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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赖瑞和 当前章节:15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3

南坪离九寨沟很近了。第二天早晨,车行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在九寨沟的山脚下,乘搭了一辆专车入沟,到山里的诺日朗宾馆投宿。七月应当是旅游旺季,那天沟里却寂静得很,见不到甚么游人。原来大部分游客从成都出发,经汶县那条路,而听说那条路上塌方,发生土崩,不通车,游人都被困在半路上了。我幸好从北部南坪那条路来,所以没事。于是我在九寨沟那两天,就成了出奇宁静的两天,宛如秋天淡季。

其实,九寨沟海拔高,即使是七月盛夏,沟里的气温仍然很低,白天只有二十度左右,夜里更降到十多度,比平原上的秋天更冷。抵达不久,我还得把羊毛衣穿上,感觉到秋天了。沟里处处是高高的山,清澄的湖,和碧绿的青草地。天空很蓝。

沟里的那些湖泊,那些藏民所说的"海子",清澈得可以见到湖底下的枯枝。海子边的树木倘若倒下,葬身湖中,它的枯木可以在水中蜕变成另一种生命,长出新枝来,彷若永远不死的样子。

我宾馆客房的窗,又正好是对着一座高高的青山。出川西以来,发现青山真是无处不在。也难怪,这一带已经是青藏高原的边缘了。山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壮观。我也越来越喜欢客房的窗,面向着高山的那种安宁和庄穆。中午饭后,便在这青山的注视下,在房里睡了一个悠长舒服的午觉。下午三点多,才披上毛衣,出门游山玩水去了。

这回真的是"玩水"。我从宾馆出发,沿着镜海,走到珍珠滩去。泉水从一个山坡上冲流下来,溅起点点的水花,在阳光的照射下,便成了一颗颗的珍珠。我的童心发了,干脆把鞋子脱了,涉水站在珍珠滩的坡下,望着水花飞溅。可惜泉水太冷了,不能久立,要不然双脚会冻僵的。

在镜海附近,见到一个藏族的水磨坊,用流水的力量来推动石磨。简简单单的,木头搭建的小磨房,立在水面上。它几乎隐在树丛中,在一片黛绿色的风景和水声中,出奇的动人,幽深极了。两个藏族小男孩,在磨坊外嬉水,浑然不觉我在远方呆呆的看着他们。

然后,乘了一辆藏民的小驴车,到树正海去。车上,有几个藏族少女,有说有笑。她们都长得很美丽,眼睛大大的,没有甚么打扮,穿着藏服,很纯朴,然而却有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媚力。看着这些藏族少女,我想起法文中所说的"致命的女性",觉得她们很符合那种形象,美得可以致人命的。或许,只有九寨沟的美丽山水,才能孕育出如此"致命的女性"来。

黄昏时,在卧龙海上,租了一艘小船,划到湖心。四周的高山看得更清晰了。它们的倒影落在水上。每当我把船桨伸进水中,湖面就泛起涟漪,把山的倒影扰乱了。直到天快黑了,才乘坐那辆藏胞的小驴车,回宾馆去。

第二天早上,气温更低了,只有十五度。我穿上去年在内蒙买的那件山羊绒,乘搭一辆便车,到长海和五彩池一带,玩了一个上午。中午,准备下山了,却再也找不到昨天那名藏胞的小驴车了。他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没驴车倒是下不了山的,步行则要三个小时。最后,幸好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要下山去,我便跟着它走了。

下午三点多到了沟口,还是没法立即转车到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松潘去,因为班车早在上午就开走了。我沦落在沟口一家简陋的招待所,度过一夜。这一回,我客房的窗,依然朝向一座青山。更巧的是,窗后就有一条小溪。水流得很急。我看了半夜的山,听了半夜的溪水声,第二天早上才乘了一辆开往成都的班车到松潘去。

第八部分 3.出川西记(3)

从九寨沟到松潘的路上,风景很美。车子爬过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山峰顶上,经常积着白雪。高耸的松树竖立在山麓上。不久,这一条路上两旁,开始出现大草原了。草色青青,很茂盛,罩在清晨浓浓的露水和雾气之中,看来远比上一年我在内蒙所见那个干枯的大草原,更为丰美。这里的牧民一般上是藏族。

车子开进松潘县城的大街上时,宛若开入一个中古世纪的小小边城。最让人惊喜的是,这县城还有好几个明清遗留下来的古城门。城里有那么多古老的建筑物,那么多满面风霜的人,还有那么多的瘦马和悲伤的驴子。街头上的人们,大部分是藏胞。他们穿着宽宽的藏袍,更让人感觉仿佛回到了中古唐代的吐蕃地区,或河陇一带的吐蕃占领区。

