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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枚 当前章节:153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3

• 同昊王李恪讲话,他甚至比惧怕唐太宗还要惧怕恪,他对恪从始至终深怀了一种很深很深的敬畏。也许还有由这敬畏所衍生的那一重很深的仇恨。高阳公主在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恪之后,走上前去她抱住了恪。她说,三哥,抱紧我恪便抱紧了高阳。恪说,我不能不来看你。高阳流着眼泪说,我只有一个能讲真话的人了。而三哥你又远在千里之外。高阳说,多么想去送送你的母亲。我爱她。这偌大的皇室中唯有她一个人待我好,而如今连她也去了。恪在幽暗的灯光下仔细地审视高阳。她年轻的眼角旁竟也出现了许多细碎的皱纹。于是恪的心里很难过。恪说,高阳,你受苦了。可悲的是,我已不能如往日那样保护你了确实这已不是往日,可以消消停停地倾吐离情别意非常时期温情都很短暂,高阳很快就开始向三哥宣泄近来内心的激愤。她说当今朝廷是外戚专政,皇帝大权旁落,治不过是一个无能的摆设。如此下去,他们这些皇室的后代也就只能被那老贼任意宰割。三哥你不能眼看着咱们丢了江山而无动于衷啊!高阳的激愤使李恪的心情更加沉重。他苦笑着说,当初父皇要我远离京城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可是三哥你怎么能如此袖手旁观呢?那我们李家的王朝就真要落在那个浑蛋老臣的手中了。可我们又能挣扎出什么呢?高宗虽是皇帝,却完全唯长孙无忌之命是从。我知道长孙无忌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但你也不要伸着脖子往他的刀下送呀。你和房家兄弟的事315

• 显然是被他利用了。高阳,到了这样的时刻,我只想你能听我的劝告,不要再闹下去了。我甚至希望你能跟着房遗爱到房州去。那里天高皇帝远。那里……三哥,三哥你变了。你的雄才大略你的血气方刚呢?你好像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吴王了,你变得胆怯了,懦弱了,对吗?是的。我承认我现在的心境同父皇在世时不一样了。心境不一样是因为处境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我对你的关爱。我希望你去房州,其实无非是想那样我们兄妹也许能有更多的机会相见三哥…好了,我要走了。我觉得这长安城内到处是眼睛又到处是杀气。所以高阳你一定要好好地善待自己,千万不要再自投罗劂。他们巴不得你自己跳进去呢。而我们今天是谁也救不了谁了高阳走过去。她仰起头看着吴王憔悴而又冷漠的脸然后她用冰凉的手去抚摸李恪的脸。慢慢地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高阳说,三哥你确实是变了许多。但是我能够理解你。我知道尽管我深深恨着父亲,但只要他活着,我们就会是安全的。如今没有人再来保护我们了。三哥我不知道今生今世我们兄妹是不是还能见面。其实我早就觉出了那长孙的剑就悬在我的头顶。我早就有了那预感,是因为有了那死的预感我才想将这死编织得轰轰烈烈。我拉上了房家的兄弟。是因为我在房家生活得实在是不幸福。对于死其实我早就看开了。我已经死了,已经在西市场的刑台上被父

• 皇亲手杀死了。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他就不会夺走我的心了。从此我便如行尸走肉。我所剩下的事情就是报复那些曾使我不幸的人。我伤害他们也伤害我自己。我把生活搞得乱成一团。反正我要死了。我要他们心甘情愿或者不心甘情愿地和我一道死。我不吝惜我的生命,也不吝惜他们的。而唯有三哥你。唯有你,恪。唯有你这个真正疼我爱我的男人依然活在这无望的世间。我会想念你的,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你能也如我一样无论我活着还是我死后全都想着我吗?恪说,当然,否则我就不会来看你了。恪把高阳的手拿到了他的嘴边亲吻着。那么,留下来,行吗?就今晚,就此刻……不,不能。这一次不能。我必须走。我的家眷此刻就在长安城外等我。即或是我不畏惧,也不能让他们陷入那恐怖的长夜。高阳,好妹妹,让我走吧,我高阳紧紧地搂住了吴王。她把她柔软的身体贴在了吴王僵硬的身体上。冬夜很寒冷。高阳的心也很寒冷。然后,她放了吴王。她说你走吧。怎么能也把你陷在这死亡中呢。你走吧。活着。活着想念我。她看见吴王的眼睛里也浸上来泪水。她抬起脚跟,去亲昊王迷蒙的眼睛。然后她推开了恪。万次的生离死别。恪难过极了。他不懂为什么每一次离开高阳的时候,都会如此地揪心断肠。他难舍。他不忍。但他还是抑制着自己离开了高阳的怀抱。317

