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五城:一位唐史学者的寻踪壮游
作者:赖瑞和【完结】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与《文化苦旅》同时产生的游记散文,作者是一位海外研究唐代历史的学者,在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初,他孤身一人深入中国大陆,寻找盛唐时代留下的遗迹。作者可以算是背包客的先驱,只是,他的背包里面有丰厚的历史积累以及冷静的无所指向的忧伤。作者足迹遍布全国各地,大到历史文化名城如西安、洛阳,小到某个山村,如王村。他先后九次畅游中国大地,一路风尘,走过城市和乡村,寻求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在现实中寻找历史的印迹,在历史中寻找与现实的连接。平静的文字之中,表达了对历史的追怀,对祖国河山的热爱,更有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关切。通过此书,我们还可以回望二十年前的中国社会景象和人生百态,体味一下当时人们生活的况味。
作者简介:
赖瑞和,广东梅州市梅县区人,1953年生。台湾台大外文系毕业,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唐史硕士及博士。曾任教于香港岭南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及马来西亚南方学院,现任台湾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副教授。除了本书外,作者另有图文书《坐火车游盛唐:中国之旅私相簿》以及专题散文书《男人的育婴史》在台印行。专业唐史著作则有《唐代基层文官》(原台湾联经版;有2008年北京中华书局简体字本),其姊妹篇《唐代中层文官》亦已完成,不久将由台湾联经出版。
第一部分 1.杜甫的五城
《杜甫的五城》简体字版,终于要在中国大陆出版了,真是高兴。欣喜之余,我不禁想补写一篇自序,以记其事。此书的繁体字版最初在台湾由尔雅出版社印行时,只有一篇后记,没有自序。
近年国内的经济蓬勃,旅游业跟着兴起,出门游玩的人多了起来。出版界也出了不少旅游书以应付市场的需求。我想这类书大概可以分成两大类。
第一类是旅游指南,英文称之为travelguide。这类书的好处是,一般都附有地图、交通与住宿信息,以及各种大大小小旅游景点的介绍,非常实用。但它不足的是,没有旅行者个人的经验呈现,没有细腻生动的叙事细节,一般也没有任何"文采"可言。更重要的是,旅游指南必须不断更新修订。欧美著名的旅游指南,比如《寂寞星球》(LonelyPlanet)系列,几乎哪年都要出版一个修订本,否则交通住宿等信息就会过时。
第二类旅游书我想称之为"旅行书",也就是英文所说的travelbook,以示和"旅游指南"有别。很多时候,这类书刚好和第一类相反:常常没有地图,没有交通住宿的详细导引,经常也不介绍所有旅游景点。但旅行书的优点是,它重视旅行者个人的经历,通常放在一个特定的叙事框架下来叙述,而且一般都要求有点"文采"。比起旅游指南,旅行书最占优势的一点是,它可以说"不会过时",因为旅行者的那些旅行经历,是独特的,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有所折损。这些经历一旦锁定在某个历史时空,甚至会变得更有历史感,更有历史价值。比如,日本和尚圆仁(794-864),随遣唐使来唐九年,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主要在北方),写下一本十分精彩的旅行书《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如今成了我们唐史学者最珍爱的史籍之一。圆仁在书中常常提到唐代米粟等物的时价,以及他雇用驴子或请人抄书的价钱等细节。这些在当时想必是十分琐碎的事,但现在却成了十分珍贵的唐代经济史资料。
这本《杜甫的五城》当然属于第二类。我自己给它的"定位"是:它不但是一本"旅行书",而且还是一本"文学旅行书"。祈望读者不要把它错当成是一本旅游指南才好。
为什么要那么强调"文学"呢?
