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平凉也确是荒凉,没有甚么文物古迹。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到更北的固原去。七月中,本该是仲夏,最炎热的天气,但在通往固原的路上,气候却十分清爽,简直就像秋天了。我查看随身带着的一个温度计,只有二十三度!也难怪,这儿已经进入了六盘山区,随处是高山了。然而,在这样的山区,中国铁路部却也在修建一条铁路,从陕西的宝鸡一直通到宁夏的中卫,称为宝中线。途中,平凉到固原这一段路,该是最艰难的了。路上经常可以见到已建好或正在兴建中的高高桥墩和隧道。
固原回民多,街上的餐厅几乎都是回民的。伊斯兰的色彩浓厚。路两边做买卖的个体户,大都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帽。牛羊肉泡馍随处可见,我也去吃了一碗。在唐代,这里是昭武九姓人(即粟特人)的聚居地。今天住在固原的史姓人家,很可能便是他们的后代。
夜里,我睡在固原宾馆,到了凌晨四点多,被一连串的广播声吵醒。细听之下,原来是穆斯林清晨的第一次祈祷声。悠扬的阿拉伯文祷告声,竟好像是我熟悉的。我觉得我应当在甚么地方听过这样的祈祷。想了一会,才想起这就跟我在马来西亚老家清早常听到的祈祷声,完全一样的声调。只是,这一次在中国听见,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第十一部分 6.咸阳布衣(6)
那年春天,筹划夏天的旅程时,有一天很偶然的在某一位作家的一篇文章中发现,原来小学时经常用来练习毛笔字的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碑,还保存在陕西省麟游县的九成宫遗址上。当时就下定决心,到陕西时一定要到麟游县去走一趟,不仅仅为了这通名碑,也为了看看那九成宫遗址。
不料,麟游真的处在深山中,交通极为不便。为了这通名碑,我也走了一段曲折的路。原本应当是在游过扶风的法门寺后,转道凤翔去的。但在凤翔汽车站,那名售票员一说"没车去"时,我便耐不住性子,"远走平凉"去了。结果,我后来才从宁夏的固原南下,经平凉,到泾水的发源地泾川去,玩了一天,准备第二天一早搭车去麟游。
泾川县城很小,只有两条大街,四周都是黄土高坡。我投宿在县招待所里。极大的一个套间,一房一大厅,竟只收三十九元,十分便宜,而且还是人民币,仿佛不知人间还有外汇券这回事,可见这儿外国旅客之稀少。然而,这里却有一个世界级的国宝:北魏年间刻成的《南石窟寺之碑》。石碑对我有莫名的吸引力,唐和唐以前的碑刻,对我的魅力更大,所以到泾川的当天下午,就一个人匆匆跑去看了。
此碑现藏泾川县文化馆,在大街北端王母宫石窟寺的文物管理所内,还保存得很不错。碑身下方有一道裂痕,看来是人为的破坏。碑文有一些缺字,但还清晰可读。一九二五年,考古学家陈万里,便因为此碑上的"南石窟寺"这一名称,而在他那本陇东考察报告《西行日记》中,推想应当还有一个北石窟寺的存在:"有所谓南石窟寺,则必有北石窟寺之相对。"五十年代末,文物勘查队按照这个推想,果然在庆阳找到了北石窟寺。
访碑回来,翻开地图一看,麟游就在泾川东南面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距离很近。可是,没想到,为了一睹欧阳询写的那通名碑,竟得换两次车,在路上走了几乎整整一天,才在傍晚时分来到麟游。然而,这却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旅程。
前一天在泾川县的汽车站买票时,才知道泾川并没有直达车到麟游,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地方,距离虽近,却分属两个不同的省份:泾川属甘肃,麟游却在陕西了。从泾川到麟游,最远只能到邻近的灵台县。一星期前,我从凤翔"远走平凉"时,正巧曾在灵台县停车吃中饭,对这小城还有点印象,决定先到灵台,再设法转车去麟游。
车子沿着长武一带的黄土高原急驰,到早上十一点多就开抵灵台。小小的县城,大街没有几条,汽车站竟有两个。吃过午饭后,问人,才知道从这儿去麟游也没有直达车。唯一的办法是,先乘搭开往凤翔的班车,中途在两亭这个小地方下车。然后,再看看那儿有没有车可转到麟游去。心想,一个小小的麟游县,怎么这样难以到达。越是难以到达,我不禁越想去看看,甚至准备好,必要时在两亭这样的小镇过一晚,也非到麟游不可。
于是又乘搭了中午开往凤翔的一班车出发。车子走了半小时,便来到一个叫"天堂"的小城,位于甘肃和陕西省的交界处。到了天堂,就算进入了陕西省界了。中国小镇的地名,常常是很别致的。我想起陕西铜川北面一个叫"哭泉"的小城,给人一种十分悲伤的感觉。我不知道那里为甚么叫哭泉,不过它给我的联想,却仿佛是在远古时代,那儿发生过一件天地不容的冤案:一个少女的眼泪流成了泉水,把小城淹没了。为了平息这冤魂,城里的父老只好将城名改为"哭泉",有点像柏格曼早期的电影《处女泉》的结尾那样。