• 高阳扭转身。她背着脸对恪说,走吧,你快走。然后她觉出恪的嘴唇贴在了她的脖颈上。她闭上眼睛任凭他。那么轻的那么长的一个吻。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这空荡荡的世界中还有什么呢?高阳公主趴在床上大声哭泣。她的哭泣竟掩不住恪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一切全都完了。绝望袭上来。没有尽头的。她的心破碎着。她不知她此生还有多长。她不知她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三哥的身影房遗直坐在尚书省官吏的面前他认识那位审他的朝官。他想他们在此之前还算是朋友。他想朝廷派他的朋友来审他,足以说明了朝廷对他的这案子根本就不用审。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房遗直点儿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他是凊晨被禁军抓到这御史台前的。他一进来便看见那案台上摆放着的袍子和内衣。那当然是他的。他很坦然。他想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平静,还是应当感谢房遗爱提前为他通风报信。房遗直坐在那里。他突然想到当年那个卓有才学的和尚辩机很可能也是坐在这里。而辩机面前摆放的不是内衣和血迹,而是高阳公主那稀世的珍宝玉枕。全都是高阳的东西。同样的铁证如山。她的血和她的珍宝。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她总是喜欢置男人于死地。当年是辩机,而此刻是他。这个女人就这样把罪责难逃的他送到了送命的位置上。一个堂堂的礼部尚书。一个对公主非礼的罪人遗直有口难辩。他怎么能对朝廷说是高阳公主最先勾318

• 引了他呢。朝廷才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最先勾引了男人,也不会去考究那男人在勾引面前是拒绝还是听命。朝廷当然是不管这些的。朝廷所看重的只是高阳的血。房遗直坐在那里,面对着十几年前他对高阳公主非礼的罪证。他反省自己。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羞愧难当。只是淡泊了。他已慢慢地忘却那十多年前的往事。而直到此刻面对着那带着高阳血迹的内衣,那依稀的往事才缓缓地被记忆了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夜晚至今想起来依然是美好的,而那个穿着蝉翼般丝裙的高阳也是美好的。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楚楚动人。在春风沉醉的夜色里。他记得在最初的一刻他确实拒绝了她。他是为他的弟弟来说情的,他实在是可怜他的弟弟,他不忍遗爱就那样一天天地被拒之于门外。于是他才来到高阳的面前。他才得以看到了那夜色里月光下的绝代美人。她是那么令人身心震撼。但他没有非分之想。他只是欣赏那美罢了。他离得远远的。然而就在他控制着他的激情的时候,他听到了髙阳那么温柔的请求。留下来吧。是的,她是说留下来吧。她求他能留下来。然后蜡烛突然灭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在那样的时辰?切骤然间陷人了黑暗。后来,他记得那个美丽的少女跪下来流着眼泪求他拥有她。他不知所措。他也许真的想走。而那个黑暗中的执著任性的女人却硬将自己投进了319

• 他的怀中他还能拒绝吗?他那时也是那么年轻,周身聚集着欲望。他经受不住那诱惑。他抱住了她。他一抱住高阳就不能再放开她了。他等于是抱住了一团危险但他无憾。因那也是他的一段真爱而当年她流着眼泪说她已死而无憾的时候,他能想到日后会有一天她拿着他的内衣来同他翻脸吗?不,当然不会。她是满怀着爱意留下他那内衣的。在激情的时刻他的内衣就被垫在了她的身下。于是留下了他和她那永恒的印迹。她留下了那永恒的印迹说要做永恒的纪念。那是爱的凭证。他们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确实相爱。他们又怎么能想到那爱的凭证在十几年后又会成为恨的罪证呢?这确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那么后来呢?后来又怎样了?房遗直拼命地回忆着。回忆着那炽烈的爱为什么又转成了强烈的恨。是的是爱。在房府里的偷偷摸摸的爱。那爱如醉如痴,他根本无法挣脱。后来,是房遗爱的可怜目光骤然触动了他。那一触碰疼的是他的心。房遗爱无处诉说。他夜夜被自己的女人拒之于门外,那是男人难于启齿的悲哀。而他呢?他却穿越了那悲哀去和弟弟的女人偷情。他成了什么人!被爱和良心煎熬着,于是他离开。离开高阳,离开长安,回齐州他临淄的老家去独自品尝那爱的苦痛。他终于退出是因为他不堪忍受遗爱的不幸。可是后来在临淄的某天,他又终于不堪忍受自己的不幸。还耗在这里干什么?

• 还坚持什么仁义道德?还硬撑着什么虚伪的君子风度?于是他立即动身,日夜兼程。他终于回到京城。满怀着热望那是个秋的寒夜。但是他不敢冒昧地去造访他心爱的女人他压住那热望来到西院。他见了正兴冲冲备马的遗爱。房遗爱的得意自信,使他误以为离家数月的目的已经达到,高阳终于归顺遗爱。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那热望。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后来不顾一切地赶往终南山,又失望地得知他已来迟一步。辩机已经俘获了高阳。他曾久久地为此叹息不已。他后悔就在返回的当夜为什么不去面见高阳。因为失之交臂,又引发出此后生活中多少阴差阳错!房遗直同他的兄弟房遗爱一样,深谙高阳公主与辩机的一切。高阳用银两和美女,就封住了可怜的房遗爱的嘴。而他房遗直呢?她从此居高临下地待他,嘲弄他羞辱他,后来又人骨地恨他。但是他忍着。他不再去打搅高阳。就是这个恨他的女人企图夺走他官位的时候,他也一直沉默着。他忍让他沉默他不反抗也不解释那是因为他在心的底处还一直深深地爱着高阳。甚至直到今天,直到他坐在御史台的这些高阳亲自送来的罪证前他一直弄不懂高阳何以对他怀着如此强烈的仇恨。她恨他什么?恨他当年的不辞而别吗?但是他又能怎样?他不能眼看着他的弟弟因他而一天天身心交瘁。走是他唯一的选择。但事实证明他是白做了牺牲。当初与高阳上床的不是他也会是别的男人。这就是命。命让高阳嫁给了房遗爱,而命又让他们终生不能做夫妻。如果她嫁给一个可以相爱可以以身相许的男人,她会