我目前的专业虽然是历史和唐史研究,但我少年时却是个文学青年,也曾经发表过一些现代诗作。大学时代在台大外文系念英美文学,对十八、十九世纪浪漫时代英国诗人如拜伦(GeorgeByron)、雪莱(PercyShelley)和济慈(JohnKeats)的欧洲"壮游"(GrandTour)有过不少幻想。这些年来对现代英美作家的文学旅行书也颇爱读。
我在《杜甫的五城》原台湾版后记中说过,我"想以一种沉静的笔调,细写火车旅行的乐趣和一些比较少人去的非旅游热点"。所谓"沉静的笔调",就是用我少年时所习得的写诗方法,在下笔时特别留意那个叙事语调,再以一种看似"极简"的句子和字词去表达。在本书中,我刻意不使用任何四字成语,就是因为觉得成语不免都是语言中的"陈腔滥调",会破断我那"沉静的笔调"和极简的风格。
几年前,有一位住在海外的中国大陆读者,读完台湾版《杜甫的五城》后,给我写了一封电邮,告诉我说,他读我的书,常感觉到一种"难以解说的悲伤"。这是我收到的众多读者电邮中,最让我感动和高兴的一封。我猜想,那就是我那"沉静的笔调"在发挥作用吧,可以让这位读者感觉到一种"悲伤",但却又是"难以解说"的。
台湾版的《杜甫的五城》,原本连一幅地图,一张照片也没有。这次出版简体字本,清华大学出版社的编辑,信息非常灵通,竟发现我原来还有另一本书《坐火车游盛唐:中国之旅私相簿》(台北:人人出版社,2002;大陆简体字版预定2009年面世)。这本《坐火车游盛唐》实际上就是《杜甫的五城》的图文图解版,内收240张我自己拍的照片,配上全新的文字,以一种写明信片似的轻快笔调来重写我的中国旅行经验。于是编辑建议采用该书中的数十张照片,好让《杜甫的五城》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单调。我觉得这办法真好,甚至更可以让本书读者预先"尝尝"我另一本图文书的"滋味"(这些照片在《坐火车游盛唐》中原为彩色印刷,但在本书中改为黑白,大小也略有不同)。编辑又替我制作了一些旅行路线图,费了不少心力。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他。
赖瑞和
2008年5月21日于台湾新竹
第二部分 1.人生旅程的一半(1)
十多年前,我还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念博士的时候,经常有机会和教我宋史及近代史的刘子健教授,在东亚系那间雅致的壮思堂,喝茶聊天。有一天,刘老师对我说:"你是念唐史的,应该到西安去看看。"跟着,刘老师突然站了起来,用双臂做了一个环抱的姿势说:"西安南部都被整个终南山包围着。你去看了,就知道为甚么唐朝要选在长安建都,因为那里可守啊!"
刘老师的这一番话和他那个生动的环抱手势,正好打动了我心深处,一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还以为,到了西安,只要站在市区,往南一看,就可以见到终南山!从此,我更下定决心,有一天不但要到西安去,而且还要走遍整个中国大地。
当然,我这个走遍整个中国的梦,并不是在普林斯顿时开始的。我记得,早在中学时代,读了许多新文学作品和武侠小说,我的幻想已经到了黄河、长江、峨眉山、大理等地。不巧,整个中学时期,国内都处于"文化大革命"中,对外深锁。七十年代末期,我在台大外文系念书,国内开始慢慢开放,但我是穷学生,也不敢有太多奢望。所以,这些幻想和欲望,都被埋在心底深处了。
在普林斯顿五年,我改行专治中国文史,其中一个原因,恐怕也是因为这些幻想和欲望,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实现的另一种反映。既然到不了中国,那么在故纸堆中,捕捉中国的影子,也是一种补偿吧。不料,这样做真的是愈陷愈深。书本上的中国,反而常常更增添了我的幻想和欲望。
我的博士论文题目,选的是《唐代的军事与边防制度》。这题目正好可以让我在幻想中,奔驰在整个大唐帝国的广大版图上,从西北边疆跑到西南边界,再随着隋唐大运河,跑遍江南沿海各地。
要了解唐代在全国各地的军事部署,当然要先弄清楚整个唐代的历史地理。在这方面,一般的历史地图集是不足以应付的。幸好,南港中央研究院的已故严耕望院士,是这方面名满国际的权威。世界上恐怕没有其他人,比他更清楚唐代的地理和交通了。当年我读他的一系列论文,和他那套大部头的专书《唐代交通图考》,都深为倾倒,也常常在想,甚么时候我能到那些地方走一趟,圆了我少年时代的一个梦,那就好了。
