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曾迷恋过他她曾勾引过他。她曾给他下跪。她曾求他上床她为此曾羞愧难当。特别是当她在终南山的草庵中找到辩机之后,她更是懊悔不迭。她觉得她应当把自己的初夜交给同是初夜的辩机。她觉得她与房遗直的床笫之欢只是任性和无知的驱使,根本无法等同她与辩机那纯真高洁的爱。而她竟然还曾为房遗直的出走而难过不已。而如今辩机才是彻底地走了。就在刚才,在弘福寺的钟声里,辩机已被屠夫砍作两段。而这个房遗直,他居然活着。单单是房遗直依然活着,就使高阳公主无法忍受,何况这又是一个看穿了她的男人。于是,她恨这个骤然出现的家伙。他的可恶丝毫不亚于父皇李世民。高阳不希望有房遗直这种曾进入过她历史的人生活在她的身边。她不能容忍别人看她的笑话。为着对两个不共戴天的男人的诅咒尽快奏效,高阳特意招来了长安城外有名的巫师。她任凭他们在她的房子里烧香跳神,鬼哭狼嚎,云山雾罩她确信这些都能够灵验,因为她确信老天有眼但也有爱。那丝丝缕缕的思念。从此这世间不再有辩
• 机了。这思绪缠绕着,勒紧了高阳的心。那胸中是剜心地疼。物是人非。灰飞烟灭。连灵魂也不知飞向何方。这就是死亡吗?死亡就是那形体不再有,生命不再有,索取不再有,给予不再有,留下的唯有未亡人无尽的思念。总有这样真实而虚无的碎片。跳来跳去地闪着。她不知道辩机还为她留下了什么。思念。唯有思念。而思念却又是一道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坎儿。高阳公主有时候会突然坐上马车,到所有曾有过辩机卬迹的地方。她或是将马车停在弘福寺高高的砖墙边,或是停在会昌寺红色的木门前,或是停在西市场的刑台旁或是停在死囚牢狱的铁窗下。然而她知道不再有辩机了。无论她怎样地等待只要一想到这些,髙阳心里的疼痛就开始扩展,扩展到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肌肤都疼。不能碰。没过多久,高阳公主那尽心竭力的诅咒便终于有了一半的结果。竟然如此之快地灵验,高阳公主禁不住暗自诧异贞观二十三年三月,一心想再次远征高句丽、使大唐的疆土不断东扩的唐太宗李世民感到身体不适。随着那不适,各种疾病便骤然如洪水猛兽般向他虚弱的身体袭来。唐太宗的病情急剧恶化,很快便辗转病榻,不能下地走路了。这一次病情的来势之猛,使得只想一逞霸业、对浩瀚獵域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迷恋的太宗,终于不得不痛苦不堪地在心中向命运投降。这本是他最后的一片意志的领地。257
• 旦放弃他就似乎再也没有要做的事情了。而就是这种彻底的放松,加速了他身体的衰败。四月,实在撑不住的唐太宗终于决定,离开他日理万机的太极宫,携他的近臣和家眷到终南山上的离宫翠微官养病。那里已是万木争荣的春天然而,这位终生英勇的一代天子已病入膏肓,他再也难以指望朝不保夕的身体出现冬去春来的奇迹。这时,远住在房府的高阳公主获悉唐太宗病倒的消息后,她笑了。这是自辩机死后的半年多来,高阳公主脸上出现的第一次微笑。那微笑很复杂。似乎有很多的意味很冷酷也很惨淡。她欣喜那巫术的神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复仇的一天就要到了高阳请来长安城最好的工匠,为她铸造了一把锐利的尖刀。那便是她的复仇之剑。她在伺机。她等待着最后的那个时辰。她想终会有那个时辰,她只要是能接近她最恨的那个男人,她就一定要把那短剑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胸膛。为此她很兴奋,也很紧张。她一天天地等待着。而一天天衰败下去的唐太宗李世民并不知晓高阳的诅咒,但这一次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抵达终结。从四月到五月,太子治始终守护在垂危的父亲李世民的身边。他总是流泪不止。他不忍看父皇那生命垂危的样子。被病痛折磨着的李世民对治这软弱的模样既恼火,又无奈。他并不是不喜欢这个长孙皇后生下的最小的儿子258
• 他只是嫌他太善良又太无能。治根本就不是做帝王的材料唐太宗并不怜惜治日后手握权杖时的那一份胆怯和孤独他忧虑的,是他出生入死打下的这大唐的江山。一且诸侯叛乱,以治的羸弱,他能够对付得了吗?但多少令他欣慰的是,未来幸好还有国舅长孙无忌在李治背后撑持。他想既然长孙无忌力排众议,甚至不惜粞牲掉同是嫡出的长孙皇后的另外两个年长于治的儿子承乾和青雀,硬是把这软弱的晋王治塞进太子宫里,必是有他的深谋远虑。太宗相信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是李治的亲舅舅。尽管长孙无忌是理应不得重用的外戚,但太宗偏偏觉得偌大的一个朝廷,他唯有长孙无忌可以相信和依靠。他把未来的皇位交给治实际上就是把未来大唐的江山交给了长孙无忌。五月二十四日,一代英王李世民终于进入了弥留之际。这之前,李世民在他少有的清醒的时刻,抓紧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当然是关于王朝的。他躺在翠微宫的龙床上先后召见了他最信任的左右丞相长孙无忌和诸遂良。太宗流着眼泪。他说他知道他们也很苍老了,但他要先于他们而去,他只能将太子和大唐的社稷托付给他们。他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预感了他的死亡将至。他希望他们这些与他共同开创天下的老友能竭力辅佐太子,将大唐的基业继承下去。老臣们在英主的嘱托中连连叩首称是。唐太宗做的第二件事,是他单独召见了他本来一直想立为皇后的隋炀帝的女儿杨妃。其实杨妃一直守候在李世民龙床的屏风外。杨妃款款地走来,跪在李世民的床边,把李世民的手按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李世民说,我是很对不住你们母子的……