• 从一而终吗?房遗直不知道。房遗直看到的只是现实中高阳。只是她身边一个一个不停更换的男人。不是他就是辩机。而辩机死了又是智勖是惠弘是李晃什么的,甚至她还同她的哥哥吴王李恪过从甚密。高阳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呢?十几年来房遗直一天天地旁观着高阳。他心里如明镜高悬。他看着高阳任性地糟蹋自己,看着她以身相许于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难道这也该怪他吗?难道这一切都该归咎为他当初的那不辞而别吗?那么如果他不走又会是怎样的呢?高阳就不会把她的生活弄得如此混乱了吗?房遗直无法想象他没有走,没有不辞而别,而日复日地与高阳偷欢会有什么结果。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不会等到今天才坐在这御史台前,而第一个被送上刑台斩杀的也就不是辩机了。房遗直面对着审问他的那同僚有口难辩。他知道他心里想的这所有的一切是难于启齿的。高阳就是要害他。几年来她已经害了他很多回。很多回但是高阳都没有拿出这致命的证据。而这次她使用了撒手锏足以看出她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决心。他怎么办?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是不愿以那些旧日恩怨去攻击、诋毁一个女人的,何况,他们毕竟有过相爱的时候,毕竟有过第一次的镂骨铭心。房遗直想,他只能对高阳的指控供认不讳。然而然而他却真实地不想死。他不想死,他凭什么要为这种不值得一死的事情去死呢?大丈夫要献身疆场,而他堂堂宰相房玄龄才智双全的儿子,怎么能死在一个妇人的手里呢?

• 谁来救他?他知道其实他是握有着拯救他生命的王牌的。房遗直思虑再三他不想做恶人。但他要活下去。而他只有做了恶人才能活下去他很矛盾。他在人格和生存之间选择。他在爱与恨之间徘徊。他深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也是他手中最后的王牌了这张牌就是有关皇室的聚会。没有人告诉过他聚会的事情,但他早有察觉。近来他总是看见刻有皇室徽章的马车长久地停在高阳公主的院外。他知道这些皇室的亲族们因为不满长孙无忌的外戚专政已开始了鑫鑫欲动。他也知道领头的是太宗的异母兄弟荆王元景。元景鼓吹高宗李治过于懦弱,大唐的江山终有一天会被长孙一族抢走。眼下皇室唯一的出路只有打倒长孙无忌,胁迫高宗退位,由他来执掌大唐的皇权。荆王元景谋反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唐宗室诸亲王、公主、驸马们的响应。自从无能的高宗继位,这些人一直对局面深怀不满。高阳公主和房遗爱介人到这场谋反中,是出于他们天生对长孙的反感,再者因为朝廷对房遗爱不公平的贬黜作为朝廷官吏的房遗直尽管在高宗继位后有所升迁,但他对为所欲为的长孙一伙也极为不满。他深知总有一天皇室里会有人站出来抗争,但绝不是现在。以他混迹官场多年的经验,眼下远不到揭竿而起的时候。他寄希望于比荆王元景更有威望的吴王恪。他认为吴王恪在这个充满了

• 恐怖的黑色年代按兵不动是极为明智的选择。而荆王元景流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没等人家动手,自己就大呼小叫地把胸膛亮在对手的刀前。房遗直觉得他们一群才是真正的无能之辈、无用之徒。是谋不了反、成不了事、也篡不成江山改写不成历史的不论荆王元景一流的皇室宗族是不是具有夺权造反的能量,房遗直都不想参与其间。他跟这些皇室没关系,也不想与他们有仼何的牵连。尽管他已被贬官山西隰县,但他却已看出被贬出京城的幸运。他已从由他们房氏兄弟的一场家庭纠纷的裁定中,闻到了一股血腥杀戮的气味。他凭着直觉预感到一场血腥的唐宗室的清洗就要开始。他快快逃命还犹恐不及,何以要搅到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室低能儿中间呢房遗直确实只想着能快快逃离长安。不要说贬至山西为官,就是被贬为庶民发配到岭南他也不会痛苦。他已无心恋战,更不希罕高官,他只要一家老小的平安。然而,然而他不知道在这场朝廷与皇室的争战中他怎么会被首先抛了出来。他本来已被贬官,已成同朝廷对立的角色,怎么会又被和他一样憎恶朝廷的人们推出来了呢?房遗直此刻就坐在御史台前。他看见了那个曾经是朋友的同僚在审视着他。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遗憾、惋惜而又期待的目光。这个世界中,也许谁都在切盼着奇迹。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要在此一搏。这时候,他听到那朝官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打算324

• 承认吗?不承认又怎么样?反正也是死了。房遗直的脑子里拼命地斗争着。反正也是死了,一个要死的人还讲什么道德呢?那她高阳讲道德了吗?她自从来到房家就和他过不去。先是勾引他,然后是陷害他。她曾经无数次在太宗面前诬告他谋反,若不是皇上明察秋毫,他怕是已经死过多少回了。然而她今天,她今天却是货真价实的谋反房遗直缓缓地抬起头。他平静地说,公主无中生有,为的是掩盖她谋反的行径。那审官骤然间大惊。他问遗直,你怎么啦?你有证据吗?我已是垂死之人。我不想讲半句假话。高阳公主他们确实在密谋造反说得详细一点。那审官眼睛发亮,遗直兄,这些可能会救你一命。你再说得详细一些。他们李氏宗族一帮人多次聚集在高阳公主家中,密谋推翻长孙无忌,逼迫高宗退位。房遗直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从此要杀要砍就再也由不得他了。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他挣扎过了。他为他的生命挣扎过了。今后即便死,也死而无悔了。此话当真?审官问。干真万确!那你得救了。审官草草地卷起内衣,对房遗直诡秘地笑,我会尽力为你争取的。房遗直点头不语,心里说,你也可以再晋升一级了。

