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先见到的,是摆在右门口边的一张方形木桌子,以及桌子四周的四条长板凳,就像武侠片中,英雄好汉喝酒吃饭用的那种方桌和凳子。这种摆设,我小时还在祖母家中见过,但恐怕已有三十年没见了。想不到,如今却在母亲的老家重逢。
这间三堂屋,是典型的传统客家民居,基本结构和北方某些地方的民居也很相似。一进大门,两边是厢房,中间是庭院和天井。这里如今除了我表哥一家外,还住了五、六家和我们完全没有亲属关系的。解放后,三堂屋被政府收归。这些人家便由政府分配到这儿来,情况就和电影《日瓦戈医生》中,沙俄解放后,日瓦戈医生家的遭遇一样。我想起日瓦戈医生那个耸耸肩,苦苦一笑的无奈表情。
我对这祖屋非常好奇。我表嫂给我倒了一盆热水,让我洗过脸,稍为休息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央我表哥的十五岁儿子,带我到屋里四处去看。屋前,有一个空旷的晒谷场,还有一个大池塘,养着不少草鱼。我们从右门出去,绕过晒谷场,再从正门走进这三堂屋。一入正门,便见到几条大柱子,那必定就是我小时,母亲经常跟我说双臂也不能环抱的柱子了。
正门中堂原本是祠堂,应当摆放祖先神牌位的,但如今空空如也,只用在堆放谷物,作打谷场使用。墙壁上,还留下"文革"期间用红漆写上的两句大标语。在中堂通往厢房的走道屋檐下,我终于发现小时母亲告诉我的那些龙凤。原来那些是琉璃瓷砖,上面画着龙凤等吉祥图案。隔了一百多年,颜色竟还很鲜艳,只是这些瓷砖,而今不少已残破,没有维修。
这间祖屋,让我想起香港荃湾地铁站附近的那间三栋屋。这三栋屋从前是一家姓陈的客家望族所有,如今成了历史古迹,由香港政府属下的文物考古单位维修后,开放给游客参观。香港的三栋屋,和我们家的三堂屋,其实非常相似,简直是同一个建筑蓝图下的产物。我甚至怀疑,香港那家三栋屋,可能原本也叫三堂屋,但因为香港用粤语发音,所以"堂"字不知如何被转写成"栋"字了。
参观过祖屋以后,我随着表哥和姨妈,到我外曾祖母的坟去上香。我们经过许多水田,爬过几个山头,才来到我外曾祖母的墓前。姨妈指着墓对面的一座青山说,"那就是你妈妈少女时代常去放牛的地方。"站在半山腰的墓前,才发觉乡下的风景确实非常秀丽。回乡前,原以为乡下必定是又脏又乱的,但如今发现并不如此。我想,村里的青山和青绿的水田,起了很大的绿化作用。触目所见,都是绿色。而且村里没有现代工业文明的污染,空气十分清新。我不禁幻想,有一天流浪倦了,不想再到外头闯荡时,或许我会回来这里终老。
第三部分 3.仙人的糕点(3)
表哥知道我在南洋长大,特别请我喝他姊姊从海南岛带给他的咖啡,果然十足南洋风味,是我在国内喝到的最纯正的南洋咖啡。海南岛的咖啡,其实也就是早年印尼或马来西亚华人带回去种植的。这种咖啡,品种一般属于罗布斯达种,和西方及香港盛行的阿拉比卡种咖啡不同,而且焙烤方法也不同,是添加了植物油和白糖等物的。我在台北、美国和香港漂泊了十多年,早已喝惯了阿拉比卡种咖啡,想不到却能在我的老家,喝到南洋咖啡,又勾起许多青少年的记忆。
中午吃饭时,有一道红烧肉丸,十分爽口,是从畬坑墟上买回来的。台湾新竹的贡肉,和梅县的肉丸很相像,极可能是当初从梅县地区传过去的。香港也有这种肉丸,叫猪肉丸,但一般在菜市场上买到的,品质都不好,不如梅县或新竹的好。不过,后来有一次,很偶然地在香港西环荷兰街一家潮州人的摊子,找到很像梅县老家的肉丸。从此,嘴馋时,想念客家人的肉丸时,也会跑上老远的路,到西环去买这家潮州人的肉丸。其实,梅县和潮州比邻。在唐代,潮州刺史所管辖的范围,还包括如今梅县和附近许多客家地区。所以,客家和潮州不少文化和饮食习惯,想必是互相影响的。我这个客家人,在香港爱上潮州人的肉丸,也就不足为奇矣。
当初回乡,原以为在乡下,大概不会有甚么好吃的东西。没想到,早上竟喝到那么纯正的南洋咖啡,中午又吃到那么鲜美的肉丸,我不敢再小看梅县乡下的吃了。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下午还发现,乡下还有一样东西,不但好吃,而且还远胜其他任何地方的。那就是梅县鼎鼎有名的仙人板。
所谓仙人板,即港台新马所说的仙草或凉粉,那种夏天常见的黑色结晶体。这种用草本植物熬成的小吃,从前在夏天也偶尔会买来吃吃,但并不觉得有甚么特色,或特别好吃。所以,吃过午饭后,当表哥说,要去买点仙人板来让我尝尝时,我心里还在想,这东西在南洋和香港台湾多得是,有甚么好吃的呢?
