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时,高阳才第一次哭出声来。她哭得很伤心。是发自内心的。那个很深的地方。她想她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她发现她是爱着死去的这个女人的。她对她深怀感情。而这所有的感情又仅仅是建立在为母亲守灵的这几天中。她觉得在守着母亲的遗体时才慢慢地开始了解了她。了解了后宫的这些如母亲般的可怜的女人她只依稀记得母亲的默默无语,只记得她总是忧郁总是悲伤。高阳想,当她小的时候生活在母亲的身边时,母亲在忧伤之中定然还能有一丝的欢乐。但是后来,皇帝连这最后的欢乐也从母亲的身边抢走了。在痛失女儿的那段漫长的岁月中,她该是怎样的落寞她甚至从此再不曾见过她唯一的亲人她宝贝的女儿。任杂草疯长荒芜侵袭着她生活的所有的空间。如今,连她那又轻又薄的身体也被这无限的荒芜赶了出去高阳哭着高阳想她为什么从不曾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来看过她。所以她哭。她悲伤。这样的一种悲伤是她从未经历过的高阳在把母亲送到墓葬的荒园之后,她没有回公主们共同居住的那所豪华的大房子,而是来到了三哥李恪的院子。她之所以来找恪是因为那一天她的心太悲伤。她想找个人诉说。而在整个皇室的兄弟姊妹之间,高阳能与之无
• 话不谈、心心相印的,唯有恪。那时的恪虽已被加封吴王,但因为年纪太轻,便依然留在京都长安。恪不仅是整个皇室中最气度非凡的美男子,也是整个长安城中最风流潇洒的美少年恪吸引着高阳公主。恪也深爱着高阳公主高阳在那个晚上满脸悲伤地走进恪的房门时,恪便迎上去搂住了她。她哭她告诉恪母亲的故事。她诉说她所有的心情和所有的对母亲的歉疚。她说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一定要搬回那长满杂草的小院与母亲同住。母亲太孤单了。而她的死也太孤单了。她哭着。痛不欲生。在恪的怀中。就那样,她被恪紧搂着,安慰着,抚摸着…那么青春年少的一对金童玉女。那么纯洁美好的情谊然后。然后高阳突然觉得在三哥那样的男人的怀中她好像在需要着什么。什么呢?是的她需要,但是年幼的高阳却并不知道她需要的究竟是什么。那是她身体中的一种萌动。那萌动甚至很强烈。从身体中的某个部位拼命地向外涌着。她开始觉得有点头晕有点恶心。她觉得她有点站不住了,她无力地靠在了恪的身上。她贴在那里。她很苍白她被恪的那强壮的伟岸的身体支撑着。她听到了恪的胸膛里的声音。那么有力地跳荡。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某种
• 坚硬的急待喷涌的欲望在顶着她她很怕。她被恪扶着坐在了雕花的木椅上。那么冰凉的椅面。当恪转身要离开时,她却抓住了恪的手。她泪流满面。她对恪轻声说着,三哥,你别走。别离开我。我很怕我从没有这么怕过。我总是忘不掉那墓园,那杂草从生她坐在那里对恪抬起了头她也不知她为什么要抬起头她看着恪向她弯下身体。那令人不解的目光他们都在期待着什么他们那么朦胧而又那么强烈地欲望着。终于,恪让他的温热的嘴唇贴上了高阳的额头。然后,他开始吸吮着高阳那满脸的泪水。他是那么轻地。他试抔着。最后他终于吻了高阳那最冰凉又柔软的甜丝丝的嘴唇。这就是高阳所期待的。那么陌生的一种感觉,那感觉高阳几乎无法承受。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抱住了恪。她突然觉得很冷。她周身颤抖。她几乎窒息。她紧紧地抱着恪。她问他,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母亲会死?为什么我要到你这里来?然后,她被恪轻轻地从木椅上抱了起来。恪抱着她直走进了恪的寝室。恪把她放在了恪的那张木床上。恪看着高阳。恪也这样看过其他的女人。但是恪一直为他曾拥有过的那所有的女人都不如他这个妹妹这般美丽而抱憾。138