在普大那几年,我常常想起杜甫一首诗《塞芦子》的起首两句:"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历代注释杜诗的学者,对"五城"何指,不敢确定,看法也不尽相同。连博学的钱谦益,也只引了几则前人互相矛盾的说法了事,把读者更弄糊涂了。据严耕望的考证,这里应当取朱鹤龄的注。这"五城"其实是指唐代在河套地区的五座主要的军城:丰安、定远、西受降城、中受降城和东受降城。
这五座军城,对唐代的西北国防太重要了,所以连杜甫写诗,也要提上一笔。它们的位置和距离,在《元和郡县图志》等唐代的地理书中,都说得清清楚楚,但到底有多远,有多"迢迢",我就没法体会了。所以,我常想,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乘搭火车,沿着黄河,走这一段路。从现代的兰州出发,往北走,经中卫、银川、平罗、五原和包头,一直走到呼和浩特,去感受"五城何迢迢"的滋味。
在普林斯顿期间,我靠奖学金过活,收入正好抵消支出,没有多余的闲钱去旅行。到中国大陆去的机缘,一直要等到我在普大写完了论文,转到香港去教书后,才给我碰上。一九八八年的秋天,我决定接受香港岭南学院的聘约,到翻译系去教中英翻译。我想其中一个促使我接受聘约的原因,恐怕是因为香港和国内,只隔了一条短短的罗湖桥。我心想,从此住在中国这个南方的门户,必定有许多机会,经常回国内去圆梦。
岭南的这份教职,也是我几乎十多年来,一直在大学里头读书,没有正常工作后的第一份"正业"。我这才开始有了"正规"的收入。岭南的暑假长达三个多月,闲我也有了。于是,到香港后的第一个暑假,我终于踏上往中国大陆之路了。那一年,我三十五岁,正好走到了诗人但丁,在《神曲》一开头所说的"人生旅程的一半"。我有幸在这一个意义深长的年龄,开始整个中国大陆行,觉得真是一种美丽的巧合。
第二部分 2.人生旅程的一半(2)
那年暑假,我筹划旅程,一开始就决定,火车将是今后中国行的主要交通工具。这可能又是我少年时代的另一个梦想。在整个中学期间,我们一家就住在一个火车站附近的一座高楼上。在那个惨绿的,带点莫名苦闷的年代,我经常无聊地站在门口,望着楼下路过的火车发呆。久而久之,火车变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火车到站的声音,常常可以作为我家生活作息的时钟。
清早第一班从北方开来的客运火车,开进站时,我知道是七点十分左右,必须赶紧下楼上学去,再迟就来不及了。傍晚另一班北上的列车进站时,我知道家里就快开饭了。夜里,睡在房中,常常可以听到最后一班载货的列车开过去,那便是半夜十二点左右。它的老式蒸汽引擎发出的清脆声音,那种一长三短的韵律和节奏,我到今天依稀还记得。下午放学回家,无聊时望着这些火车,常在幻想,甚么时候,这些火车可以载我离开那个南方闭塞的小城,到外头辽远的世界去浪游。
少年时对火车培养出来的这种特殊感情,到我走到"人生旅程的一半"时,一有机会,真是一发不可收拾。我这个"火车迷",不但决意要乘火车,从广州坐到西安,而且还要从西安,乘火车到远在新疆的乌鲁木齐。这些都是长达好几千公里,好几天几夜的旅程。我想,也唯有这样,才能感受到杜甫所说的"何迢迢"的滋味,才能亲身体会两地的距离,才能让美好的河山,在我眼前慢慢流过去。这些,都是乘搭飞机没有办法做到的。
翻开中国地图,发现地图上几乎每一个地方,我都想去。唐代军队到过的地方,我更想去。唐朝建都长安,整个国防的中心点在西面。主要的外敌,初期是西北方的突厥,后期是西南面的吐蕃和南诏。这几条防线上,每一个重要的据点,我都想去走一走。
翻开地图,我仿佛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打开了世界上一家最大玩具店的大门。店里的各种玩具,现在可以任我挑选了。我贪心地圈下一个又一个地名。但中国毕竟太大了,要去的地方太多了,整整三个月的暑假,走也走不完。我决定分成好几个暑假和寒假,来完成我的中国壮游。
毕竟,我当时还没有在国内旅行的经验,也不清楚国内的火车铁路系统,不敢一起步就到西北去。我决定先来个暖身试探。第一年暑假的六月,先乘火车,最北只到长沙、岳阳,然后就折返南方的桂林和当年柳宗元被放逐的柳州。再乘长途汽车到梧州,顺着西江,飘流到广州。最后,要回到我的祖籍,也是我母亲的故乡广东梅县。而且,我要追随我母亲当年下南洋"出番"下嫁的路线,从梅县乘车到潮州和汕头,再乘大船出海回香港。
这一段路程,只要两个多星期。到八月底,天气比较凉快以后,我再到西北和西北的大漠去。
第二部分 3.人生旅程的一半(3)
一般从香港进入内地,是穿越罗湖桥的。不过,还有一个更吸引我的方式,是从澳门出发,进入拱北。我想,多半是拱北这个别致的地名吸引我。而且,在清代,外国使臣到中国去朝贡,也多半取道澳门,沿着珠江北上,而非香港。在唐代,澳门珠海一带,还是南蛮之地。