不料,我侄儿从村里的一间小卖店买回来时,单单那个架势,就有点惊人。原来他是用了一个盛水的大铁桶,去买仙人板的。这铁桶少说有五公升。他提着一铁桶黑沉沉的仙人板走进来时,我不禁被吓了一跳:这么多,吃得完吗?
可是,等我尝了第一口梅县的仙人板,那黑黑的结晶体溶在我舌面上时,我的心也快被溶化了。那种柔滑、入口即化的奇妙的感觉,就像许多"第一次"的经验,永远叫人难以忘怀,永远还想一试再试。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仙草。吃了这第一口,我知道这五公升的仙草,不但吃得完,而且等我回到梅县的县城后,必定还会自己去街头买来吃。
结果,我一人吃掉三大碗仙人板,而且不时向表哥一家,由衷地赞美这"仙人之草"。不到半小时,五公升的仙人板,便被我们六七个人吃光了。后来,回到县城后,发现梅县街头,随处都是卖仙人板的摊子。我简直把这仙人之草,当作水喝,一口渴就去买来吃,也不知吃了多少杯了。而且我发现,不论在哪一摊吃,味道都一样好,一样润滑。连梅县本土的人,也把它当水喝。
我不禁对梅县的仙人板,感到十分好奇。为甚么海外的仙草,味道平平无奇,而梅县的居然那么柔滑,那么令人难忘?问了许多摊主,但他们都说不上原因。有的说,是梅县所产的仙草不一样。有的说,是梅县的水特别好。也有的说,是梅县人的祖传手工与众不同。总之,不管怎样,我后来简直迷死了梅县的仙草。
离开梅县以后,有一次想念这仙人板,无以解馋,竟想到这"板"字该作何解,而对此字作了一番考证。在梅县街头,这种美食一般写作"仙人板",但这个"板"字,让人联想到硬邦邦的木板,和美食扯不上关系,在这里显然没有甚么意义。看来,这只是一个"假借字",借用它的音而已。客家人把所有块状的甜点糕饼,都通称作ban。这个音的转写,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粄"字。《南史》卷四十一里也用过此字的一个异体。"仙人之草"制成后,黑黑的块状,样子像极了糕饼,所以或许也应当写作"粄"。但"粄"字不常见,连国内最通行的商务版《现代汉语词典》,都不收此字,所以现在民间都只好把它转写为"板"字了。
换句话说,所谓仙人板,就是"仙人的糕点"。这是上天赐给仙人的美食!而梅县的老百姓,真是何其有福,竟可以天天尝到这种仙人的糕点!
我离去后,畬坑新化村的青翡山水,以及三堂屋的古拙,不时出现在我的思念中。而那美味的仙人糕点,在我的思念中,竟也慢慢蜕变成梅县的一个象征了。往后的两年,我曾经再两次回到梅县。当然,第二次是为了"带"我妈妈回家。但第三次,我可说并没有甚么目的,几乎完全是因为太想念梅县的仙人板,而特地在那年游完福建后,从东北方的长汀、上杭,绕道跑回去吃的。而我发觉,这仙人的糕点,的确很能代表梅县,因为除了梅县,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么好吃的仙草了。
第三部分 4.仙人的糕点(4)
我到潮州去,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追随我母亲的脚步,重访四十多年前,她下南洋的路线。那年,她从梅县出发,经过潮州、汕头,然后乘大船出海到南洋,嫁给我爸爸。我也想这样走一趟。
大清早,在梅县汽车站,乘了一辆长途客车,经过许多山区,前往潮州。在这段旅途中,我发现一个有趣的语言现象。一整个上午,车上的乘客都说客家话,大家好像都是客家人。但车子过了揭阳,进入潮州地区后,车上使用的语言,也跟着车子的行程,慢慢在转变。原先说客家话的乘客,现在也说起潮州话来,好像变成潮州人了。最明显的是那位售票员。他早上卖票时,一直和乘客说客家话,但中午过后,上车的乘客,越来越多是潮州人,他很自然地又改说潮州话。
我从小在马来西亚南部一个潮州人的聚居地长大,很小就学会潮州话。这时,我也用潮州话来和其他人交谈了。最妙的是,下午有一段时间,我和其中一个乘客,说了老半天潮州话,最后才发现我们两人,原来都是客家人。看来,梅县和潮州接邻地区,许多人都会说这两种语言,而且说得几乎一样好、一样流利。
潮州给我的第一印象,或者说"第一味道",就是它的鱼腥味和海水的盐味。其实,车子进入揭阳后,空气中已经飘浮着许多鱼腥味,而且马路两边的商店,不少是售卖鱼网或其他捕鱼工具的,可见潮州地区鱼产之丰富。
