且张元夫确是一个爽直的诚恳人,也就说:“你听到我同元稹的事情了吗?”张元夫反问说:“你说可有?”他在椅子里前半身倾向前,双手抓着椅把,两眼瞪得多大,好象用着平生力气,如果薛涛说个没有,好象就要拼命那股样儿,薛涛红着睑说:“有!不幸的是我碰着他这个薄情郎!”张元夫满意地把身子朝后一仰,举起右手乱摇说算了吧!你还用个好听的名字给他呢。什么薄情郎,是条披人皮的毛驴,他的毛驴称号是早就定案了的。给!我让你看毛驴的画象。”说完,站起来,从内衣里掏出一张薛涛制的红笺,走过去递给对面坐着的薛涛,薛涛刚接在手,只见阿兰进来向薛涛说:“晚餐吃个什么?薛涛说:“姐!你可认出这是谁?”阿兰仔细地端详一会说:“可是当年的张校书?”张元夫兴奋地站起来说:“了不起!了不起!你妹妹都认不出我,你怎么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你是薛阿兰阿兰说:“是的!你老爷再过十年来我家,我还是认得出。”元夫问:“你凭什么?”阿兰说:“凭你左眉毛中间那颗黑痣。”薛涛忙看着张元夫问:“在哪儿?哪里有黑痣,怎么我没看见呢?”张元夫说“哎呀!阿兰!我真佩服你这双眼睛,我这颗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而且是藏在眉毛里的呐!给我处得很长的朋友,他们都不知道,独有你不惟看见,而且记的这么牢,真是了不起薛涛说:“我姐的记忆力太好了,我家的大小事情,可以说百问百答,丝毫没错。”张元夫说:“你当姐姐的也听一听,我在讲毛驴元稹的事情。”阿兰本想坐下听听,又怕薛涛不舒服,就说:“我要准备煮饭去了。”张元夫说:“吃饭是小事,老实说我来这一趟,公事没多大点,是来散薛涛的气,你坐下嘛!”薛涛也说:“妞,坐下听听嘛!你不也是天天在骂砍头挨刀的吗?阿兰就严肃地坐在那儿了,薛涛开始看张元夫递给她的诗,诗是这样写的:《赠刘采春》新桩巧样画双蛾,漫裹常州透额罗正面偷匀光滑笏,缓行轻踏破纹波。言词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466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辞能唱望夫歌。薛涛看后问:“这是谁写的?”张元夫说:“当然是元稹写的。薛涛说:“当中的情节,就要你讲解了。”张元夫说:“元稹同裴度两人一同贬宰相了。”阿兰问:“他不是宰相了?”张元夫说:“早就不是了,他的宰相二月当,六月下,总共也没有当半年阿兰问:“朝廷用人是怎么用的,缺德人也能当宰相吗?”张元夫说:“元稹当宰相,又不是图他的才,全是那些宦官乌龟头把他捧出来的,因为那些乌龟当不了宰相嘛!叫这个龟儿子当着他们不就好作威作福了吗?但这只是作梦,不到半年就摔下来,把他贬为同州刺史,后来又迁为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了。阿兰说:“跳蚤不让他长大,听说是天看着他的。”张元夫说:“第二年,就有唱滑稽戏的周季南、周季崇和妻子刘采春由淮甸来到越州,他们善于表演,为人们所喜爱。尤其是那刘采春,姿色优美,歌声彻云,千人看万人爱的角色,谁知被元毛驴看中,凭藉着他的官势,他的见不得美人的老毛病发作,就把刘采春也蹂躏了,他还厚着脸皮写了这首诗。”阿兰急了唾一口说:“呸!这哪里象人!”467薛涛说:“他欺负了刘采春,又说是采春勾引了他,由于她唱了望夫歌,才使他断肠的,太不要脸了。但又有多少人能知元稹的真实脸嘴呢?”他们正在议论着的时候,突然刘镛慌慌忙忙跑进来说:“娘!小兰生不出孩子了,请你快去!阿兰一听,二话不说,翻身就跟着刘镛走去。薛涛也心神不安地踌躇起来,张元夫本来想在这里多杲一会,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发生,就不好耽搁了,就只好站起来说:“这好了,你们有事,我回城去,有机会再来薛涛说:“真对不起,小兰是我和姐姐的唯一亲人,不能不去看她,如果她那里没事,我一定进城来看你好了张元夫说:“元稹骗了你,真是不幸,我对他最熟悉,我有满腹的话想劝你。在这世上被他欺骗跺躪的不止是你一个,应该想得开,我敢说他决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完,就别了薛涛而去薛涛急忙赶到江边村里刘家来,才到大门外,就听到一家人的哭声了,薛涛心头一震,知道不好。一进刘家只见小兰已死在床上,惨白的面孔上,还留着痛苦的表情,但双眼已经阖上,再也不看一眼她的亲人了。阿兰在房门外打滚,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小兰的名字,双手撕着自己的胸脯,拼命哭着,薛涛也就放声哭起来。小兰是生不出孩子来死的,整整有一天半了,只是接生婆说没有关系,时间不到,所以也没有来通知阿兰,连刘镛都是中午才从城里带口信回来的。小兰疼的满头大汗,口口声声哭说:“我要见见我娘。”接生婆却说:“不能!不能让外人知道,生人知道更难生下来。”所以,刘镛娘家连大门都关上,只怕生人来进门。刘镛回来都不让他进房去看一眼,听见小兰在房里悲惨呼号,刘铺在房门外活象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忧心如焚,只是不敢闯进房里去。