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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枚 当前章节:13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3

• 高阳大声地喊叫了起来。她如疯了般拼命地拍打着那紧锁的房门不—一高阳撕裂般喊叫着。她觉得她已经几近崩溃。她此生最最不愿的事情就是吴王恪因她而受到伤害。吴王恪已是她在此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怎么能也牵连了他呢。不,她不要他死。不要也因连坐而被押解来长安。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如果说她此生犯下了无数的罪恶,那么最最深重最不能够饶恕的就是这一桩那是种怎样的残酷。是她,是她亲手把她的这至亲骨肉也卷进了这可怕的深渊。不—为什么要抓昊王?吴王有什么罪?吴王是无辜的!你们不能残害忠良!高阳公主在她的房子里绝望地喊叫着。她从清晨一直喊到了黄昏。她喊着。喊得精疲力竭。喊出了血和泪。她拍击着木门冂。她抠着那窗棂。她撕扯着自己凌乱的头发……直到沉沉的寒夜降临。她不再有气力。她甚至连爬到床上的气力也没有了。她瘫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那刺骨的冷侵袭着。这时候高阳平静下来。整整一天了,她径自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无论她怎样地疯狂怎样地绝望,都没有人理睬她。门口的卫兵任由着她。他们不放她出去,不放她去杀了那歹毒的长孙不放她杀了那高宗。她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能见到他们,她拼着死也要杀了他们。但是他们不放她出去。他们把她牢牢地锁在她自己的屋子里。他们关住她。让她绝望让她疯狂让她歇斯底344

• 里地伤害着她自己高阳不再认为高宗李治是个善良的人。她也开始诅咒他,骂他,指责他的绝情绝义和心狠手辣。连他的远离朝廷京都的哥哥都不肯放过。高阳想,李治将事情做到了这步,他是定然要遭到报应的还不如趁早死了吧高阳觉得她确实已对死无所畏惧。就是死也确实是公平竟争的结果。这是她和房遗直之间持续了十几年的恩怨争斗。她是不在乎最终死在她的对手房遗直手里的。他们是生死冤家。他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与房遗直之间的恩怨竟会殃及吴王;而让她更加不能忍受的是,那个贪生怕死奴颜婢膝失魂落魄的房遗爱竟会告发远在干里之外对所谓谋反毫无牵涉的吴王。髙阳在黑暗中在冰凉的石板上。伸手不见五指。但她仿佛能看见房遗爱那无耻求饶的模样,也看见了吴王是怎样被五花大绑押赴进京城的情景。她不知究竟是谁把吴王李恪送上了这长安的刑台,就像是她几年前不知道是谁把辩机送上刑台一样。是她吗?是她亲手杀了她最爱的这两个男人吗?不,不是她。但那玉枕明明是她送给辩机的,而吴王的连坐也是因为和她髙阳过从甚密。难道同他们彼此相爱她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吗?难道她深爱着他们就一定会把他们送上绝路吗?不!她不是凶手。她手上并没有沾着她亲人们的血。杀辩机的是父亲,而杀吴王的是房遗爱。对,就是那个房遗爱。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意识到,她此生最应该憎恨的那

• 个男人应该是房遗爱。不是父亲李世民,也不是什么房遗直。自从嫁给了房遗爱就命中注定了她此生难逃的劫难。永无尽头的苦痛,一阵深似一阵。是命运在无情地掠夺着她的爱和她的心。如今她已成空壳血肉巳所剩无多那仅仅的最后的血肉最后的感情竟也要被那房遗爱无耻地剥夺。为什么?他为什么连她的三哥也要夺走?他为什么连昊王也不放过?直到此刻,高阳才开始真正地恨着房遗爱。这也是个生活中的男人,甚至,也算是她生命中的男人,因为她自从一沾上他就开始倒霉。如果说,在以前的那所有十几年的光阴里,她一直是可怜、同情,有时为着她与辩机的爱而感谢着房遗爱的话,那么当房遗爱为了求生终于丧尽天良地出卖了吴王恪后,她对他所有的感情就全都变成了仇恨。很深很深的仇恨,还有蔑视他也算个男人吗?高阳公主看不起这类小人这类奴才这类贪生怕死的草包。她恨不能朝廷判他五马分尸。她恨不能阉割了他,撕碎了他。他根本就不配做个男人,甚至不如一条狗。房遗爱是该遭千刀万剐的。可惜她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否则她会亲手把他宰掉。为她自己,更为昊王恪报仇雪恨她躺在那僵硬的石板地上,觉出了正有夜晚的寒箱冻上来,冻上来把她与那僵硬的石板地凝结在一起。她知道无论怎样地奋争,如今他们已经回天无力。她346