我从小在一个靠海的小镇长大,早已习惯了这些味道。嗅到这些味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我离开了十多年的小镇了。
下午四点多抵达潮州后,在汽车站不远的潮州大厦旅馆部找到住宿。房钱五十五元,收人民币,有空调和卫生间,很干净。放下行李,便到街上闲荡。经过一家小旅社的门口,发现一个"自行车出租"的小牌子。中国号称脚车王国,自行车的数目以亿计算,但我入境以来,倒还没有试过这种最平民化的交通工具,决定在潮州这里一试。
付了五十元人民币的押金,租了一辆自行车,租金每小时五角。我已经好几年没骑车了。上回骑车,恐怕还是七八年前,在美国普林斯顿当一名穷研究生时的事。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竟然在潮州又骑上脚车。有了这辆车子,在市内活动确是方便不少,好比拥有一辆私人专用轿车似的。一整个下午,便靠了这辆车子,游完潮州市内的几个名胜:开元寺、城楼。傍晚,骑车到韩江边上,欣赏横跨江上的那座宋代古桥,遥望对面的美丽青山。
晚饭时,在潮州大厦的附属餐厅,吃到了这次回国内以来,最丰盛的一餐。我点了半只潮州卤鹅,一碟清炒菜心,和一碗鱼饺汤。上菜时,才发现菜的份量都极大。卤鹅看来是只大鹅,半只也排满整个直径十寸的大盘。至于菜心和鱼饺汤,更是足够十人享用有余。后来才知道,像我那样一个人去这种餐厅用餐,是很少见的。所以这类餐厅没有所谓一人或甚至四人的小份量。一人用餐,他们依然端上一个直径十寸的大碗汤,足够十人享用的。结果,那晚吃得好撑。卤鹅和鱼饺,都是最道地的潮州美食,但还是剩下一半没吃完。付钱时,想不到却只要人民币区区十四大元,真是价廉物美。俗语说"吃在广州",可是前几天在广州,却未曾吃到甚么好东西。对我来说,吃该在潮州才对啊!
然而,我这个吃在潮汕的说法,我想唐代古文大师韩愈,可能会第一个反对。一千多年前,他写了那篇有名的《论佛骨表》,反对皇上信佛,宪宗皇帝看了十分生气,把他贬到潮州去。韩愈刚到潮州不久,曾经设了一个丰盛的海鲜宴,答谢一位在路上帮过他不少忙的桂林道士元集虚,而且还写了一首很生动的纪事诗《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记这个盛宴。他这首诗,似乎不怎样为人所知,但我觉得比起他那篇也写于潮州,经常被人提起的《鳄鱼文》,有趣得多,也更加有人情味。
诗一开头就描述这个盛宴上所吃的潮州海产:鲎、骨眼、蚝、蒲鱼、蛤和章鱼。但韩愈本人好像并不欣赏这些东西。他还说:"其余数十种,莫不可叹惊。"结果,这一餐饭,他觉得"腥臊",吃得面红耳赤,好不辛苦。最后,他还把一条蛇给放了,不忍吃,"开笼听其去",也不盼望这条蛇会像传说中那样,将来衔一颗灵珠来报答他。
奇怪的是,韩愈既然不喜欢吃这些海鲜,那为甚么又用这些东西来宴客呢?历代注韩诗的学者,好像从来没有提过这问题,也没有解答。照我看,答案可能有两个:一是潮州除了这些海产,恐怕就没有其他甚么象样的东西可宴客。二来韩愈宴请的那位桂林道士,是南方人,可能正好喜欢这些南方海味。韩愈只得委屈自己了。
第二天,再次发觉到潮州物产之丰富,人民口福之佳。一早,一走到汽车站附近,准备乘车到汕头去时,便有好几个卖稀饭的妇女,来拉生意。
"来啊,来吃粥啊。热的啊!"她们用潮州话说,"粥"念作"糜",完全把我也当成"自己人"看待。一看她们卖的"糜",除了咸菜花生一类的小菜外,竟然还有一锅锅的卤肉类:卤猪脚、卤猪肚、卤猪肠、卤猪头等等,真是太丰富了,在华北一带恐怕吃不到。我虽是客家人,但从小在潮州人地区长大,早已深受潮州饮食文化的影响。这样丰富的早饭,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情不自禁,在一家路边摊坐下来,慢慢享用了这一顿异常美味的潮州"糜",好像回到我的"第二故乡"一样。
第三部分 5.仙人的糕点(5)
潮州和汕头的距离,只有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在潮州汽车站附近,有许多个体户经营的小面包车,发往汕头。他们没有时间表,人满即开,非常方便。吃完早饭后,我便乘坐一辆面包车,到汕头去。