• 那个实际掌握着永徽初年唐王朝政权的国舅长孙无忌终于出场了。当唐太宗为他在嫡子中选择王位继承人而煞费苦心、举棋不定的时候,长孙无忌向太宗力荐当时正做晋王的三嫡子李治。本来同是承乾、青雀、李治舅父的长孙无忌,之所以排斥掉比李治出色的两个同为嫡子的皇兄,就是因他看中了李治易于控制的懦弱。长孙无忌作为也曾同李世民一道出生入死的王朝老臣,也是爱着大唐江山的。他并没有篡夺李氏王朝的野心,他觉得唯有同未来的皇帝密切合作,才能够保住这大唐的基业。李治被册立为太子,终使长孙无忌如鱼得水长孙无忌可能确实不是那种企图篡夺江山的贼臣。他只是想对大唐社稷负责任,只是想对已溘然长逝的唐太宗负责任。他始终铭记着太宗死前怎样声泪俱下地把太子、把这大唐的江山托付给他,所以他才格外殚精竭虑地辅佐高宗李治。其实自从治被立为太子,国舅长孙就看出唐宗室中很多人对治的轻视。由轻视到萌生谋反之心。而在这众多的宗室王爷中,长孙无忌最怕的就是吴王李恪。当初唐太宗想册立杨妃为皇后时,长孙无忌曾鼓动群臣极力反对,并获成功。长孙无忌阻止杨妃当皇后其实就是为了阻止李恪当皇帝。惧怕恪是因为他深知恪才是最优秀的皇位继承人,旦恪为君王,便不会任用他长孙无忌。幸好恪是隋炀帝的外孙。幸好当朝不能复辟到前朝。尽管恪已被排除到王朝之外,长孙无忌还是对远在吴国的恪心怀戒心。因了那326

• 种种血缘的复杂关系,恪便天然地成为当朝皇帝、特别是长孙无忌的敌人。使长孙无忌寂寞的是,那个令人惧怕的吴王李恪竟亳不觊觎这京都长安的皇位。每每赴京,总是来去匆匆。就是前来为母亲杨妃送葬,他也是一从昭陵返回就连夜离开长安。长孙于是更加恐惧昊王。苦于找不到能将李恪置于死地的理由,甚至连一丝谋反的蛛丝马迹也无从发现。于是长孙反倒坐卧不宁,如惊弓之鸟,反倒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动摇着李治的皇位长孙想不到密谋造反的竟是高阳公主、房遗爱和荆王那群无能之辈。尽管如此,也总算给他送来了一个杀伐异已的良机对房氏兄弟财产纠纷的严厉处置,确乎是他精心安排的。如此的贬官发落,他其实就是想引蛇出洞。可探头的那蛇不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吴王李恪,使他多少有些遗憾但至少荆王跳出来了,高阳公主、丹阳公主、巴陵公主跳出来了,薛万彻、柴令武、房遗爱那群无能的驸马们跳出来了。他顺藤摸瓜。他终于摸到了这足足实实的一串。他相信在这一串的背后,一定还会有更大的家伙。他希望那个更大的谋反朝政的人物就是吴王恪。那样,在把这一大串谋反的皇室宗族一网打尽之后,他和高宗李治也就可以真正地高枕无忧了其实长孙对房遗直的非礼罪并无兴趣。什么非礼不非礼,在他眼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早就知道高阳这个女人是个被宠坏的女人。她决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而且无论是哪个男人沾了她,那个男人准要倒霉。他对房氏兄弟327

• 的争端亲自审理,本意也不过是想从高阳那里探探李恪的行迹而已。他没有想到会折腾出什么非礼的讼案,更想不到被逼急了的房遗直为保存性命,竟会交代出高阳及荆王等宗室成员的反叛密谋老谋深算的长孙无忌当即就从轻发落了房遗直。尽管他与高阳淫乱,尽管他也是朝廷的异己,但他毕竟算是戴罪立功,将一把宰杀敌人的利刀递到了长孙手上这一肃反的机会干载难逢这机会终于被长孙无忌紧紧地抓住了。这其实也是高阳公主亲自送给他的机会。他觉得他甚至要感谢这个良莠不分、只会把水搅混的女人。感谢这女人的淫乱。感谢这女人对男人的那一份狠毒的心肠。长孙抓住了那机会。他一点也不喘息,一点也不留情。他立刻把与此事有牵连的皇室贵族软禁和看守了起来。皇家禁军所到之处,一片鸡飞狗跳、大呼小叫。他很蔑视这群无视朝廷而又成不了大事的王孙贵族。他慨叹唐太宗的后代竟都是些终究难成大器的不孝子孙。长孙无忌轻而易举就取得了这次粉碎宗室反叛的胜利。最令他欣慰的是,他竟利用孬种房遗爱的贪生怕死使吴王李恪也在劫难逃。长孙无忌一不做,二不休,借此机会,宜将剩勇追穷寇,把皇室及朝廷中凡同这次谋反事件或谋反者有牽连的,包括那些本与此事无关但却与长孙无忌离心离德的人,统统杀掉,一网打尽。高宗李治在长孙舅父的胁迫下,流着泪签署了那一份份杀死自己兄弟姐妹的诏书。长孙无忌在高宗李治签署着那些诏书时,语重心长地328