小兰在房里喊:“我要死了,让我见我娘一面呐!”刘镛才堵不住地从家里冲出来,到薛涛那里来喊阿兰,遗憾的是阿兰还没有到,而小兰已经落气了。接生婆说未出生的孩子是个讨命鬼,小兰前生欠下他的债,才把命儸去,这是人力不可挽回的事情。她收了刘家的银,还抱了一只大公鸡,刘家人把她送出大门的时候,她还说:“产妇不能埋在祖坟里去,只能埋在埋死牛烂马地方。”刘家把小兰装了棺,就遵接生婆的意见,埋在江边一个荒池上。小兰的一生,没有见过爹是个什么样人,没有喊过一声爹;未嫁人就遭了厄运;今年怀孕,只道是苦尽甜来,谁知却成了她的追命事,短短的三十七岁,也算是够小兰的死,对阿兰的打击最大,她在刘家哭昏过好几次,都是被薛涛千呼万唤苏醒回来,最后是被人把她抬回来的。薛涛和她怎么过生活呢?阿兰茶不思饭不想的躺着,任凭薛涛说千言万语都不答应,泪水象一股泉水,整天都流不尽。薛涛莫说侍候病人,连自己的三餐也理不下去,在没奈何的情况下,把刘镛叫来守着阿兰。还解决不1k了吃反问题,就由刘家代雇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寡妇白娘子,才勉强对付下去阿兰可能是已经下定了死的决心,或者是被这不幸的事情损伤了她的神智,她不吃饭,不喝水,更不吃药,整天躺在床上,默无一言,不论薛涛对她说些什么,她都不作回答,唯一的回答就是眼泪。这样拖到第五天,就象久渴的禾苗一样,完全娄了,不仅消褪了她惹人可爱的活力,人消瘦下去,一双眼睛也陷下去了。这使薛涛哭得个泪人儿似的,连刘镛都分心来关心薛涛了,他看阿兰是不行了,但更怕的是薛涛的自杀。崔琳死时,薛涛也悲痛哭了,但对她的折磨还没有阿兰深。现在阿兰还没有死去,但薛涛已经感到自己的一半都已经离开人世了,没有阿兰,她自己是活不下去的,两个人五十多年的耳鬓厮磨生活,结成了不可分离的情谊,世上虽说没有完人,但阿兰给予薛涛的,却算得上是真正的完人呐!她以一颗赤诚的心,卫护着薛涛,以至她薛家家人。现在这个人要从自己身边割开了,能无悲病?阿兰睡倒的第七天,也就是小兰死后的第七天,阿兰象从梦中醒回来了,疲惫的眼睛睁开来,微弱地叫了一声:“涛涛坐在床前的刘镛一听,就高声叫说:“姑姑!我娘喊470你了。”霹涛从自己的房里急忙赶过来,见阿兰睁着眼睛看着她,薛涛急忙伏下身去,用双手握着阿兰的手说:“姐!你想要什么?”阿兰说:“妹!姐姐不行了。薛涛又放声哭起来说:“姐!你不能死,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不活了。”阿兰说:“生死不可强求,来喊就要去,沈公公是六十岁死,娘也是,今年是我的六十岁……”说不下去了,干枯的眼眶里装满了泪水,薛涛拼命哭着,阿兰又说:“我死以后,也不到爹娘处去了。小兰可怜,死了也是孤苦无依,我去陪她,你把我葬在她旁边半晌又说:“我死后,你搬到别处去。”她几乎无力再说了,最后强自挣扎说:“刘镛!你替我—照看姑姑—她可怜呐!”刘镛说:“我一定听娘的话,请娘放心,没有姑姑支持,我一家也造不了纸,今天的生活,全是她老人家给的,我一定报恩。”阿兰的眼睛慢慢闭下去了,猛然她张了一下嘴,薛涛“刘镛!快拿水来,我姐姐要吃水刘铺急忙走出去,等把水拿来时,只见阿兰睁开大眼涌出→串泪来,慢慢地眼皮合下去,气也就断了。刘镛把水碗放下,伏下去用手去摸鼻孔,回过头来说:“娘死了!萨涛就放声哭起来。遵循阿兰的遗命,把她葬在小兰坟边,两抔黄土,共伴着枯树夕阳。谁主生死?为什么人间的不幸,都分给了她们呢!阿兰的死,对薛涛是致命打击,但也不可能随心死去。不论怎样痛苦和不愿,也只好怀着这颗破碎的心和疲惫的身躯,迎送这点未完的岁月,活下去,还要活下去阿兰死去将近一月了,但薛涛搬家的心事未遂,突然有人上门,送来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新帅爷杜元颖写给她的,信里说上任那天身体不适,没有早出来迎客,最后出来你也走了,很对不起。另外说听到你姐姐死了,不要过分悲哀,单独一个人不要住在郊外,最好进城来最后还附上他的几首近作,请薛涛指正。看得出来,也是表露一下自己的文人身份,免得被薛涛看不起。薛涛想到既然帅爷都邀自己到城里住,就想去城里落脚,去了很多事还得要他帮忙,便当场写了一首《酬杜舍人》双鱼底事到侬家,扑手新诗片片霞。唱到白蓿洲畔曲,芙蓉空老蜀江花。就着送书人带回去了。472二十长庆四年(公元824年)正月,穆宗皇帝也效学他父亲,内服金石之药,一来对付那些美娇娃;再则想多活些岁数。可惜事与愿违,以致燥热不解,灼损真相。处士张皋知道这药不能久服,就来谏说:“圣上如果不立即停服金石之药,必定要走先帝的路。”穆宗嘴里答应,实际不改,还是照常吃着,舍不得丢。没有多久,就生起病来,瘫在床上不能行动,无法上朝,就只好叫太子李湛监国。当时太子才十六岁,内侍们怕大权被廷臣们夺了,对他们不利,就请郭太后临朝,郭太后是郭子仪的后人,品德很高,她以国家社稷为虑,怒骂说:“你们想叫我效学武氏吗?武氏称制,几乎把江山都败了!我家世代忠贞,一心为国,怎能同武氏相比?就是太子年轻,也可以找贤相辅助,只要你们不去干预朝政,国家就会太平。从古到今,哪有女人干政而昌盛的朝代?说完,就把内侍所上的诏书,撕得粉碎,丢进字纸篓里。