• 感觉到了这一次长孙的反击是怎样地来势凶猛,咄咄逼人,已经不再是什么宫廷的游戏,也不再是她和房遗直之间私人的恩怨。一切都和生命相连,甚至将相连着无数条生命。直到此刻,高阳才开始真正地也是第一次感到有些后悔。这是她一生都不曾有过的一种对自身的怨悔她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可能是因为她的任性,因为对房遗直莫名其妙的仇恨。她吵闹。她上告。她非要把这个一向对她忍让的男人逼到死角。她这样做着的时候竟然很快乐。她想她只有把他逼到死角才能迫使他反弹,迫使他也把她逼到一个不可回旋的死角,因此而感受意识中一种身临绝境的快感。这样才证明他们是势均力敌的,证明他们之间的争斗具有殊死拼搏的质量。她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同房遗直进行这种生死之拼。她恨他,但恨的成分又很复杂。她不希望他只是远远地躲在一边观望着她,不希望多少年来他对她不理不睬。她要他站起来反抗。她甚至希望他能像困兽一般反扑过来压在她的身上把她撕成碎片。她想她会在被撕烂中感受到那绝望中的辉煌。她渴望着被虐待被蹂躪。她的生命中总有种异常强烈的欲望。她要将那欲望释放。她要同那奋起反抗的房遗直同归于尽。她原以为这是纯属她个人的事情。但是不是她把这纯属私人的搏斗引到了朝廷之中她引火烧身。不仅烧了她自己,并且殃及他人。她最终牵连了那么多无辜,确乎是她始料不及的。而

• 在那皇室的众多的无辜中,竟还有她最亲爱的三哥李恪。她看见正是由于她的错儿,长孙无忌才铺开了那张大网。而他们这些宗室的只会说不会做只敢怒不敢言的无能也无用的一个个“吾辈”像麻雀一样,只能是束手被擒坐以待毙。居然。是的,居然。他们连远在吴国的李恪居然也不肯放过世界永远不属于无辜者。高阳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但是连无辜的恪也将被连坐诛杀,那事情就全然不同了高阳的罪孽也就格外地深重了。她竟不可以代恪去死她只有一条命。她只能死她自己的那条命。没有人能再来救他们她所铸成的是大错,是千古之恨,是万古奇冤。她原以为还有高宗李治。她原以为李治脆弱的血管里也同她同昊王李恪一样,流着父皇的共同的血。但那共同的血又有什么用呢?在皇权面前,不要说亲情,就连道理也没有,他又怎么会顾及他们脆弱的生命呢?高宗不念及手足之亲。为了高宗不念及手足之亲,从那个清晨开始,高阳公主便开始在她被监禁的房子里绝食。她但求一死。但求早死。她惩罚自己。她觉得她是有着深重的罪恶的。她应当受到惩罚她想不到她对自身的这种惩罚竟惊动了长孙

• 长孙立刻派人来探视,并决定答应她的一份请求。长孙还是错估了高阳公主。他原以为这个绝望的女人是想再同她两个儿子见上一面。但长孙想不到的是,这女人死前想要见到的竟不是她的儿子。她说得斩钉截铁,她说她只想见吴王。只想见昊王?长孙疑惑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高阳公主一个老臣长孙无忌终于为宗室叛乱的事件单独求见高宗治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前前后后都想得万无一失之后,才决定在最后的判决前与李治摊牌的他太了解他的这个外甥了。为此他提前就命人按照他的意思起草了判决书。他想他对皇室的清肃是绝对正确绝对及时的。他想也许只有历史才能证明,他的这步棋是怎样的雄才大略。他想高宗李治日后是会感谢他的。而事实确实证明,高宗至死能安稳地坐在皇位上,的确是同长孙舅父发动的这场血淋淋的清肃分不开的长孙无忌一走到高宗李治的面前就首先摆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他直奔主题,历数此次谋反事件的来龙去脉及皇室成员在其中扮演的各类角色。在长孙无忌的描绘中,仿佛他高宗李治的宝座已岌岌可危。高宗的那些看似亲近的同胞们,其实都是些心怀叵测的阴谋家。他们日夜密谋,伺机推翻李治的统治。若不是长孙舅父明察秋毫,此时李治的349

