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来到泰山脚下,当然不能像当年在华山那样,仰望一番了事。于是,我也学许多旅客那样,先乘车上半山腰的中天门,再从那里爬到南天门去。这样,大约两三个小时就可爬上峰顶了。这两三小时的攀登,我想我还能应付,不必去乘甚么空中索道了。
果然,刚开始,登山的路并不难行。到处都是石阶,没有甚么山路。我甚至觉得,这段路比起当年我在河南宝丰县登上香山寺的那段黄泥小路,还要好走。纵然在雨中登泰山,有了这些石阶,恐怕也不是太难行的,至少不会有泥泞。
一个多小时后,来到有名的十八盘起点,才开始感到吃力,越爬越慢了。这十八盘的石阶也越来越陡。喘着气,每爬十来级便得停下来休息一会。这样爬爬停停,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达南天门。站在那里往下望,我又想起了太史公。
可惜,上到山顶,不久便下起大雨来了。在雨中观赏一千多年前,唐玄宗封泰山时,亲笔撰写的《纪泰山铭》摩崖碑,更有一种静穆的美。这摩崖碑,完全依山开凿,把整面的山坡摩平后,再来刻字,所以高达十三点三米,宽五点三米。每个字大约一方尺,远远都清晰可读。如今,字漆成金色,在雨中闪闪生光。
我走完了泰山顶上的那条天街,天还在下雨,似乎被困在山上,下不了山了。随意走到一家餐厅避雨,没想到他们竟有泰山的名产赤鳞鱼。这鱼据说产自泰山的黑龙潭,鲜炸吃了,风味绝佳。我要了一壶茶,在雨中的泰山顶上,独自享受这道绝美佳肴,觉得自己确是在人间的顶上,不禁要默默感谢这场大雨。如果不是这场雨,我恐怕早已下山去了。
到了五点多,雨才慢慢地停下。我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去。
夜里,在宾馆房中揉搓着酸疼的双脚,回想今天的登山,我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太史公的遗憾了。"是命也夫?命也夫?"
第十部分 3.太史公的遗憾(3)
游过泰山后,在泰安汽车站买票去济南时,我便得提醒自己,济南的济不是救济的济,而是济水的济。否则,闹笑话不打紧,搞不好还买不到票。到了济南,我更得小心这"济"字的读音,要记得读成第三声,而不是第四声,要不然可要得罪济南人了。而且,这是老残的济南,晚清小说史上的一座名城,更是马虎不得。
可是,老残的济南到底还是变了。
这个山东省的省会,如今人口拥挤,交通繁忙。我租了一辆自行车,先去省博物馆,原本想看看武梁祠某一块流落在这里的画像石,可惜博物馆正在维修,停止开放。再骑车去趵突泉,"天下第一泉"。园里的泉水大多已干涸,没有甚么看头。我转了一圈便出来了。
黄昏时,骑车经过一家小店,见到"周记脱骨扒鸡",似乎很有名,生意很好,只做外卖。但买的人来来去去,真不少。我也买了一只,带回旅馆房中,配上十分香甜多汁的山东水杏当晚饭,果然是另一种风味。济南离德州不远,这脱骨扒鸡的滋味,和我一年前吃到的德州扒鸡,非常相像。
看来,济南的吃喝,比起它的旅游名胜,似乎更能吸引我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无所事事,餐厅也还没开门,只好照例先去游大明湖,可是我心里想的,和老残的却很不一样。如今的大明湖,游人多,湖水沉浊,我的游兴不高。干脆买了一包山东的金丝枣,坐在湖边吃着,心里一边却在想着,待会中饭要在甚么地方吃。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我一手持地图,一手骑车到最热闹繁忙的泉城路,寻找济南四大饭庄之一的燕喜堂饭店。这饭店不愧是老字号,来头不小,几层楼的建筑物,坐落在百货大楼东侧位置绝佳的一个所在。饭店的金色招牌字,居然还是现代名诗人臧克家写的,苍劲有力,非常之有文化。我一看,就决定在这里吃中饭。
走进底楼,里面的光线很暗。可能为了省电,天花板上的灯都不开。女服务员倒是很快就过来招呼。我点了一碟炒鱼片,一道清汤鲜贝,因为我做过"功课",查过资料,知道山东菜的炒、溜功夫很独到,而且以清汤、奶汤调制的"历下风味汤菜",更是一绝。菜点过了,放眼四顾,发现左右隔座,都是一家大小来吃饭的。像我那样一人的,倒是未见。不过整个饭店的气氛,还是很随和的。大家衣着随便,店里也没有甚么装饰,残残旧旧的,不像老字号的名店。或许,一切正像陆文夫在他的小说《美食家》中所描写的,都平民化了。