当时太后的哥哥郭钊当着太常卿,听到宫里正议论太后亲政,就写信给太后说:“母后临朝是历代的弊政,如果太后答应他们的请求,我倒要首先把官印交出,带领全家,回家种田去了。”太后接到信看后感动哭说:“祖宗的遗训,我哥哥学到手了,我虽是女流,也哪能违背祖训呢?”就写信回给郭钊,决不过问朝政。那天晚上,穆宗驾崩,享年才三十岁,在位只四年。太子湛就即位太极殿,是为唐敬宗。敬宗从小没有受到很好教育,虽然母亲郭后甚贤,但当太子后,就分离了。穆宗又只乐于声色,注重的是服金石药,对太子如何教养,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太子贪玩不很好读书,也不当一回事。太子的老师向他奏说:“太子性情贪玩,不好读书,请陛下另换一个老师好了。穆宗说:“不怕!不怕!他还不满十六岁,当然要贪玩,我在他那年龄时比他淘气十倍。读书差一点我不怨你。我今年才二十九,要他铜位办事,还不知道是几时。年纪大了,就会懂事。”皇帝都这样说,下面也就不认真了,谁知事过年,太子就要当皇帝?敬宗才当了三天皇帝,就领詟侍臣去打球,第二天又到飞龙院踢球,第三天召集乐工奏乐,天天如是,习以为常。赏赐宦官和乐人,一撒手就是一大笔。白天和内侍玩,夜晚同后宫宴狎,太阳出了不上朝百官天天早晨在紫宸门外等着,少等也要一两个时辰,年老474大臣们站不住,直在那里翻白眼。宰相是李逢吉,大权在握,任所欲为,内结宦官,外联党羽,当时有八关十六子传闻,八关是张又新、李续、张权舆、李虞、李仲言、姜洽、程昔范、刘栖楚等共计八人,又有八人,从旁附会。不论中外大小事情,必先打通这八关十六子,然后到逢吉,最后才能如愿以偿,稍差一点,休想办事。西川节度使杜元颖听到穆宗晏驾消息,就痛场,因为自己的宰相是这个年轻皇帝提升的,在这里好好括点钱文奉敬上去,又想复相位,谁知才三十岁的年轻皇帝就短命死了,这对自己恰象是过河桥垮了一样,想回长安,一时也不可能了,怎能不伤心落泪呢?但听到来使说侍臣们请皇太后听政,太后不允,主张用贤相辅政,又热起心来。他以为自己就是贤相,而且是先帝看重的,就想到太后所指,可能是自己,就今天盼、明天盼,只要京都使臣来,总以为是来召自己去辅佐新皇帝了。有一天,京里来了一个使臣,杜元颖以为是来召他上京了,十分高兴跑出来接待,却原来是来会薛涛的,说是去东川办事。这使元颖非常不高兴,就问说:“新朝廷的宰相定了吗?”使臣说:“早定了。”元颖问:“是谁?”使臣说:“李逢吉。”这一回,心凉了,自己的幻想真正破灭了,只好装着若无其事地问:“新皇帝怎么样?475使臣说:“年纪轻,贪玩一些。”元颖问:“爱玩些什么?”使臣说:“击球踢球,最为喜欢。使臣走后,杜元颖想:“虽没有来召我,但也知道了些可贵的底细,这次接待,也是值得。”就在二月份,急速备办了彩画、打球衣、踢球鞋等蜀中珍异玩好一共五百件,其中一件绣龙的天青色金龙打球衣,是当年玄宗幸蜀时专替他绣制的珍品,一来玄宗年纪大点,稍嫌颜色太鲜;更主要是回长安时还没有把衣服绣好。玄宗走后,这件花费千金的九龙衣就没有人穿,成为藏品,供后人观赏了。杜元颖看到它,就不惜重金,买去献给新君去了那批礼物到京后,当然受到敬宗的喜欢,而九龙球衣,更是喜欢得爱不释手。侍臣说:“自开国到现在,没有谁穿过这样美的打球衣,陛下是第一人了。”敬宗也说:“可见杜相爱朕之深,以后我一定把他调回来但朝臣们劾杜元颖非礼。有人说:“这一套媚功谁不知道,他是又想回来当宰相了。”有人说:“难怪他的官升得这样快,是会专门逢迎皇上呵!在朝里时都未发觉,这回就清楚了。”杜元颖献媚图进的心,就为这五百样玩物而暴露在朝臣面前。敬宗宝历二年(公元826年)十二月,敬宗夜猎回宫,476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和击球将军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王惟直等共二十八人,一同饮酒。酒已半醉,敬宗到里面更衣,忽然殿上所有蜡烛都一齐扑灭,听得敬宗在里面狂叫,隔了一会,声气没了,刘克明就叫:“点烛等所有的烛都重新点着,烛光才半明,只见苏佐明从房里出来,对着刘克明说:“大事已了,快办善后吧!”刘克明说:“不如去迎立绛王吧!”就假传诏敕,宣翰林学士路隋进来,对他说:“主上暴崩,留有遗命,令绛王悟权领军国事。”路隋听了为之一悰,但也不敢追问,只好追草遗制,由田务澄、苏佐明等,迎绛王李悟入宫。天色黎明,宰相以下都来上朝,只见刘克明苏佐明等先宣遗诏,接着就把绛王拥出紫宸殿。絳王是宪宗的儿子,是敬宗的族祖,就在外尻引见百官,百官一个望着一个,谁也没有说出半句话。只有裴度很喜欢地说:“我等只会遵奉诏旨,皇上突然死亡,遗言还在,应该遵行。”克明说:“裴公是三朝元老,一切政策,全凭主裴度说:“我已经衰朽,什么事都由公等裁酌,我就认办好了。”裴度回到家,就请中尉梁守谦来说:“今天的事,中尉以为如何?”守谦说:“我看皇上是被他们杀了,难道相公真相信是暴崩吗?”裴度说:“我相信是暴崩,就不请你来了。”守谦说:“既知被弑,相公就不该在百官面前向他表示相从才对。”裴度说:“这是欲想取之,必先予之嘛!在那种场合还能表真态吗?他们是久经熟虑,把君都弑了,如果我们自作聪明,当场揭露,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守谦问:“相公喊我,谁备做什么事?”