• 首级真不知道还是否长在他的身上呢。长孙的描述使坐在皇帝宝座上的那个懦弱不堪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些他一向善待的兄弟姊妹们。为了良心的平和,他甚至委以他们高官。他唯愿他们能够锦衣美食,唯愿他们能够有权有势,也唯愿他们不要彼此杀戮,然而,他们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向他开刀呢?那一阵阵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将他包笼。他很绝望,也很惊恐。他睁大无助的眼睛看着他的舅父。那是他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他仿佛就要为那天塌地陷的灾难晕过去了舅父,李治低声呼唤着。他那低声的呼唤都带上了哭腔。舅父,舅父我该怎么办?皇上,臣早已将所有的罪犯捉拿归案。臣并且早已拟定了惩处这一谋反事件的诏书文本,只等皇上钦定长孙无忌费力地跪在高宗的脚下。他把那份诏书高高地举过头顶,举到高宗李治的眼皮下。高宗退着。他不敢接也不敢看,他已经闻到了那诏书文本里的血腥。他被吓坏了。他因为被惊吓而周身哆嗦着。不,他说不,他说舅父平身,他说不,不要这样对待我长孙无忌费力地站了起来他缓缓地打开那诏书,紧接着他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宜读起来。那诏书的基本意思是,凡参与此次未遂谋反之人,无论是皇室成员还是朝廷命官,均以死刑处之。薛万彻、柴

• 令武,以及那个挣扎了半天也徒劳无用的房遗爱三位驸马都尉押解西市刑场公开斩首;吴王李恪、荆王元景以及高阳公主、巴陵公主、丹阳公主等皇室成员分别在自宅赐死;他们的子孙后代均流放岭南瘴湿之地;凡与此事有牵连的其他党徒也将分别被赐死、流放、发配。长孙读罢便将那诏书再度送到皇帝眼前,只等傀儡般的李治签字钤印种高处不胜寒的恐惧。李治突然觉得他的皇位把他悬在了那寒冷的太极大殿的半空中。他觉得他在那半空中孤零零的。他很怕。也很心虚。他觉得他手里提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把带血的尖刀舅父教我什么?李治在心里问着自己。是教我勇敢?还是教我残暴?不,我为什么要坐在这把可怕的椅子上?舅父救我。李治无声地呼唤着他依然惊恐但那惊恐决不是怕有人来篡夺了他的王位。他本来就不愿坐在太极殿内这把冰凉而冷酷的椅子上他宁愿将皇位拱手相送。送给三哥李恪或是送给叔父元景。他宁愿将那皇位送出去也不愿眼看着朝廷去杀害他的兄弟姊妹,他的宗室亲人。他觉得他被逼迫着。他的心正在破碎,正流着血一块一块地坠落下来。他怕极了。他的心也疼极了。他想到他的同为长孙皇后所生的两位兄长承乾和李泰(小字青雀)早在他继位之前就因相互伤残而双双殒命。而如今,又有恪,有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这些他的兄弟姐妹们将要死去。不。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死?351

• 他不想再让他们死了。他们李家的人已经死得不少了,这太极殿的皇椅下堆积的尸骨也已经够多了。他不能眼看着他们死。他更不能去签署那死亡的诏书。他下不了手。他脆弱的心不能够承受。让他杀了他们还不如先让他杀了他自己。李治坐在那里面对着眼前的那一纸皇帝的诏书。那诏书抖动着。那是长孙苍老的手在抖动。而李治的手也在抖动。他的周身都在颤抖。他根本就拿不起来那支笔。他更不敢去作把亲人送上黄泉路的御批高宗李治的脸由青转白在寒冷的太极殿上,他的额头竟渗出了大颗大颗汗珠李治无望地看着他的舅父。他在心里乞求着,舅父救我,不要叫我去杀人!不要让我去杀我的亲人!长孙仿佛看出了髙宗的胆怯。他近前一步,朗声请求,为了大唐社稷,还请皇上三思!长孙话音未落,太极殿的大门骤然被打开。朝廷的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进了太极殿。他们浩浩荡荡地站在长孙的身后。没有人指挥,他们便如合唱般齐诵着:为了大唐社稷,恳请圣上三思!那声音绕梁三日。三日不去。然后,长孙突然间跪在了高宗李治的脚下,他的头伏在地上。紧接着他身后的那文武百官也如排山倒海般跪在了李治的面前。352

• 面对着这一切,李治突然高声痛哭了起来。他知道他已被逼到死角。他已经没有退路。不会再有人来救助他和他的兄弟姊妹们了。高宗大声地哭喊着,父皇,父皇你在哪里?父皇让你那在天之灵帮助我,不要让我去杀你的儿女,不要让我的双手沾满亲人的血!高宗李治独自徒然地哭喊着。没有人理睬他。长孙和众臣依旧跪在那里。长跪不起。长孙一言不发。他沉默着。他只是跪着。带领文武百官很有气势地跪着。髙宗终于看出了这气势磅礴的逼迫他知道他被挟持了。他不能再保有自己的心性和自己的善良了。他已经放弃了他自己丢失了他自己。面对着如此严峻的场面,他终于拿起了那支笔然而,在他就要下笔的时刻,他又扔笔再度哭了起来哭得很委屈,就像个孩子。这一次他不顾一切地问着长孙无忌。他说舅父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向父皇荐我为太子,你说就是因为我天性善良。你口口声声要我做个正直的人,而如今为什么要怂恿我去杀人呢?荆王元景是我的叔父吴王李恪是我的兄长,而两位公主又是从小与我朝夕相处的姐妹。他们是我的亲人。一定要让他们死吗?我不要他们死。我不能。他们也是我父亲的骨肉。我杀了他们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他不会原谅我的。他会让我永受良心责难的。不,舅父,帮帮我,不要让我去杀他们。舅父唯有你能帮助我。救救我吧,告诉我有没有能使他们免于一