• 皇上,您不要说了,不要这样说。李世民说,好多年了,他一直想告诉她,他是怎样地想念他此生最疼爱也是最寄予厚望的吴王恪。他说很想在死前能再见上恪一面。他巳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自从恪远赴江南。李世民说,江南是个好地方,山青水秀,恪正好在那里修身养性。他说他知道,在他所有的儿子中,最最配坐在皋帝宝座上的唯有恪。他像我。但他也像你,像隋炀帝。朝廷不容他。李世民说,他虽是一国之君,有时候却不能左右朝廷。他希望杨妃能理解他的苦衷。他努力过。他想立杨妃为后其实就是为了恪。但事巳至此,他希望恪能接受现实,远离朝廷。朝廷是战场。阴冷的太极宫里充满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杨妃握着太宗的手她说她能理解这一切。她从小生在皇宫,自然就更加懂得这朝廷的残酷。她说她能同皇上有恪这个值得骄傲的儿子就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了。她还说,恪也会理解这切的。恪会马不停蹄地飞快赶来的,会赶上向皇上杨妃没有说出“告别”两个字来。她不忍说这两个字,她还不想同皇上告别。她紧紧抓着李世民的手,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昏迷中的李世民又突然醒来。他支撑着抬起头,看见了正跪在床边哭泣不已的杨妃。他费力地躺下。他说,若是我见不到恪了,告诉他我爱他。不过,我要等他,要等那时候,恪已登上赶赴长安的征途。两天之后的那个清晨,翠微宫的上空突然飞来一群又一群的乌雀。那些黑色的鸟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终日聒
• 噪不休。鸟落在山林中、树杈上、房檐边。赶也赶不走。终南山被这突然而至的黑色的鸟覆盖着。那鸟群不停地发出凄切而惨烈的叫声。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时辰。在最后的时辰,弥留之际的太宗令褚遂良起草遗嘱然后,一切都完成了。没有什么再需要牵挂的了。太宗此刻的意识就要散去,他在将最后的心智聚集的那最后的一刻,看到了那个美若天仙的高阳正从远方向他飘来。他想这是他的女儿,他曾经是那么爱她。他多么想走过去抱抱她。但他的脚无论怎样也抬不起来。他伸出了手臂他要他最爱的这女儿回到他的怀中。他这样伸张着手臂等待。他很累,但是他却坚持着。他看见了他的女儿款款地走向他。她离他越来越近,甚至已能看见她脸上的微笑。能有如此的微笑相伴,他觉得连死也不可怕了。当他就要合拢手臂抱紧女儿时,她突然又扭身逃走……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重新面对着他的女儿竟变了一副脸孔。满脸的怒火和仇恨。然后是冷笑。她突然间高举起一把短鲥。那剑朝向他。一步一步地逼近。他再也看不见女儿的脸。他竭尽全力大喊着,不—为什么?他已经记不起曾在什么地方亏待过这个女儿。他拼命地想。想得很累。他想不起来。他终于不再思想,噩梦结束,他重新陷人更深度的昏迷。从此,他再没有醒来。就在这个清晨,早已同儿子有染的父亲的才人武媚在终南山的丛林中与太子李治匆匆告别。他们泪流满面,难舍难分。天空是鸣叫着的悲哀的乌雀。治把武媚紧紧地抱在怀中。这位未来的皇帝亲吻着武媚。他悲痛欲绝。那是双重的悲痛。他知道他不仅就要失去父亲,而且也就要
• 失去武媚了。他爱这个女人。全身心地无限投入地爱着。他爱她甚至超过了爱他的王位。他不知日后是不是还能见到武媚。按照宫中的规矩,皇上驾崩之后,凡是同皇上睡过的后宫的女人全都要被送进长安城外的感业寺,削发为尼,苦度余生。李治知道那是种怎样的苦难。苦难不仅仅是属于武媚的,也是属于懦弱的他的。他把武媚约到这山林中来就是想告诉她一定要等他。他发誓,他绝不会把她孤零零地丢下,迟早要把她接出来,接到他的后宫里。李治紧抱着武媚。在那个清晨的终南山的丛林中。他亲吻着她的脖颈她的乳房。他喘息。流着热汗。他们不管他的父亲是不是已经奄奄一息……继位后的唐高宗李治并没有食言。很快就将他深爱的这个已削发为尼的女人接回了后宫不过,在终南山与武媚难舍难分地告别时,他并没有想到被接回后宫的武媚一路上披荆斩棘,很快就坐上了皇后的宝座。他更不可能想到,在他体弱多病的龙体驾崩之后竟是这个武媚踩着他儿子们的尸骨在则天门称帝,让大唐江山落到了她武氏的手中。江山在高宗手中失守,全缘于他对一个女人近乎疯狂的爱恋。终于,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巨星陨落,太宗辞世。此刻长安城中的高阳公主,正迷恋在咒语之中。冥冥的昏暗里她仿佛突然感到了什么。她骤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使在场的巫师们全都莫名其妙她说灵验了灵验了。你们走吧。他死了。他咽气了高阳公主笑过之后又泪如泉涌。她一边大哭一边说,那个老浑蛋,他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让我亲手杀了他?26