裴度说;“弑君逆贼,难道还不该除?中尉也怕他们守谦说:“他们该杀可恨,谁还怕他。裴度说:“你手握禁兵,一呼百诺,应该即时讨贼,稍一错过,就会追悔莫及守谦问:“绛王除不除?”裴度说:“不管他是否主谋,他上紫宸殿受拜是事实,这名不正言不顺,当然要除。”守谦问:“把绛王除后,是不是立敬宗儿子?”裴度说:“十六岁的敬宗都主不了政,哪能再立乳臭小儿,不如立江王涵李涵是穆宗的第二个儿子,敬宗的兄弟。守谦点头说好,就急忙离了裴府,同枢密使王守澄、杨从和、右神策中尉魏从简,用牙兵迎江王入宫,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进讨贼党,全部被诛,连绛王李悟也死在里面。可怜敬宗荒淫过度,乐极生悲,当了两年皇帝,徒落得烛灭身殒,甚至遗骸暴露,好几天才能入棺,盖去羞颜,这岂不是咎由自取么!李涵改名李昂,登基即位,年十七岁,但他不象敬,他本来书也读得好些,又常受太后教育,颇知孝谨,是为文宗,改元大和。西川节度使杜元颖把五百样礼晶送给敬宗去后,在京的一些与自己交好的内官外臣,一有机会就写信来,内宫的传臣们赞扬他那件九龙打球衣的漂亮和敬宗喜欢的情节,告诉他敬宗要调他入朝了,外臣们也盛赞元颖手法高明,五百件玩物买了敬宗的心,复相之日不远了。看过些信后,元颖飘飘然,高兴得身在成都,而心已回长安了。他认为既有这样好的效果,就应该再加上一把油,加速自己早回长安复相,就在成都又搜刮了一笔银钱,送到京师,直接送给敬宗去,满以为火候已够,只待诏颁了。个人一生到头,专逢好运的事是没有的,一帆风顺直上青云到当宰相,作为一个人臣来说,本来也到顶了。但杜元颖这位学士相公,也不好好想想当顶的太阳有多少时间,十五的满月没有常圆,固执地追求着高官显爵惟我独享。结果京城的弑君警报传到帅府后,使他吓的目定口呆,两天里死了两个君王,欣赏自己的十八岁君王,也被十二月的朔风吹去,如昙花一现,不可复回了;杜元颖要恢复宰相的打算,也变成了一场春梦。由此就对军政都懈怠下来,大有过一天算一天的颓废样儿了。薛涛在浣花溪畔实在停留不下去了,虽然有刘镛和白娘子两个陪着她,但总觉得自己身边是空空洞洞的,这两个人丝毫也填补不了自己心头的空虚。想讲一段事吧,这两个人都不懂,就是每天这三餐饭,也是味如嚼蜡,半点好味也品尝不出来。只要薛涛提一声:“这菜怎么是这样弄的,一点味儿也没有。”白娘子就会说:“不就是那么弄,你到底要吃个啥味儿嘛!前久我弄个清炖你说是味道淡,又弄个麻辣你说吃不成,今天我剁二两嫩肉掺进去你又说没味道,到底要吃个啥味儿,放些什么佐料你得开腔薛涛她只会吃,也知道味道好不好,但你叫她说放什么佐料,要弄什么味几,也就难以开口无话可答,随便吃一点就收去完事。有一天,白娘子端来一碗豆腐脑摆在薛涛面前,由于萨涛不吃麻辣,就只放了点盐,薛涛就说:“白娘子!这豆腐脑你可放了油?”这一回側是被薛涛清查出来了,白娘子忙说:“没有!没有!我在尼姑庵吃惯了这淡味,想不起要放猪油,没来头!我拿来就是。”她用调羹挖来点猪板油就要放进豆腐脑碗里去,薛涛把抓住她的手说:“怎么说没来头,大有来头了,你把这猪油放下去它还能化吗?”白娘子说:“重新煮了来。”薛涛说:“是要重新煮,记住!还要放点酱油,芝麻酱也得放点,辣椒油稍滴一点,细葱花也要一点,不要忘了剁细的油渣,有酸醃菜剁细了做盖帽,不要忘了放白胡这一回,白娘子被薛涛说的瞪着眼睛了,她说:“哎喃唷!我哪里记得那多,一碗豆腐脑还吃出那多名堂来,要就你上厨房你说我做,莫冒失我少放一样再回锅,豆腐脑就全成一碗水水了。”薛涛问:“佐料都有吧?”白娘子说:“你说这些都有哩!”薛涛就跟着下厨房去了。薛涛的豆腐脑还没喝进肚,刘镛就从外面回来说:“帅府的帅爷派个肖判官帮忙找地,肖判官说最好在碧鸡坊住好了。”薛涛问:“这碧鸡坊在哪儿,我都记不清了。”刘镛说:“在城西北角,肖判官是成都城里的人,对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他说你要住城里,只有那里合适,有花有树,还有水塘,环境肃静,阳光也好,离大街不算很远,很少闲杂人,我跟他去看过了,确实挺好。”这样就说动了薛涛的心,她说:“早饭吃过,你领我去看一眼。”薛涛随着刘镛到碧鸡坊看后,觉得环境恬静,浣花溪虽优美开阔,但现今自己已难于适应,就决定迁居碧鸡坊盖了一座吟诗梭。名虽称楼,但也不宽大,楼上楼下各有两间,另有两间平房,一间人住,一间作厨房。白天薛涛多在楼上书写,夜晚住在楼下。有一小院落,种有清竹几竿,好花几丛。搬家后刘镛回自己家去了,只有白娘子一个階伴着她。到了新环境,另是一番心情,眼不见心不烦,不象在浣花溪触景生情,为崔琳和阿兰母女掉汨了。加上城里来往方便,一些木地友好官员,外来的墓名文人墨客,朝廷使臣,你来我往,门前车马不断,更感到日子好混了。杜元颖给敬宗献物献财,花销了好大一笔,只落得偷鸡不着蚀把米,心里难过,就对军政无心,玩忽职守,所有成都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而已。在给敬宗献玩物的时候,他派人四处采访,只要听到谁家有件名贵东西,不管这家人是什么门第,一概搜取。有的给点银子,有的就分文不给,以上贡的名义,巧取豪夺。