• 死的办法。有没有?舅父你告诉我。长孙无忌及众朝官依然跪在那里。长孙无忌沉默着。斩钉截铁的沉默。那沉默有如一座高山,沉重地压在高宗李治充满了苦痛和绝望的心里为什么沉默?后来高宗李治终于懂了,沉默就是长孙的意见,也是他铁一样的不可更改的意志李治张大泪眼看着坚如磐石的长孙无忌。他等待着。他觉得他的大殿里已经充满了杀机。长孙不理睬他。长孙就是要他们兄弟姊妹之间自相残杀。长孙已经使他绝望。于是,高宗又把他求助的目光转向长孙身后的那些大臣们。依然是沉默。长孙早已主宰了那太极殿中的一切李治被孤零零地晾在了那里他们僵持着。最后。终于有了兵部尚书崔效礼站了出来。他勇敢地直面着高宗李治。他终于对无望的高宗说出了长孙无忌想要说的那些话。崔效礼说,臣等对皇上的宽仁慈厚异常感动。但这是大逆事件非比寻常。它所关乎的是大唐社稷之安危。皇上切不可意气用事,心慈手软。天子倘怜悯骨肉之情,特赦罪犯,或减免罪行,从轻发落,那定会给大唐天下留下无穷祸患。常言道“大义灭亲”,方可安如泰山。还望皇上以大局为重,迅速明断崔效礼说过之后又重新跪了下去。坐在皇位上的高宗李治昏昏沉沉中只得又重新执笔。

• 他恍惚觉得那笔锋上滴下来的都是亲人的血。永徽四年二月二日,由皇帝钦定的圣旨终于下达。各处接到诏书后,便即刻执行杀默。又一个血雨腥风的早晨。风萧萧兮易水寒。那个早晨是胜券在握的长孙无忌一手制造的。在那个血淋淋的时辰到来的时候,他踌躇满志,内心充满了胜利者的喜悦。高宗李治在那个早晨托故没有上朝。他把逼迫他的舅父和文武百宫们独自留在那高大阴冷的太极殿上。没有君王。那皇位上是空的。既然是长孙舅父决定的事情,治连更改的可能都没有,他又何必坐在那徒有虚名的傀儡的位子上呢?这是治对扼住他喉咙的舅父的第一次小小的反抗。这距武媚联合治最终打倒长孙还有着一段漫长的路程。皇家清洗无疑再次调动了长安市民的好奇心。特别是西市场刑台上将血流成河的奇观引发了百姓的热情。何况要斩杀的不是什么一般的官吏,而是那些赫赫有名的驸马都尉们。于是人们便又是清晨即起,潮水般相携涌至西市场的刑台前。转眼间水泄不通。巨大的老柳树坚挺着僵硬的枝干。附马们被囚车押来。高宗李治的姑夫薛万彻发出一路骂声。他始终昂首痛骂,直到那刀斧架在他的脖子上和驸马薛万彻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那个早已被吓得魂魄散、在刑台瘫成一堆烂泥的房遗爱。此时受尽牢狱之苦的房遗爱已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而他在仅存不多的

• 意识中依然是害怕死亡。这个胡乱招供的胆小鬼,终于也不能免于一死;而这个天生怕死的儒夫也终于不能在将死之前挺起一副男人的腰板。于是,房遗爱丟尽了男人骨气的可怜相,就更是引起了临危不惧的薛万彻的愤怒。他高声大骂,就为了你这卑鄙愚鑫的东西和你那任性的老婆而死,我实在是死不瞑目!薛万彻在被杀前还大声地对围观的百姓们说,长孙无忌横行专权,我与他生生死死都将势不两立。我薛万彻为大唐的江山而死死得其所,死而无憾!然而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冷的早晨,那曾经灿烂辉煌的薛驸马、柴驸马和房驸马无论是怎样地死而无憾或是死而有憾,他们都死到临头了。屠夫的刀斧高高地悬起在他们的身后。行刑很快。在众人的观望中,无论是怯懦者还是英勇者,都在转瞬之闻便命归黄泉没有血流成河在冰冻三尺的二月,他们的血一喷出来就立刻被冻住了。与此同时,皇帝的诏书也分头下达于各宗室成员被监禁的驻地。吴王李恪、荆王元景以及高阳公主、丹阳公主、巴陵公主在他们各自的府中被皇帝赐死。这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他们的意料是出自他们对长孙无忌的认识和判断。无论他们是怎样地蔑视当今的皇权,天子的旨意依然是不可违抗的。也不论是那个可怜的天子李治曾怎样流着泪恳求长孙留下他这些兄弟姊妹的性命,毕竟他依然签了字是他亲自下达了亲人们死亡的诏书。356