• 恪看着在床上已缩成一团的高阳。她那么美丽,她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伸手可触。但是,在那个夜晚恪不知道他究竟该怎么做。他很矛盾。他想,高阳若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好了。他站在床边。他的心被痛苦啃咬着。他很迟疑,也很胆怯,他甚至不敢再伸出手臂去碰触缩在那里颤抖不已的可怜而又可爱的小女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他就那样看着高阳。直到,他看到高阳又一次向他抬起了头,并把她细长而白晳的手臂伸向他,把她那性感的嘴唇朝向他他们不是兄妹。此刻,他们只是一对欲望男女。恪知道,高阳此刻在期待着他。然而,恪毕竟是恪。恪突然离开了家。他把高阳丢在了他自己的床上。他想,在床上,高阳一定会是个最好的女人。而这个最好的女人为什么却不是他的呢?这是恪最大的悲哀。整整一夜恪不知去向。高阳被丟在恪的那张大床上。彻夜。一开始她哭。她等待着恪。但她后来睡着了。她淸晨醒来时,恪依然没有回来。于是高阳离开。她没有回公主们居住的大房子,而是又回到了她亡母那凄凉的小院。高阳觉得她需要独自一人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她的母亲和她的三哥。想一想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那所有的事在母亲的小院里,高阳觉得她很想她的三哥。非常非
• 常地想,想极了,想他昨晚亲着她的那情景。她依稀记得被亲吻时的那感觉。那么美妙而又从未经历过的。她尽管不懂那是为什么,但是她觉得她还想要那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她只要想一想就要身心颤栗她是那么渴望。但她又满怀羞涩。她不知当她再见到三哥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已经被三哥吻过了。他们和原来不同了。髙阳很栖惶。她在亡母的院子里焦虑地徘徊着。她根本就无法停下来,更不能坐下来。她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连她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然后,就在那栖惶之间,当后宫的太阳高高地升起当清晨的雾藹悄悄地散去,这偏僻而又窄小的高阳亡母的院门被敲响了。那敲门声很急切。是高阳亲自去打开了门。她也是很急切地跑过去,她仿佛一直在等待和盼望着什么,仿佛事先有约似的当然是恪。是三哥恪。是吴王恪。是吻过她的那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恪。恪骑在黑色的马上。他手里还牵着另一匹白马。他对着高阳微笑。他的微笑很坦然。他身后是金色的早晨的阳光。他很直率地看着高阳。一切如旧。仿佛在他们中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他一直是高阳最好的哥哥,他们的手足之情纯洁无瑕。他问高阳,愿不愿跟我去骑马?140
• 骑马?高阳很惊讶。但是她立刻欣然前往。尽管她的马术并不怎么高明,但是她此时此刻却非常愿意和恪在一起高阳骑在了白马上。她紧跟着吴王。他们很快就出了长安城。长安城外一片空旷的郊野。恪突然下马。他并且也把高阳从马上抱了下来。他抱着高阳的时候很冷静。他让她站在那茂密的草丛中,他把高阳的那匹白马拴在一棵大树上。然后,他自已便又跨上了他那匹烈性的黑马。高阳有点疑惑地看着昊王做这一切。她不知道她的三哥到底要做什么然后他跃马扬鞭黑色骏马开始奔跑。高阳被丢下。马绕着高阳奔驰就在那一刻那个瞬间就在高阳很害怕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离地而起她飘浮了起来那么轻地。仿佛她自己是一片云,正在被一种什么有力量的东西提起。她的脚迅速离开了地面。耳边是呼呼响着向后掠去的风只一个瞬间,高阳就侧身坐在了那匹飞驰着的高头大马上,坐在了正扬鞭跃马的她的勇武的三哥的前面。高阳只觉得她的耳边扑过来一股热流。那热流在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 在马的狂奔中,高阳的心也在狂奔。她觉得她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匆匆向后掠去的一片片葱绿。她没有思想。她只是在狂奔的激情中。任由她的三哥和三哥的马带着她。她仿佛被劫持了她激动极了。她其实知道她就是渴望著这些。渴望着被劫持。渴望着狂奔。渴望着激动。她知道她身后就是她最最钦佩敬爱的她的三哥。而三哥也是她此世间最最爱的男人在狂奔中她没有回头。她看不见三哥但是她却用她的脊背感受着他。她能感觉到恪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在她的背部鸣响。那声响好像是在逼迫着她身体里正在萌动的那些东西。让她觉醒。女人的觉醒。如此地。那一片一片匆匆闪过的迷茫的绿。后来,在一路的风驰电掣中,吴王恪在高阳的身后拉开了弓箭。他开始在奔跑中杀天上的鸟、地上的兽。勇士一般地。马依然狂奔着。载着英雄美女载着勇武骄傲。恪不停地射杀着。那林中的鸟兽在他呼啸的飞箭中紛纷地坠落和倒下。然而他们不去捡。他们只是一任烈马飞驰,鸟兽委地。然后。突然间地,恪拉住了缰绳。那飞k跑的骏马骤然间一声长鸣,抬起前蹄,然后放慢了速度。恪扔下了他的弓箭。恪用他射箭的那双手臂轻轻地搂住了他胸前的这个无比娇小的妹妹,种那么纯情的充满了手足之亲的兄妹间的搂抱。但142