实际上,松潘在唐代末期,就曾经一度是一个吐蕃占领区。当时的说法是"陷蕃"。吐蕃者,即今天的西藏也。它是李唐王朝的一个死敌。如今,我来到松潘,历史感不免突然沉重起来了。我彷若走进了一个"敌区",去刺探敌情似的。

我第一次知道松潘这个地名,是在陈子昂所写的那篇《上蜀川军事状》里。武则天时代,唐朝曾经在松潘一带,屯驻了一支大军,防范吐蕃的入侵。这支大军显然和其他边防军不同。它无法在这么偏远荒凉的草原边区,以屯田耕种的方式来自给自足。为了养活这支军队,四川成都地区的老百姓,便只得被逼给他们"千里运粮"去了。

陈子昂这篇文章,原是呈给皇上的,目的正是建议唐室撤回这支大军,解除老百姓每年千里运粮的苦役。他写道:"闻松潘等州屯军,数不逾万,计粮给饷……每岁向役十六万夫。"他很担心,每年以十六万夫运粮,恐怕三年后,吐蕃还没有被消灭,剑南的老百姓便已经受不了这种苦役了。所以他要替老百姓说项,请求唐室免了他们的这种劳役。

当年在研究所第一次读到这篇文字,文中所描写的百姓千里运粮的苦状,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松潘地区海拔高达数千米。从成都盆地出发的挑夫,背着重担,要爬上这样的高山区,命运何其悲惨。从此,松潘这地名便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安史之乱以后,松潘到底还是逃不过"陷蕃"的命运。从此,它便长期和中原地区隔绝,史家的记载残缺,以至如严耕望教授所说的,它的"交通路线,更历千载无复人知矣。"如今,我来到这松潘地区,便恍若回到唐史中去了。

我投宿在县城内唯一可以招待外宾的松潘县政府招待所。办好住宿登记时,才不过早上十一点多,走到大街上逛。县里只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走过一座木桥到城北的市集去。右边,是一座高高的青山,可能是岷山的余脉。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左边流过来。溪岸上,有几棵杨柳树,柔柔的柳枝在和风阳光中摇动。在一个马路的交叉口,一名穿着鲜艳藏袍的藏族妇女,手里牵着一匹白马。她大概刚巧遇到一名老相识,两人便停在路口闲聊起来了,样子是那么的优游。那匹白马默默的在一旁站立等候,很有耐心。

我沿着这条大街,一直走到城北的墟上。途中,经过两排木建的小商店,似乎全是个体户开的。有小吃店,有中药店,有面店,还有不少裁缝店。裁缝师傅都标榜来自浙江温州,或者上海。商店的建筑物都很古,仿佛是明清时代的遗物。到了墟上,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还有卖五金和日用品的。我买了一斤西红柿,又吃了一个烤得烫手的红薯。然后,才慢慢走到东大街的一个汽车站,买了一张后天开往若尔盖大草原去的车票。这样,小小的松潘县城,我几乎都走遍了。

中午,在县招待所的附属餐厅,竟有福吃到四川的樟茶鸭。饭后,回到客房去午睡。躺在床上,又可以看见窗外那美丽的青山。下午三点多起来,发现自己清闲得很。松潘县城已经游遍了,无处可去了。我在房中看了一会书报,突然想起,还有一批书报杂志想寄回香港去的。前几天,在广元没法寄出,不如趁今天这么空闲,就在这里寄出吧。

第八部分 4.出川西记(4)

我出门朝邮局的方向走去,心里有个预感,这一回应当是可以完成任务的。因为,松潘虽是偏荒的小县,却有不少外国旅客。那些红发碧眼的老外,对松潘这种古老而又有藏族色彩的中国小镇,特别钟情。松潘的邮局,大概早已做惯了老外的生意,晓得怎么应付外国人了。

走到城里大街上的那小小邮局,见到一个很年轻的红发女郎,好像是北欧瑞典人的样子,在等候打一通国际越洋电话。这里还没有直拨的服务,电话还得经过接线生的。她便坐在邮局门口的水泥地上,等候她的电话接通。松潘县的老百姓,大概早已见惯了洋人,对这名红发女郎,没甚么理会。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儿。

我走到寄包裹的窗口,对里面的一名女办事员说:"我想寄这些书报回香港。"

她把书报接过去,随便翻了翻便说:"寄书报,那你得用布袋缝起来。但封口先不要缝死了,等检查过了再用针线缝上。"果然,我读过的那篇报导没错,在国内寄包裹,往往还得动用布袋的。但在松潘这个小镇,要我上那儿去找布袋呢?突然,我想起上午经过那条大街时,见到好几家裁缝店。心想,裁缝店应当可以帮我缝个布袋的。我快步走上街,走进离邮局不远的那家温州裁缝店。

"师傅,请问可不可以帮我缝两个布袋?我想寄这些书报回香港。"

"可以,没问题,一个一块钱。"说着,那名师傅就马上搬出白棉布。"用这棉布好不好?"他的普通话,带点浙江口音,看来他的确是来自温州的。

"行,太好了。"显然,这位温州师傅帮人缝过不少布袋。他很熟练地裁下两块布,再用他那老旧的脚踏缝衣机,缝了起来。我站在一旁等候。心想,这真是"立等可取"的服务啊,值得表扬表扬。不到五分钟,两个布袋缝好了。我付了钱,高高兴兴地又走回邮局去。

我把书报分装在两个布袋里,递进那个窗口。办事员这次检查得比较仔细,查完了,对我说:"行了,你把布袋的封口缝起来,再用毛笔写上地址吧。"

"请问你这里有没有针线可以借用?"