澳门的关闸是个不设防的地方,不查护照,门户大开,旅人自由进出。不少中老年妇女,推着手推车,或提着菜篮,好像去大陆赶集一样。那年六月的一个早晨,我一个人提着一件简单行李,一直走到中方的关口,有个女海关人员问我要护照,我才知道自己早已离开了澳门,进入中国大陆的领土了。
在拱北市区乘了一辆小巴士,在路上摇晃了四个多小时,来到了广州。车子停在广州火车站对面的站前路。一下车,便可见到好几家宾馆。我选了一家叫新大地的宾馆,当年每晚只要六十元,属于"中下档",还过得去。这条站前路,车子稀少,行人也不多,在广州这个好几百万人口的大都会,可说十分幽静难得。而且,走不到五分钟,便是火车站了,是个十分理想的中途栖息地。从此以后,每次到广州,必定住在站前路这些宾馆。
吃过中饭后,走到火车站,准备买一张到长沙去的软卧车票。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内自己买火车票。一走进售票厅,里面的人、汗味和气氛,便让我觉得晕眩。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挤在那么一个空间里,而且每个人看来好像都那么粗蛮,随时准备打架的模样。售票窗口有十来个,每个窗口前都有一条人龙。这些人龙仿佛永远那么长,永远不会移动般。排在队的后头,不知要几个小时才会轮到。我无助地观望了一会。
突然发现有一个窗口前的人龙最短。原来,那是专供外宾、记者和人大代表买票的,看来正好适合我。我挤到那里去,只有五六个人在排队,不久便轮到了。这时,才发现所有售票窗口都很高,几乎到我的下巴,矮小的人不知怎办?洞口很小,仅仅可以容许一只手伸进去,好像古老监牢里给囚犯送饭用的那种小窗。周围都是厚厚的水泥墙壁,没有任何玻璃。只有透过这个小窗洞,才能见到里面的售票员。而她和窗口又隔了一张她自己的办公桌子。从小洞望进去,她坐得老远的,至少在一米外。我唯恐她听不见我的声音,只好大声喊道:
"请给我一张明天十六次,到长沙的软卧票。"
"拿证件来,"她说。
她看了我的护照,非常友善地告诉我,十六次车是开往北京的,票不好买,建议我不如改坐刚开办的七十六次。这班车只到长沙,而且开车时间比十六次早了一个多小时。票价94元6角,要收外汇券(外汇券到90年代初期才取消)。
我没想到那么轻易便可买到一张软卧票,高高兴兴地把一张当年一百大元的外汇券奉上。当时,我还不清楚外汇券和人民币在市场价值上的分别。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当时我付的票价,比国内老百姓付的,高出好几倍,等于一般人民半个月的工资。这名售票员见了我的护照,完全把我当作"洋鬼子"看待,老实不客气地要了最高一级的车费。难怪,她当时给我的服务,也是第一流的。找钱的时候,满口"请稍候"、"谢谢",声音甜美极了。
买好票后,又乘小巴到北京路一带的书店逛。在教育书店,见到一套精装的《新唐书》。平装本的《新唐书》很常见,我也已有一套,但精装本倒是很罕见,很想买下。可惜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不方便带着,还是没买。又到古籍书店,见到《全唐文》、《册府元龟》,和《太平御览》。这几部大书,都是我在普林斯顿当研究生时,经常要翻查的,如今在中国本土见到,分外亲切。我又想起我那位指导教授说的:"唐人写的几乎所有传世的文献,就收在这几部书里。你若有恒心,可以坐下来慢慢读,在你这一生中是可以读完的,但唐以后的文献就太多了,想读也读不完。"或许,等我到不惑之年,有一天,不再教书了,真的会坐下来把所有唐文读完。
第二天,我还有几乎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在广州。第七十六次火车,要到下午五点半才开行。清早游过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后,童心大发,决定顺道乘巴士去游广州的动物园,想去看看中国的大熊猫。在我的印象中,熊猫是很矜贵的动物。好些年前,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第一次见到的熊猫,是关在一个特制的玻璃大箱里,里面有假山和竹子,还有全套的空气调节。那一对中国送给美国的大熊猫,在玻璃箱里,悠闲地吃着竹子。它们的毛色,正像明信片上所印的那样黑白分明,干净漂亮。然而,可能是因为玻璃箱的关系,这一对熊猫,却给人很不真实的感觉。