• 巫师们讪讪地离开高阳公主的房间。他们不懂她为什么又哭又笑,更不懂她说的是些什么。她像是比巫师还巫师。所以巫师们对她反而心存恐惧。终南山上阴风四起。铺天盖地的乌雀黑压压地滚滚而来。黑色的云翻卷着遮盖了整个天空太子治对皇帝的驾崩茫然无措。他只有抱住父亲的戶体大声哭泣,他只觉得天崩地陷,世界已到了末日。原本也十分悲痛的老臣长孙无忌和诸遂良在悲痛欲绝的太子李治面前反而镇定了下来。现在还不能只是一味地发泄情感,关键是怎样度过这段易主的非常时刻他们决定,对太宗去世的消息,暂时秘而不宣。太子治当即跪在唐太宗的尸体前,在终南山的翠微宫中,宣誓继位个时代结束了。五月二十七日,唐太宗的尸体运往长安。从终南山返回长安的队伍浩浩荡荡这支宫廷队伍在穿越秀丽的白鹿平原时沿途都是特意赶来为大唐皇帝送行的布衣百姓。那一路尽是不绝于耳的哀哀的哭声。穿着白色孝服的新皇帝李治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排列着全副武装的四千名皇家禁卫军,接下来便是皇帝的灵车,紧随着灵车之后的,是缓步而行、神情肃穆的朝臣的队伍。再往后,是皇帝后宫的嫔妃和奴婢们。队伍悲壮而凄婉。所有的人都怀着他们自己的
• 那一份哀伤队伍在悲伤中缓缓前行。他们整整走了一个昼夜,到二十八日的清晨抵达长安城内太极宫。唐太宗李世民终于回到了他日夜操劳、勤理朝政的大殿。二十九日,待太宗入殓之后,新帝高宗李治向天下宣布国丧。国丧历时近三个月。此间在地方的各亲王及全国的都督刺使,皆以快马赶回京师吊丧。吴王李恪亦远从江南赶回。恪很伤痛。他终于没能在父亲死前见他一面。三个月后,待人们终于诉尽了他们对先帝的怀念,李治下诏,在八月十一日的大葬典礼之后,将先父太宗的棺椁送往醴泉县的昭陵与母亲长孙皇后合葬。在这段漫长的炎热的令人断肠的日子里,高阳公主也被继位的皇帝、她的九哥李治解禁,允许她和她的夫婿房遗爱进宫为父亲服丧。高宗李治的一纸诏书,不知引发了高阳公主的多少感慨她大哭。她满心的伤痛,但决不是为了李世民。她感慨她的诅咒终于没有背叛她高阳也曾想过违抗新帝的旨意。她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要为她切齿仇恨的那个人服丧?又有谁为她爱的人服丧了呢?她苦思冥想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进宫。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遇到事情时犹豫和迟疑。她很想找个人来商量。她是大唐的公主,是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可264
• 以不受他人指挥的。然而,当她所深深恨着的那个人终于死掉,当她被允许去与那个死掉的人告别,她反而惶惑反而不知该作出怎样的选择了她醒着。整个的夜晚。她看着雕花的房梁,窗外的星月。这样,在清晨,高阳公主终于作出了她的决断她要给新帝一个面子。为了日后她也到底要看一看死后的那个仇人。高阳公主穿上了白色的丝裙。她也特意带上了那把她磨过千遍万遍的短剑。那是负载仇恨的生命之剑然后,她通知房遗爱,我们进宫。他们驱车直往太极殿。酷热的夏的气浪中仍有朝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吊嘻。高阳公主获准进宫为先帝服丧,一时间被传为新闻半年前唐太宗的那一纸禁令大家还记忆犹新。人们自然是更记得高阳和辩机和尚的那场故事,记得辩机被拦腰斩断的下场。无论是太极殿大门外的民众,还是宫内的皇亲国戚,此时都想一睹半年来深居简出的高阳公主在那场灾难之后的风采姿容。高阳一身缟素。她仪态万方地走进宫门人们惊异地发现,经历了痛苦和磨难之后的髙阳公主竟依然冰凊玉洁、美丽绝顶。她似乎成熟了很多。有了那种曾经沧海的深邃。同过去那个热情活泼而又任性娇气的皇家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 她坦坦然然地美目流盼,毫不介意宫门外围观的人们那窃窃私语她昂着头走进来仿佛她才是当今的皇帝她的那种冷漠的气势足以压倒一切她缓步地向太极殿的殡宫走着。在穿过了无数针一样刺过来的目光之后,高阳公主突生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种如鱼得水,信马由缰的腾越。她想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是她自己的家。也许还因为她正在步入一种极致,她已经在最底层。她什么也不必怕了。此刻高阳的嘴角禁不住泛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其实所有的人都已经在高阳公主的脸上看出了某种凶恶她走向守在殡宫门外的她皇家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们那所有自以为是的贵族们她最先拜见九哥李治。这个当今的高宗皇帝。她知道这个李治一向仁爱,但生性懦弱,是断然理不好朝政的。这大唐的帝国在李治手中焉能不凶多吉少。她并没有谢李治。她对她今天能够进宫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她一个一个地见过那数十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们。她想,这么多的人竟都是躺在那个大棺椁里的男人的种,他们的身上都流淌着那个人的血。但是他们彼此是亲人吗?高阳匆匆地走过那些连路人也不如的兄弟姊妹们。她走在他们中间心不在焉,她又似乎在专注地寻找着谁。