所以整个成都曾一时怨声载道,十分不满。但有名贵东西的总是有钱人家,与贫苦百姓无关,所占户数也不多,怨了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了。谁知杜元颖打着什么主意,突然加起税来,政府加税,买卖人提价,这一来就物价高涨,触及到所有人,而受害最大的,当然是穷苦平民了不平则鸣,所有物品加价,谁也耐不住,街头巷尾人声鼎沸,有人说:“到帅府向帅爷请愿去。”有人说:“帅爷不会见我们,最好去要求士绅,请他们去找帅爷有人说:“士绅没有一个会出头,前不久把他们家的玩物搜了,只有一个何进士敢上帅府去,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被轰了出来,谁还敢去?你言我语,都找不出办法,有一个老头说:“我倒想482起一个人,保管顶事。”大家都问是谁,老头说:“薛校书!她准会替我们去见帅爷,也敢于向帅爷说实话,全成都再没有哪一个比她老人家更合适的了有人说:“对了!对了!薛校书从小跟帅爷们打交道,什么样人都见过,成都的情况也熟悉,她又同情我们穷苦人,最好不过了。”于是一连串人都涌到碧鸡坊薛涛家门口来,白娘子见,不知为了什么,吓了一跳,就忙回去对在小院里坐在阳光下看书的薛涛说:“姑姑!外边来了一伙人。”薛涛问:“千什么的?”白娘子说:“哪个认得。”薛涛才站起身来,群众就进门来了,一看全是男的中青年最多,薛涛也不免吃惊,将要发问,年龄较大的那个老人说:“校书奶奶!我们来求你来了。”薛涛问:“有什么事?老人说:“杜帅爷一道命令叫加税,弄得所有物价都涨起来了。这样做我们百姓都支不住呐!所以我们来求你,请你给帅爷要求一下,能不能免了?”薛涛想杜元颖怕不敢私自加税,就说:“加税可能是朝廷颁布的。老人说:“原先我们也是这样想,可是有人到东川府去还是老样,京城来的人也说没有,全是我们这里帅爷加的。”薛涛说:“怕不至于。”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说:“薜奶奶!你不很上街,听不见娥里发生的事,我说这位帅爷可同以前的帅爷有所不同,什么都敢干哩!一年前城里哪家有件耠奇的古玩,不论价值多少,他都叫人搜走了,奶奶可信?”涛惊讶地问:“真有此事?”几十个人一齐叫说:“半点不假!又一个中年人说:“太平年间哪有派百姓出白工的,这位杜帅爷不论什么事都按着百姓派,有好些人都离开成都了,说是等这位帅爷走后再回来。做白活不单是百姓当兵的也是一样,都知道兵跑了不少。”薛涛听后,真是骇人听闻,就说:“乡亲们!过去我住在乡下,耳目闭塞,就是进城来,也多同官员打交道,只听到一些悦耳之言,今天你们所说的,实在没听见过。承蒙你们信得过我,要我去向帅爷求情,我一定去就是只是我同你们一样,仍是个小百姓,什么权也没有,仅仅是认识帅爷而已,听不听是爷的事,大家的痛苦,我定如实告诉帅爷好了。”大家一听,都感满意,向薛涛谢后离开了。这对薛涛又是一个新鲜课题,百姓走后她感慨万千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开国功臣之后,读书成进士学士,当官到宰相的人,却会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来;同时也感到自己这个渺小人物,被百姓这样信任,也有从来没有过的自慰。第二天上午,薛涛心怀激情,到帅府去见杜元颖,对484着他说:“帅爷!不知我能不能给你提点意见?”杜元颖堆着笑说:“欢迎!欢迎!有人告诉我了,我这个大学士来这里,带的文士太少,不象前几任那样饮滔赋诗,没有太平样儿,可能你要说的也不外是这些了薛涛说:“这些事无足轻重,连皮毛也不伤,我不说杜元颖说:“难道你要提军政大事?”薛涛说:“我同帅府打交道,已有四十二年了,过去先后经历了九任帅爷,共中除袁滋相公不到成都就调任他职外,其他八位都有交往,也亲眼看了所作所为。人无完人,各有长短,但有一件事,帅爷儆的太大胆,那是加税。二十年前,这件事被东川的帅爷严砺干过,被人劾奏,好在他死了,否则要吃大亏,最后他手下七个刺史,都遭到惩处。当然现在帅爷平安无事,是不是我有意吓唬?我今年已是六十岁的人了,我不需要再求点什么,之所以向帅爷提出来,是不忍看帅爷吃亏,不知帅爷以为如杜元颖万没料到会提出这个来,一时心乱起来,首先感到的是此人颇爱管闲事,这与你何干?就生起气来。但为了顾全自己当过宰相的气量,还不便发火,而且她说的确实也是,自制法令,说大一点砍头也是够的。又想到她是单独向自己谈,并无羞辱之意,就只好勉强说:“你提得很好,只是朝廷向我要的东西也多些,我虽当过宰相,也没有驮些金银来上任,所以只好用这个办法来解决问题。现在时移世易,朝廷情况也变了,我采纳你的意见,把增加了的税免除了。“帅爷如此采纳下意,使我深受感动,我还要提另一件事,廷之所以经常用宰相镇蜀,一是芻地富庶;二是边防重铁。所以不论任何一个帅爷,他都重褪整军经武。南诏吐蕃自韦帅爷以后,四十年没有边患了,但也不能过分放心,因为人不断在变,国势也不断在变,而南诏和吐蕃都没有睡觉,他们随时随地是拭目看着我们的,只要我们的军事衰退下来,说不定他们就会来骚扰。