"邮局没有针线可借。你自己想办法吧。"她说。

看来,唯有再回去找刚才那位温州裁缝师傅帮忙了。我第二次踏出邮局。那温州师傅很热心,连说,"没问题,没问题,"并且叫了他的一名女儿,用针线替我缝布袋的封口。缝好了,还找出一支毛笔和一瓶黑墨水,好让我在布袋上写地址。

我恐怕至少二十多年没有写过毛笔字了。上回写毛笔字,还是在小学时代!想不到,隔了那么多年,我竟在中国某个前"吐蕃沦陷区",写起毛笔字来了。我一面写,一面感觉到这真是个难得的经历啊。

写好了,我第三次踏进那小邮局。为了寄这个包裹,我前后已经花了快一个钟头了。那名红发女郎仍然坐在门口,等她的电话。我把包裹递进去。办事员看了看说:"好,你等一等,我找我们的局长来。"说完,她拿起电话找人。

没想到,寄包裹还得劳驾局长亲自出动。一会,局长来了。原来是一名很年轻的女性,看来很有知识水平,大学刚刚毕业的样子。她仔细检查了包裹布袋的封口,看看地址,才把包裹拿去称了称,又从抽屉中翻出一张国际邮资收费表,再的的答答地打了一会算盘,最后才告诉我说:"邮费和挂号费一共是二十元三角。"

第八部分 5.出川西记(5)

我付了钱。这小邮局显然没有大额的邮票,最大的也只不过是一元,而且只得两张。于是这位局长,便找出好几十张小额的两角和五角邮票,把我那两个布袋,像贴膏药般,贴得满满的,连背面的空位也用上了。贴好了,盖了印,她写了个收条交给我。我松了一口气,走出邮局。

半个多月后,回到香港时,这两个邮包竟还比我先一步到达,完好无破损。看来,国内邮局规定用布袋寄包裹,也很有它的道理。我看看那两个难得的布袋,上面有那几十张难得的邮票,还有我那"难得"的拙劣书法,不禁对这两个袋子另眼相看,决定把它们当作宝贵的纪念品,万分珍重地收藏起来了。那以后,我搬了几次家,可是这两个松潘布袋,却一直保存到今天。

松潘这个小邮局,还有一件事很值得一记:它很可能是世界上开放时间最长的一个邮局。

当时,我三进邮局寄包裹,不免担心下班时间快到了,便留意起这邮局的开放时间来,才发现它门口所列出的营业时间,竟长达十五个小时: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深夜十一点。我简直不敢相信,以为松潘这么偏远的边塞小城,邮局不可能开放到那么晚。为了求证,我决定当天晚上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再回来查看这邮局是否真的开放到那么晚。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我特地从县招待所走出来,步行到这邮局对面观察,发现它真的仍在营业!这时,邮局里只亮着一盏灯,幽幽暗暗的,只有一名办事员在办公,但它的的确确是在开放,还有三五个人在买邮票寄信。我一直等到十一点正,看着邮局终于准时关上了大门,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这回不得不相信了。这很可能是世界上最晚关门的一间邮局,而这样的邮局,竟位于中国川西一个边陲小镇,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清早的长途汽车,一开出松潘县城不久,便经过一大片绿油油的大草原,和一座座的藏族牧场。我的目的地,是位于松潘西北大约一百多公里的若尔盖。在四川地图上,只画出一条细小的简易公路。当初,计划这段行程时,还真担心这条路上没有班车行走。现在,我不但走在这条路上,而且还发现,路虽小,虽简易,可是却平坦极了,笔直得很。整条路几乎全建在川西这个辽阔的大草原上。车子简直便是在大草原上开行,向西北方向斜斜地切过去。

第八部分 6.出川西记(6)

坐在车里,车窗两旁是看不尽的大草原和青藏高原特有的牦牛。这个大草原,从松潘以北开始,一直到抵达若尔盖,还没有消失。我看了一整个上午的绿草。

下午一点左右抵达若尔盖,才发现这小城四周的大草原更翠绿,更浓密了。若尔盖根本就建在草原的中央,是一个很新的城镇。我投宿在汽车站附近,一家十分破陋的小旅社。每床三元,我包下了整间房,也只不过是九元。客房里很脏,窗上的玻璃破了没修,床单看来许久没换,地板上丢满香烟头,也没打扫。我用旧报纸把这些香烟头扫起来,再换上自己随身带着的床单和枕套,才觉得干净一些。