车子一开进汕头市区,便感觉到,这里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味道,比潮州的更浓烈了。毕竟,这里是个海港,有远洋客货轮从这里始发。而且,它也是海产品的集散地。街上经常可以见到那些售卖渔网和捕鱼用具的商店。
抵达后,先到汕头港的客运码头,买了一张南湖号的二等舱位票。这班船将在当天下午五点,启航开往香港。我正好还有差不多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在汕头市内闲荡。
再到新华书店,买了一张汕头市的地图,然后按照地图的指示,搭了一辆公共汽车,在市内逛。中午,在汕头经济特区附近的一家小食店吃中饭,发现汕头的吃,比潮州的更丰富。在那条街上,有十几家餐厅,而且家家都在门前,摆了一个大玻璃柜,里面装满新鲜肥大的白鲳、鳝鱼、带鱼、鱿鱼、花蟹、大虾等等海鲜。那种海产富足的架势,即使在海产供应充足的香港和台北,恐怕也不多见。
这回学乖了,不敢点太多菜,只叫了一碟鲜鱿鱼炒空心菜和一碗鱼丸汤。鱿鱼空心菜的份量不算太大,我还可应付,但那碗鱼丸汤,好大碗,像是十人份的,有三四十粒鱼丸之多。汕头果然不愧是渔港,鱿鱼鲜美无比。至于鱼丸,那原是潮汕人的拿手好菜,一般要做到至少像香港潮州食家所说的"弹牙",才算合格。我那天吃的,确是非常有弹性,非常"弹牙"。我不禁要感叹,吃的确应当是在潮汕才对啊。而我在潮汕的这两天,也是我这回在国内旅行,吃得最满足的两天。只有我家乡的客家肉丸和仙人板,才可以与之比美。
下午三点多,匆匆赶到汕头港,准备登上南湖号。倒不是急着回香港,而是急着一看大船的样子。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向我形容她当年下南洋时,乘坐的那艘大船,是如何如何的巨大。我一直记得,她形容那艘船"比一个足球场还大"时,那种自豪满足的神情。可是,我活到那么大,却一直还没有机会乘坐大船。第一次乘坐大船,竟在汕头,也就是我母亲四十多年前,登上大船下南洋的地方,所以让我更觉得意义深长。
一走进汕头港,便看到南湖号,停泊在码头边。高高的烟囱在喷着黑烟,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这果然是一艘大船,可以运载好几百人,看来比我母亲当年乘坐的船还大,绝对大过一个足球场。我从小听了母亲的描述,一直对这种"大过足球场"的大船,十分神往,现在总算可以圆了这个梦。
办理出境手续时,汕头港的公安和海关人员,都不说普通话,而和上船的乘客说起潮州话来了。看来,这些工作人员都是当地人,和"自己人"当然很自然地便说起潮州话,不再是普通话了。语言学上有所谓"语码转换"这现象。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懂得几种语言,那他会在某些场合使用某一种"语码",而在另一些场合,又"调换"使用另一种"语码"。而在这种"语码转换"当中,便隐藏着某种特殊的"讯息"。我还没去研究汕头港的这种"语码转换"的"讯息"是甚么。但我懂得潮语,工作人员和我说潮语,我觉得是一种"尊敬",把我也尊为"自己人"看待。但如果换成不懂潮语的人,比如说,一千多年前的韩愈,他听到潮语,恐怕就会觉得"排外"了。
上了船,找到二等舱的铺位。原来那是上下两层的床位,比起我在广西梧州乘搭的江轮上那个大统舱,舒服多了。放下行李,又急忙走到船上各处去参观。
六点钟,在光洁明亮的大餐厅吃晚饭。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跟我说过,她当年乘大船,船上是没有餐厅的。她们一行人,得自己在甲板上,围成一个一个小圈圈,大家动手煮饭烧菜,就那样挨过了好几十天才靠岸,好像难民逃难的样子。
晚饭后,夕阳无限好。我登上最高一层的甲板,瞭望滔滔的南中国海洋,拍打着船的两侧,激起的几十呎大浪花。我酒兴发了,开了一瓶好酒,在甲板的长椅子上,对着金黄色的夕阳和滔天的海浪独饮。生平喝酒,恐怕也是这一次最为痛快。一直到天全黑了,我微微醉了,才回到舱房去。今晚,我终于实现了十多年来的心愿,在微微的醉酒中,睡在我母亲四十多年前下南洋的同一个海洋上。