菜上得很快。炒鱼片用的是草鱼,加马蹄、笋片、香菇、和黄瓜,油和汤汁恰好,不太多也不太干,清淡而有鲜味。可惜那道清汤鲜贝就叫人失望了。贝小小的,恐怕比五岁小孩的小指头还小。十多二十来个,浮在一碗半清不浊的汤中,"卖相"极之不佳。一尝之下,汤淡淡的,没有甚么味道,还带点腥味。这贝根本不是鲜贝,恐怕是干货发的,干巴巴的,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看来贝这类食品,在内陆还是很珍贵的海味。这碗不起眼的汤,就要二十大元人民币,等于当年国内一个大学教授两天的工资。
然而,看来还是我自己的"功课"没有做好。原不应当点甚么清汤鲜贝的。我太相信那些港台食家的推介了。这些食家往往以一种怀旧的笔调,写三四十年代的吃,总以为新不如旧。在六七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这可能还说得过去。那时,在内陆能够吃到那样的清汤鲜贝,恐怕确是很大的福分了。可是,我忘了这是九十年代,时代不同了。而且,在香港,平日见惯了那些比五元硬币还要大的澳洲和北美的深海鲜贝之后,当然更要大失所望了。
第十部分 4.太史公的遗憾(4)
午饭后,看看地图,济南虽大,却好像无处可去了。那些旅游名胜我都提不起劲,去了常要失望的,不如不去。看着看着地图,突然被东北角上的山东大学吸引了。像我这样的旅人,大学有时反而会变成一个"旅游点"。从地图上看来,山东大学离泉城路的闹区很远,骑车恐怕至少还得一个小时以上。
我想起一位世界知名的魏晋南北朝史专家王仲荦教授,生前大半生就在山东大学度过,写成他那有名的《北周六典》和《魏晋南北朝史》,还有一系列精彩的论文。当年我在普林斯顿读书,南北朝史的许多知识,几乎都是从王教授的书和论文中得来的。现在来到济南,似乎更应当去看看这位前辈学者生前工作的地方。
于是决定骑车上路,左手持着地图,寻访山东大学去了。骑了大半个小时,才来到解放路的中段。在初夏的大太阳底下骑车,又热又累,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茶水摊前歇一会。摊子后面,正好有一家浙鲁茶庄。它门前玻璃窗上,贴着的一张红条子深深吸引了我,原来上头用墨笔写着"祁门红茶"四个大字。我简直不敢相信这里会有祁门红茶。
祁门红茶?这不就是我进入中国大陆以来,经常在寻找的东西吗?可是这东西在国内却非常罕见,十分难得。过去三年来,我走遍几乎整个中国大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问过不知多少家茶庄,都没有买到祁门红茶。而且不但祁门红茶没买上,我连最普通的红茶也没买到。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产茶国之一,国内老百姓喝茶数量之大,恐怕也是世界第一的,但他们喝的尽是普洱之类的砖茶,龙井之类的绿茶,和寿眉之类的白茶,却根本没有喝红茶的习惯。红茶加糖和牛奶,是英国人和"化外之民"的玩意。不幸,我小时在一个大英帝国的殖民地生活,养成了喝红茶和咖啡的习惯,一日无红茶不欢。结果在国内旅行,红茶的供应成了一大头痛问题。咖啡倒不成问题。自从改革开放以来,连青海格尔木那种像月球表面那样荒凉的小镇,都可以买到国外进口的即溶咖啡。虽然即溶咖啡非我所好,远不如平日所喝的纯阿拉比卡咖啡之淳美,但旅途中用来解瘾,还勉强可以,聊胜于无。
然而,红茶却几乎在国内绝了迹。据我猜想,在整个中国,恐怕只能在那些专做外国人生意的五星级饭店和外国使馆,才找得到红茶。所以,有一年秋天,我的红茶瘾来了,走遍了北京最热闹的王府井大街,问遍了那整条街上的茶庄和百货商店,都没有买到红茶,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回宾馆。只有一次,在洛阳火车站对面一家不起眼的百货商店,买到了一包袋装的福建红茶。但从包装上的英文字看来,这红茶原本是准备外销的,不知如何竟转为内销罢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回国内旅行,我照例是不带咖啡的,但红茶却不得不多带,否则喝完了便无从补充。
祁门这地名,在中国一般老百姓心目中,可说寂寞无闻。最博学的地理教授,可能都得翻查地图,才知道祁门是安徽省南部离黄山不远的一个小小的县城。但祁门这名字,在国际的茶市场上,今天仍然是个响当当的大名。它的英文拼写Keemun,早在一八九二年已经成为英文词汇的一部分,至今仍然可以在《牛津英文词典》中找到,可见祁门在中西交流史上的重要地位。
在国外茶商和红茶迷心目中,祁门代表的是一种鲜红无比、韵味特殊的红茶。纯正的祁门红茶,我那两年常在香港的国货公司买到。泡出来的茶色,比起印度阿萨姆种红茶鲜红得多,简直红得像法国红酒那么浓。喝起来,有一种清清的、微微的龙眼甘味。
现在,乖乖,我眼前竟有"祁门红茶"!