• 告诉他,这就是政治。政治中没有亲情可言。政治是,你姑息敌人,敌人就要你流血。总之,这一次皇室的大清洗是极为成功的。长孙无忌本以为在他杀掉那些表面的、暗藏的敌人之后,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无论是高宗的皇帝宝座,还是他长孙的宰相位子都巳万无一失。但可惜这位一向深谋远虑的国舅也有失算的时侯。就在他全力以赴地打着清君侧的歼灭战时,他那位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不争气的外甥李治竟又偏偏迷上了那个父亲的才人武媚。高宗被这个本来住在感业寺削发为尼的女人迷惑得颠三倒四。他毎每前去探望武媚。他甚至在那感业寺中与武媚弄出了孩子。感业寺的高墙终于再也包不住那腹中生命茁壮的发育。于是,武媚干脆被李治接进了后宫。武媚路拼杀。她杀了王皇后,杀了萧淑妃,而就在她走近皇后那把金交椅时却卡了壳。她遇到了那个恨高宗身边一切女人的国舅长孙。于是,聪明绝顶智慧过人的武媚在高宗李治的怀中成了长孙无忌的一名劲敌。结果,到底是那个老眼昏花的国舅敌不过枕边这狐媚过人的妖精。向懦弱的李治最终听从武媚娘,行使了他一国之君的权力,把对朝政的控制权从长孙无忌那里转移到了武媚的手中高宗让那个他无比崇拜无比热爱的美艳的女人当了皇后,并在武媚当了皇后的那一天,把忠心耿耿的舅父赶出了朝廷

• 当然,这已是长孙无忌一度炙手可热之后的后话了。房遗爱到底是天生的孬种他被拉到御史台前时一副屁滚尿流的狼狈相。他周身哆嗦着。吓得连口水都流了出来。仿佛不是提审他,而是要把他拉到刑台上杀了。他身上像被抽去了骨架。他满脸是绝望恐惧的神情。他一个前朝大宰相的公子一个堂堂的驸马都尉哪里受到过如此的待遇。他还没有挨上半下板子,便吓得顿时跪地求饶。他使劲地磕头。那脑门一会儿就磕碰得青青紫紫。他怕得要命。他呼噜噜地把什么全都吐了出来。他吐出来曾有的真实。也吐出来原本就没有的编造。他害怕至极然后他胡说他说出曾在他家聚会的所有的人,说出那些人说过的所有的话。他说出了高阳公主。说出她是怎样地恨着唐太宗,怎样因辩机的被杀而对唐太宗不满。说出高阳公主是怎样诅咒唐太宗,怎样在唐太宗的葬礼上哭而不哀。他还说出高阳公主是在怎样评价着高宗李治的无能,怎样攻击长孙无忌的专权,怎样图谋推翻长孙一族,怎样策划逼迫高宗退位。他还说出高阳公主怎样与辩机生儿育女,怎样与智勖、惠弘以及山中的道土李晃淫乱,怎样十多年前就同他的哥哥遗直有染,怎样常常与昊王李恪秘密相见…等等,等等你再说一遍。审问房遗爱的官吏打断了他不顾一切的交代。什么?怎么啦?我说错了什么?房遗爱哆嗦着。他茫330

• 然无措地看着那些审问他的朝官们。你不是说到吴王了吗?是的,是的那么再说说看。说说高阳公主和那个吴王是怎么回事?审问房遗爱的那些长孙无忌的亲信们骤然之间兴奋莫名起来。不打自招的房遗爱本来就使他们在审讯中充满了成就感,而吴王恪的出现更使他们欣喜若狂。仿佛抓到了一条大鱼。他们终于等到了他们的上司长孙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亮点。吴王与公主……他们常常见面…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在太宗大丧期间。他们常常见面。可能是在杨妃的宫中吧什么是可能?究竟在哪儿?对,就是在杨妃的宫中他们都说些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她从不带我去。很多次,是的。她的马车总是半夜里才回来。我知道她是去见吴王了。他们可能一直有私情。髙阳她总是把我当成傻子,但我再傻也能看出他们在太宗的葬礼上眉来眼去。她还以为我不知他们到底都说过些什么?是的,他们是说过些什么。后来,后来杨妃死的时侯吴王又回京吊唁,可那时皇上已不准高阳进宫,我们就没去给杨妃送葬。高阳一直很狂躁,她为不让她进宫而大骂当今皇上。她骂他是傀儡,是暴君,无情无义,她还骂了