若尔盖的海拔高达四千多米,在七月盛夏中,气温也只有十多度。旅社那名藏族女服务员,穿着厚厚的棉袄。我在一家个体户的餐厅,吃过中饭后,便在镇上的几条大街上逛。小镇上有一家新华书店,设在一间简朴的木建楼房里,生意冷清。镇里的居民,显然还没见惯外来的旅人,见到我这外来者,觉得很新鲜,总是紧紧盯着我看,仿佛把我当作一件稀世珍品来欣赏一样。若尔盖比松潘荒凉多了。

下午没事,穿上我那件山羊绒,准备睡个悠长的午觉。在旅途中能够有时间睡午觉,我常觉得是一大享受。房里很冷,我把那条脏兮兮的棉被都盖上了。

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起来。无事可做,又不想读书,便提前到那家个体户餐厅吃晚饭。这餐厅窄窄小小的,由一对姊妹在打理。四面的墙壁贴满报纸和明星海报,苍蝇四处飞舞。墙上的报纸都是海南岛出版的《海南日报》。看来,这家个体户,很可能是从海南岛,来到这寂清的北地落户。

叫了一碟豆腐炒肉,外加二两米饭。豆腐酸酸的,不怎么新鲜。米饭细碎而多沙粒。可是这一餐一点也不便宜,花了五大元,以国内的标准来说,算是很贵的了。然而,在若尔盖就只能找到这么一家汉族开的餐厅。其他的是藏人开的。那股浓浓的酥油味,我受不了。看样子,我和西藏无缘。

饭后,沿着一条小路,穿过一排低矮的民居,到城南的大草原去。一走到这草原的边缘,我便被那巨大的、青翠的空间感动了。草原上,开满了一丛丛美丽的小黄花,远远望去,竟是一片金黄色。还有一条小河,恰似一条银蛇一样的,弯弯曲曲的盘在草原上。我仿佛走进了一个梦境,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

我决定深入这大草原去看看。我的目标是草原上一座隆起的小丘。它看来不远,可是我越走越感觉到它仿佛越来越远。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未走到那儿。或许,辽阔的草原,都会令人对距离的判断失准。那些看来不远的物体,其实挺远的。

行走在这草原上,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草原的本色。若尔盖的草原,显然和我上一年在内蒙古所见的希日穆仁草原,很不相同。这里的草都比较粗壮,比较浓密。这里四千多米的海拔,也使得云层变得低低矮矮的,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一把,放进衣袋里。四周有不少山丘,比起内蒙那没有边际的草原,更耐看,更多变化。

草原远看是大片的青绿色,像一层厚厚可爱的、毛茸茸的地毯。走近一看,却可见到地上随处是牦牛留下的粪便,走起路来得格外小心。然而,这草原对我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我虽然知道,独自一人深入大草原的危险,万一遇上甚么牧牛的凶犬就糟了,但我不禁被眼前的美景,一步一步牵引而去,顾不了危险了。

走过一座小桥,看着那条银蛇一样的小河向东流去。不远,有一名老头,独自坐在河边垂钓。更远处,有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马,在放牧一大群的牛羊。夕阳就将西沉了,西边的天空染上一大块橘红色。我终于爬到那隆起的小丘顶上了。风很大。远方的山峰,无言地躺在夕照的金黄里。我站在这山丘上,独立在天地的苍茫之中了。

啊,若尔盖,人间绝美的牧场!

第九部分 1.武梁祠(1)

一九九二年春,我开始筹划我的第八次中国大陆行,发现中国的铁路线,百分之九十已经被我走过了。还没走过的,主要集中在东北三省。然而,可能因为唐代的重心在西北,对东北可说根本没有甚么经营,我这个读唐史的人,不免也对东北的兴趣缺缺了。唐代的大诗人,到过西北的可说不少,至于到过东北辽宁以北的,就想不起有谁了。我呆呆的看着整幅中国地图,这么大片的土地,一时竟好像无处可去了。

看着看着,蓦然发现山西中部和陕北一带,还有一大块地方还没到过。我可以去登五台山,再北走恒山,向西往应县、保德,越过黄河,到陕北的榆林。然后,往南到延安、黄陵、铜川,再往东到蒲城(即杜甫当年到过的奉先),和司马迁的故乡韩城。跟着,越过黄河重返山西,经运城南下三门峡,去看看中流砥柱。再往西走,经西安到周人的发祥地扶风、凤翔,北走西峰、平凉、固原。最后,从泾川、麟游,重返西安,结束此行。这样一来,山西、陕西、甘肃和宁夏这些我还未到过的小县城,便可以都走遍了。