第十部分 5.太史公的遗憾(5)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大步走进这茶庄。里面,弥漫着一股茶香。木架子上摆满大罐小罐的茶叶。两名女售货员正在忙着。我四处搜寻祁门红茶,竟没找着,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有没有祁门红茶?"
"有。"女售货说。
我心中暗喜,但还是以不在乎的语气问道:"多少钱一斤?"
"五百克十元。"
这价钱比香港便宜,但不知货色如何。看来唯有买回去试了才知道。
"好,请给我五百克。"
售货员打开柜台后面地上的一个古朴的大木箱。原来祁门红茶藏在那儿,怪不得我找不到。五百克红茶,装了满满的一大纸袋。一走出店门,我就迫不及待地在路边打开纸袋,深深嗅了一嗅。没有甚么香味。茶的颜色呈暗黑色,缺乏光质,看来不是挺新鲜的。可是,能够在国内买到红茶,而且还是祁门的,我已经十分高兴了,喜出望外了。心想,或许这一带是大学区,知识分子比较多,比较能够接受"外来的"红茶吧。
买好红茶,又继续骑了大半个小时,转入山大路,再问了两名路人,才找到山东大学的正门入口处。
校园里到处是高大的古木,很有浓厚的学术气氛。这一日正巧是星期天,没有甚么学生。我骑车绕了一圈,绕到学生宿舍和餐厅一带。所有的建筑都很残旧。宿舍走廊上挂满学生晾晒的衣服。餐厅的玻璃门,有的破了,歪歪斜斜地敞开着。外面的空地上,丢满垃圾,还有几只死老鼠。图书馆是座低矮简陋的两层楼建筑物,面积不大,看来藏不了许多图书。馆外,倒有好几丛美丽的牡丹花,在盛开着。
我想到名满国际的王仲荦教授,生前就在如此简朴的环境中,完成了他那许多扎实的大作,不禁对他的刻苦勤勉,生出许多敬意。
晚上,回到济南饭店,我用随身携带的旅行小热炉,煮了一杯滚烫的开水,把下午买的祁门红茶泡了。果然,喝红茶到底不是国内同胞的习惯。这茶叶不很新鲜,恐怕销路不佳,已积压了好一段时日了。茶的色质和味道,远远不及在香港所买的外销品。然而,我还是因为有缘在济南买到祁门红茶,而感到一种意外的惊喜。
第十部分 6.太史公的遗憾(6)
坐上十点半的班车,从济南来到安阳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一路上,阳光充沛,空气干爽,很像一段秋天的旅程。上车前,在车站附近的小店里,见到济南卷肘,全是上好的瘦肉,用金黄的猪皮扎成肘的模样,十分诱人。忍不住买了一市斤,再买了几个面包,准备当午饭。这卷肘已去骨。中午在山东的阳谷县停车吃午饭时,用水果刀把它切成薄薄的小片,夹在面包里吃,不肥也不瘦,很好吃。
长途客车在安阳北大街的汽车站停下时,我看看四周围,没有甚么宾馆。于是叫了一辆三轮车,到火车站去。车站外,拉客的人不少。一位在宾馆外摆摊子替人看病的医生,也客串拉客。他身穿白色长袍,胸前挂着听筒,不断热情地问我:"住宿吗?住宿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位穿着白袍的医生在拉客。我投宿在车站对面的安阳大厦宾馆。这宾馆简陋得很。办理住宿登记时,服务员又抢着要我多住一天。看来她们可得奖金,才如此卖力地推销。
安阳位于京广线上,每天南下北上的列车超过四十班,是个很繁忙的大站。半夜里,在宾馆七楼的客房,还可以听见火车到站和旅客出站时的一片吵杂声。站前的大广场上,有一排仿造的商代旗帜和牌坊。
到安阳这个殷商晚期的都城,当然是为了看看出土甲骨文的殷墟。但这遗址位于市西北五里的小屯村,交通不便,没有公车直达那里,市里也没见到甚么出租车。第二天一早,我看看地图,还是决定租一辆自行车,自己骑车去。
车子越过一条火车铁轨,便进入小屯村的殷墟路了。当年最先出土甲骨文的地方,现在被一个大土堆覆盖着,旁边立着一座石碑标志。村里如今大部分地区还是农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一个长驻安阳的研究单位,就建在农田的中央。我骑车走错了方向,问了几个农人,才找到新建不久的殷墟博物苑。
苑里没有甚么游人,冷冷清清的。我是那天的第一个访客,径直走到苑后面商代的宫殿遗址区去。抗战前,中央研究院的史语所,曾经在这里作过好些年的科学发掘。而今,所有发掘坑都已用泥土覆盖着,上面种植着一些蔬菜,一排排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开着一丛丛不知名的美丽小花。不知情的人,可能不会想到这里是三千年历史的殷商宫殿废墟,而会误以为只是谁家的菜园。文革后才出土的殷商妇好墓,也在这苑内的另一角。