• 骤然之间,她终于在众多的兄弟姊妹中发现了她真正想要寻觅的那个人。那个男人。那个最最英武的男人。那男人是那样的出类拔萃。那男人使她的眼睛为之一亮。她把目光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她甚至看见了那男人脸上黑色中夹杂着很多白色、金色的胡楂。她顿时觉得心里涌过数不尽的辛酸。她痛恨岁月如逝水。已经多少年了?他已是她在人世间还能够为之疼痛,为之动心,为之动容,为之动情的那唯一的人了三哥高阳拨开众人不顾一切地走到昊王恪的面前。在众兄弟姊妹的目光下。他们四目相视他们不知道这样四目相视有多久。仿佛有一千年一万年。然后高阳扭转身。她离开人群,依照程序走入殡宫接近了那个躺在巨大棺椁中的曾经拥有无上权力的逝者。高阳要登上台阶才能看到那个已永远沉睡的男人。她站在高处看着他,审视着她紧闭双眼的生身父亲。这个享年只有五十二岁便匆匆死去的父亲竟显得如此衰老,如此疲惫和憔悴,与她半年前见到的那个气宇轩昂的皇帝简直判若两人。这还是她的父亲吗?她已经认不出他来一个毫无光彩的弱者。高阳公主差点儿就动摇了,心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那闪念转瞬即逝。别在她腰间的那把她磨过干遍万遍的短剑
• 提醒了她。是的,她有太多的仇恨。那杀了她的亲人的仇恨她是来复仇的。她是要向这死人讨还血债的。那是血仇和血恨。就是死了也要讨还。否则高阳还是高阳吗?她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剑。她作出很悲哀的模样,作出伸手去触摸父亲的样子,终于,她把那短剑奋力地插进了李世民的胸膛。然后她拔出那剑。那剑上竟没有血她把那剑扔在硕大的棺椁里。她让那剑就躺在那儿。躺在她的仇人的身边高阳公主此刻不知悲衰为何物,但她却在众兄弟姊妹众朝臣卿相的面前,作出号啕大哭状。她大声地哭着。那不过是一种哭的声响罢了。那声响并且很空洞。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听出来了史书上曾准确而又简洁地记载了高阳公主在悼念亡父时的那情景:“主哭而不哀。”哭而不哀是一种怎样的境界?那不哀的背后又是什么呢?在“哭而不哀”之后,高阳公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太极殿。
• 她想她对那个她恨着的人已尽了一份心情。复仇的心情。她想不到她与他父女一场竟是这样的结局。他是她的至亲。他给予了她生命。而为什么他给予了她生命又要践踏那生命呢?她还报他以复仇的短剑,这终于算是他们之间已经扯平。尽管这平衡是在生界与死界的不平衡之间但至少高阳是吐出了她多年郁积心中的一口恶气。她想那个唐太宗也可以死而瞑目了。他终于带走了那把剑,带走了高阳的仇恨。高阳不知道那短剑剌进李世民的胸膛时,他是不是很疼这是高阳第一次杀人。她杀死了她已经死去的父亲。然后她离开殡宫。她匆匆地和那些依然要守候在那个死人遗体边的众兄弟姊妹们告别。她庆幸她同父亲之间那众所周知的血海深仇使她可以想走就走。她可以不在这里守着,可以不对那个曾拥有过无上权力的先皇尽忠尽孝,甚至可以只是发出空洞的哭声。高阳想那些留在殡官里的人是多么可怜,他们要夜以继日地在酷暑和异味中去守着那个死人。特别是那个已经继位的李治。高阳和众兄弟姊妹们告别她在阴暗的殡宫里依然显得光彩照人人们不得不承认经历了磨难之后的高阳公主反而比从前还要漂亮。她天生的雍容华贵。她依然是倾城倾国的绝世美人。她依然像多少年前每每会照亮晦暗的太极宫的那一抹灿烂的阳光。然而最需要那灿烂阳光照耀的人已经死去。高阳不卑不亢地告别。
• 然后她终于来到了昊王恪的面前。她说,恪,我很想你,我想去看你。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恪看着高阳。恪说,我也很想你,我怎么会拒绝你呢?不,你干万不要过早地承诺。我们已分开很多年,我早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高阳了我等你。恪很坚定地说,什么也不能改变我是你的哥哥高阳的眼睛里流出泪水,这一次那泪水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然后高阳离开了太极宫下车的时候她的神色很冷漠。她扭转身,对一道返回的房遗爱说,我为你的淑儿报了仇了。房遗爱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表现出了一副满腔的冤屈终于得到了昭雪的样子。你还记得淑儿吗?房遗爱有点紧张地愣在了那里。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作答。他确乎已不大记得淑儿了。一切如过眼云烟。他是男人。他早就又有了新欢。天下美女有的是。只要卧榻有伴,他就一切足矣。高阳公主在夜色降临之后,驱车赶往杨妃的宫邸。这几乎是辩机死后她第一次正式出门。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李恪了。尽管世事沧桑她对李恪的想念时强时弱,但是她确实想他。那是很真诚的一种想念,发自她心里那一块只属于恪的永远的领地。270