• 是紧接着,他们全都长大了,手足之亲随着彼此的触摸变成了一种肌肤之亲。他们开始亲吻。在缓缓行走的马上。他们紧紧地拥抱着。任由马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恪的手终于触到了高阳的那年轻的刚刚开始发育的乳房。像一道闪电从高阳公主的身上掠过高阳知道,其实这才是她最最渴望的。她之所以拼命地想见到恪其实就是想这样同他在一起。她所盼望不巳的其实就是此时此刻马上发生的这一切。在这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已不复存在。她希望就在这彼此的爱抚中消磨掉他们的全部。青春和热情,甚至生命。高阳在马上。在吴王恪的怀中。他们越来越紧地焦灼在一起,难舍难分。然后在荒野的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在林中的那片草地上。黑色骏马突然停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的恪和髙阳便缓缓地坠落了下来,坠落在了茂密的草丛间。树的枝叶遮挡了天上的太阳。他们在一起。彼此亲密地触摸。他们觉得这隐秘的极地简直是人间的天堂恪听到了高阳的呻吟看到了她身体的扭动。那是种怎样的境界。他们不能自已。一阵又一阵的低声的喊叫。青草被挤压出绿色的浆液。那是一切。他们不停止。尽管疯狂,但是恪知道他不能。那是他的禁地,永恒的禁地。他身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小妹妹,是他在此世间最最疼爱的亲人。他把她视作生命般宝贵。他怎么能伤害自己的生命呢?所以他不能。他被阻挡了。是被他自己阻挡了。他拼力地阻挡着他自己。那是一个男人所体现的最大的毅力。最后,他终于让他此生最强烈的一次欲望喷洒在了半143
• 空中。在那山野之间。在斑驳的阳光下在高阳的痴迷的眼前,就那样画出了一道又一道弧像乳白色的虹然后那虹坠落。坠落在高阳的身上脸上。沐浴着她用恪的那强健的青春,用他那热烈的体温和气味。还有,清香的草浆。就那样,恪以一个兄长的爱,保有了高阳本会失去的那少女的贞操高阳的衣裙已被撕碎。高阳从恪的身边坐起时,她知道尽管她什么也没有失去,但是她巳经有了新生。她望着躺在那里的精疲力竭的恪。恪在午后的阳光下是那样苍白他紧闭着双眼。苍白而勇武。她低下头吻着恪的额头。她觉得恪是那么好。他们有了无夜的夜晚有了没有结果的白昼。高阳知道,那其实也是为了爱。但无论如何,一切都和原来不同了。在那茂密的丛林中。然后。黄昏到来。恪突然上马。并粗暴地把高阳也拽到了飞驰的马上急驰着的归途中,恪不再紧抱着髙阳。他甚至对她很冷漠,一路上几乎没对高阳讲过一句话在寒夜中高阳觉得很冷。她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过错她哪一点惹得三哥不高兴了。切如迅雷不及掩耳。当高阳清醒过来,她早已经被144
• 恪扔进了大公主们的那豪华的院子里。她觉得她是被奴仆们抬着硬塞进她自己的房间的。她躺在床上,但却依然犹在马上。高阳大病一场。她发烧。昏迷。她依稀记得很多人来看过她。父皇也来过。但却没有恪。恪在梦中。很缥缈很迷蒙。当她终于恢复了意识,她差遣奴婢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叫昊王。她问她们吴王在哪儿。她说她此刻最想见的就是吴王。奴婢们面面相觑她们不忍让公主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愿望就落空但是谁又能找回昊王?千里万里之外他去了哪儿?奴婢说,恪已经到江南的吴国赴任去了。他走了?从未有过的悲伤和绝望。高阳原以为一切才刚刚开始。高阳还是高阳。但高阳又已经不是高阳了。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和什么人在一起,也无论碰上怎样喜庆的日子,高阳公主都高兴不起来。为此太宗李世民很揪心了一阵。他甚至喝令后宫总动员,无论如何要治好高阳的病。然而吴王走了。千里万里。她再也见不到这个她敬佩她热爱她用淌血的心想念的这个男人了其他的还有什么意思?一切全都索然无味。后宫再也听不到高阳的笑声,看不见高阳的笑脸。人们都猜测她是因为生母的亡故而受了太大的打击。145