最让我惊讶的是,流经安阳市的洹河,竟如此接近这宫殿区。我站在那宫殿废墟上,洹河就在我的脚下。瘦瘦小小的洹河,在一片小小的树林山坡下,静静地往东流去。在早晨的太阳照射下,它发出闪闪的金光,一切仿佛就像三千多年前的某一个清早那样。我不禁发了呆,似乎可以见到殷商晚期的一个宫女,提着锥圆形底的盛水陶器,穿过树林,来到这河边汲水,然后回宫里作饭。
第十部分 7.太史公的遗憾(7)
为了到河北的满城寻访西汉中山靖王墓,我倒是费了一番劲。那天下午,游过安阳殷墟后,乘汽车到石家庄时,天已经很黑了,临时决定先在这里过一晚。新兴的石家庄市,没有甚么旅游名胜,却对外来的旅客,管得比其他城市还严。我先到火车站对面的几家宾馆问。服务员一听是香港来的,都说不招待,"得住到银泉酒店去,"她们说。这银泉酒店显然是中外合资的。外来的狮子果然真会大开口,睡一晚竟要外汇券一百二十大元,房价远比西安解放饭店的一百元还高,但房里的设备却残旧得很,浴室的灯也坏了,远远不如解放饭店。第二天一早我便走了。
清早七点多,我已买好车票,打算到一百二十五公里外的保定去。车子一开上通往保定的国道,便可感觉到这是中国最好的高速公路之一:笔直的马路,醒目的标志,如画的风景,真可与美国最好的州际公路比美。可惜,到了望都附近时,不知怎的,有一个公安设起的路障,所有车辆又被赶下这条国道,回到乡间小路去行驶了。
十点半抵达保定。在保定大厦宾馆办好住宿后,便走到火车站前的广场,找车去满城。经过一家餐厅时,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看板,正在替"正宗天津狗不理包子"卖广告。我不禁停下脚来细心一读,仿佛在读一篇唐代的榜文。原来这家餐厅说,它得到天津那位狗不理开山祖师的真传,做出来的包子保证狗不理,保证正宗云云。半信半疑地走进去,心想,不管它正宗不正宗,横竖我也得吃中饭了,姑且试一试吧。
于是先叫了二两六个的狗不理包子,加一碗蛋花汤,又见到柜橱中有卤味拼盘和粉皮,也各要了一碟。天津的狗不理闻名已久,但还没有机会一试,不知是甚么滋味。这保定"真传"的狗不理,我却只觉得过得去,还可以,和其他地方的包子差不多,不觉得有甚么特别精彩之处。倒是那碟粉皮,做得特别细滑,淋上一点芝麻酱,在炎热的夏天吃起来,"美美的"。我不禁又叫了一碟。
这样悠闲地吃完这顿中饭,才走到火车站前的广场去找车。满城位于保定西郊约三十公里,有一班远郊公车去,但班次很少,不方便。后来找到了一辆出租车,便在中午的大太阳底下,大家都在午睡的时刻,出外寻访中山靖王墓。
这中山靖王刘胜夫妇墓,早在一九六八年已发掘。最有名的出土文物,莫如那两套完整的金缕玉衣和那盏长信宫灯。但我最想看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墓室本身和它的位置。据考古报告说,这两座西汉墓是"凿山为陵"的,而唐代帝王的陵墓,不少也是凿山为陵的,如唐太宗的昭陵和高宗的乾陵。可是,到底怎样"凿山为陵"?墓室到底在山的哪个部分?在山顶,山腰,抑或在山脚下?文献上的记载一直没有说清楚。所以,九一年刘胜夫妇墓终于开始对外开放以来,我就很想去实地看一看,解开心中的谜团。
出租车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满城西南郊的陵山脚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墓室不是建在山脚下,也不在山腰上,而是建在山上的顶峰之中。要参观墓室,还得爬到这座陵山的顶部。我沿着一条新建的登山小路,爬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来到峰顶。山上所见的风景十分秀丽。整个满城县郊的农田和民居,就躺在山脚下了。难怪刘胜夫妇生前会选择如此清幽的一块福地,来作为他们的长生之殿。山上的风很大。