• 于是,宗室的成员们唯有一死,唯有遵旨从命于是,荆王元景、丹阳公主和巴陵公主在他们家里从容地自刎。于是,这些曾风光一时的皇室人物从此便形销香殒灰飞烟灭。他们灿烂一生却只在史书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因为他们到底是死于非命。属于他们的那印痕无非是烘托了长孙无忌外戚专权的干古骂名此次清洗波及甚广,连坐者众多。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原是突厥酋长,后归顺唐朝,高祖李渊便将他的女儿九江公主下嫁于他他因为日常与房遗爱一道山中狩猎,打打马球,便被流放岭南。太宗的第六个儿子蜀王李愔,仅仅因为他与李恪是母同胞,均是杨妃所生,便被贬为庶人,流放巴州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也被流放至广西之南的交州。吴王恪四子仁、玮、琨、璄,均被毫不留情地流放岭南。其中唯有长子李仁,顽强地克服了岭南瘴气和恶劣的生存条件,保住了性命。长孙死后,仁得以重新任官,且为官一任建树甚多,青史留名高阳公主两个年幼的儿子也被流放岭南。他们被母亲的激情带到这人世之间,又被母亲的任性推到了生命的绝境。史书上没有记载过他们最终的下落。也许高阳根本就不爱这两个儿子。不管他们是谁的孩子,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也生着一对蓝色的眼睛。极端自我的高阳从来视孩子为累赘,时时想着倘能够只有激情而没有繁殖该有多好。她与孩子们从来就没有亲热过。她总是冷冷地,拒他们于母

• 爱之外。直到,她领受到死亡诏书的同时,得知她的儿子们也将遭流放的厄运。高阳第一次为她的孩子们感到心疼,眼圈泛出了湿润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任何的请求都没有用。她只是觉得她的儿子们还那么小。她真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如何承受得了流放的困境。她想他们与其到岭南去死,还不如就死在这长安城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高阳终于获得了那个恩准。她被允许见一个人。唯有一个人。朝廷要她在将被流放的儿子们门和她一开始提出的吴王李恪间作出选择。要我选择?当时高阳的心中已经装满了她对儿子们将被流放的担忧和疼痛,她巳经有了一份母亲的关切和责任。但是,高阳还是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李恪她连想都没想。几乎脱口而出她还是从她的自我出发。她太想恪了。她只想见到他只想被他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中。这便是高阳。高阳的儿子们最终不了了之。从此以后无人提起被处置的人中,自然还有那个早已被从礼部尚书的高位上贬为隰州刺史的房遗直。房遗直与高阳公主通奸,罪证确凿。他犯的是当年辩机那样的死罪。他本已在劫难逃。但他因揭发有功而被特赦免罪。这是长孙最大的宽容了然而,因了房遗直是罪犯房遗爱的亲属,所以,他仍然要被连坐,贬到江南的铜陵,做一个小小的尉官。无论那官

• 是怎样地小,但房遗直毕竟保住了他的性命。他的命是他用自己殊死的抗争赢来的。而赢得了性命又怎样呢?卑微地生存着。这便是房遗直永远不能原谅高阳公主的地方。后来,他便在日后所剩不多的生命里,始终地做着仇恨高阳公主这件事。尽管那时的高阳早已随风飘逝,但家破人亡的惨剧却永远地钉在了房遗直心中的耻辱柱上而受此株连的竟还有那位早已被奉祀于官庙中的已故的梁国公房玄龄。皇上昭令从此停止供奉梁国公。长孙无忌赶尽杀绝的恶毒由此可见一斑。他不仅杀了活着的儿子,连已死去的老子也不放过。相信房家的子子孙孙,都不会抹去这祖坟被创的奇耻大辱。一时间长孙无忌威风八面。平叛实际上是他的智慧和力量的一次展示和检阅。他的临危不乱,他的心狠手辣,无不令朝廷上下连同他那无能懦弱的外甥瞠目结舌。特别是长孙在清肃吴王李恪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坚定和阴险更是令朝中人人胆寒自危。没有人再敢反抗长孙。长孙是唯一的。长孙的权力在这一次血淋淋的杀戮中,得到了空前的巩固和扩展。也许正是因为长孙觉出了他的地位的巩固,他才十分大度地允许了高阳在临死之前去见那个被监禁在杨妃旧府中的吴王。尽管那时长孙的年事已高,但他依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他不懂得髙阳这个女人在最后的时辰为什么要选择去看望一个多年来不怎么来往的哥哥。他不知两个临死以前的男女会有怎样的相见。他更不知吴王李恪见了这个事实上置他于死地的女人会是怎样的一种态度。长孙无忌想知道这些,于是,才安排了高阳与李恪的这