第四部分 1.长安水边多丽人(1)
那年八月底,秋天快到的时候,我终于动身到西安去了。仲夏,从汕头乘大船回到香港后,我便在殷切等待秋天的来临,等天凉了,到西北和西北的大漠去。这一回,方才是我此行最重要的一段旅程。
我准备进入中国大陆后,从广州乘搭两天两夜的火车,先到西安去。然后,再从西安,乘火车,沿着河西走廊,到酒泉和敦煌。游过莫高窟后,到远在新疆的吐鲁番和天山以外的乌鲁木齐。从那里,我将再乘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返回兰州。接着,再沿着黄河的流向往北,到唐肃宗即王位的灵武,今宁夏的银川。那儿,就是杜诗所说的"五城何迢迢"的起点了。
当然,要亲身体会"五城何迢迢"的滋味,更是非坐火车不可。银川过后,贺兰山就将在火车的左边窗口出现。火车将在唐代的丰州,如今的五原附近,和黄河一样作一个巨大的、几乎九十度的大转弯,往东直奔向呼和浩特去。那附近的武川,就是知名的北魏六镇之一的遗址,也是唐代许多大将军,包括它的开国主李渊,出身培训的地方。我会途经那儿到内蒙古的大草原去。
从草原回来后,又将继续乘火车到大同。那里便是北魏迁都洛阳,彻底汉化之前的国都平城。从大同,我才上京去。从北京再往太原,李渊起兵推翻隋朝的地方。最后,到洛阳,唐代的东都,《洛阳伽蓝记》的洛阳。
我选择这些地点,正因为这都是唐代军队,在一千多年前最活跃的地方。他们曾经在这些地方驻守、屯田、作战,流血流汗。我想追随他们的脚步,一个人去走一回。我仔细计算过,全部旅程,如果全以火车来完成的话,约莫一万一千三百公里,也就是两万两千华里,正好等于走了两回"万里路"。
在等待秋凉出发的空档中,我对第一次的国内"暖身行",做了一个全盘的检讨,想看看哪些地方要"改进",哪些地方得注意,以便为我的第二次国内行,作好充份的准备。毕竟,西安即唐代的京城长安,整个大西北又是唐代的边防重镇。我这个念唐代文史的,不禁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首先,我想必需"改进"的,便是旅行的衣着。第一次回去,穿的是在香港一家百货公司买的普通短袖上衣,和一条在洋服店裁的长裤。但因为在广州开往长沙的火车上,被那位长沙经理认出上衣的外国牌子,和长裤的来源,我才惊觉自己穿得太"好"了,和周围的风景不配,决心"改善"。
所以,回到香港后,准备秋天的第二次旅程时,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一间国货公司,买了两件国内出品的短袖上衣。国内外销到香港的这些成衣,向来以"式样老土、价格便宜"见称。香港一般爱时髦的年轻小伙子,是不穿的。穿的人,恐怕都是上了年龄的中、老年人,或者那些反洋派、"热爱祖国"的人士。可是,我发现,这种国产成衣,正好非常适合穿到国内去旅行。那样,不但很能和周围的环境相配,而且还很"宽松"、舒服。于是,我花了不到港币一百大元,买了两件,准备穿到长安去,融入当地的风景里。
还有,我那双"名牌"的运动鞋,也可以扔了。我也在国货公司,买了一双上海出品的熊猫牌布胶鞋。这双熊猫牌,其实很舒服,而且还勾起了我许多童年和少年的甜美回忆,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一切还很简朴,没有甚么名牌的运动鞋。在我整个小学和中学时代,大家一律都穿着这种价廉物美的熊猫牌。万万没想到,在我走到"人生旅程的一半"时,我又有机会穿回这种熊猫牌,到我青少年的"梦土"去。
最后,还有行李。我第一次回国内,"提"的是一个小行李袋,但这袋子是从前在美国念书时买的,质料特殊,拿到国内去,很轻易就被人认出是外来者。所以,我也在国货公司,换了一个国产的中型提包。
说到行李,我不禁想起国外那些所谓的"背包客"。他们背着一个大背包,一个人走在街头,引人注视,以为十分浪漫。如果是在欧洲或美洲,这种装扮可能非常合适。但在中国大陆,这样的装扮就十分"刺眼"了,而且和周围的环境完全不相容。事实上,恐怕还很危险和不便。
危险,因为背着那样的一个背包,走在国内的街头,尤其是在一些小镇,无疑等于告诉人家:"来啊!看啊!我是浪漫的背包客啊!从国外来的啊,带着不少美钞和外汇券啊!"