墓室分为两座,夫妇各一,南北并列,相隔不远。最引人注意的是,它们都建得那么接近峰顶。墓室内部的顶端,离峰顶恐怕不到十米。墓的入口处向着南方,墓道长达五十多米,像火车隧道一样平平伸进峰顶的腹部。我沿着这条墓道走进去,终于明白"凿山为陵"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陵山的峰顶,全是坚硬的岩石。当年开凿这条墓道,恐怕就像现代开凿一条火车隧道一样。可是当时没有炸药,全靠人力,可以想见这工程之艰苦。我走进墓道时,感觉到一股寒冷的空气,迎面袭来,里头的温度比外头的至少低了十度。墓室里如今只剩下一些陪葬的陶器和泥俑。原本的金缕玉衣已经不在,长信宫灯也已不在,都移到博物馆去了,留下的只是复制品。
下山时,我几乎可以肯定了:唐太宗的昭陵,应当也像这刘胜夫妇墓一样,是建在九峻山的峰顶之上的,而且也是以这种火车隧道的模式建的。只是,九峻山比陵山高出好几倍。昭陵的工程当更浩大。据《唐会要》说,昭陵的墓道长达七十五丈(约二百三十米),比刘胜的墓道长约四倍,难怪营建了足足十三年。
在登山小路的另一面斜坡上,我见到工人正在搭起一座座的铁架,看来预备建造一条登山索道,方便游人上山玩。看来,刘胜夫妇的幽灵,在这里静静地长眠了超过二千多年后,终于还是逃不过现代旅游的浩劫。
第十一部分 1.咸阳布衣(1)
两年前,在西安转车的时候,我就想到韩城去看看司马迁的故乡。韩城位于西安东北约二百八十公里,在黄河的西岸,有火车直达。可惜那天早上太匆匆,赶不上火车,没去成。两年来,这件事一直是一个小小的遗憾。所以这次陕北之旅,韩城是非去不可的了。
从蒲城到韩城,也有火车,也就是那些从西安开来的。可是蒲城的火车站,位于县城外好几公里的地方,不方便,反不如乘搭长途汽车。前一天傍晚,探访过玄宗的泰陵回来,我特地去了一趟县的汽车站,确定明早八点钟会有一班车发往韩城去。
清早七点多,蒲城汽车站还不见有到韩城去的车子。问卖票的,她说:"车还没到,等一等吧。"问她可不可先买票,她说:"车来了再卖。"结果,车来了,大家抢着买票,又抢着上车,一片混乱。幸好车上座位多得很。夏初在陕北一带旅行,长途汽车好像都不拥挤。不过后来听一名老农说,这时是农忙收割季节,乡下人都在田里忙着,少出门而已。
中午时分抵达韩城,就遇到一名开机动三轮车的司机来拉生意。如果在别处,我可能懒得理会这司机。然而在陕北,却不能大意,因为小镇上不但没有出租车,连机动三轮车都是罕见的、稀有的。回想起来,从榆林开始,经过延安、黄陵、铜川、蒲城这几个县市,市面上真的连一辆出租车也没有。这次这名司机,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双拖鞋,一件破旧的衣裳,仙风道骨一样。我请他先载我到韩城宾馆投宿再说。
韩城虽号称市,可是明显的是个穷县,比蒲城还要破旧。市面上邋里邋遢的,商店和民居都灰兮兮的。不知情的人,比如西方那些记者,来到这里一看,可能以为只是"第三世界"一个甚么荒凉落后的小镇。恐怕没有人会想到,这城市已经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了,而且还出了一位司马迁那样伟大的史家,足以和日月争光的。起先很为司马迁叫屈,但后来转念一想,一个人的故乡,对他来说,永远是最美的。为他叫屈反倒把他的故乡看扁了,大可不必。
开车师傅姓冯。他载着我,穿过旧城区,再爬过一个高岗,才来到位于新城区的韩城宾馆。半路上,我向他打听司马迁的祠堂。他马上说:"啊,我知道,在城南的芝川镇,离这里还有二十里。我载你去。"
"可是我还没吃午饭。"
"没关系,你先到宾馆把东西放下,我载你先去吃饭,再带你去司马迁祠。"
我被他说得很心动,而且在韩城这地方,恐怕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决定听他的话。这位冯师傅,似乎有无穷的耐心,一点也没有其他开车师傅的那种急躁。他载我到餐厅吃饭,自己在门外等着,悠闲地抽着烟,似乎准备陪我一整天的样子。他总是说:"不急,不急,慢慢来,时间多的是。"
饭后,他载着我离开城区,往城南芝川镇走去。他先前和我说的二十里距离,用的是市里,也就是传统的华里,大约等于十公里。机动三轮车开得很慢,喷着黑烟,在白杨夹道的马路上,奔跑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芝川镇。镇上,只有一条大街,不少农家在路边摆卖西瓜、蔬菜和西红柿。我们先在一个西瓜摊上,吃完一个大西瓜,才转入大街边的一条小路,爬上一个小山岗,来到司马迁的祠堂。