• 次“绝唱”式的会面。在他人看来,这是长孙无忌的慈悲但唯有长孙自己明白,他准许这样的会见,是期待从中获得一种残忍的快感。于是,杀了吴王李恪以绝天下之望的长孙无忌,在永徽四年二月二日的那个早晨,批准全副武装的禁军将高阳公主押解到监禁着吴王的杨府。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个生命将尽的时刻。马蹄哒哒地踏在长安的石板路上,缺油的车轴呀呀地响着…最后的章节依然是属于高阳自己的。高阳在临死之前依然能将那一切安排得很丰满那个冬日的早晨,高阳很早就起了床。她支撑着瘦弱的身体。她在衣柜里选出一件白色的漂亮丝裙穿在身上那丝裙很薄。那天很寒冷。但高阳不管那丝裙是不是很薄天气是不是很寒冷。只要美。高阳在这样的时刻她只要美。她仍然很美那薄薄的袒胸的裙子将她那尽管瘦弱但依然美丽的线条淡淡地勾画了出来。然后,高阳坐在铜镜的前面。她巳经很久没照过那镜子了。她不敢。也没有心情。她很怕镜中那个苍白的自己。她开始精心地化妆在那个冬日的清晨她很精心地打扮着自己。一边打扮着自己一边突然地想到,此刻人们都已经各自准备着去赴死了。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便觉得很欣慰。因为毕竟还有

• 一些同道,她死得也就不再孤单高阳在她的脸上描绘着一幅最美的图画。她想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去死,而是为了去见她无比想念的昊王她想她也许会对吴王解释些什么,但也许不会,因为她坚信她的三哥是会原谅她的。他爱她。那是种唯有他和她才会有的一种生命的挚爱。那挚爱没有任何附加的条件那挚爱是一种生命里的默契和本能高阳公主要打扮好了去见恪。当一切终于停当,她最后一次站在她的铜镜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个镜中的她依然是那么美丽。是的,连她自己都认为那个镜中的女人很出色一个赴死的美丽的女人。一个要与至亲的骨肉最后团聚的美丽的女人。就要见到吴王的现实使高阳心旌摇动。她反复在镜子里审视着。她不希望她身上出现一丝的女人的破绽。一种小姑娘般的感觉。那感觉似曾相识。但是她却怎么也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感觉了。总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的苍白的脸开始变得潮红。她唯恐自己还不够美丽。她太投注于那美丽了以至在被禁军押解着,离开她住过十多年的这座房子时,她竟顾不上留恋,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浅浅淡淡的留恋。她甚至在走出房门时都不曾想到那两个与她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儿子。她从他们的房前走过时也没有想到要透过窗棂看看那两个可怜的小孩。她从没有把他们当做过至亲骨肉。她觉得那些小孩无非是身外之物。像银钱一样生36

• 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她管不了他们。她连她自己都管不了了。她只能将这大千世界看到她生命终止的那一刻。而在终止以前的那一刻,她还企盼着,接受比生命更为重要的洗礼。然后,高阳离开了她的房子。高阳在离开她的房子之前,把她从后官带来的那铜镜狠狠地摔在石板地面上“当”的一声。铜镜又缓缓地跳了起来。落下去。裂开。那延宕着的决绝的声响从此,她再也不要看到她自己。然后,她缓缓地坐进了她的马车。那马车她已多日不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已有蜘蛛织成的阙络。那么细密的。岁月。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乘坐自己的马车了。她想起这车辇曾经华贵,那是曾经宠爱过她的父皇陪嫁给她的。从此她乘坐着这辆马车去见过很多的男人。很多的男人使临死前的高阳公主感慨万端。她慨叹自己这悲悲喜喜恩恩怨怨的女人的一生。长安城冬日的早晨蒙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的薄雾。那薄雾被高阳的马车撞着,四散着。那雾的湿气袭进来。马车跑在清晨的长安街头显得很寂寞。那缺油的车轴在踏碎了早晨宁静的马蹄声中发出令人心疼的吱吱嘎嘎的响声。高阳想,连这马车也已经老了。老了,旧日了,这是驾早就该报废的马车了。连高阳都弄不清这马车为什么会坚持了那么久。362