不便,那是因为国内的市内公车或长途汽车,经常都挤满了人,绝对没有地方让人摆放那样的一个大包包。好几次,在国内的公车上,见到那些浪漫的老外背包客,背着个大包包,无处放置,挤在人群中,弄得好不狼狈,而且那大包包还往往堵着其他乘客的过路。这样不但给自己,也给别人带来许多不便。
所以,在国内自助旅行,我想是不宜"背着一个背包"的。最好的办法,莫如学当地的老百姓,"提"一个小包包。我后来慢慢发现,西方所谓"轻便旅行"这个观念,国内人们早已行之有年,而且还把这个观念,发挥到极至,远远把老外抛在后头。
一般老外的轻便旅行,免不了还得带几件替换衣服,几样个人用品,几本书。国内人们出门公干或旅行,则真是轻便得很,往往只带一把牙刷、一支牙膏、一条面巾和一个搪瓷大杯而已,装在一个黑色的上海牌或北京牌的小包包里。在大城小镇的街头,特别是在火车站和汽车站一带,到处可以见到他们提着或"挽"着这种上海牌和北京牌的黑色小包包。他们甚至常常连一件替换的衣服也不带。所以,一般招待国内同胞的旅馆,都有间盥洗房,里面有一两排洗衣槽,让旅客自己洗衣。
那年整个八月,我就在一种又兴奋、又有点紧张的心情下,筹备我的第二次国内行。每天,都在翻查地图和《全国铁路列车时刻表》,计算里程。出发前一个星期,到香港的中国旅行社,买了一张从广州开往西安的软卧车票。
日子一天比一天凉快了。到了那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我终于提起我的提包,穿上我的熊猫牌,踏上往中国之路了。
第四部分 2.长安水边多丽人(2)
从隧道走上来,一脚踏上广州火车站的第六站台,就见到那列苍绿色的第二七二次火车,停在那里。列车中央的一个车厢外,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广州-西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西安这地名,挂在一列火车上。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兴奋了。上回这么兴奋,恐怕还是年少时第一次乘火车,离家到外地工作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十八岁出门远行,太年轻了。那年的兴奋,只怕还多过离愁。如今,在国外漂泊了十多年后,终于第一次到西安去,兴奋还是难免的。
我找到那节软卧车厢。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列车员,彬彬有礼地站在车门边,检查车票。"请上车。"她说。
"到长安的吗?"我随口问。
"长安?"她愣了一下。"哦,对!您是指西安吧。"
看来,我又把长安和西安混在一起了。出发前,我重读了向达教授三十多年前初版的那本名作《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也重温了一些唐代史料,心里不免老是念着长安。在往后的几天,我依然经常把西安说成长安。
进了卧室,放好简单的行李,倚着窗子,观望站台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这里有一种飞跃的、忙乱的生命节奏。甚至,还有人把小货车,开到站台上去载货或卸货,横冲直撞,好不危险。空气中也凝结着一种期待。我的心没有一刻得以安宁: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又是盼望。我知道,这将是我一生中,少数几个难忘的旅程之一。
从广州到西安,乘飞机只要两个多小时就到达,乘火车则要整整三十六个小时,足足两天两夜。但第一次去长安,就坐飞机,飞在高空中,沿途的风景甚么也见不到,太没意思了。我这个火车迷,当然选择火车,而且两天两夜的火车,我这一生都还没试过呢。
下午一点多,火车缓缓开出广州站。在这个四铺位的卧室,只有我和另一位旅客。他五十多岁,温文儒雅,是西安武警学院的一位英语教授,和我的专业非常接近。他显然也经历不少曲折。五六十年代,他是学俄语、教俄文的,但如今却教起英语来了。
这一回乘火车,我有了经验。先换上短裤和拖鞋,再把上衣脱了,只穿着一件背心,仿佛就跟在家中一样舒服自在。我把那瓶在广州火车站买的五粮液开了,坐在软卧铺位上独饮。绿油油的稻田,在窗外像一幅手卷般慢慢打开。五粮液果然是好酒,不比茅台差。
那位英语教授原来是到深圳去,探望在那儿工作的女儿。他说,由于他的"职级"达到规定,他这回到南方,来回乘坐软卧的费用,都可以向他的工作单位"报销"。否则,以他每月三百元的收入,那是没有办法的。
这位教授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对英语教学法的见解,反而是他对深圳和广州的吃的评语。他和唐代那位来自内陆的韩愈一样,完全不欣赏南方人的海鲜和水产,只觉得"腥臊"。最妙的是,他对广州粥的评语。
"广州人竟然把鱼啊、肉啊、猪肝啊,统统往稀饭里头搁!好腥!我受不了。我们早上喝稀饭,就是为了尝尝那米的清香味。现在他们把鱼啊、肉啊,都往里头搁,完全破坏了那种米香!"他说。
我这才第一次醒悟:香港和广州的所谓及第粥、鱼片粥,确是"搁"了不少鱼啊、肉啊的东西。这种吃法,确是广州一带特有,其他地方未见。就连潮汕的粥,也只另外配荤素小菜,并没有把鱼啊、肉啊往里头"搁"。这以后,我在华北一带旅行,早上吃典型的北方早餐稀饭油条,若觉得味道"清淡"时,常常会想起这位西安教授所说的这一套"米香"理论。
第四部分 3.长安水边多丽人(3)
第一天夜里,火车辗过铁轨的声音,好像催眠曲一般,伴我入睡。夜里,列车停在某个小镇,我有时会醒过来,觉得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可以听到滴水的声音。再过一会,火车发出长啸,再次开动时,我又跟着入睡了。
就这样,火车在路上运行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七点多,开到了云沼梦泽的岳阳。十一点左右,在武汉大桥上渡过了长江。到了下午两点多,火车便开入了河南省界。这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全新境地。我想起了一位名诗人所说:到了河南,见到那辽远如梦境的大平原,你才知道甚么叫遥远!