以我看最近的军容是最松懈的,军纪也是松弛的,还听说有些兵跑了,这种情况我认为要急速扭转,否则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损失,西川和国家的太平担子,全是放在兵士的肩头上呵!”杜元颖一向看不起军事,他把南诏和吐蕃也看成是不值一提的蛮人,穆宗死前在安福门为他钱行的时候,谆谆告诉他要好好防边,但他却把这些话当成是官样话,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所以自到成都后,就瞧不起军事,随时叫士兵服蒡役,不练兵,尅扣饷粮,军士耐不住就纷纷逃到国外去,下面的人蒙蔽着他,而他也从不过问这些事情。就说:“你说得很好,只是问题没有你说的严重,我的兵员没有比任何时候少。”薛涛看出他不想承认军事上的削弱,也就不再说了没有多少天,他的附加税取消了,而军队的管理训练,仍然是老样儿。486附加税的取消,显露出薛涛对帅府的作用,以前来求薜涛的那些人,抱着鸡,提着鸭,拎着新鲜蔬菜,一伙儿来感谢她。老人说:“薛奶奶!你替我们求的事,现在应验了,附加税取消了,你做了好事,德被万民,请你收下我们这点心意。”就把鸡鸭菜蔬都交过来,薛涛忙说:“杜帅爷是个好官,他能倾听下情,他加税也有他自己的苦处,现在改了就好了。至于你们送的东西我领情,我一样也不能收,我去建议帅爷免税,也是我的心愿,他答应了说明他体恤民情。我收了你们的东西,就变成受财言事了,千万干不得,更何况我一个老人能吃多少?以后大家用得着我时,我情愿效劳,请你们接受我的意见,把东西各自带回去谢谢你们!中年人说:“这与取消附加税无关,是我们家里养家里种的,送给你老人家表敬意。”薛涛说:“我们读书人重的是心意,不在于东西,你们提醒我去做点该做的事,事情傚好了,我就心安了。你们来委托我是对我的信任,这就是很大的敬意了,东西我决不收,如果收了,我反而难受。”双方再三你推我让后,大家见薛涛执意不肯收,就口头上一再称谢回去了。免税对任何人都有好处,全城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而薛涛就成了救世主,没有一处不在议论着她,人们说:“如果没有校书奶奶去见帅爷,要免这份税是梦她也不是大官,帅爷能听她的话也怪。”这有什么怪的,人家读书多,是有名的诗人,哪个帅爷到这里不恭维她。她见识广,懂政事,分善恶,通人情,她是不是官的官,我说她是见官大一级。朝内廷外他相识的公卿不少,人家段帅爷都热情喊她姐姐,杜帅爷能不听她说的?”“对了!正因为她不是官,也才敢说直话,如果是官,又不敢去说了,难道成都的退休公卿还少吗,谁肯出头?”薛涛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观世音菩萨,她在人们心里占着敬爱的地位。南诏方面自从韦皋手里派崔佐时同国王异牟寻会盟后,双方和睦相处,互相尊重,边界没有过打仗事情了。只是异牟寻死后,再传到劝龙晟,被藩酋嵯巅把他杀死,拥立劝龙晟的兄弟劝利。劝利感激嵯巅,就赐姓蒙氏,号为大容,南诏称兄长为容,表示对他的尊重。劝利又把王位传给丰祐,丰祐勇猛过人,又有大志,只见西川兵不断逃跑到南诏来,丰祐把兵喊来问说:“你们为什么跑到我邦来,是不是想颠覆我们?”兵士说:“我们的帅爷对我们不好,天天要做苦工还要尅扣衣粮,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不跑到国外来,捉着就要问斩,我们来是为了顾命,别无他意。”丰祐就对嗟巅说:“这是个打西川的好机会,我们把他们收容起来,让他们当向导,夺回褐、戎两州可好?”嵯巅说:“唐朝一向都派最有本领的大臣镇守西川听说过去皇帝有变动,才派个不中用的来,这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可以决心打他。”于是动员全部兵力,以西川逃兵作前锋,兴兵犯边,一口气就把嵩、戎两州攻占了。战报传到成都,判官忙来向杜元颖报说:“南诏犯杜元颖问:“有多少兵?”判官说:“数目不详,可能不少。”杜元颖说:“这是猴儿玩剃刀,他不知死活。”没有说发兵抵抗的话。第二天就来报说:“揭戎两州都被南诏兵占了。”杜元颖这才派兵去抵抗,还命令说把他们直追回到南诏去。结果打败了回来,嵯巔进据邛州,并逼近成都。杜元颖知道危急,白日黑夜接连派了多批急足去报给朝廷,朝廷也为之震惊。就急派荆南、鄂岳、襄邓、陈许等道兵赴援西川并派剑南东川节度使郭钊为西川节度使,仍管东川事,贬剑南西川节度使杜元颖为韶州刺史。又派中使杨文端颁诏赐丰祐为南蛮王。而嵯巔的兵,已经攻占了邛、雅等州,来到成都。城里丝毫没有防备,乱作一团,489只有把兵调来固守牙城,南诏兵大肆掳掠玉帛、子女、工巧器具。多亏郭钊在梓州打敗了丰祐的兵,嵯巔才掳掠而去,到了大渡河,嵯巔说:“南面就是我邦了,你们哭别乡国吧!”数万士女,一时痛哭,只哭得天愁地暗,风啸浪哭完跳水的有千多人,其余都被掳去。朝廷又令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发太原、凤翔各道兵去救西川。郭钊写书责问嵯巅无故败盟,嵯巔复信说:“我们年年纳贡,保证前盟,但杜元颖不恤三军,士兵逃跑到我邦作贼,写文告诉他,不作答复。故以西川军人愿为向导,要求我们去诛这个虐帅,现在没有把他杀了,对不起西川军民,请求自决。”