• 没有人知道高阳和吴王恪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个无夜的夜晚和一个没有结果的白昼。但是确实一切全都不一样了。这一个昼夜所发生的那一切,给予高阳的是一种沧海桑田的冲击和打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几乎痛不欲生。那么遥远。可望而不可即。她只能遥望月夜星空。她再也见不到三哥了更不要说去触摸他那结实而魁梧的身体。高阳这样悲伤着。悲伤着绝望。她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很久。到好不容易她才从痛失昊王的悲伤和绝望中摆脱岀来,她的父皇就又灿烂辉煌地把她下嫁到房玄龄的家中了。猝不及防地,一下子就使她成为了令她更加绝望的房遗爱的女人。房遗直依然保有着他的银青光禄大夫髙阳公主无奈。她不能左右她的父皇。从此她便恼羞成怒,不再进宫。高阳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被她的父亲高阳的这种心态的不平衡使她在房府中更是骄纵恣肆,无法无天。不要说对房家的两个公子,就是对年事已高的老臣房玄龄,她也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她很少同房家的人交往而是尽日待在自己的院落中,把自已封闭起来。高阳从此我行我素因为银青光禄大夫的事,高阳对房遗直更是怀了很深的仇恨。这事使高阳在父亲那里丢了面子。她最终不仅没有将房遗直从那官位上拉下来,反而使自己同本来最亲的父亲反目为仇。高阳把这笔账也算在了房遗直的身上。她从此更恨他。对他不理不睬。房家上下对此莫名其妙,他146
• 们无以知悉在高阳与房遗直之间曾发生过的那无可言说的恩怨。也许还因为,高阳的心中只装着对山中那个男人的那一份爱了。她认为唯有她同辩机,才堪称真正的爱。有了辩机,她便是无论对什么样的男人都不再有兴趣。她甚至不在乎是不是和父皇也反目为仇。高阳同房家人中关系最好的一个,还要算是她的丈夫房遗爱。她同房遗爱好,是因为她认为房遗爱在她的生活中至关重要。她要怀孕。她要上山与她的情人幽会。她要打击房遗直。事实上,她要做的这所有的一切都要仰仗房遗爱的鼎力相助。房遗爱既是她的掩护,在某种意义上又是她的保镖。她需要这样的一个男人在她需要时守在她的身边。房遗爱还算是一个忠诚的人。他天生就秉有着一种奴性。在髙阳没有下嫁到房家之前,那奴性是献给他的哥哥房遗直的。他爱他,崇拜他,追随他,事事处处服从他。高阳来了,这奴性便转向了她。因为高阳是公主,是个傲慢的女皇一般的公主,所以没有几个回合,他就对高阳百依百顺了。何况,还有公主常常给他的那些私房的银子还有淑儿常常到西院去伺候他。房遗爱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这一点也是高阳十分欣赏的公主的肚子一天天地鼓了起来。她腹中的生命每一天都在长大,而且开始在她的肚子里蠕动。那种刚刚怀孕时的头晕、恶心、终日烦躁焦虑不安的情形慢慢在消退。公主很爱惜腹中的这个宝贝,她坚信这一定是山中的辩机给予她的。这孩子只能是辩机的为此她祈祷。她祈祷是因为她只想拥有她和辩机的创造。
• 在此期间,公主也曾经到山上去过。有时候她实在熬不住了,就让淑儿去对房遗爱说,她要进山。那是一种太深的想念。她越是见不到辩机就越是想念他。她所想要的,总是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房遗爱总是能欣然奉陪。他即刻以上山打猎为名,备上车马,带上仆从,一出去就是好几天。于是房家的人很纳闷。他们不明白二公子何以对上山狩猎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更不明白为什么挺着个大肚子的高阳公主每次也一定要跟着房遗爱上山。谁也不能阻挡高阳。不能阻挡高阳的任性,也不能阻挡高阳的爱。公主最后一次上山距离她生下她的儿子只有几天那些日子,公主虽然知道她随时都可能分娩,但是她却突然提出了妣要上山,并且固执地坚持着。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淑儿说,那山上地老天荒的,你要是在那里或是路上生了孩子,可就真叫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了。