河南果然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大平原,给人十分遥远的感觉。没有山,连小丘也见不到。甚至树木也不多见,稀稀落落的,而且恐怕都是后人裁种的,并非原始野生的。吃过午饭后,我便倚着窗口,贪婪地吸收这一大片风景。那种"遥远"。
一整个下午,火车就奔驰在河南的大平原上。当初我之所以选择这列二七二次直快车,也正因为我翻查过我那本旅行圣经《全国铁路列车时刻表》,知道这列火车,会在下午穿过河南的大平原。这样我才有眼福,亲身去体会甚么叫遥远。要不然,如果"错搭"了一列晚上才经过河南大平原的火车,那就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河南毕竟是个很大的省份。火车才开到郑州,已经是下午七点半,天开始黑了。好在,我已经饱览了一整个下午的平原。到了郑州,火车便从京广线拐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大弯,改变行驶方向,进入陇海线,车次也改为二七三次。
过了郑州,火车往西开向西安,平原也比较少了。这时,天已经全黑了,火车也仿佛开进了历史,回到我的北朝隋唐时代。越往前,就越接近唐的长安,也越来越多历史的遐想。郑州的下一站荥阳,不就是唐人小说《李娃传》中,那位花花公子的父亲的封邑吗?而这位荥阳公的真正身份,到现在还是文学史上的一个谜。本世纪以来的各家考据,还没有把他的身份考出。
列车到洛阳站时,快接近午夜十二点了,然而我仍然一无睡意。我兴奋地跳下火车,走到站台上,四处观望。洛阳,毕竟是洛阳纸贵的洛阳,也是《洛阳伽蓝记》的洛阳。我在普林斯顿当研究生时,有一段时间,甚至还认真考虑过以《隋唐洛阳》,作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所以我对洛阳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文笔之清丽,笔调之沉痛,历史感之强烈,也一直令我深深着迷。我一直认为它是中国最好的一本游记,远胜《徐霞客游记》好几倍,也是北朝留下的最好一本史书。
可惜,火车在洛阳站只停留十五分钟,就开走了。不过,我还会回来洛阳的。等我到大西北后,我会绕一个大圈,到北京去。从北京再往太原,然后从太原乘火车到洛阳,结束今秋此行。我这次国内行,以唐代的西京长安作起点,又以唐代的东都洛阳作终站,也不知是一种美丽的巧合,还是我自己潜意识下有意的安排。
在这条陇海线上,我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无法入睡。一千多年前,不知有多少军人、文人和赶考的士子,走在这同一条路上,到西京去。甚至连帝王到泰山封禅后,或者到洛阳过冬或"就食"后,回京也得走这条路。我躺在卧铺上,虽然很疲倦,却难以入眠。列车每到一站,我总是忍不住,悄悄爬起来,到站台上去张望一阵。
我就这样半睡半醒,经过三门峡、潼关、华山、渭南这些早已进入了正史和通鉴的城镇。第二天,一大早六点左右,火车终于开进了西安站。从小开始,一列长长的火车,慢慢开进站台的景象,不论是在现实生活上,或者是在电影上,总会给我带来一阵莫名的、激动的情绪。总觉得,火车进站是一个很感人的场面,充满各种张力和联想。好比意味着:战争结束了,出征的军人,终于逃过了浩劫,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又好比一个长年在北方当官的人,终于辞官不干了,回到了温暖的南方。
而我自己,终于在国外等待了那么多年后,来到我的北朝隋唐。经过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旅程,穿越过五个省份,我带着又兴奋又紧张的心情,拖着一身的疲倦,提起我那件简单的行李,走过西安站台和地下隧道,到出口处去。
晨曦中,西安火车站前的那个巨大的广场,早已人声沸腾,充满无比的生命力。在出口处,有开出租车的、替旅馆拉客的、卖茶叶蛋的、还有卖地图的,都挤在那儿兜生意。
第四部分 4.长安水边多丽人(4)