此行的最大特色是,这条路线几乎是没有铁路通行的。我这个火车迷,决定也改变一下口味,改乘汽车,穿越这一大片典型的黄土高原。这样想着想着,又激起重游中国大地的兴奋了。那年春天还没结束,我已经在默数日子,殷切等待着夏天的到来。

五台山和外界颇为隔绝。虽然北京到太原的京原铁路,可以通到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砂河,可是这条路对我来说并不方便。于是每天在查看地图,寻找最佳的登山路线。这样子把地图翻着翻着,最后行程竟越加越长,连山西隔邻的河南、河北及山东省,也想"顺便"一游了。

最终决定,先从广州乘飞机到武汉,再乘火车到郑州,然后去开封,往山东的嘉祥和孔子的故乡曲阜。接着登泰山,游老残的济南和出土甲骨文的安阳,再北走保定。最后才从保定乘客车上五台山。这样,还可以顺路到保定附近的满城,去看看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夫妇墓。等到这路线终于确定时,夏天也快到了。

第九部分 2.武梁祠(2)

从广州飞抵武汉的那一天,正巧是六月二十一日夏至,夏季正式展开的第一天。武汉号称中国四大火炉之一,但我来时,却下着雨,天气潮湿,幸好不是太闷热。南湖机场冷冷清清的,没有甚么旅客抵达,所以连机场到市区的民航局班车也停开了。我独自一人提着行李,走到机场外不远的公路上,搭了一辆市郊的公共汽车进城,投宿在武昌火车站附近的九州饭店。

其实,从武汉、郑州、开封到嘉祥的这段路上,我最感兴趣、最想看的一个地方,却是位于嘉祥郊区的汉代武梁祠。这座汉祠,曾经被黄河的烂泥淹埋在地下好几百年,一直到乾隆年间才被金石学家黄易重新发现。可是因为嘉祥和外界颇为隔绝,交通不便,它一直不怎样为人注意。一直到今天,还是没有多少人晓得这地方。

但几百年来,武梁祠却一直吸引着一批很特殊的中外访客。在清代,不少金石学家来过,史学家也来过。在现代,北大名教授容庚来过,法国汉学家沙畹来过,甚至连美国的"中国通"费正清的太太也来过。那年春天,哈佛大学巫鸿教授那本全面探讨此祠的英文专书《武梁祠》(WuHung,TheWuliangShrine),刚好由美国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不久,我读后印象十分深刻,也决定专程到嘉祥去走一趟。于是,武汉、郑州和开封这三个大城,对我来说,反倒变成是"陪衬"的了,只是通往嘉祥去的三个中途站罢了。

所以,我在武汉也只准备停留一晚。那天抵武昌后,傍晚时分,便乘了公车,经武汉大桥,到长江对岸的汉口市中山大道去,为了吃蔡林记的热干面,和四季美的汤包。第二天,游罢归元寺和黄鹤楼,又在长江岸边的一家酒楼,吃过了武昌鱼,饮过了长江水,再买了几两上好的茶叶后,我便乘搭下午四时○五分始发的二一八次直快火车,离开武汉到郑州去了。

火车在凌晨两点多到达郑州。郑州站是整个中国,也是整个亚洲最繁忙、最多列车停靠的火车站。火车站对面的那些旅馆,不论大小,都是通宵营业的。夜里两三点,还到处可见到刚抵达的成群旅客,挤在柜台办住宿。我在中原大厦的宾馆,找到一间简陋的客房,沉沉地睡了五个小时。

郑州,商代中期的一个都城,真是一片古老的土地,比安阳还要古老。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起床后,我走到火车站广场附近,正巧有一家标榜"国营"的旅行社,正在拉客去游黄河以及郑州北郊的大河村遗址。

"车子就要开了,你快买票吧,"那小伙子说。

我半信半疑。我知道,所谓"很快",里头往往大有古怪,经常是要等整辆车子坐满了人,才会开车的。

"不骗你,我们是国营的,时间到了就开车,不像个体户。"

这倒是真的,而且大河村遗址很吸引我。于是买了一张票,二十五元人民币,除了车费,还包午餐。果然,这家国营的旅行社没骗人。九点半一到,车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十多人,却居然准时开车出发了,十分难得。

大河村位于一大片麦田中央,是个包含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的新石器时代遗址,现在已经盖起了房舍保护。这里没有甚么游人,清悠悠的。讲解员的知识水平很高,都是留在遗址上作研究的考古人员。我特别喜欢一个彩陶双连壶,好像一艘双连船的样子。据碳同位素测定,它已经有五千年左右的历史了,古拙而又浪漫,形制很罕见。

黄河我已经见过多次了,但每一次的地点都不一样。第一次在兰州,第二次在河套流域,第三次在山西与河南交界的三门峡。这一次在郑州,是所见最靠东部的黄河了。河上,有一座长长的郑州大桥。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在桥上开过去,往南或往北。我站在黄河边,望着火车恍如一条大虫般爬在桥上越过黄河,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第九部分 3.武梁祠(3)

有黄河就有鲤鱼,但仿佛是郑州的黄河鲤鱼最有名。街头上经常可以见到餐厅挂着红烧黄河鲤鱼的牌子。游黄河时,心里正想,昨天我才吃了长江的武昌鱼,今天若能尝到黄河鲤鱼,来个"才尝长江鱼,又吃黄河鲤",岂不妙哉!