郭钊看了,羞愧自惭,他说:“朝廷派这样的人守边,把国家的脸也丢完了。”信转给朝廷,朝廷里又把杜元颖送给敬宗皇帝玩物五百件的事也端出来,加上監军小使张士谦从成都来京,也说杜元颖的弊政,就把杜元颖贬为循州司马,判官崔璜贬为连州司马,卢并为唐州司马,这些人都是没有辅佐好杜元颍而受贬。历来的人都是这样,上升得快,跌下来也快,杜元颖一时直上青云,官拜宰相,不过几年,又灰温溜地降为小小司马了,这也好象是天有意作弄人似的,其实他是咎由自取的。还有点良心的是他离开成都时,来到碧鸡坊吟诗楼向薛涛辞行说:“我来成都六年了,这当中只有你对我490说过几句忠心话,只是由于我不虚心,仅听了你免附加税一项,丟了练兵,结果造了这场大罪。如果那一半也不听,我这杂命就不会在了,我特来感谢你!”薛涛有所感动地说:“不论任何人,错误在所难免,象帅爷这种身居高位的人就影响更大,这次成都浩劫,损失是惨重的,愿帅爷此去,善自为之,立功补过吧!谁备几时走?”杜元颖说:“等到我醒悟时,已经悔之晚也,希望你对未来镇蜀的人,也能象对我一样,直言指错,并用我的教训,警告来人吧!我明天就走了。”薛涛说:“碍于形势,不能送了,请帅爷海涵。”杜元颖说:“我愧对蜀民,半夜就走了,但愿能后会有期。薛涛是个心软人,见杜元颖这副痛苦追悔模样,心里也很可怜他,这哪里象个当过宰相的人呢?不由地涌出泪来。也许这样就更感动了杜元颖,他的眼泪也止不住滚落下来,就挥手而去。郭钊来到成都,眼看劫后一片惨状,丧失掉治理的信心,他觉得三五年内要恢复旧貌是不可能了;还有自镇两川,也难照顾,过去自己镇东川,都感到繁重了,如今再加上西川,只会出力不讨好;再一点是本身带病,这次同南诏作战,出了不少力,病情也加重了。于是就向朝廷请求另派人来代职。郭钊是敬宗和文宗的舅父,随时受太后的关心,他的要求,很容易批准。当时宰相李宗闵和牛僧491孺,都怕兵部侍郎李德裕来替换他们,因为裴度正在推荐李德裕当宰相。现在遇到郭钊辞当西川节度使,正是排挤李德裕的好机会,两人商定后,就去向文宗奏说:“西川历来是宰相回翔之地,朝廷都派重臣镇蜀,由于杜元颖不长于戎事,造下这次南诏侵扰,就算军民的伤亡不说,西川财物大损,直接影响到朝廷收入。现在郭钊请人代职,最理想的人选是兵部侍郎李德裕,他既能文,又精于戎事,请陛下让他去镇蜀,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文宗当然准奏,就调李德裕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李德裕的祖父李栖筠是代宗时的御史大夫,父亲李吉甫是宪宗的宰相,德裕才华横溢,同元稹他们同为翰林在朝敢直言谏诤,敬宗荒淫无度,游幸无恒,大臣们都少进言,德裕遣使献丹扆箴六首,受到敬宗的嘉奖。李德裕到成都后,只见被南诏掳掠后的成都,满目疮痍,丝毫没有恢复,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郭钊的称病不就,其意之所在了。还未就任,就派人请薛涛到帅府,李德浴股勤接待说:“裴度相公托我向你老人家问好。”薛涛说:“托福!托福!帅爷有机会写信,替我向裴相问好。听说新主能正位,还是他的功劳。”德裕说:“是这样的,我来时他告诉我,一切疑难可来问你老人家,几十年成都的军政,都在老人家心里了过去我听到成都很好,这次一看,却叫人心酸,看老百姓都很穷,是不是以前就是这样?”薛涛叹气说:“人都会有错,也不愿见人落水时说他的坏话,成都是在杜相公手里坏下去了。接着蛮兵一扫除西北角幸免外,人和牲畜,都被他们抢走,至于玉帛财物,就象扫去一样,荡然无存。这对成都来说是几百年未遇的灾难。当然蛮人也有心来犯,而大门是我们自己人开的,当个边防的帅爷不治兵,那是多危险的事。”李德裕问:“我们的兵跑到蛮区,可是事实?”薛涛说:“一点不假,来攻西门的兵听说都是自己人,他们口口声声叫说把杜元颖交出来,万事皆休,否则打开城门,要夷灭他的全家哩!”李德裕叹说:“这些惨痛教训,值得好好记取。薛涛说:“要当西川节度使,边防是第一,也就是养兵第一,兵强才能保太平,不太平哪里谈得到安居乐业?我知道的各任帅爷里,韦帅爷做的最好。那时兵足财多,百姓安宁,朝廷受益。杜相公是最差一个,所以结了这个苦果李德裕问:“郭钊怎么样?”薛涛说:“他对成都是有功的,如果不是他在梓州打败了丰祐,嵯巅就不会仓憔逃走,蛮兵在成都多停留一天,我们这些人也就会死了,这该算是他的功。但来到成都快半年多了,就没有看出有大的作为了,有人说他只想回梓州,当他的东川帅爷,说他没有本领治好成都,而东川听说也有新帅爷—”李德裕插嘴说:“由原邠宁节度使刘遵古当了。”薛涛说:“郭帅爷可能才短一点,百姓对他也很失望。不过他比杜相公好,他不自以为是,自己不行就让贤,今天当官的能这样的也不多,现在调他到哪里?”李德裕说:“调回朝廷当太常卿,现在代着崔群的吏部尚书薛涛说:“到朝里去好,朝官和外官是不一样的,郭帅爷到朝里,于公于私都好。李德裕询问了很多事情,都得到薛涛的指点答复,感到十分满意李德裕一面修葺边防关隘,修好就派去守兵,早晚操练,粮饷衣食,按时供给,从不短缺。又派人到南诏,威兼施,送些财物,向他们要俘虏,要回僧道工巧四千多人回到成都。第二年九月,吐蕃维州守将悉坦谋,请求全城归降。维州南界江阳,岷山连岭而西,看不到边;北望陇山,积雷如玉;东望成都,如在井底。