"住宿吗?空军招待所,国营的,很近,带空调卫生间。"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走上前来向我拉生意。这些拉客的,大部分是小女孩或中老年妇女,很少见到男的。她们好像都喜欢强调"国营的"和"很近"这两点。然而,我知道她们的所谓"很近",其实可能是在甚么荒凉的小巷里,交通极不便。
我只停下来,跟一个老太婆买了几张西安市的地图,便继续往前走。其实,我早已有备而来,知道火车站对面,就有一家解放饭店,价钱和设备中等,正好适合我这种独自旅行的"零散客"。那年,我第一次去那儿投宿,每个标准二人间,只要外汇券八十元,在西安这种大都市,算是便宜的了。
我尤其喜欢这家饭店的地点。离火车站只有十几步的路程,不论是抵达或离去,都一样便利。而且,附近还有一个长途汽车站。所以,这以后,我每次到西安,或路过西安转车,都必往"解放"。
我被分配到五楼去。解放饭店有一点倒和唐代的朝廷相像,那就是对外来的人采用"分而治之"的办法:外国人和港澳海外华人,全都住到五六楼去,和国内的同胞隔开。难怪,我稍后才明白,为甚么这家饭店五六楼的客房地毯上,异常干净,没有香烟头烧成的一个一个焦洞。
我五楼房间的窗口,正好面对着庞巨的西安火车站,一座典型的仿唐建筑。它的屋顶装饰,并不是传统常见的龙凤,而是唐代建筑的象征——鸱尾。主色也并非传统常见的红色,而是古拙的苍绿色。站在窗前,面对这座宏伟、线条简朴有力的建筑物,我感到真的很有些唐代苍劲的气魄了。
到西安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马上去游玩,而是先睡个大觉!昨晚在火车上,荡漾在陇海线上深邃的北朝隋唐历史之中,一整晚没睡好,现在疲倦极了。清早到了西安,我已到达目的地,好比航返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我先洗了一个热水澡,把两天来路上的风尘洗去,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把窗帘拉好,躺在这个"避风港"的"港湾"之中,熟睡了三个多小时。
睡醒时,才不过上午十点多。我先在房内,仔细"研究"刚才在火车站前,跟那位老太婆买的那几张西安市的地图。中国历史上的都城,从远古的商代开始,恐怕就是"规划"的,而非自然聚居形成的。所谓"城",就是建有城墙的地方。"城"甚至可以作动词使用。这种用法在《资治通鉴》中,最为常见。通常,统治者先选定一个地方,然后,像《通鉴》常说的那样"城之"——建起城墙、宫室和衙署——再把大批富豪人家和老百姓,赶到那里去定居,有时甚至可能是多达几十万人的强逼迁徙。"城"便如此慢慢形成了。
当年,北魏的洛阳,就是在一个帝王的命令下,这么建成的。隋朝的大兴,和唐朝的长安,也是如此。杜甫说,"闻道长安似弈棋",一语双关,既指长安政局像弈棋般,不可捉摸——"百年世事不胜悲",亦指长安街道,规划得像棋盘一样井井有序。尽管隔了一千多年,在我眼前的这张西安地图上,城里的街道依然似"弈棋",交错组成一个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像棋盘。然而,唐代的长安城,比起今天还留在西安的那座明代所建的城,还大了一倍有余。像有名的大雁塔,在唐代原是在城中南部,如今却已在明代城墙的外围了。
翻看地图,火车站和解放饭店在城北,而大雁塔正好在另一端的城南,遥遥相望。我不觉福至心灵,决定骑自行车去游大雁塔。想看看从城北到城南,到底有多遥远。
我在解放饭店楼下的小卖部,租了一辆自行车。骑在长安——不,西安——街上,似乎可以感觉到,唐代那些大诗人的幽灵,还飘浮在空气之中。我一边骑车,一边欣赏两旁的街景,觉得这样骑车游西安,恐怕正像从前骑马经过长安一样逍遥写意了。九月初秋,暑气已消,天开始凉了。不少秀丽的现代西安女性,穿着高跟鞋,在路上骑车姗姗经过。可惜这时不是三月,否则,简直可以用杜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来描述。但"肌理细腻骨肉匀"一句,用来描写现代西安丽人,依然还是非常恰当、非常贴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