可惜,这是一个贪念。上天大概想惩罚我,偏不让我吃黄河鲤鱼。游罢黄河,回到郑州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午饭时间早过了,晚饭时间又还没到,而我又想在当天就离开郑州,赶到开封去,所以就这样错过了郑州的黄河鲤鱼了。

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开封也在黄河边上,应当也有黄河鲤鱼吧。没想到,到了开封,鱼是有的,可是竟都没有吃到黄河鲤鱼。所以,现在回想起来,这道菜便成了"我没有尝过的黄河鲤鱼",和那道"我没有尝过的宜良烤鸭"一样,空留下无限遗憾。

开封离郑州只有大约七十公里,虽有铁路连接,但汽车每隔一小时一班,更为方便。我抵达时,已经七点多,天快黑了。匆匆赶到开封宾馆去办好住宿,又匆匆走过一条横街,来到开封老字号的又一新饭庄,没想还是来迟了。服务员快下班了。我想吃的开封名菜桶子鸡没了,鲤鱼焙面也没了。"只剩下小笼包子了。"女服务员说。

啃完一笼小笼包子,走到附近的一条街上,发现人群涌涌,小食摊摆满街道两旁。原来这就是开封有名的夜市,售卖各种各样的小吃。有马家卤牛肉,童家桶子鸡,还有各种"扣碗",各种"活菜任点"。我每样都尝了一些,摸摸肚皮,很撑,再慢慢走到那条现代仿造的宋都御街去逛。

在普林斯顿东亚研究所时,我曾经跟刘子健老师念过两年的宋史。刘老师是名满国际的宋史权威,上课时非常投入,充满热情。听他的课是一件很享受的事。这次到这座北宋的都城来,多少也是为了这点因缘。现代的开封,当然再也找不到《清明上河图》那种文雅的生活了,也寻不到《东京梦华录》中所描写的那些民俗曲艺了。在仿建的御街上行走,不免感到这又是一种"后现代"的嘲讽。回时无意间经过书店街,见到那两排明清时代的楼房,才觉得开封还算有点古意。

第二天一大早,走到开封宾馆不远的相国寺,还没到开放时间。我从大门的门缝往里瞄了一眼,便走了。再乘公车去游了铁塔。上午十时,我已匆匆坐上开往山东嘉祥的班车,准备到武梁祠去了。

第九部分 4.武梁祠(4)

下午四点多,班车终于跑完那两百多公里的路,经兰考、菏泽、巨野,来到了嘉祥。进城时,我一眼瞄见车窗外有一家八一宾馆,赶紧叫司机停车,让我下车。后来才发现,我这动作还是太紧张兮兮了些。因为嘉祥这县城真小,只得一条大街,连其他小县城常有的东南西北四条大道,它都没有。班车即使开到县汽车站才停,也离这宾馆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不过我的猜测没错,这确是县里唯一的宾馆。

原本打算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去寻访武梁祠的。不料办好住宿,洗了一个痛快的冷水澡后,正准备出门上街逛时,发现宾馆门前就停着一辆出租的小面包车。这么小的县城居然有出租车,倒是很罕见的。我不禁对这辆车子刮目相看,心想明早或许可以租这车子到武梁祠去。

司机很年轻,恐怕二十岁不到,坐在车上抽烟。他见我东张西望,马上走下车来拉生意。

"要车吗?上哪儿?"

"我想去武梁祠,明天早上去,你明早在这里吗?"

"哎啊,何必等明天呢?现在就去都还来得及。"

"太晚了吧,已经五点多了,武梁祠早已关门了吧?"

"没事,没事。我认识里面的管理人朱教授,叫叫他就开门了。"这小伙子越说越起劲,很会拉生意,显然是改革开放后全新一代的个体户。"怎样,收你三十块钱,来回一趟。怎么样?"

真把我说得很心动。看看天色,还是满天白花花的阳光。如果依他所说,还可叫开门探访武梁祠,倒可省了明早的时间。或许这位小伙子提到朱教授,令我对他比较有了信心。心想,小镇里人不多,大家都认识,并不出奇,看来他不像是骗人的。

于是,把心一横,点头说好。

小伙子高高兴兴的跳上车,发动引擎。他那副猴急的样子,令我想起两年前在河南宝丰县碰到的那位马师傅。车子开行后不久,突然,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向一名打扮颇入时的年轻女孩招呼:

"我们要去武梁祠,你去不去?"