• 她想见到恪,想对他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这些年来她所有的生活,她的爱和恨。她总得找个人诉说。她世间唯一的挚友终于来到。自从在殡宫见到李恪就盼望着能单独和他在一起。她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天黑。她精心地打扮着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修饰过自己了。因为没有人再需要她的美丽。她在铜镜中对视着自己。她对镜中的那个依然美丽的女人充满了恐惧和疑虑她不明白她何以还会如此地梳理自己自己的心不是已经死去了吗?那么冷漠的僵硬的一块地方她就这样身着一套飘逸的白色丝裙上了马车。她催促着车夫催促着她自己的那颗慌乱的心。高阳公主叩响杨妃的大门时,那宫邸中没有人想到这暗夜前来拜访的那个人会是高阳公主。连杨妃都很惊愕。高阳公主对后宫所有的人来说,就像是一个早就死去的故交。人们已经很久见不到她了。没有过她的任何消息。就像她也同那弘福寺的和尚一样,早在半年前就在西市场的刑台上被斩杀了。高阳确实就像是已经被她的父亲杀死过一次一样杨妃见到高阳公主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她一边有一种怜香惜玉的悲悯,同时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她本来很喜欢高阳公主,因为儿子喜欢她。后来她同高阳疏远,
• 那又是因为有了李世民的旨令。她不知道究竟该怎样看待高阳公主与沙门辩机的那一段乱情。她只是一直觉得把如此如花似玉的公主下嫁给房遗爱有点委屈了高阳。但那是皇帝的意思。一个区区女子又怎么能选择她的幸福呢?她只是叹息高阳命苦。她想她和高阳虽同是公主,而她却比髙阳幸运。她能嫁给一国之君,在某种意义上还要归功于隋王朝的灭亡。如没有她父皇炀帝的死,自然也不会有她成为大唐李世民的皇妃。而高阳尽管天生丽质、心比天高,却只能是命如纸薄,下嫁无能的房遗爱。如今,在经历了那所有的事端之后,杨妃对高阳公主的拜访确实心怀了某种恐惧。正值朝廷易主的时刻,又有长孙无忌对恪的戒备倘若恪与高阳过从甚密,将会惹出什么麻烦呢?高阳的绝世之美竟使杨妃觉得她反而不是人间之人。她是妖狐鬼魅,是专门来把那些好男人送进地狱的。恪闻声而至他知道这夜晚的来访者定然是高阳公主。事实上他从殡宫回来就开始等她恪在母亲面前尽量显得矜持,但无论怎样仍无法掩饰内心中那一份跳跃。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挟持着高阳从他母亲眼前溜走了。髙阳一走进恪的房间就开始泪流满面。唯一的亲人。她抽噎着说,如今,她在此世间就只剩下恪一个人了。她哭着走近恪。她轻声地叫着,三哥。像小时候一样,恪即刻把他最喜欢的这个美丽的小妹妹紧紧地搂在了怀中。272
• 恪说,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他们紧紧地搂着。仿佛在他们中间并没有阻隔着那漫长的岁月,仿佛他们仍在美好的童年时代。高阳公主在恪的宽阔而强壮的胸怀中尽情地流泪,尽情地宣泄着她所遭受的那所有的苦痛。三哥,你听说我的事了吗?你知道父亲是怎么对待我的吗?我这些年来恪用他的脸颊堵住了高阳的嘴。恪说,你不要讲了,我什么全都知道。我远在吴国但却一直牵挂着你。我一直担心你不能挺过来。我害怕我今生今世再不能见到你了你不认为我是个坏女人吗?连父皇都那样看待我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你那么容易受到伤害,而我却隔你千里万里三哥,我爱辩机,我们相爱很多年。可父亲怎么能就那样把他杀死呢?那就等于是杀死了我。其实我已经死了我活着就如同是死了。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早已是活着的死人。人们污辱我耻笑我,把我当做淫乱的象征。不再有原先的那个高阳公主了。她已经死去,已经被皇室抛弃。怎么会呢?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就是原先的那个高阳公主吗?你不是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身边同我讲话吗?我不是紧抱着你的吗?你不要哭了,也再不要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我们兄妹难得相见应当快乐。你抬起头,看看我,好好看看你的三哥高阳仰起她的脸。恪用宽大的手掌抹去高阳满腮的泪水。273
• 高阳久久地凝视着昊王。然后她问他,我还漂亮吗?恪说你当然漂亮。比从前还漂亮。你这样问我,让我想到了你小时候。那时你只要一见到我就会问,我还漂亮吗?是不是这样?你还记得吗?高阳伸出她细长的手去摸恪的脸她抬起脚跟去亲恪脸颊上的胡子。高阳说,你这么多白色的胡须。白天在太极宫我就看见了。那些金色的胡子闪着光。我很心疼。我想我们都老了。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扬鞭催马的年轻王子了。当然。恪说,毕竟已经十几年过去。我现在的心态也很平和了。不再想当皇帝了?那可是你从小的梦想。吴王说,我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抱负和野心。我想是江南的阴雨冼刷了我性格中的暴躁。我慢慢地觉出那皇帝的位子本不是好坐的。你看李治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爬上那血肉筑成的高位。父皇亦是如此,他要在那玄武门前亲手杀掉他的兄弟。我实在是早已经厌倦了这手足之间凶残的杀戮。皇帝的位子就那么重要吗?苟且于江南一方又有什么不好?我现在只剩下一份阴湿的心情了。我只是怜惜九弟,他天性善良,对我们众多兄弟姊妹也很仁义。我担心他并不能将这大唐的天下坐稳。现在是那个长孙无忌外戚逞威,独揽大权,一言九果。李治全被他控制了,而他对我们这些皇子又深怀着戒备和憎恨。所以我只想走得远远的。远离这血淋淋的是非之地。京城对于我凶多吉少。长孙无忌随时都想拿我开刀。我看穿了这一点。我也无意于皇权。此次回长安纯为服丧,待父皇下葬之后,我立刻就