司马迁死后,据说就葬在这里。然而这恐怕和许多汉唐古墓一样,是无从查考证实的了。而今所见到的司马迁墓,只是元代重修的一个象征式的衣冠冢。因为是元代修的,所以修成像蒙古包的形状。
祠墓区占地面积很大,依山建筑,有四层高台。我爬到最高一层的顶上。东面就是黄河了,在远远的农田外,恰似一条瘦小的银带般流着。西面有一段很高的黄土台原,那已经是黄土高坡梁山的一部分了。整个祠墓区,有不少苍劲的古柏在风中摇晃着。
这一天,只有三五个游人,而且都是当地的农人。从高台上走下来,冯师傅依然在入口处和售票的人员闲聊着,不急着离去。祠堂下边,有一片不知谁家的农田。还有一头驴子,身上拖着一辆大板车,默默地站立在一棵青青的柳树下歇息,一动也不动。驴子的眼神永远是悲伤的。它立在那棵柳树下,给人一种亘古的感觉,仿佛一直立在那儿,伴守着司马迁的祠墓,已经超过二千多年了。
第十一部分 2.咸阳布衣(2)
从地图上看,韩城和三门峡的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万万没想到,我却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而且还得渡过两次黄河,才在黄昏夕暮中抵达三门峡市。
一大早,在韩城汽车站买票时,我就有个预感,这一段路虽短,可是跨越陕西、山西与河南三省,恐怕不好走。我买了一张最远到山西侯马的车票,准备到了侯马再转车经运城到河南的三门峡。看地图,原以为这是一条大路,会比较好走。而且侯马曾经出土战国时代的盟书,这地名对我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班车倒是准时出发。十一点多,便开到黄河边上,飞快地驰过河上的一座铁桥,就进入山西省界。再一转弯,便把滚滚的黄河远远的抛在后头了。可是,中午到了河津这个小镇时,司机竟停车不走了,因为他说:"车上没有几个人去侯马。有买到侯马的乘客,可以退票,转其他车子。"
下了车打听了一会,才知道其实根本不必去侯马。河津就有直达车去运城。到了运城,自然可以转车到三门峡。于是在河津胡乱吃过中饭,又继续上路了。这回车子走的是一条乡间小路,走得很慢,经临猗,走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完那八十多公里的路,在下午三点多抵达运城市。
果然,运城到三门峡的班车很多,几乎是人满就开,不过车子其实最远只开到黄河北岸的平陆县。然后,乘客就得下车,效仿《诗经?河广》中的那个宋国人,自己乘船渡河,才可以到达南岸的三门峡市。
三年前,也是夏天,我就曾经在这同一个渡口上渡过黄河。那年,我们渡河乘坐的是一艘庞大的机动渡轮。不料,这次来到这个茅津渡口,才发现黄河竟然水旱,水位猛降,至少跌了二米。所有的渡轮都停航了,无法在水位如此低的黄河上行驾。发旱的黄河,更加瘦削了,暴露出河边的烂泥和腐朽的草木。
有人趁机做起生意来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两艘机动小汽艇,在岸边拉客。我们都别无选择,只得轮流上艇,任人宰割。每艘艇可坐五人,每人收二元,看来可以发一笔大财。这么瘦小的黄河,不到两分钟就渡过去了。上了对岸,还得走过一片原本淹在水中的烂泥河滩,才走到市区面包车的乘车处,狼狈得很。
到三门峡市火车站附近的天河宾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回来三门峡,主要为了看一看有名的中流砥柱。但没想到,当我向宾馆工作的一名老师傅打听怎样去中流砥柱时,他竟告诉我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中流砥柱崩了!"
"崩了?"中流砥柱崩了?那以后连"中流砥柱"这句成语,不也都得作废了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第一个反应是:难怪我一直想找一张中流砥柱的照片,却一直找不到。
"对,崩了。当年修三门峡水坝时崩的。崩了一大截,现在只剩下一小块了,露在水面。"不知道这位师傅说的是否真实。后来也一直没有办法求证,直到现在都还在设法解答这个谜。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想去走一趟,看一看"崩了"的砥柱。
"那请问怎么去呢?"