"你们去武梁祠啊?"女孩撒骄地说,"不了,我不去了。送我回家可好?"听她的口气,仿佛去武梁祠好像去看电影一样。

"好吧,上车吧。"小伙子说,还给我介绍他的这位朋友。"她就住在我们村里,顺路送她回家。"

国内小镇上出租车这种半路搭载朋友的作风,我早已领教过了,久了也就不以为意。曾见过香港台湾的一些同胞,常因为这点和司机闹得很不愉快。走到半途另两个地方,小伙子又遇到他的几位朋友,说是共青团的,又主动地邀他们上车去游武梁祠。最后,小面包车上除了司机和我外,还坐了另两人和那女孩。大家兴高采烈地同游武梁祠,真的好像一齐去郊游远足一样。我倒是不觉得司机在占我的"便宜"。我反而更放心了,因为既然他敢邀朋友去游武梁祠,看来他的确真有把握,有本事在下班时间后,找到那位朱教授来让我们大家进祠去参观。

第九部分 5.武梁祠(5)

车子离开县城,向着武宅山的方向进发,到了一个叫纸坊的小村子,那女孩便和我们说再见,回家去了。越往前走,路越来越狭小,弯弯曲曲的经过好几个村庄。沿途所见,不是刚刚收割后金黄色的麦穗,就是泥黄色的土墙和低矮的土筑民居,一片原始粗朴的乡下景色。武梁祠位于如此偏远淳美的农村里,难怪除了金石学家和史学家外,它并不怎样为外界的人所知。也似乎幸好如此,它才逃过历代的兵灾和人祸,保存至今。

突然车子转了一个弯,在我们眼前,竟出现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和周围的风景很不相配。坐在我旁边的那名年轻的共青团员,马上告诉我说,这就是几年前,为了国务院某位副总理,来参观武梁祠时特别修筑的。

"当时动员了整村的人,在二十四小时内修成的。"他自豪地说。司机和另一名共青团员,也抢着加添当年修路的一些细节。比如,修路的命令是在那天的下午几点钟下达,而他们村里又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几点钟,就把路修好。又比如,修路的砂石是从哪里运来的,修路的工人又是从哪个农村里召集来的。显然,隔了这么多年,这还是村里的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件新鲜事,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事。大家谈得兴起,越说越有劲,仿佛都因为当年曾经参与修路,如今在我这外人面前,感到无比的光荣。在我听来,这一切仿佛是马尔克斯小说《百年孤独》中的一个情节,似幻又似真。

走完这条马尔克斯似的大道,小面包车终于在武梁祠前停下了。我也为自己的那个联想,不觉莞尔。怎么马奎斯和汉代的一座祠堂,都在山东这个偏远的农村中碰了头?

下车一看,整个武梁祠的范围,四周有高高的围墙保护,正门是个西式的大铁栅门,有一条大锁链重重锁着。从铁栅外望进去,可以见到里面占地颇广,有四五排房舍,像一所学校的样子,还有一片很宽阔的空旷草地,正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整个场景不像是祠堂,完全没有祠堂的气息,只是靠近铁栅处,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嘉祥武氏墓群石刻"这几个字,清楚标示这地方的特殊地位。我们没走错,这就是俗称的武梁祠。

铁门深锁着,我们不得其门而入。司机小伙子和他的朋友隔着铁门叫了一会,没有回应,于是便走开了,说要到附近的民居,寻找管理员去了。万万没想到,我们竟会以如此随和的方式,来参观一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很像去一个相识朋友家中闲聊,事前没约定,抵达时主人正巧不在,现在正得去左邻右舍把他找回来。

武梁祠周围都是农舍。门前不远的马路上,还晒着满地金黄的谷物。这里平时显然没有甚么外人来。农家小孩和老太婆,这时都兴奋地围上来看热闹。一会,司机走回来说,朱教授还没回家,还在祠里,陪着几个省政府的客人。难怪有一辆上海牌轿车停在那儿。不久他的一位助手也见到我们了,匆匆走上来开门让我们进去。

"好久不见,朱教授。来来来,抽根烟。"司机果然认识朱教授。

"带客人来啊?好,你们先随便看看。我还有几个客人,待会就过来。"朱教授接过烟说。

他的助手把我们带进一个摆满大大小小石块的展示厅,我才明白,何以刚才在外头,丝毫看不出这里是座汉代的祠堂。原来,为了保护这座将近二千年历史的武梁祠,所有的石碑和画像石,如今都拆散了,放置在这个大厅中。那一对高大、庄穆的汉代石阙,就立在入门处。巫鸿书中提到的那些直立三角形、穿有孔眼的石室外墙石块,也整齐地摆放在这儿。当年黄易发现这座祠堂时,曾经把那些雕刻精美的画像石,镶嵌在新建的墙上保护,如今也全都拆下来了。