• 会离开可是三哥,倘你再远走,我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就真的再没有一个亲人了,我就真的是孤零零了,我们也许此生就再也不会相见了。那怎么会呢?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常回来的。我的母亲还在长安,他们没有理由不让我来探望。再说,我还有你这个需要惦念的小妹你答应我,别马上就走。让我们多在一起待一些日子你答应我。答应我行吗?三哥。高阳又向恪伸出她的双臂。恪便再度搂住了高阳。那是他作为兄长的一份真诚的情怀。他没有讲话。他只想用他的动作表达出他的许诺。他紧搂着高阳就是想让高阳知道,他仍然是喜欢她的,而且他毕生都会喜欢她然而,在情感上回到童年时代的吴王却慢慢地觉出了高阳柔软的身体在他臂腕中的那轻轻的颤动。恪很惊异,也很震动。恪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很快就感觉到了那颠动的暗示。他怀中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他童年时的妹妹而变成了一个凄艳美丽的、正在欲望着的女人。恪一时很惶惑。他不知他此刻该怎么办。他是该推开这个女人,还是更紧地把她搂在怀中?他不知道高阳此时此刻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就站在那里。他的所有的动作依旧。他依然紧抱着高阳,任凭她在他的胸前在一个离他那么近的地方呻吟着颤抖着扭动着然后他听到高阳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话。她问吴王是不是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时光。是不是还
• 记得她母亲死后的那个晚上,她是怎样哭着跑进恪的房间那个晚上她是怎样地伤痛,怎样地就睡在了恪的床上。而恪却逃走,她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下。她哭,哭着便睡着了。而她清晨醒来,身边依然没有恪。她回到母亲那偏僻而长满了衰草的小院。然后,然后在不期的时刻,恪骑着马来了。他把她带走,带到长安城外那茂密的丛林中。在那林中的绿地上,他吻遍了她的全身。然后,恪将他的那全部的欲望喷泻在了她的身上、脸上、胸膛上。那充满了力量的弯弯的弧。像乳白色的虹,在午后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她问恪是不是还记得这所有的情景。恪已经身不由己,他只能是更紧更紧地抱紧她。高阳继续在恪的耳边说,你还记得这些吗?那时的你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精力充沛。她说是你抚慰了我。是你把我从深深的丧母的悲伤与惶惑中拯救了出来。用那坚挺的欲望。还有那白色的虹。从此她害怕极了又渴望极了。从此恪便成为了她心中唯一的白马王子唯一的青春的偶像。然而她却不能够同恪在一起。他们甚至断绝甚至天各一方杳无音信。于是她便开始了寻找。永无休止地寻找她只想寻找到一个恪一样的男人。但恪那样的男人天下只有一个。只有恪。恪是唯一的。命中注定她找不到。她绝望。她是那样想念着早已远赴吴国的那个与之心心相印的哥哥。她觉得她被父亲嫁到房家就等于是把她扔进了人间地狱。她彻底绝望了。后来幸亏有了山林中的辩机。他尽管不是恪但他也是个出色的男人。她爱上了他。那么刻骨铭心的爱。她终于感到了幸福。他们甚至有了孩子。但是,
• 宗教夺去了辩机的精神,而后来,父亲竟又夺去了辩机的身体。她还有什么赖以支撑的呢?高阳在恪的怀里这样述说着。她很坦然也很直率,因为她知道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是佫,是她无论说出什么都不会怪罪她疏远她指责她伤害她的男人。高阳说,我真正崇拜和倾慕的男人在此世间只有两个。一个是那已经死了的父皇,另一个就是你了。白天我在殡宫里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被震惊,因为我恍若看到了那个当年的父皇。你们是那样地相像。我被你搂在怀中的旰侯,就仿佛是被他搂在怀中。那感觉让我不寒而栗。我是那么害怕。我恨他。我是恨不能杀了他的。他给了我那么多生命的痛苦,难道那也算是他对我的爱吗?在这酷热的夏季的夜晚李世民的遗体就停放在不远的殡宫里恪紧抱着高阳。那晚高阳美极了。她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白色丝衣。恪抱着她。恪在抱着她的时候透过那薄薄的丝衣触到了她的肌肤。一个女人的那么柔软的肌肤。那肌肤上的微微的薄汗。恪触到了。那么温暖的潮湿。他甚至触到了那柔软肌肤之下的那纤细而又坚硬的骨骼。于是恪也开始颤抖。恪也如高阳一般,不再是同一个父亲的哥哥,不再是至亲的骨肉,而变成了一个欲望中的男人恪一向情怀浪漫,所以他常常无法控制来自他身体深处的那一份冲动特别是当面对高阳这个他一直深深爱着的女人。