• 长孙。对了,她说她恨不能杀了这老贼行了。说吴王。这一次他们又见面了吗?当然了。吴王晚上偷偷地跑来与高阳幽会,还是我亲自把他带到高阳房子里去的。再后来……再后来我就出去了。我记得吴王单独和高阳在一起大概有一个时辰吧,后来我就听到了马蹄声和她在房里的哭声。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院子里的奴婢们全都听到了……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私情呗。那时间是足够了。足够他们房遗爱,你老实点儿。不要总是避重就轻。你说说他们是怎样策划谋反的?长孙的心腹们觉得那些眉来眼去床上床下的臭事已不再重要,他们要的是怎样以谋反的罪名把昊王李恪抓起来。是的,他们两个人单独待在高阳的房子里。然后他们熄了灯。他们熄了灯就就开始策划推翻朝廷的事,对吗?推翻?是的,对;不,不对…那么是昊王恪说了他要推翻高宗,取而代之?他要取代高宗?房遗爱有点疑惑地问着。是的,他要当皇帝!审官斩钉截铁地告诉房遗爱,吴王此次返京与高阳密谋的就是他怎样才能当皇帝!那么他们没上床?房遗爱更疑惑地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朝官们。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下去等死吧可我是冤枉的,全是高阳,全是高阳这个淫荡歹毒的

• 女人。她害得我这一生好惨,要是没有她,我怎么会成今天的样子。我们房家也不至于败至如此。我是冤枉的呀!房遗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关进了长安的死牢。那漫长的等待死亡的过程是房遗爱一生所有的不幸中最大的不幸。因为他怕死。他怕死却要他等死。等死的过程之于房遗爱,甚至是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他一天一天地等着。没有一丝一毫希望地等着。知道他必死无疑地等着。他要等朝廷把远在江南的昊王李恪押解归案;他要等长孙无忌为一个个倒霉蛋将罪名罗织妥帖;他还要等那个一向优柔寡断的高宗最终痛下决断。他还要等什么?待到终于把切都等齐了的时候,他的精神巳经被死亡的等待折磨得彻底崩溃了。从此只有莫名其妙的哭声和笑声。当长孙的心腹把吴王李恪的罪行告知长孙无忌时,这个老谋深算又实权在握的老臣面不更色。看不出他的欣喜若狂,也看不出他的如愿以偿。他只是极为平静地听着心腹汇报审问的结果。然后依然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他只说我知道了。似乎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像长孙无忌这类老臣,实在是早已娴熟该怎样掩盖他们真实的心理。长孙冷静地说,我知道了,其实就是长孙在心里抑制不住狂喜地说,够了。这就足够了。长孙的兴奋表现在他的行动上。他止住心腹的汇报立即召来了中书、门下两省及大理寺的要员们共商国是其实这样的“共商”不过是走走样子。朝廷中只有长孙言九鼎,根本就不敢有人说半个“不”字。依照长孙的脸色,他们众口一辞地定下了谋反之罪。主谋是吴王李恪、333

• 荆王元景、高阳公主三人。接着,朝廷又火速出兵前往江南,缉拿吴王李恪。对此事急如星火的处置,一反朝廷拖拖拉拉的办事习惯,从中足以看出老臣长孙无忌迫切的心情。长孙无忌先斩后奏。他指挥着朝廷所做的这一切在开始并没有禀报高宗。他背着皇帝。他很怕皇帝的善良软弱会坏了他的好事。他在这场突袭的过程中调兵遣将,游刃有余。他觉得这场由一个女人引发的恩怨纠葛转而扩展开来的政治事件真是好极了。好极了也及时极了。真正的一箭数雕。由此他不仅可以清除异己,还可以震慑群臣。他定要好好地利用这次事件,杀一儆百,证明他长孙的不可反对不可动摇,证明他长孙事实上的至高无上。几乎在一天之内,两代三位驸马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被捕入狱;荆王元景以及高阳公主、丹阳公主、巴陵公主等分别被监禁各自府中,等待朝廷最后判决,事情演变到了这一步,当然为任情任性的高阳公主所始料不及她是突然被监禁在她的房子里的。高阳公主的门被从外面紧紧地锁上。门外和院子里站满了全副武装、虎视眈眈的朝廷禁军自从房遗爱被带走,他就没有再回来过。高阳公主并不知道他已被直接押往了监狱,但是她却本能地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妙。长久以来一直在缠绕她的那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想那可怕的时辰终是要来了。她不怕。她早已有了赴死的心理准备。334

• 关键是被抓进御史台的是房遗爱,而不是她。唯有这点令她多少有些忧虑。她太了解房遗爱是个怎样的东西了。她知道他是白白长了一副英武的骨架,其实是最最怕事也最最怕死的草包。她不知被押解到御史台前的房遗爱会是一副怎样的狼狈相。她更不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男人又会惹出什么新的麻烦。她为此而忧心忡忡,甚至坐卧不宁。就在她的忧虑她的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突然间地,那群穿着铠甲的朝廷的禁军们就包围了她的院子。紧接着是响雷一般的拍门声。他们无情地敲击着往日里神圣的院门。他们手持刀戟闯了进来。他们用剑遍着她。逼着她退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直到这一刻。直到这一刻高阳才真正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就要发生了。什么呢?死亡在劫难逃的死亡。那清肃皇室的杀戮就要开始了。而那岔子究竟出在哪儿?是谁泄了密?是那个房遗爱吗?还是荆王元景?抑或是已被关进牢狱的房遗直?玍高阳被刀剑逼着退回到她房间的那个瞬间,脑子里骤然出现了这很多的问号。这许多的问号相互交织着。时理不出任何的头绪。但她知道她一直预感的那死亡就要来了。那样的大兵压境。山雨欲来风满楼高阳从此被软禁在她的房子里。没有人对她说什么。但高阳知道这是长孙无忌要她在