• 这时候,突然间地,一阵格外悦耳的钟声。那钟声如歌般在长安城的晨雾中响着,飘散着。那么清澈,又是那么朦胧地。高阳骤然之间深受感动。她靠近车窗。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窗帘。她竞意外地发现她的马车此时此刻竟走在弘福寺的紫红色的高高砖墙下,突然间令人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觉得她竟然与院墙内那不息的灵魂如此接近。这是她很多天来第一次想到了辩机。她想她与辩机毕竟是很多年来最亲的人。而辩机也巳经很遥远了。她不知道那个很遥远的辨机如今怎样了。她觉得即或是像这样认认真真地想着,她也无论如何记不起辩机的样子了。这时候她的马车咯噔一下停了下来。高阳不知道到了哪儿。再度掀起车窗的窗帘,她于是便看到了杨妃那富丽堂皇的庭院。那宽阔的向外延伸的屋檐.髙阳公主心中骤然充满了温情。那是种感动。她顿时想起了长年住在这里的那个母亲一般的女人。她想杨妃竟也早早地随父皇去了昭陵。他们的共同的母亲。她与吴王李恪的。而那个丧尽天良的高宗李治竟然不许她来为母亲送行。高阳满怀着悲情和感动走下马车。她缓缓地走进杨妃的客殿。她想,就算是最后一次走进来向杨妃告别吧高阳公主缓缓地走着仪态万方的步履363

• 那些看守着昊王李恪的卫兵们不由得一振。他们痴迷地望着高阳公主,只觉得这个女人恍若是下凡的仙女。他们终于明白了,尘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心甘情愿地被这女人推进死亡的深坑。髙阳公主在禁军们的押解下缓缓地走着。她留心地看着这深深庭院内的一砖一石。她的脚步很轻。她生怕惊动了什么。她记得她曾经无数次地来过这里。从幼年起。这里为她留下了数不清的与恪青梅竹马的记忆。那往事依稀。而如今,她亲爱的三哥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他幼时的这个美丽而静谧的王府中。高阳在淸冷的晨雾中缓缓地向监禁着吴王的那个房间走去。她急切地想见到吴王。此生最后的一个亲人。然而她依然缓缓地走她无端地拉长着那急切的心。她缓缓地走着。依然是那副她髙阳公主所特有的骄矜威严的而又有些悲壮的。押解她的士兵们竟被远远地甩在了她的身后。那是个光环光焰无比的。那光焰在高阳公主的身边神秘地燃烧着。那是无形的阻挡,谁也不能够接近她。如此地静谧。髙阳突然间有了种很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明知道去死但却又很欣然的心境这时候,她在静谧的晨雾中又听到了一种凊脆而又呜咽的若远若近若隐若现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如歌般

• 的,她和吴王小时候曾经非常喜欢非常迷恋的声音高阳公主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她抬起头便透过迷雾看见那无限阔大向外伸展着的房檐上悬挂着的那一串串玉石的风铃那一颗一颗造型不同但却同样透明圆润的玉石。它们被优雅地串在了一起,优雅地挂在向上翘起的房檐上美丽的风铃和风铃美丽的声音,在这个冬日的早晨,为高阳唤回幼时的记忆,唱起了生命的赞歌。多么美好,高阳想,吴王和我就是在这令人感动的声音中一天天长大的。然后,在禁卫军的簇拥下,高阳终于来到监禁着吴王的那房子前。她停在了门口她屏心静气。她轻轻地推开了吴王的门。在那温暖的昏暗中。高阳终于穿过那昏暗,看到了远远地站在房子中央的吴王恪。恪身上是沉重的镰铐。恪在被处死之前,依然是朝廷最最惧怕的敌人。高阳公主看着黑暗中的恪。除了恪那英武的骨架、依旧炯炯的目光,高阳几乎认不出那个昏暗中的男人了髙阳站在那里。她依然骄矜依然冷漠依然颐指气使她以女皇一样的威严和天使一样的美丽震慑了旁边的士兵。她就那样高傲地站在那里。在高阳逼视的目光下,365

• 土兵们终于摘去了吴王身上的锁链,并惶惶地退出了恪的房间髙阳走过去闩住了门。然后她靠在那木门上。她缓缓地扭转身。她望着那继续站在黑暗中的李恪。她泪流满面满心伤悲。高阳站在那里,默默地在心里叫着三哥,三哥,你真是冤枉!高阳终于看见那黑暗中的李恪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高阳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把她冰凉的柔弱的身体投到了恪的怀抱中。恪的房子被皇家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但是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生命却对此浑然不觉恪满脸的胡子。高阳公主用她冰凉的手指去抚摸恪的瘦削的脸颊,抚摸他被镣铐磨破的那累累伤痕。高阳把她的头扎进恪的怀中。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不停地流下来。她伤心极了,她一遍一遍地说着,三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恪用他的大手立刻按住了高阳的嘴。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必说。他抹去高阳的眼泪,他说此刻他只想把美丽的小妹妹搂紧在怀中,只想把她冰凉的身体暖热他们就那样紧抱着。好吧,什么都无须说高阳抬起她美丽的头。她把那绝世的美丽印在恪的眼睛中。接着她又把冰凉的嘴唇朝向恪。她靠近着,期待着。