• 为什么上天偏要惩罚我们,让我们只做兄妹呢?高阳喃喃地说,你知道当年你远赴吴国之后的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拥有而又失去之后那绝望的感觉吗?你知道什么叫天塌地陷什么叫撕心裂肺吗?恪无奈地抚摸着髙阳。每一个部位那牵魂涉魄的质感。上上下下。他上上下下抚摸着高阳。那欲念强烈极了。他根本就无法抵御。她原本就是他的,是与他生命相连的一部分。此刻他只想着能紧紧地抱住她,保护她,甚至想吞掉她,融化她,让她成为他身体中的一部分。他要把她带走。带到那山青水秀的江南。他要让她永不受世人的嘲辱、朝廷的歧视。为此他甚至想谋反称帝。他唯有当了皇帝,才能够保证他的这个小妹妹再也不受苦。他爱这个女人。爱他的妺妹。他从小就爱她,并且会至死爱着她。这爱此刻就燃烧着他。那么热烈的爱的火焰。他不由得低下头去寻找那柔软的嘴唇。他找到了。他亲吻着。他于是又一次感受到什么才是天下最好的女人。直到夜深人静,高阳才如白色的幽灵,轻轻地飘出了杨妃的宫门。杨妃没有睡她一直没有睡。她就静静地坐在那漆黑的回廊上天很热。天上没有星直到杨妃看到高阳公主如幽灵般飘出了她家的大门,她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 她看见儿子的寝室里终于熄了灯。在为唐太宗守灵服丧的那段日子里,高阳时时会来探望她的三哥吴王恪。常常是傍晚来,深夜走。有杨妃在,所以也没有引起他人什么出格的异议。宫里的人们只是认为他们因失宠而同命相怜罢了。即或是执掌朝政的长孙无忌,在听到有人报告高阳公主与吴王恪过从甚密的时候,也未曾对他们这频繁的交往产生什么疑虑。因为在长孙的心目中,高阳无足轻重。高阳是什么?不过是皇室中浪荡淫乱的婊子罢了。在长孙看来,高阳根本无法构成同恪的政治联盟。高阳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恪手中的一个玩物罢了长孙倒是对恪同皇室中其他人的交往极为关注。他直认为恪是个危险分子,一旦他与皇室的其他成员联合谋反,便极易对高宗、也就是对他的统治形成致命的威胁。长孙因此一直把恪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恪活在世上一天他的防范就不能松懈一天。他知道恪的能力。他很怕恪有一天真会把高宗李治从现在的傀儡宝座上拉下来,那大唐的江山就真的要复辟到隋炀帝的时代了。他所以恨恪,并且害怕恪。他总是在治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攻击恪,提醒治关于吴王李恪的危险性。他想他总有一天要杀了李恪,要彻底消除这个时时给他带来恐惧不安的隐患。他早就暗藏杀心,只是一时还找不出一个能置恪于死地的罪名罢了。他于是等待着。在等待中伺机。在恪离开京都长安之前,高宗李治又委任吴王李恪为梁州都督,官拜司空,使恪能独霸江南千万里河山。如此279
• 的升迁恪自然很高兴。恪是性情中人,他于是很感谢高宗李治。他认为他与治到底没有白兄弟一场。在这毫无实际意义的封赏和安抚中,倒是杨妃意识到了恪将大祸临头的危险。她劝儿子即刻离开长安,这里决不是恪这种人的久留之地唐太宗在昭陵安葬完毕,整个王室从醴泉县返回京都长安。杨妃便开始一天紧似一天地催促李恪赶紧南归。她说,你怎么能在这长安久待呢?其实杨妃知道恪不能舍弃的是什么。她面对着心力交瘁的李恪痛心疾首。她没有说一句高阳公主的不是,她只是流着眼泪求恪快走。她说,自从你父皇一去,你的头上就已经高悬了一把利剑。没有人再能制约那个心狠手辣的老臣。连李治也只能是听他的摆布。你回到江南,便天高皇帝远,海阔任鱼游。大丈夫终是不能沉湎于儿女情长。恪你走吧,听我的劝告,咱们这个支脉还要凭靠着你的支撑。流泪规劝的杨妃就差给恪下跪了。恪面对着母亲。他不忍心违抗母亲近乎绝望的请求,只能是仓促间就定下翌日的归期。格辞行时对母亲说,您就替我安慰高阳吧。她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多了,我不愿她总是受苦,我堂堂男儿竟泣不成声。杨妃含泪点头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京城。那行人奔驰着,像射出的箭。
• 南下的马蹄声声未尽,高阳公主的马车就驶进了杨妃的宫门。雍容华贵、端庄典雅、慈爱大度的杨妃在大殿上迎候飞跑进来的高她向高阳伸出了她的手臂。高阳呆杲地停住了脚步。她仿佛预感了什么。她的眼圈里一下子浸满了泪水。她问着,出了什么事?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了?杨妃伸展着她母亲的手臂,把高阳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了怀中。她任高阳在她慈爱的胸怀里哭泣她轻轻拍着高阳的后背,就像是催眠一个正要入睡的婴孩儿。杨妃说,孩子,你哭吧杨妃说,我和你一样爱他,但我们别无选择。他必须走,必须立刻离开这杀机四伏的长安。我们都要他活着对吧。他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了。我们只能让他走。他走得越远,离我们才越近。你懂这个道理吗?高阳退着。她摇着头。她离开了杨妃的怀抱。她绝望地伸出双手。仿佛在要着什么。她说不,为什么不让我们告别,为什么不让他等我,不让我再看他最后一眼……孩子,你回吧,答应我,常来看我好吗?我也不愿意让你总是不快活。常来好吗?做我的女儿让我来疼爱你