你别胡思乱想了。但高阳坚持。高阳说她总有种预感。她说她很怕生这个孩子。她说她亲眼看见过后宫的很多女人都因为生孩子死了。所以她怕。她怕她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辩机了。她要见他。她要最后再看他一眼公主流着泪在临产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高阳的情绪很不好,她甚至有时觉得很绝望。于是房遗爱和淑儿只好为公主准备行装。淑儿甚至为公主找到了一个接生婆,也一路上带着。
• 这一次出行很秘密。因为房家的任何人知道后都会反对高阳公主在这样的时刻进山的但是房遗直还是知道了。他火速赶往房遗爱的西院他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不要去了。不能让她这么任性他说,一且公主出了什么大事,皇帝要向你问罪的。你能说得清吗?皇帝知道什么,最后的罪名都是你的。相信我我是真心为你好。面对着房遗直的请求,房遗爱却很无奈。他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无数次劝过她,可是她说,倘我不让她进山,她当下就悬梁死给我看。我没有办法。我根本不可能阻拦她。那山上就那么重要?房遗直这句问话一出口,他就觉出是伤害了遗爱。他立刻满怀歉意地望着遗爱,他看见了房遗爱眼中的悲哀。他们四目相对,心照不宣。房遗直说,也难为你了,不过性命攸关,我再去劝劝她。不,你不必去,她我知道,她恨我,但我还是要去试试……是为了父亲。他老了。也许,也许也是为了我自己她不会听你的。房遗爱在房遗直的身后说。房遗直闯进了高阳公主的院子。他看见了停在院墙外的已经备好的马车。他一直走进高阳的寝殿。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他看见高阳挺着那硕大的肚子斜靠在她的床上。她不施粉黛,脸色难看,连嘴唇都是惨白的。高阳的那副样子,骤然使房遗直的心里非常难过。你?高阳很惊诧。她坐了起来。她觉得巳经很久没见
• 过这个男人了。她知道自己恨他。她是应当恨他的。她恨他在她身上所做过的那一切。特别是最后的那一次。她至今想起来仍感到悔恨和恶心。高阳永远不想再见到他。她不想见到他是不愿再去想那些令她羞愧的旧事。无论这个房遗直曾经怎样地想同她重修旧好,也无论是他怎样地关切她送给她首饰珠宝。哪怕他只要求把他们的关系恢复到友谊,甚至是只恢复到一般的亲戚的交往,高阳也绝不会给他这个面子。那不可能。她恨他。她连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她甚至愿意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病了吗?房遗直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我不要见到你高阳公主一边忿忿地说着一边挪动着下床。她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她用她的双手费力地托着她的肚子。房遗直垂下头。他说,听说你要进山?我进山怎么啦?我进山关你们什么事?我就是要进山。我现在就走,我的马车就在门口停着,我…我来只是想劝劝你,你不能去。我不能去?你有什么权力来命令我?你不要任性了。你年轻生子,又是第一胎,本来就很危险。不要因了一时的心性,而耽误了自己的性命你什么意思?诅咒我?我哪里敢?我只是为你担心。太危险了。山高路远且有了什么闪失,我们没办法对皇帝交代。你倒是个大大的忠臣。难怪我父皇要坚持让你待在那个银青光禄大夫的官位上呢。告诉你,我恨你!也恨他!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恨你的父亲,那是你的事;但是