• 恐惧里等待死亡。高阳很愤怒。她在她的心里依然是颐指气使地想着,她堂堂皇室的公主,又是当朝帝王的妹妹,此刻怎么竟真的成了一名阶下囚呢?其实髙阳并不是不知道皇权的残酷。也许直到此时,高阳公主才真正体验到失去父亲对她的损失。她尽管恨着她的父亲,刻骨铭心地恨,但至少唐太宗不会把自己的女儿监禁起来,更不会剥夺女儿的生命高阳被关起来之后,先是一大阵很长久很长久的寂寞。髙阳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房间里很寒冷。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很缓慢地流动着。高阳就那样躺着。炭盆里的火早就熄灭了。了无声息。一天,高阳骤然从她的床上跳下来。她披头散发。她衣冠不整。她使劲地去拍她的房门。她喊着,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撞击那门。她拼命地撞着。一声一声地。那撞门声和喊叫声划破了僵冷的寒夜。那时候已经是深夜。本来在严寒中守卫的士兵们已经昏昏欲睡,高阳的吵闹却使他们陡然来了精神。他们很快地汇集到了高阳的门前。他们觉得很希奇。他们不知道这个淫荡的女人想干什么。领兵的侍卫军官反拍着高阳的房门。深更半夜的,你要干什么?他大声地吓唬着高阳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因为你有罪!我有罪?我有什么罪?我堂堂的公主公主就不能有罪啦?你没罪能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守着336

• 好吧。她平和了一些,她说,就算是我有罪,可那罪名又是什么呢?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那小官不屑地回答她说,是谋反罪,此罪可是死路一条。谋反?我怎么谋反了?我反谁了?那个李治吗?他值得我反吗?我是他妹妹,我们是皇室的亲兄妹…亲兄妹算什么?你们真那么看重这手足之情吗?你们皇室里的人不要说是亲兄妹,就是亲娘老子也敢杀。你们彼此之间杀得还少吗?你这么聪明的公主怎么连这点都看不透?你,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你忘了我是谁吗?我怎么敢忘了你是谁呢?你在咱们长安城里可是大名鼎鼎。不信您亲自去打听打听,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有谁不知道您。想当年您和那和尚你浑蛋!你们这群浑蛋!您先别急。跟您说吧,甭管您是谁,可您现在被我们看着。您这次可是躲不掉了。您怕是死定了。否则我们这群小兵子怎么敢如此放肆地对公主这样讲话呢?我死定了?你是说我死定了,怕还没有那么容易吧?高宗自会救我的。他会救你?你们胆大妄为和大宰相较劲,这一次怕是亲娘老子也救不了你啰。就算是我死定了,我也想死个明白。能告诉我是谁告发了我们吗?那我可就不清楚了。见对方这副光景,高阳公主便递出去几串珠宝。337

• 好吧,就看在你已死定的分儿上告诉你。让你们倒霉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房家的大公子。那小官说到这里又鄙夷地评论道,他怎么能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放过呢?你们这群王孙贵族干起伤天害理的事来,真叫我们黎民百姓想都想不出来。房遗直?高阳不再说什么。她默默地退回到她的床前。她终于知道了她想知道的内幕房遗直。好一个房遗直。髙阳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很惊异。她觉得她在听到告密者是房遗直的时候竟一点儿也不吃惊。她尽管没想到是他,但对于是他并不意外。当然是他。高阳公主脸上浮现出一片很灿烂的得胜者的微笑。她突然觉得很满足。她觉得这一次终于是把她深恨着的房遗直逼到了死角上。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她了解了他十几年。她知道这个男人倘不是被逼无奈,是轻易不会出此告密下策的。他是一向很在乎良心的人。如今他竟也把良心出卖了。多么可怜。高阳公主想着这个曾与她有过恩恩怨怨的男人。她觉得她心静如水。她甚至觉得她并没有因这个男人告发她而怨恨他。她没有怪罪。那是因为她也曾无数次地向父皇告发过他。她觉得诬告谋反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高阳没有想到的是,从她一个娇惯任性的女人口中告发的谋反也许是一场游戏,是闲极无聊之中一种心智的角逐;而出自一个掷地有声的一向沉稳的男人口中的谋反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谋反不再是儿戏。而充满了血

• 淋淋的刀光剑影的内容。高阳更没有想到的是,如今她所面对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她宠爱备至的父皇唐太宗,而是被足智多谋且心狠手辣的长孙无忌牢牢控制着的高宗李治了毕竟岁月如逝水。毕竟已事过境迁。然而被囚禁的高阳却并没有泯灭她心底的生还的希望。她想李治尽管天生懦弱,但他也是生性善良的。他虽然已是坐在皇位上的傀儡,但总不至于连一点自主的权力都没有吧。她想到了求见高宗。这时她才觉出这个一向被她蔑视的李治是多么的重要。她要见他。她要向他解释。她要高宗相信她一个皇室公主,好端端地怎么会谋反呢?她怎么会想把高宗从皇位上拉下来呢?不,她没有那样的心也没有那样的力。她只不过是作为皇室的成员去关心大唐社稷是不是会旁落外戚手中。她只不过是和朝廷众多文武百官一样,对长孙无忌的专权跋扈不满罢了这就是罪吗?这是什么罪?高阳被困在她的房间里高阳到底是女流之辈,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心中振振有词的道理是多么的幼稚终于她提出要见高宗。她等待着善良的高宗能再善良一次答应召见她。她的请求被截断在长孙无忌的手中。尽管长孙多日来直沉浸于一个赢家的喜悦中,但他十分清醒。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杀了这些宗室的成员们。他怎么能放虎归