相比之下,广州动物园的这头熊猫,便没有那么骄贵了。它的笼子,和其他动物的笼子一样平凡,没有甚么特别之处,甚至可说相当简陋。这里也没有空气调节。笼里的地面是水泥地,布满黄尘土。看来,熊猫虽贵为国宝,却没有享受到甚么"特权"。我到的时候,熊猫正好爬到一棵矮树上,背靠着树干,双手捧着一个圆形的大铁盘子,在舔食物,模样可爱极了。更可爱的是,不久,它舔完食物后,把那个大铁盘子,重重的往地上胡乱一摔,活像个任性的小男孩,在发脾气。圆铁盘落在地上,真是"掷地有声",不断在盘旋,发出清脆的声音,回音久久才息。然后,熊猫懒洋洋地从树上爬下来,走到笼子中央的另一棵树下去睡午觉。好些年过去了,直到现在,铁盘落地的清脆声音,还在我耳边缭绕。
第二部分 4.人生旅程的一半(4)
没想到,我第一次在中国乘火车,竟有缘坐上软卧车。这是中国铁路最高的等级,从前只有高级干部和外国旅客才能乘坐。当初选择软卧,可能是受电影"东方快车号"的影响,以为坐在这种舒服的车厢中,漫游自己的梦土,是一件十分浪漫的事。
长沙位于北京到广州的京广铁路线上。京广线是中国最繁忙的一条铁路,上京的人众多。软卧车厢一般只有一节,比起硬座车,票可能更难买,早就被广州各个党政单位预先订光了。一般外国旅客,也要通过中国旅行社一类的国营单位,才能买上票,而且还得付出一笔可观的"订票服务费"。我后来才知道,像我那天自己去火车站买到软卧票,可说非常幸运,也可算是个例外。很可能因为这班七十六次车,的确像那位售票员所说,刚开办,还没有甚么人晓得,所以才给我买上。
广州火车站有一个母婴候车室,专供带有小孩的家长使用,很文明。我持软卧票,也被安排到这个候车室等待。下午四点半,开始检票上车。我们都优先上,不必和其他旅客争夺。
一走进软卧车厢,感觉的确不同。服务员温文有礼,走道上铺着红地毯,冷空调扑面而来。每个卧室里有四个床位,分上下左右铺,中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瓶塑胶花和一壶热水。一直到火车开行时,这个卧室里还只有我一个人,另三个卧铺还空着没人。我想起一位美国小说家(也是一位火车迷)说的:在中国,乘坐这种软卧车,如果四人共用的卧室中只有你一人,那是一种"天赐的福气"!
火车离开广州站后不久,经过华南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这种绿色,让人想起一位诗人所说,"绿得可以滴出水来"。下午五点多,金黄色的夕阳斜照进来。卧室里静悄悄的,自成一个安宁的小世界。我一面喝茶,一面欣赏窗外的风景,开始感受到那位美国小说家所说的"天赐福气"。可惜,我这种福气并不持久。火车开行后约半小时,便有一位经理级的人马,进来和我分享"福气"。他是"先上车后补票"的。
他是长沙某烟厂某部门的经理。我又天真又好奇地问他,为甚么他不像我那样,自己去火车站买票,而要先上车后补票?原来他的"级别"还不够。虽是经理,可是还没到可以买软卧票所需的"职级"。火车站的售票员要查证件,他没有这种证件。不过,火车开行后,没卖出的空置卧铺,可以由列车长自行处理出售。而软卧车的那位乘务员,是他认识的一位老同乡,所以他先用硬座车票上车,再去找同乡帮忙补票。
这位经理姓张,看样子很精明。他一眼就认出我穿的衬衫,是甚么牌子。可能是这件衣的口袋上,有两个三角形的小标志。可是,那也并非甚么名牌,在香港满街都是。但这位经理居然这么留意这些细节,倒是出我意料之外。他还认出,我的长裤是订做的。经他这么一说,我开始醒悟,我这一身在香港原本属于极普通,甚至可能还不"合格"的衣着,在国内则变得太好了,跟周围的环境不配搭,一眼就让人认出是外来者,在旅行中可能反而会招来许多不便。从此,我决心在这方面多多"改善"。
夜里,睡在舒服的软卧上,度过我在中国大陆的第二个晚上。临睡前才发现,国内的软卧或硬卧铺,都没有布帘。如果像马来西亚的二等火车卧铺,前面有块布帘可以拉上的话,那更会给这些旅人的临时睡窝,增添不少温馨和隐私,也更符合那位美国小说家的"福气"论。火车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运行,第二天一早开进了长沙站。
第二部分 5.人生旅程的一半(5)
我这次"暖身行"的第一站,选择长沙,主要因为长沙离香港不远,而且我也想看看马王堆汉墓。一九七二年,这里出土了帛书《老子》和其他珍贵文物。然而,马王堆最有名的,恐怕还是那具历二千年还未腐烂的西汉女尸。但我对这女尸,其实没有甚么兴趣。在湖南省博物馆里,我也只是远远的对这具摆在玻璃柜中的古尸,"瞄"了一眼,不想走前看。对我来说,观看古尸并非一件有趣的事。我的兴趣,倒是在马王堆的文物出土现场。