• 你不能恨你自己糟蹋你自己。不要进山。我们是为你好。单单是马车在那山路上的颠簸,你都会受不了的。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为了进山,我什么全都受得了。受不了的是待在你们房家。这里令人窒息,像牢狱一样。难道想让我在你们这些虚伪的人当中憋死吗?难道你们连让我透透空气也不允许吗?难道这就是你们对我好吗?公主大声喊叫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铁青,身体在颤抖。房遗直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去扶住那个周身颤抖的高阳。后来他说,就算是你不想考虑你自己的性命,也该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巳经不是一个人。那孩子就要出生了。而且……而且你如果真爱山里的那个人的话,你也该保住你们母子的平安。他是定然希望能见到活着的你的,你千万不要拿着两条性命当儿戏。你走吧房遗直。谁也不可能阻拦我。正是因为我深爱着那个山里的人,我才不顾一切地要进山。比起他来,比起我们之间的爱来,生命并不重要。孩子更不重要。我用不着你这么假惺惺地关心我。我愿意把我的生命怎样就怎样,我的生命是属于我自己的,而不属于你也不属于皇上,更不是属于你们房家的。淑儿,高阳公主大声喊着。淑儿急匆匆地跑进来。高阳问,驸马把他的人马准备好了吗?怎么这么慢?你去催催他,就说我要上路,我立刻就走。淑儿应声跑去。高阳开始步履蹒跚地向门外走。可你为遗爱想过吗?房遗直挡在了高阳的前面。他?你想过一且你出了什么事,皇帝怪罪下来,那所有的151
• 罪名都将是遗爱的吗?皇帝怎么会知道你爱着那个山上的和尚,而遗爱却要为你的任性丢掉脑袋……高阳狠狠地扇了房遗直一个嘴巴。房遗直不再讲话高阳公主绕过他。她的身体很笨重。她唯有扶住门框才能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房遗直站在门后。他看着高阳公主那艰难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她是在想方设法地糟蹋她自己。她这是在找死。高阳公主扶着门框。房遗直最后还是走过去扶住了她。他在髙阳的耳边说,你就那么恨我?高阳甩开他。什么也没说她一个人笨重地向院墙外她的马车走去。她费力地钻了进去。那马车便在早晨的阳光里上路了。房遗直站在那里。他看着那车队马群慢慢地远去,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像他当初离开高阳公主回老家处理田产时的心情。即或是车夫再小心翼翼,马车在山路上还是不停地颠簸着。高阳觉得不单单是她的孩子,连她的心也仿佛要被颠出来了似的。此时正值初夏时节,尽管终南山的山路两旁巳是满目青绿,且鸟语花香,高阳公主还是觉得周身很不舒服。她说车子里很闷,她喘不过气来。尽管已经穿得很单薄了,但她还是浑身冒汗。淑儿一直不停地为她擦着汗,又不停地让她喝水,可她依然觉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总之坐在车子里很难受。于是她想152
• 起了房遗直说过就是山路的颠簸,你都受不了。她确实受不了了。但是她心里却恨恨地。她为不幸被房遗直而言中感到愤怒她只能不停地让她的马车停下来。公主没有对任何人说,事实上她已经觉出她的肚子在车一阵地隐隐作痛多么可怕。她还是预感到了什么。她大口地喘气。她说这山上的空气不够用。她说车太颠簸了,想把她摔死。她还说我受不了了。天太热了。我知道我要死了。淑儿说,那我们就回去吧。不!高阳公主马上说,不,我非要上山不可!我宁可死在山上为什么要死呢?回去还来得及。来不及了。我知道,再晚我就见不到他了。让马车快点走吧。上天救我,辩机救我。高阳就这样在颠簸的马车上缓缓地向山上行走着。直到深夜,他们一行人才赶到辩机的草庵前。马车停在房前的空地上。这时侯月明星稀,山中已变得十分凉爽,甚至有点冷。大山中静极了。沉睡中的辩机并不知道公主的到来。那草庵里黑蒙蒙的一片公主缓缓地走下马车。她要淑儿拿来铜镜,她想在月光下看看自己。但是她看不见。她扭转头问淑儿,你看我153
• 的脸是不是很难看,我的头发是不是太乱了?淑儿说,不,你只是太累了。淑儿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知道我现在很难看,但我还是要见他。像往常一样。这仿佛成了规矩。毎次公主的马车在辩机的草庵前停下后,房遗爱都不再专门下马向公主告别,便带着他的一行人马继续向山顶的行宫进发。这一次依然如此只是淑儿留了下来马蹄声嗒嗒。踏碎山中的长夜,公主站在山的空旷和山的寂静中。被夜风吹拂着,直到房遗爱他们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髙阳公主突然觉出了什么。她觉得她被注视着。那注视使她身心激动。她知道那是谁。她扭转身。她看见了木房子前的那黑色的身影。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知道那是他。她认识他的身形。她认识他的影子。她甚至认得他的每一根汗毛。她向那黑色的人影伸出手臂。她期待着她心中的那种相见的场面和激情但是没有辩机缓缓地走过来。他觉得每一次与公主重逢,都会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这中间隔着佛家的功课。佛家的功课阻止他再与高阳公主这样的女人接近。所以他总是做不到主动伸出手臂将高阳紧紧地搂在胸前。太多的佛家的禁忌左右着他。他只是走近公主。他只是在被高阳抱紧的时候,慢慢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激情的到来。然后,在高阳