• 山,让高阳等辈去面见那个心肠软耳朵根子也软的高宗皇帝呢?髙阳公主的请求被驳回然而这只是高阳公主被监禁后遭受的第一个打击恪被从梦中惊醒。恪被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长安来的禁军们已骑着马闯进了吴王府。马蹄声凶恶地踏碎了长夜的寂静。王府里顿时混乱不堪,大人孩子慌作一片吴王府的卫兵们被缴械松明火把中到处是京城禁军们骑在马上的狰狞的脸刀光鲥影。恪家所有的亲属全都被赶到恪的院子里。孩子们被吓得周身颤抖,使劲往女人的怀里扎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江南的深夜也很寒冷。湿的冷。浸润着肌肤。还有被惊吓的恐慌禁军们的态度蛮横。他们用剑逼着吴王的一家大小。他们大声喝斥着。他们的坐骑在恪手无寸铁的家人面前冷酷傲慢地来回走着。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恪从他的房子里出来。等待的时间越久,那缩成一团的家人们就越是心里发慌,禁军们的态度也就愈加残曇。终于,恪走了出来。恪如往日一般气宇轩昂。他甚至穿着得格外精心,仿

• 佛要去出席一个隆重的仪式。他的目光也如往日般依旧炯炯。他挺拔着。大义凛然。气势非凡。他的出现,即刻把禁军们那嚣张的气焰压了下去。他对那些马上的土兵说,你们不要太耀武扬威了。恪沉静的声调竟使那些骄横的土兵顿时哑然恪说,你们放了我的家人。他们有什么罪?他们中有的连长安都没有去过。听见没有,放了他们,收起你们的刀剑。然后恪转向了他的家人。恪语重心长。他用一种很平缓很镇静的语调对他们说,你们都回去吧。这是我早就料到的结局。我即或是远离京城,长孙无忌的毒手也是不会放过我的。如今我只能是视死如归。我只想请你们记住我李恪是清白无辜的。我的死只能是令世人更加看清那长孙的狼子野心,看清他是怎样地垄断朝政,滥杀无辜。但愿我的死能警醒懦弱的高宗皇帝。倘皇帝能由此悟到大唐的江山就要丢失,那我李恪就是死也死而无怨了。恪的亲人们泪流满面。他们不得不服从恪的命令,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恪的院子。然后恪更加镇静地面对着那些禁军。恪说,上路吧!他气若长虹。他扭转身跨上了他的马。恪是在马上被五花大绑的。禁军们在捆绑恪的时候内心里充满了恐惧。吴王李恪被上百名禁军押解着走出了吴王府。王府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王府里的人。有恪的亲属,341

• 府中的卫兵和大小奴役们。被押解的吴王走来的时候,他们纷纷下跪。他们流泪。却不敢哭出声来。他们就那样默默地跪着。跪着为他们的亲人送行漫漫长夜。长歌当哭。吴王走了。他们的亲人走了。吴王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只有让他的魂灵梦游于江南。他只能在无尽的冥冥之中与他的亲人们再度相聚。然后,江南的冬日照亮了那片清冷而秀丽的碧绿。高阳终日被封锁在那荒寒的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高阳等待着死亡。她原以为不久便要面临的死亡将会是生命中最终的打击,不会再有什么更大更深刻的摧残了。因谋反而被定罪,无非是一个死。死又有什么呢?高阳无所畏惧然而高阳不知道,此刻还有一个更大的打击正悬在她的头顶。那是比她个人的死亡还要深刻得多的打击。那是超越她生命以外的心灵的重创。那更为可怕的打击是高阳公主从门外的看守那里得知的。一个早晨,她朦朦胧胧地仿佛听到门外的守卫在议论着吴王李恪。吴王李恪?她突然清醒了。她光着脚飞快地跑到门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其中的一个卫兵问,把吴王恪也押解回长安了吴王怎么啦?吴王可不是他们这种人。

• 这也是我刚刚才听说的。又一个卫兵说,听说昊王也参与了这次谋反不会吧,吴王那么远,见也见不到这边的人,他谋什么反?他肯定是连坐,是冤枉的。长孙早就盯上他了。听说是房家的二公子招出的吴王。他说吴王在那次奔丧时,秘密来见了高阳公主。还说吴王和这个淫荡的女人眉来眼去我不信。吴王绝不是那种人那朝廷要是没有把柄,他们敢把吴王从江南押解归案?这是长孙的欲加之罪。这个老臣迟早要遭报应的。你可不敢瞎说!反正昊王肯定是冤枉的。如果他们连吴王这样的人也不放过,那他们就是成心让天下绝望了。咳,谁懂得他们这些皇室的人。一个个都没了人性。人心难测呀!算啦算啦,不说了,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髙阳公主披头散发。她自从被软禁就再没有梳过头。她光着脚站在那冰冷的石板地上。她的双手紧紧地抠住了那门柱。她听着。然后她顺着那门柱瘫软了下来。她绝望至极。她抱住了自己的双肩蜷缩着。然后她压抑着自已低声地哭了起来。那被憋住的哭声。她的脸在膝盖上来回摩擦着。那止不住的泪水顿时洇湿了她的衣裙。为什么?高阳在心里问着自己。为什么要牵扯到吴王呢?为什么要把他也牵扯进来呢?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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