"你可以先搭市内的公车到电力站,下车不远有个火车站,叫湖边火车站。每天早上七点半有班专线火车到三门峡水坝。到了水坝区就可以见到中流砥柱了。"
夜里,我老想着中流砥柱"崩了"这件事,睡得不安宁。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坐了最早的第一班公车到电力站,天就开始下起雨来了,而且越下越大。在湖边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食摊,吃过油条,喝过稀饭,再冒雨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到三门峡水坝的车票。原来,这列火车是专门运载水坝员工上下班的。每天只有两班来回,配合员工的上下班时间。
第十一部分 3.咸阳布衣(3)
火车上很拥挤,尽是水坝的工作人员,没有游客。听说星期天才会有游人来玩。列车走了半个小时,来到水坝区。下车后又在雨中走上一个山坡,走了几乎半个小时,才见到高高的水坝,横跨在山坡下的黄河南北两岸上。我立刻紧张兮兮的寻找中流砥柱。
水坝东边的黄河上,有两块岩石。一块比较小,立在接近南岸边的水中,孤零零的。另一块则比它大了至少十倍,位于河中央,可是这块比较大的岩石,明显的曾经遭到破坏。它的上半部分已经"崩了",好像被人铲平了。水坝中间有一面围堤,甚至一直伸延到岩石的中央,似乎把这块水中的大石头当作一个天然的栏柱来利用。我对着这两块巨石发呆,不知道哪一块才是中流砥柱。问了几名在水坝工作的员工,他们都指着比较小的那块石头说:"那就是中流砥柱。"
可是我却不无怀疑。果如此,那这中流砥柱怎么那么小?而且那么接近岸边,并不在水中央,似乎和历史上的记载不符,也和它在历史上所形成的雄伟不倒的形象扯不上关系。在唐代,中流砥柱使得三门峡这一带的水流湍急,漕运不便,经常造成翻船和人命伤亡。唐代那一批精明的理财专家,像刘晏等人,不知花了多少心机,也没法彻底解决这问题。后来,干脆在黄河岸边的峭壁上,凿出栈道,叫纤夫在上头拉着江南来的租税船行走。最后,还是闹出许多人命,不得不停航,把这一带的粮食运输,改用人力和牛车,在陆地上进行。
无论怎么看,我眼前岸边的这块中流砥柱,都太"细小"了,太不起眼了,不可能在当年造成那么大的灾害。如果说水中央那块比较大的巨石才是中流砥柱,那倒还比较可信,而且它的上半部分"崩了",也符合宾馆那位老师傅的说法。然而,仿佛没有人愿意说那块"崩了"的大石,就是中流砥柱。
雨不断地下着。我沿着一条山坡上的小径,一直往下走到河边,走到河上的一座小桥去。在桥上往西一看,河上的那两块石头看得更真切了。无论怎么看,还是无法把这两块石头,和中流砥柱联想在一起。两者都"不像"。雨越来越大了。我心中充满疑惑,只好默默在雨中走回火车站,再乘搭那列专线火车,回返三门峡市。
回到市里的湖边车站,顺便到车站附近出土的春秋虢国车马坑去参观。在售票处的小卖部,终于买到了河南旅游局所编的一张三门峡游览图,和一套明信片。在这地图和明信片上,都有一张难得的中流砥柱的照片,而照片显示的,正是刚才我在黄河上所见的那块比较小的岩石。难道那真的是中流砥柱?还是中流砥柱真的"崩了",而今只剩下那么一小块,露在水面?
在虢国车马坑的一个展览室外面的走廊上,意外地发现康有为写的那四个有名的大字"中流砥柱"。这四个字,当年不就刻在中流砥柱上吗?怎么现在竟沦落在一个博物馆里呢?难道中流砥柱真的"崩了",幸好还能把这几个大字"抢救"下来吗?正像当年在陕南褒河修建一个大水库时,为了避免褒斜道石门上那十几块知名的汉魏隶书摩崖石刻,被大水淹没,结果都把它们从崖上切割下来,搬到汉中博物馆去保存那样?