• 的热情和高阳的抚爱之中,那激情果然穿越了功课穿越了禁忌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身体和意识之中。然后,他也才不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他已经冷漠的手臂把高阳紧抱在怀中。当他终于也拖紧了高阳之后,一切开始复苏。他觉得他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亢奋了起来。他抚摸她。他亲吻她。他吻遍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不顾一切地。公主被抱得越来越紧。公主几乎被窒息。主在全身心地投人着这至爱之时,骤然地,她觉出了腹中的那个小东西在奋力地踢打着她。她想一定是他被挤疼了。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甚至满怀了一种幸福。但是她顾不上她这个未出世的宝贝了。因为她是同辩机在一起然而转瞬之间,那踢打变成了一种疼痛。那不再是一种隐隐的疼痛。那疼痛是撕心裂肺的公主低声喊叫起来。辨机只觉得胸前的这个柔弱的女人正在瘫软下去。她越来越沉重地挂在辩机的脖子上。她几乎是绝望地呻吟着。她说我疼,太疼了。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那惨白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高阳被搀扶进辩机的木房子里她躺在了辩机的那铺着干草的木床上。清清的草香。高阳公主一起一伏的高高隆起的肚子慢慢地,那疼痛终于消失了高阳公主紧抓住坐在一旁的辩机的手她把辩机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她说现在好了。终于一切都平静了。终于我们又在一起了。从此我什么都不再
• 害怕他们很宁静地在一起。没有欲望。月光照在林间。远远近近是野狼的嚎叫。公主说,这地方真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野狼的嚎叫使我安静。还记得咱们的第一个夜晚吗?辩机凝视着高阳的眼睛。他突然说,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里?你要去哪儿?高阳猛地坐了起来我要到长安城外金城坊的会昌寺去做沙门。我到城里之后,我们怕是就不能这样了。记住我爱你。离不开你我知道你也爱我离不开我。但我们只能分手了。我们的这切也该结束了。你知道,我还有我的理想我的志愿我的未来…髙阳公主又缓缓地躺了下去。她说,原来你是要进城,那我就放心了。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呢?要什么结果呢?我们现在这样彼此相爱地待在一起不就是结果吗?别说那些。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不想听你的想法你的理想你的未来。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不顾一切地想见到你。孩子随时随地都可能生下来。我很怕。他们都劝我不要进山。说这时候进山对我来说太危险。但是我就是要来。要见到你。我不管危险不危险。只要能最后见到你,能和你和这山林和这夜晚在一起,我就是死了也无悔。来吧,坐到我身边来。就坐在我身边守着我。答应我今生今世永远不离开我。让我抓紧你的手。让我知道你就156