在普林斯顿当研究生时,第一年为了找题目写博士论文,阅读了大批中国大陆的考古报告。印象最深刻的一点是,国内的古墓,其实绝大部分都被盗劫过。在这些考古报告里,最常见到的一句话是:"可惜该墓早年被盗,出土文物只有……"。如果一座古墓,还没有被盗劫的话,那往往便会有大批珍贵的文物出土,轰动整个考古界。可是,没有被盗的古墓,毕竟不多。最有名的两个例子是:河北满城的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夫妇墓,有金缕玉衣出土;和河南安阳小屯殷墟的妇好墓,有大批商代青铜器出土。马王堆汉墓一号,也是少数未被盗的古墓之一,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文物面世。
马王堆的考古报告,早已经出版。但这些考古报告,都着重于描述出土文物本身,而对发掘现场,只是一笔带过。马王堆的出土文物,目前在长沙市中心的湖南省博物馆中展出。一般游客,到此一游便也了事。可是,博物馆毕竟不是马王堆。马王堆还在长沙市郊约四公里的地方。这个文物出土地点,反倒是我更想先去看看的。
于是,抵达长沙后,一早便乘了一辆出租车,先去寻访"真正"的马王堆。天下着雨,车子经过市郊的泥泞路,走了约半小时,来到一座小山前。山脚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告示板,写着"西汉古墓"四个字。这便是当地人称作马王堆的地方了。二千多年前,西汉诸侯长沙丞相利仓和他的夫人及儿子,便埋葬在这里。一九七二年,军队在这里作射击演习时,无意中发现。巧合的是,河北满城的刘胜墓,最先也是由于军队在挖掘防空壕而发现的。
而今,马王堆一片寂静,甚至连游人也不来了。当年发掘的现场,已盖起了一座建筑物保护。走进这建筑物,可以见到底下三个大墓的遗址。墓室的结构也清晰可见。据考古报告说,一号墓从封土顶到墓底,深达二十点五米,超过六层大厦的高度。当年发掘时,不知何故,竟将整个山头挖走,从山顶往下挖,以致造成如今一个深达六层楼的大坑,确是壮观。
从马王堆回来,才到省博物馆去看出土的展品。一号墓没有被盗,所以出土文物大都来自此墓。二、三号墓都被盗过。那两个巨型木棺椁上,都留下了盗墓洞口。棺椁的木材极厚,外椁那层厚达一尺。当年盗墓人恐怕也费了不少功夫,才锯成那几个方形的大洞。
至于那具二千年不腐的女尸,据我远远"瞄"一眼所见,看来很干枯的样子,面型扭曲,黑兮兮的,和传说中所谓的"栩栩如生",好像不符。不过,据出租车司机说,当年他在省政府里做事,负责载一位显要人物到现场去视察。当时他所见到的女尸,确是"红润"的。可能是当年的考古技术和经验都不足,尸体出土后,随意暴露在外面,没有妥当的处理,以致每小时都发生不同的化学变化。现在,隔了快二十年,当然更不如当年的"红润"了。
第二部分 6.人生旅程的一半(6)
长沙以后,我决定再北走一小段路程,到岳阳去。岳阳距离长沙不远,乘火车约两个多小时可到。我买了一张硬座车票,想和国内老百姓一起挤挤火车。这班火车从长沙始发,所以连硬座车都对号入座,不必争先恐后。硬座也挺舒服的,比起国内长途汽车的座位,宽松许多。
从长沙到岳阳,中途在汨罗停靠。这是传说中诗人屈原沉江的地方。火车开进汨罗站时,我第一次见到的,不再是书本上的汨罗,而是写在站牌上的汨罗。不久,火车离开汨罗站后,经过一座铁桥,桥下便是汨罗江了。远远望去,汨罗江面并不很阔,江水静静的流去,水天一色。江上有三五只古老的小舟停泊。江边草地翠绿,有人在垂钓。这里到处是水绿色的风景,悠闲恬静。绿油油的稻田,散布在许多大大小小的湖泊之间。越接近岳阳,小小的湖泊也越来越多了,因为洞庭湖就快到了。湖边都长满高高的芦苇。
在长沙,我住在主要招待港澳同胞和外宾的芙蓉宾馆,每晚九十元外汇券。到了岳阳,出了火车站口,便见到前面有火车站招待所,很简陋的样子。我决定试一试,想看看国内不同等级的旅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一个床位只要八元人民币。那晚我的同房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从湘西来岳阳出差的。
房里有蚊帐,有彩色电视,还算干净。厕所是公用的,但有抽水设备。整个来说,我觉得住在这种专门招待国内同胞的旅馆,也还不错,可以体验到更真实的国内生活。如果包房的话,那更舒服。这以后,我有时会专挑这种地方住宿,想更深入看看国内同胞的生活,甚至还住过比招待所还低一级的小旅社。唯一不便的是,这一类旅馆,有时会严格按照"国家规定",拒绝招待我这种从香港来的"同胞"。