三门峡一整个上午都在下雨,下得人有点心烦。我离去时,心中的谜仍然没有解开。
第十一部分 4.咸阳布衣(4)
又见西安,又见西安。我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来西安了。好些年不见,火车站对面那家以前常去的解放饭店,房租已经提高到一百大元外汇券,然而各种设备,明显的旧了。电梯里的地毯,破烂得发黑。餐厅也改小了,而且看来生意不好,惨淡经营的样子。
我是从三门峡乘火车来到西安的。这回来西安,只是路过转车,下一个目的地是西安以西的扶风和法门寺。第二天一早,便在火车站对面的长途汽车站,搭了一辆班车到扶风。这车站售票,已经电脑化了。车票上打印出来的中文字体,还不错。十一点多抵达时,发现扶风真是个小镇,没有几条大街。我投宿在扶风饭店,准备在这个小镇度过安宁的一天。
午饭后,乘了一辆小面包车,到法门寺去。自从佛骨舍利和一大批唐代文物在这里出土后,法门这小村,一夜之间成了一个热门的旅游点。大街上尽是餐厅、宾馆和手工艺品店。
李唐王室当年迎佛骨,害得韩愈写了那篇《论佛骨表》,被贬到潮州去。一千多年后重读此文,我觉得韩愈的论点,即使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言论标准来看,还是很大胆的,敢说出他心中的真话,大勇可嘉。然而,如今在法门寺博物馆中展出的佛骨,只是个"影骨",一个玉质代用品,并非真正焚化后的指骨头。真正的佛骨,我听说太"神圣宝贵"了,不可展出。
下午,在扶风的街头闲逛。扶风附近便是周人祖先的发源地岐山。这里到处可见的一种小吃"扞面皮",竟都标榜是岐山的,给人无限温馨的历史联想。晶莹的凉面,淋上麻酸辣各种酱料,再标上岐山两字,便仿佛是周人的祖先始创似的。我也在一个路边摊尝了一碗。岐山的扞面皮似乎是最道地的。后来在西安、凤翔、平凉等地见到的扞面皮,也都标榜是岐山正宗的。
从前在研究所初习唐史时,初唐史料是平日常常要翻查的。唐代虽号称在公元六一八年立国,可是刚刚开始那六七年,还有不少血腥的重大内战,是一段极之混乱的历史。我记得,初唐史料在描述唐初的这些战事时,经常提到某某将领,因为战败了,或者其他甚么原因,便"远走平凉"。不知怎的,"远走平凉"这四个字,从此一直给我很深刻的印象。平凉仿佛成了一个避风港。"远走平凉"便没事了。
如今,平凉还是个活生生的地名,位于甘肃的六盘山东面。再往西北走,便进入荒凉的六盘山区里的固原,唐代的原州。那儿回民众多,现在已经属于宁夏回族自治区了。从平凉往东走,便是"泾渭分明"的泾水的发源地泾川,以及有名的北石窟寺的所在地西峰。其实,在唐代,这几个地方全属于关内道,现在却分属甘肃宁夏,甚至脱离了陕西省了。
我也是被迫"远走平凉"的。那天在扶风游过法门寺后,按照原定的行程,本该去凤翔的,再转车到深山里的麟游,去寻访唐代的一通名碑:欧阳询写的《九成宫醴泉铭碑》。没想到,在凤翔汽车站买票时,那名女售票员竟跟我说:
"没车去麟游。"
第十一部分 5.咸阳布衣(5)
"时刻表上不是写着,一点半有一班车的吗?"
"没开了。"她冷冷地说,又低头在打她的毛线。
这"没开了"的意思很多。或许是这班车早已取消了,不开了。又或许是今天临时有甚么事,车子不开了。总之,在凤翔这个小县城遇到一个只管打毛线的售票员,一时倒真是没有办法。我走到售票厅的门口,望着门外的停车场想法子。
望啊望了一会,突然见到一辆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挂着一个"宝鸡-西峰"的牌子。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乘客,司机也在驾驶座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看来,这是一辆从宝鸡开来的长途汽车,在等待凤翔的乘客上车。我蓦然又想起了初唐史料上那"远走平凉"四个字。心想,不如暂且不去麟游了,让我也先来个"远走平凉"算了,因为西峰就离平凉不远。于是赶到另一个售票窗口询问。
"对,那是到西峰的车,十点半开。你买了票就可上车。"这次,这名售票员和气得多了。看来,"远走平凉"果然是个好办法。
就这样,我在当天下午三点多来到了西峰。前些天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今天正好放晴。过了凤翔以后,一路上,几乎又都是黄土高坡了。雨过天青,黄土高坡得到了雨露的滋润,草木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娇媚起来了。车子开过长武以后,黄土断层越来越高了,乘客却越来越少了。风和日丽,是一段十分惬意的夏天旅程。
西峰地势平坦,其实它就位于一个很辽阔的黄土台原顶上。第二天一早,在宾馆租了一辆小轿车去寻访庆阳的北石窟寺。车子沿着西南的方向行走,走的尽是下坡路。北石窟寺就位于两条河水交汇处东岸的一面崖壁上,地点十分隐密,和外界的交通极为不便。古代的石窟寺都喜欢建在如此荒寂的地方,原本并不想吸引甚么游人来玩,和现代旅游业者的想法显然大大不相同。
这个北石窟寺,是由北魏的一位刺史创建的。可是或许因为地点隐密,它在本世纪初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直到五十年代末才重新被人找到。正因为这样,它的许多雕塑都还保存得十分精美完好。第一六五窟是北魏开凿的一个大窟,尤其精彩。那天早上,只有我一个游人。这石窟正面对着那两条河水。窟里的大佛慈悲地微笑着,一片祥和宁静,似乎和一千多年前的景象没有甚么大的分别。
当天下午,我就真的"远走平凉"了。五点多抵达时,一看,才知道平凉的地形很奇特:它建在南北两座大高山的中间,所以形成一个又狭又瘦又长的城市,和延安有点相似,确是个有天险可守的好地方,远远比西安来得险峻。难怪,唐初的那些大小军阀,战败的时候总喜欢"远走平凉",逃到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