朱教授在这里看管和研究武梁祠,已经三十年了。瘦削和蔼的他,烟抽得很凶,几乎是一根接一根的抽。三十年,在一个偏远的山东农村,伴守着一座汉代的祠堂,仿佛一个守陵的人,这种日子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我很想问,但还是没问,只和他谈起巫鸿教授和他那本英文新书。"晓得。巫鸿也来过这里。"他平静地说。

接着,朱教授带我们参观,还很详细地给我们讲解了荆轲刺秦王的那幅画像。"你们看,荆轲掷出的匕首,竟然把柱子都穿透了。"他说,"再看这里,秦王的袖子被切断了,悬在半空中,这不是很能表现画者的想象力吗?"

临走前,我买了朱教授所编的那本《武氏祠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一九八六),请他签名留念,对这位前辈学者,不禁生出无限的敬意。我拿起他这本书时,才知道他就是朱锡禄教授。

回县城的路上,发现路边有好几家石刻工厂。看来,这一带的山里出产石头,而且石质优良。石匠在这里雕刻,恐怕也有几千年了。他们雕刻的手艺世代相传着,所以武梁祠那样精美的祠堂,才能在这种环境下出现。

武梁祠虽然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却一直没有正式对外开放。幸好今天出门,遇到那位司机,否则真要无缘一见了。在回程的路上,这位司机看到路边摆卖的西瓜,竟停下车,豪爽地说,"来来来,我请你们喝西瓜。"

结果,我们一车四人,就蹲在路边,"喝"掉两个大西瓜。夏天的西瓜甜美多汁,用山东方言特有的"喝"字来形容,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我们回到嘉祥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第十部分 1.太史公的遗憾(1)

嘉祥和外界的隔离,在我启程前往孔子的故乡曲阜时,又一次体会到了。小小的嘉祥汽车站,售票处和候车室同在一个厅房内,简简陋陋的,连班车时刻表也没有。我问了一名在车站外卖稀饭油条的老妇人,才知道嘉祥并没有班车去曲阜,不过可以乘坐到泗水的车子,中途在曲阜下车。

清早六点半,汽车站还是冷冷清清的,只有三几个人。我买了一碗稀饭,四两油条,慢慢喝着吃着,享受小镇特有的气氛和宁静。独自一人行走在中国的大地上,常常觉得,这样的早晨,在这样荒凉的小镇,最美丽不过了。有小镇的纯朴,有清晨的安详,又有一种即将出门远行的兴奋。

开往泗水的班车,在七点钟始发,乘客不多,还没坐满,而且大部分是到五十公里外的济宁去。济宁以后,就只剩下半车的人了。上午八点半,车子便经兖州抵达曲阜。

然而,曲阜已经变成一个很热门的"旅游点"了。改革开放以来,新建的宾馆不少,收费也高。孔府和孔庙的入门票,也随着这股旅游热潮,抬高了许多。但府庙里又处处显得破落失修的样子。府庙内也有许多小卖部,在售卖标榜曲阜的糕饼,做独门生意。我在里头胡乱转了一圈便出来了,连原本很想细心一看的几通汉代名碑,也没有甚么心思看了。附近的街头,处处在摆卖着后现代游客最爱的纪念品。

下午,午睡起来,租了一辆自行车,到祭祀颜回的颜庙去。那里游人稀少,比孔府孔庙清静清幽得多了,很有些颜回在陋巷读书,不改其乐的那种境界。

再骑车到孔林去,寻访《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的墓。孔林占地面积出奇的大。幸好我骑着一辆自行车,绕了一个大圈,才在东北角的一个角落,找到东塘先生的墓。墓的四周,长满了杂草,没有甚么人照顾,有一种凄冷。

结果我在曲阜只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乘搭一辆班车,到泰山去了。

第十部分 2.太史公的遗憾(2)

泰山几乎就在孔子故乡的后院。清早从曲阜出发,行车约两个小时,便走完那六十多公里的路,十点多抵达泰山脚下的泰安汽车站。我把行李放在不远的泰安供销社宾馆,办好住宿后,便决定开始登山了。

我自知自己绝非登山的"料子"。前一年在西岳华山,也只爬到五里关便折回来,宁可坐在山脚下,伴着溪水声,仰望华山的雄伟,度过一个安宁的上午。实际上,华山比泰山还要高,还要壮伟,但泰山绝不是华山可比的。它的文化和历史含义太丰富了。当年,司马迁的父亲,不就因为"留滞周南",无缘登上泰山,"故发愤且卒"吗?他还握着他儿子的手,哭哭啼啼地说:"是命也夫?命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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