• 那么柔软的。那温热的气息袭击着恪。那无以逃避的热烈包笼着。恪终于也把他的嘴唇贴了上去。贴紧。那焦灼的寻找。滑动着的激情。然后是,他们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强烈。高阳的冰冷的身体开始变得温热而柔软。那么柔软的如舞蹈般地扭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士兵的拍门声那是种催促。在急切的节奏中。是时辰到了。最终的时辰。士兵们要把高阳押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行那自缢的仪式。是的,是的,死在催促着高阳不顾一切地脱下了她的丝裙。在冬的寒冷中高阳的肌肤闪着细腻的光。她终于赤裸地站在了恪的面前,就像十几年前,站在山野那片碧绿的草丛中。然后是,恪的长衫被急切地剥去高阳美丽的身体就像是不断起伏动荡的海浪。终于,她听到了男人急促的喘息。那喘息让她觉得她已享尽这人世间的幸福。幸福的女人不断地被男人亲吻着。一切都很完美。高阳在恪的身边说,如此同你在一起,我便真的是死而无憾了。他们就这样彼此送别。世界已不复存在然后,又传来士兵的敲门声。声响惊心动魄。那已经不再是催促而是一种逼迫了终于。恪将他此生最后的激情留给了他身下这个他终生爱着

• 的女人。恪瘫倒在女人的身上。他在迷蒙中被那女人轻轻地抚摸着。他觉得他被抚摸的时候就像有一股股凊泉从身上流过。不是末日。也没有绝望。他们躺在那里。任木门被敲击着。任喘息慢慢地平息,时辰到了那时辰还是到了。最后的时辰高阳公主缓缓地坐起来,缓缓地穿上了那件白色的长丝裙然后她站在了吴王面前。她看见吴王对她微微点头。她于是很欣慰,她知道自己依然美丽。她怀着一种美丽的心情去赴那天国的长旅她让自己踩在一把高高的木椅上,让她美丽的头颅套在那根捆绑在木架上的白色缎带编织的绳索中。她不要再回她的家。她愿意死也同她的亲人死在一道。她很镇静也很自信地做着这一切,她不让恪来帮忙。她只要恪默默地注视着她。最后,她向恪最后一次伸出了臂膀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被恪紧抱着。他们亲吻。没有欲望的那种。他们仿佛又重返那纯真的年代。那么美丽的一种解脱。那么缓慢地,缓慢地,然后,切就全都没有了。四周静极了。

• 恪走过去。他把那依然温热柔软的身体抱下来。他让她躺好。然后,他从墙上悬挂的剑盒中,抽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这时候,士兵们冲进门来。他们砸碎了那门。他们虎视眈眈剑拔弩张地面对着恪恪高举着他的长剑。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土兵们士兵们退着。他们竟不敢直视吴王的眼睛。他们谁都知道恪是无辜的。恪是名望素高的皇子。偌大皇室之中,唯有恪才是真正的王!士兵们还看到了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高阳公主。他们已不必把她再押回她自己的家了。他们不敢相信那公主死后都依然如此光彩照人。她躺在那里。仿佛还在呼吸。她的胸膛依然丰满她的肌肤依然光洁。他们根本就无从知道公主她在死前曾获得了怎样终极的欢乐和幸福恪就站在那里,站在公主的尸体旁他高举着他的长剑恪如勇士一般。那是种旷世的英武。士兵们为他们眼前这幅图画一般的悲壮景象震撼了。他们纷纷退却。他们中有的人甚至哭泣了起来恪举着长剑站在那里士兵们等着他的怒骂。他们想他是有骂不完的话的。国恨家仇,此刻一定充溢在昊王的心中。恪没有说出一个字来。这是他对长孙之流最高的轻蔑他再一次深情地俯视着高阳。然后,他抬起头,在士兵们的目睹下,大义凛然地拔剑自刎。血像鲜红的花朵般喷溅,将恪身下高阳那白色的丝裙上染出一片片惨烈悲壮又凄艳美丽的图案。

• 宁静的高阳沐浴着吴王的热血。然后。吴王缓缓地倒下。倒在了高阳的身边。于是,一切都结束了这一次真的结束了两具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那阴冷的冬日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那是早春的第一场雪。那雪立刻覆盖了一切。1996.4.16完稿1996.6.26改毕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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