岳阳那年已升为市,但在市面上所见,明显的还很简朴,还没有感染到外头花花世界的繁华。这里可能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游客多来自国内。几乎没有甚么国外的旅客会来这儿。然而,在历史上,岳阳可能并不如此冷清。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不就说这儿"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吗?但现在,在长江三峡旅游,许多时候已经不需在岳阳停泊。岳阳的光辉历史,只能在文学史上去找寻了。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杜甫当年是登过岳阳楼的。然而,如今的岳阳楼,已不再是唐代或宋代的了,而据说是清代重修的,但重修的部分是哪些,不得而知。我常觉得,国内这些"重修"的古迹,都修得很"新",好像完全重建的样子。岳阳楼看来也非常"新",整体结构、式样和颜色,都和武昌的黄鹤楼很相像。
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背景便是洞庭湖。一艘大帆船,在暴雨中航行在洞庭湖上,摇来晃去,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在美国,那些专做老美生意的中国餐馆,几乎都有一道菜叫"洞庭虾"。当然,这些虾不可能是从洞庭湖中来的。菜名只不过反映了这些中国餐馆的湖南渊源罢了。所谓"洞庭虾",其实是面粉油炸美国大虾,再加上酸甜酱。在美国五年,我也吃了不少"洞庭虾"。所以,到岳阳的第二天,便决定去游洞庭湖,和湖中的小岛君山。
从岳阳楼高处往下望,山下的洞庭湖上,有几只小舟在漂浮着,风景秀丽,正像范仲淹所说,"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而且"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然而,走到湖边,却是另一回事。如今的洞庭湖,已受到严重的污染。在码头附近,一家小卖店的外墙上,有一个用红漆写的大字告示:"沿湖是血吸虫易染地带,无防护设备严禁下水!"后来,在开往君山的船上,遇见几个君山的小学生。他们说,有一些同学已感染到这种血吸虫病,双脚发肿,不易治好。
在岳阳,我觉得还是那个小火车站最简朴可爱。它的外墙和柱子,漆上一种很罕见的泥黄色,非常耐看。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可是又不太拥挤,让人感觉到一股小城特殊逍遥的生活情调。我游过岳阳楼和洞庭湖后,准备乘坐晚上一六一次的快车到桂林去。下午没事,我坐在广场前看人。
第三部分 1.仙人的糕点(1)
我终于回"家"了。或者,更正确地说,回到我祖先在广东梅县的老家了。我不是在梅县出生,而是生在马来西亚,但我母亲倒是在梅县出生长大的。一九四八年,十六七岁少女时代,她才"出番",下南洋嫁给我爸爸。小时候,常听她提起她下南洋出嫁时,所乘坐的那艘大船,是如何如何的巨大。"比一个足球场还大,"她说。我听了不禁十分神往,心想有一天,我长大了,一定也要乘坐那么大的船。
我母亲的梅县老家,原本还有她的祖母,但这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外曾祖母,在十多年前文革末期逝世了。现在只剩下母亲的一个侄儿,我该称他为表哥的,还留在梅县,一家人住在祖屋里。
母亲已经整整四十多年没回家了,有一种"害怕"回家的复杂心情。她总是推却说,"太远了,太偏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车回去。"所以,我这次梅县行,就是要先回她的老家,先给她"探路",打听好回家的交通和住宿细节,第二年夏天才"带"她回家。
那时我在香港教书,跟梅县的表哥写过几封信。但我准备独自一人旅行,兴之所至,有时会在一个地方多留几天,说不准甚么时候可以回到梅县。所以,我告诉他,不必来车站接我。我到了梅县后,自己会想办法回乡下。
梅县位于广东东部,属于山区,那年还没有火车通到那里。我这个"火车迷"回祖家,却得乘坐巴士了。那年七月初一个炎炎夏日,清早六点钟,便在广州市的越秀南车站,跳上了一辆十分破旧的长途巴士,回梅县去。
一坐上巴士,已经可以感觉到回乡的气息了。乘客几乎都是梅县的客家人,讲的都是客家话,而且完全是我熟悉的那种口音。司机只穿着一件背心,打着赤膊,不时大声地喝骂,要乘客往后面挤。他骂的也是客家话。至于跟车卖票的,和乘客当然更是说客家话。
这班车清早六点开行,在路上跑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才在傍晚八点抵达梅县汽车站。然而,那是夏令时八点,梅县还没有天黑。下了车,见到车站对面有一家梅州旅店,决定先在那里过一晚,明天再去找我表哥。在办理住宿登记时,那名女服务员和我说客家话,我第一次觉得真的好像回到了家。