一面孤峰,三面临江,是西川控吐蕃的要地。德裕盖了一座筹边楼,落成后在那里宴会,也请了薛涛。只见那楼上左右两边分别把到南诏和吐蕃的道路远近、村寨名称、地方险易、城堡情况统绘图立说在上面,使人一览无遗。薛涛遂作了《筹边楼诗: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494诗中诸将莫贪羌族马这一句,寓意深刻,据说党项羌人散居在陇右西川一带,边将常有掠夺羌人牲畜而启衅的事情。薛涛以长者的身份,开阔的胸怀,直指出边将们不要为私利而向他邦启衅,引起边界纠纷。一般常人去饮宴赋诗,只会说些捧场表扬的话,而薛涛没有这样做,反而告诚自己人少惹是非,这实在是难得的。由于南诏兵犯成都时,阻止蛮兵直进成都,把城西南万里桥也拆毁了,南诏兵去后,一时没有修复,行人感到十分不便。有郭员外不惜出资,修复了桥,落成那天,大家都贺郭员外做好事,人山人海来看新桥,而桥上万里桥三字为郭员外亲题。薛涛因年事高了,没有去赶热闹,但也作了一首诗去贺郭员外。《和郭员外题万里桥》:万里桥头独越吟,知凭文字写愁心。细侯风韵兼前事,不知为舟也作霖。大和六年(公元832年)春天,李德裕邀薛涛去赏棠梨花,她本想不去了。自从由浣花溪搬到城里来后,就心灰意冷,对人生缺乏热情了,只是她的坦率性格还在,帅府里来邀请,不便相违,就去应付。三年前南诏兵来扰后,更是为成都的遭遇伤心,大有出世的念头,生活上也发生了变化,她在吟诗耧上穿的是道服,俨然尼姑打扮,每天清晨和晚上,都要做功课,念太上感应篇。衣食上也常吃素食,和白娘子也合拍了,白娘子是从小当尼姑,二十八岁还俗当人妻,第二年就变成寡妇,以命尅夫闻名乡里等于又成为尼姑。而薛涛是活到六十岁,经历了人间数不尽的辛酸,渐次把人生看空,就想当起尼姑来,这两个苦命人在一起,倒也很好打发时间了。由于薛涛的尘缘未断,尤其是还在和那些一方之主往还,心头再不想去,也逼着要去应酬,也就去赏棠梨花去了。到赏花园地,饮酒赋诗,德裕看军民两定,又玩起太平景色来,他本是翰林,写点诗文,自不消说,骤然间就赋了一首棠梨花诗,客人们互相传观,也就各自搜肠吟韵,大写和诗。薛涛是艺苑名流,哪能不写,也就写了首《棠梨花和李太尉》:吴均蕙圃迎佳木,正及东溪春雨时。日晚莺啼何所为?浅深红腻压繁枝。传观后,自然人人称道是好诗了。那年秋天,这个芙蓉城的芙蓉正开得火红,虽还稍有南诏遗下的些微残痕,也被花木掩盖了。薛涛正坐在吟诗楼上挥毫写字的时候,府里来了一个人报说:“帅爷叫我通知你老人家。帅府里的孔雀死了。薛涛突然一震,就问:“死了吗?”来人说:“帅爷问可去看一眼,不看了就问该埋在哪里好?”薛涛把手里的笔一放,就思虑起来,她说:“它既已496死了,不再看它了,你告诉帅爷,派人把它埋在东门外妓官黄缘坟边去好了。”来人就应声走掉了。尽管是死一只孔雀,对薛涛来说也好象失去了最后个亲人。和自己最亲的爹死了,娘死了,沈公公也死了小兰阿兰也死了,最后孔雀也死了。她回想往事,犹如日,从孔雀的开池设笼,想到武元衡镇蜀时王建写的伤韦令孔雀词,他不是把自己也写进去了吗?他的词油然又在心头飘浮起来可怜孔雀初得时,美人为尔别开池。池边凤凰作伴倡,羌声鹦鹉无言语。雕笼玉架嫩不栖,夜夜思归向南舞。如今憔悴人见恶,万里更求新孔雀热眠雨水饥吃虫,翠尾盘泥金彩落。多时人养不解飞,海山风黑何处归?王建虽说孔雀,也犹如说自己,自打从东川归后,自己也就“如今憔悴人见恶”了。由于自己“多时人养不解飞”,死死关在成都这个小天地,而今“海山风黑”,前路茫茫,将归何处呢?想到这里,止不住彝子发酸,泪潸潸下,以为王建早就提醒了自己,只恨自己不解语呵!王建对自己,倒是关心的,他不是还寄诗相赠吗?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问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这又何尝不是提醒自己过份挑剔人么?他写过宫词百首,名满宫内,有幸自己也识他,可惜的是没有受领他的一片好心孔雀死后,薛涛象丢掉了魂,整天迷呆呆地直着眼睛在想,泪水也悄悄流。吃饭不多,饮茶也少了,太上感应篇也不再念了,惟一和她接近的,只有那只墨里藏针的猫了,她整天都抱着它,猫儿也迷迷地睡在她怀里,整天呼噜着。这样过了几天,她既没有病,也不吃药,一天早晨白娘子不见她起床,前去呼唤,没有应声,推门到床边看,人已死了,时为文宗大和六年秋,享年六十三岁节度使李德裕派人把她埋在城东郊濯锦江之滨,自己作了一首≮伤孔雀及薛涛诗,以抒感慨。耗传出去后,苏州刺史刘禹锡寄一首诗给李德裕,写的是《和西川李尚书《伤孔雀及薛涛》之什》:玉儿已逐金环葬,翠羽先随秋草萎。唯见芙蓉含晓露,数行红泪滴清池。第二年,薛涛的好友荆南节度使段文昌,来接替李德裕,再次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为薛涛作了墓誌铭。五十年后,唐名诗人郑谷到薛涛坟边,作了凭吊渚远江清碧簟纹,小桃花绕薛涛坟。朱桥直指金门路,粉堞高连玉垒云。窗下断琴翘风足,波中濯锦散群。子规夜夜泣巴蜀,不并吴乡楚国闻。薛涛始终牵引着代代诗人的心,真是江流千古,薛涛千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