• 吴王恪的骤然出现和骤然消失,在髙阳公主本来已经很疼痛的心上又狠狠地戳上了一刀又有新的血流出来。那疼痛与日俱增。高阳很困惑。她开始越来越不懂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而她又为什么一次又次地总是把自己卷进一种不可能的爱情中。最初是房遗直,她丈夫的哥哥;接着是辩机,一个矢志于佛教的和尚;然后是自始至终的恪,她的亲哥哥。她不管他们是谁但她爱他们。她爱得不管不顾。她爱得任情任性。直至将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她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心灵和肉体一次又一次地送进世俗不容的人物关系中呢?然后是不能自拔的沉溺,是漫漫无边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伤痛。她觉得她的身心疲惫极了。她巳无力抵挡那日甚一日的疼痛的浪潮。她就要被淹没了。她不知如何才能抓住根救命的稻草,以脱逃开这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其实,自辩机死后,高阳公主曾经沧海的生活里,还曾奏响过令人惊异的插曲史书上说,在此期间,高阳曾先后与三位有名有姓的和尚道土巫师鬼混。他们分别是浮屠智勖、惠弘和道士李晃。这三位在禁欲祛规中生存的男人“皆私侍主”,全都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的私器作为了他们侍奉高阳的工具。于是他们青史留名。他们没有留下英名,那是因为攔写史书的男人们不愿给美若天仙的高阳公主一个好的名声。高阳作为一个282
• 女人有着男人们看来最致命的两个弱点,一个是她超群的美貌,另一个是她超群的性欲。美是什么?是勾引男人诱惑男人扰乱一个所谓正经男人的那颗本来平静心灵的狐媚。而性欲呢?那只能是男人享有而女人不配的一种身体的感觉。于是高阳成为了史书上以美而惑众,又以欲而害人的角色。没有一个撰写历史的学问家愿意同情高阳这样的干古罪人。智勖、惠弘和李晃的出现,对于世人来说,有一点被暗示得准确无误。那就是,在情爱的天平上,高阳至死也没有接受房遗爱。或者说,高阳公主是一个永远新潮永远于性爱中追求新异刺激的女人,高阳公主最初和智勖、惠弘搅在一起,因为他们同辨机一样,都是佛门之人。高阳与辩机八九年的交往中,耳濡目染,便也自然而然地亲近了佛学。所以,凡同辫机志趣相投、信仰一致的人,都会使高阳顿生信任和亲近之感。只是,高阳公主并不愿意承认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辩机高阳最早命人找来智勖,是因为她听说这个和尚有预卜吉凶的超凡本领。那时候,玉枕事件刚刚发生,辩机被押进大狱。茫然无所措的高阳,便重金请来智勖,让这个据说神机妙算的和尚为她测卜未来。高阳一开始还只是有病乱投医,她当时的那恐慌、茫然、绝望由此可见一斑。预卜出的结局极其恐怖那个巫师一般的智勖提前告知了那悲惨,后来并被终283
• 局所验证。从此,高阳对智勵预测祸福的能力达到迷信的程度,她常把这个神秘的和尚召到她的府上,无论做什么,她从此都要提前占卜,包括被终日诅咒的父皇的死期。可能是智勖所有的预言最后都得到了应验,总之智勖慢慢成为了高阳公主离不开的人。是高阳公主空虚的心灵和她茫然无所依的生存状态离不开智勖。而这个智勖同辩机一样恰好也是个和尚。然而智勖与辩机不同的是,他没有风度翩翩,没有辞采风流,也没有青舂年少。智勖又矮又小,且寡言少语。他的全部魅力都表现在他占卜的仪式中。他是那么肃穆庄严,那么深邃神秘,而他预卜的那许多未来,在日后竟然都不可避免地应验在高阳心中,矮小的不起眼的苍老的智勖,却是个神样的人物。他的身体内聚集着无限的威力,他对整个宇宙的万事万物无不全知全能。因为智勖是神,高阳便开始崇拜他。她是在崇拜神,向神顶礼膜拜的过程中,迷恋上了智勖的那私器。那时的高阳已经被性爱放逐。她荒废着。她想要而又不能。没有男人。她身边没有像样的男人。于是,便有了那神一样的智勖的应运而生。智勖在占卜的时候总是能让高阳公主陷人一种极度的迷离恍惚之中。而在迷离恍惚中又总是能产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身体内部的亢奋。于是在一次神秘的占卜中,高阳公主如入梦境,她走过去拉住了智勖的手。她要智勖和她
• 上床。智勖颤颤悠悠人得帐幄,不得巳将他那早已萎缩的私器暴露出来。恰是因为那萎缩才使高阳陡生了兴趣。她在那充满了暗示的帏幄之中与那萎缩的器官纠缠不巳。终于那无能的器物觉醒复苏,一次比一次充满了咄咄杀机高阳只是把智勖当做了神。她只是毎日每时都想知道未来的事情,因为她根本就不能把握自身的命运。而智勖知道,神知道。所以她求助于神。她同智勖上床仅仅是因为智勖是神。她并不觉得她同这个萎缩的神在一起有多么好。也许并不好。也许一点儿都不好,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向智勖要着。她在要着的时候甚至感到了某种快乐。那是一种向禁规挑战的快乐。受玉枕事件牵连而死去的人太多了。除了她最最亲爱的辨机最最贴身的淑儿,还有那么多的奴婢和杂役。仅在一个夜晚,这所有的几十个人就无影无踪了。他们没有过错。他们成了冤死的鬼。在他们刚死的那一段日子里,高阳公主总忍不住想到他们。但她后来不敢想了,害怕他们会向她来讨命。然而她不想了,他们却不肯罢休,从此常常侵人她的梦境。到后来,她觉得她时常会在黑夜里、有时候甚至在大白天看见她的四周到处都是因玉枕事件而死去的那些冤魂。她动不动便会劈头看见淑儿飘过来,睁大着那双哀怨的眼睛。她仿佛在说着什么,但是髙阳却什么也听不见。她很害怕,想逃走却没有退路。而辩机则总是血淋淋地出现在她的梦中。他总是一半一半地出现,要不然是他瘦弱的胸膛以及绝望幽蓝的眼睛,要不然是他身体的另一半,赤裸的下体以及两条枯瘦的腿……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