旅店前面,有一对个体户夫妇,用一辆流动推车,开了家小食摊。他除了卖炒面等简单食品外,还有炒菜。我点了客家人最典型的两道菜:酿豆腐和红烧肉丸。这里是梅县,该是客家菜中最道地的了。我发现居然和小时妈妈煮的那个味道,非常相像,吃得很满足。
其实,这次来梅县,能不能找到我表哥,我自己是毫无把握的。我只有他一个十分简单的通讯地址:梅县畬坑镇新化村三堂屋。这样的荒村,连街名和门牌都没有。我从小就听我妈妈说,这是很偏远的一个村庄。她说她一九四八年下南洋时,走了半天的路,才从住的村里走到畬坑的墟上。而从畬坑墟到梅县的县城,又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在我幼年的印象中,要走几天才到得了的地方,确是难以想象的遥远。
第三部分 2.仙人的糕点(2)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听到梅县有不少个体户开的面包车,穿行于县城和畬坑墟之间。但是,从墟上怎么去新化村,就没人晓得了。大家都说,那恐怕是没有车去的,得走路进村。我想起我妈妈的话,得走上半天的路,不免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决定坐这种面包车去畬坑,打算到时再看着办吧。
梅县到畬坑的面包车不少,班次频密,人满即开,每人车费四元人民币。车子开出县城后,沿途可以看到一片片的水田,刚好在收割期间,一家大小都在田里忙着。这一带的风景秀美,到处是小桥流水人家。
大约一小时后,到了畬坑的墟上,乘客都下了车。所谓墟,就是镇上居民买卖交易的地方,有卖菜的、卖肉的、还有卖各种农产品和百货的,人来人往,很热闹。那名个体户面包车司机,很会做生意,愿意载我一人继续往前走,进新化村,但要多收三十五元人民币。
进新化村的路果然不好走。凹凸不平的黄泥路,车子颠得很剧烈。走到一半,引擎过热,司机停在一条小溪边,取水倒进车的水箱。沿途,不少村民用脚踏车,载着他们自己的农产品,到村外的镇上赶墟去。他们对我这个乘面包车进村的海外"番"客,都不免感到好奇,常停下脚来观望一会。
黄泥路两旁,尽是稻田。七月初,正是收割季节。田里摆放着一束束刚割下的稻穗。有些收割比较早的田里,现在已经有水牛在犁田,甚至在插秧了。新化村里,四面都是高山,稻田就位于中间的盆地。或许正因为这些高山的缘故,村里并非一望无际,而是山峦起伏,确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风景翠绿。在初夏早晨的阳光下,给人一种很古老的感觉。
进村以来,我就频频张望,找寻我表哥的三堂屋。约莫走了半小时,司机指着前面右边一堆古老房子对我说:"那就是三堂屋!看到没有,它有三个屋顶,中堂、上堂、下堂,所以叫三堂屋。这条村就只有这间屋子有三堂,最大的。"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跟我描述这间屋子,说它的柱子如何如何巨大,双手也不能环抱。又说它到处都有画龙雕凤,颜色如何如何鲜艳。而且,房间又是如何如何的多,以至她小时和小朋友玩捉迷藏时,只要躲进其中一间房,半天都没人可以找到。
不久,车子停在一家小卖店前。司机说,没路走了,三堂屋就在右边拐个弯就是。下车向小卖店老板打听我表哥的住所。他一听到我表哥的名字,马上说,他认识我表哥,而且立即派他的一个小孩,去三堂屋里叫人。
十分钟后,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哥来了。他赤着双脚,一副乡下种田人老实的样子。我和他说客家话,他有些惊讶,以为我在海外出生,早已"番化",不会说客家话了。我随着他,沿着一条不能通车的小泥路,慢慢走回我母亲出生成长的那间祖屋。
这间祖屋,是我从未见过的外曾祖父,在清末盖的。年代久远,大家已经说不上是哪一年盖的了,只说至少有一百年历史了。远远就可看出这房子的古老,恐怕有至少半个世纪从未粉刷维修过。我们从右门进去。那门外的墙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一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屋里,仿佛走进一部古装电影的布景里。里面的色调是暗褐色的,随处堆放着杂物,布满蜘蛛网,连清早折射进来的阳光,也感染上一层幽幽的古老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