天堂过后,再行车半小时,两亭便到了。这地名也很美,仿佛有两个亭子让过往的旅人避雨,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在两亭下车时,正好是下午一点半。小城似乎还在午睡未醒,一片宁静。两亭汽车站就建在大街边上,很小巧,连停车场都没有。车子到了这儿,停在街边,让旅人上下车后,又开走了,根本无从进站。
大街两边,有一些商店,但仿佛却有一半以上是不营业的,大门都紧紧闭着。汽车站也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售票或办事。问了一个等车的当地农人,才知道下午三点半左右,会有一班从凤翔开来的过路车,到麟游去。那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
第十一部分 7.咸阳布衣(7)
于是走到大街上一个西瓜摊前,买了半个西瓜,慢慢吃着,准备在这儿等两个小时。这一天,我的心情倒是出奇的悠闲,不把两个小时当一回事,倒想好好享受一下这个小城的淳朴和宁静。或许,旅行本该如此。困守在某个荒寂的小镇,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两亭的大街其实也很短,大约只有一百米左右就完了。我坐在西瓜摊前看人,看远方浑黄色的高山和青绿的农田。来往的车子也不多,毕竟这里不是主要的交通要道。一头母牛,脖子上挂着牛铃,带着它的两头小牛,大摇大摆的走到马路上,吃别人丢弃的西瓜皮。还有一名年老的侏儒,在背后拍打着母牛和小牛,赶它们回家去。
三点多,车子终于来了。那天在凤翔汽车站,我明明见到时刻表上有一班一点半开往麟游的班车,可是问售票员时,她却说"没开了",看来她是胡扯的。结果害得我"远走平凉"去了,又绕了一条远路回来。现在,我眼前的这辆车,显然就是一点半那一班,从凤翔开出,到两亭时正好是三点多。
从两亭到麟游,车子走的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过了一个叫"招贤"的小镇后,路越来越陡,天气也越来越凉快了,好比突然从盛夏飞越到了初秋。下午的阳光很充沛,而且竟像冬日的阳光那样,让人觉得无比的亲切和温馨。路两边,尽是满山满谷的树林,黛绿色的,那种得到雨露滋润过的绿色。
那时,我已经看了至少两个星期黄兮兮的黄土高坡。麟游这一带的风景,真是让人眼睛一亮,好像回到了闽北武夷山一带的青山碧水。这儿明显地不属于黄土高原区了。我终于明白,为甚么隋唐要选择在这里建筑一座行宫,作为天子的避暑之地。我庆幸自己没有半途而废,总算坚持到底,转了那么多趟车,终于来到这一片黛绿之中。
五点多抵达麟游县城时,阳光还是那么明媚。在县招待所办好住宿后,趁着还有一点天光,决定先去寻访那通《九成宫醴泉铭碑》。县招的女服务员给我指点说:"你沿着大街往那头走,一直走到尽头,再右拐,上一个小坡,就是了。"
欧阳询写的这通名碑,现在已建了碑亭保护,并且设了一个管理所。我到的时候,服务人员已下班。看守碑亭的那位老师傅,正推着一辆自行车,准备外出去了。他见我一来,马上说"无妨,无妨",可以让我进去参观。
他打开碑亭的大门。咿啊一声,高大的《醴泉铭碑》便悄悄的立在那儿。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给石碑更增添一种古老永恒的感觉。碑身呈幽绿色,光滑滑的,石质考究,看来是十分坚硬的花岗岩类。它默默承受了一千多年来的拓印,而今连刻在碑上的字也被拓得快平了,快没了,只剩下薄薄的、瘦瘦的一层字迹。
我站在碑前,细读碑文开头的第一行:"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此则隋之仁寿宫也。"没错,小学时伴我习字的那些碑帖,原来都是从这碑身上诞生的,流传开来的。如今,我终于找到它们的源头,而且就站在这源头之前了。
九成宫早在初唐就被大水冲毁。它的废墟如今深埋在现代麟游县城之下好几米的泥土下,难以发掘了。但我访了《醴泉铭碑》后,回到县城的大街上时,竟无意间"窥见"了当年九成宫华美的一面。
原来,一九八○年,县城大街上在进行一项建筑工程时,无意中挖着了一口唐代九成宫的水井。目前,这口井建有井亭保护,属于麟游县文化馆管理。但我来时,已是黄昏夕暮了,井亭的大门深锁着。我只能从大门的门缝,往里窥看,仿佛在窥探堂奥之美。
这口唐井,的确十分罕见。它深埋在地下好几米的地方,一直没有受到人为的破坏,保存得极为完美,连井台上的方形素面石板和长方形石条,都还是唐代的遗物。如今,它悄悄的躺在那儿,那么完好如新,竟好像是一千多年前,一名唐代宫女刚打完水离开不久的样子。我从门缝中窥看着,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唐代宫廷的一件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