• 在我身边,还有,那蓝色的眼睛髙阳公主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她一直紧紧地攥着辩机的手。只要辩机一动,她就会被惊醒,就会说,别离开我长夜漫漫辩机看着熟睡中的公主。这个苍白的女人尽管憔悴,但依然是年轻的美丽的。辩机看着高阳时内心充满了柔情辩机想,公主如此憔悴全是因为她正在为他孕育着孩子,正在为他而受苦。辩机这样想着,就更是不忍拒绝高阳的片真爱。辩机轻轻地亲吻着高阳公主的脸颊在美丽的夏夜公主醒了。她知道在亲吻着她的是她在世间最珍爱的那个男人。于是她便也冲动起来,她把辩机拉到了她的身上那所有的激情。公主不懂她怎么能够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有这样的激情。这样的激情太可怕了。髙阳不顾一切,她只想要她深爱的这个男人。可是…不,不要管。我要你,我只要你高阳公主喘息着。她觉得身体里又如当初一般充满了欲望。仿佛她体内并不存在着另一个生命。此刻那另一个生命已不再重要。高阳并不认识他。她只是每时每刻感觉着他。而现在,他仿佛已不存在。眼前唯有辩机。辩机才是最最至高无上的。在喘息和扭动中,高阳身上的衣服无声地飘落床下。
• 在夜色中。高阳就把一个孕妇的那赤裸的变异的身体骤然间暴露在辩机的眼前,暴露在木房子中那柔和的月光下。像流泻的山泉一样也许就是这变异的形体这丰满的沉甸甸的乳房这高高隆起的肚子突然刺激了辨机。他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不顾一切地抱紧她,亲吻她。他也喘息着。他隐隐地觉出身下有什么在阻碍着他,甚至在拼力地踢他,想把他赶走,赶下去。但是他不管。他什么都不管。高阳公主仿佛是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伸出了她冰凉的手臂。那手臂在颤抖着。她低声喊叫着。她高声喘息着。她用颤抖的甚至是绝望的声音对辩机说,别管他……对,什么也别管那么艰难。在近乎绝望的疼痛中。但是终于在辩机终于满足终于大汗淋漓终于精疲力竭的那刻,他突然听到了高阳那一声十分惨烈的喊叫那喊叫声仿佛不是从高阳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仿佛是发自山上林中的兽群,然后又沉人了天籁。那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有灰白的晨光照进来,辩机看见了正有鲜红的血从高阳的身下殷殷地流出来高阳公主的手脚冰凉。她的手抓紧了被子。她的牙齿紧咬着木床边上的那些草根。她的眼泪与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洇湿了她凌乱的l58
• 黑发已经六神无主的辩机赶紧去叫淑儿。淑儿焦虑地说,怕是要生了。怎么办?二公子还在山上辩机说,赶紧派人到山上去找二公子,可公主怎么办我特意带了个接生婆,就住在山下不远的林子里,我这就去接她。淑儿,淑儿你进来是公主?这时候高阳已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勉强穿上了她那件肥大的衣服在阵痛的间歇中高阳显得很镇静。她说,淑儿,谁也不必去找,赶快备车我们回去。怎么能回去呢?淑儿急了,甚至对公主瞪起了眼睛不能走,你会把孩子生在半道儿上的淑儿你听我的,我们走为什么?我就是要走,我不想把孩子生在这山里。髙阳说着站了起来。她让淑儿帮她系好衣服。她任那鲜血不停地流下来流下来。高阳的脸色苍白。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她心里的那种恐惧是谁也不会知道的。因为她爱辩机。所以她不愿把孩子生在辩机的面前。她不敢肯定,她怕那孩子不是辩机的。此刻的辩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一个这样的
• 女人。他给她擦汗。他扶着她。高阳紧抓着辩机的手。她抬起头对着他费力地微笑,她说你不用怕,没有什么。女人在这个时侯总是这样受尽了折磨。这会儿好多了。能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高阳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今生今世,我只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生过这孩子,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立刻上山来看你。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上山…公主还没有说完,那阵痛便又到来了疼啊。快抱紧我,快…辩机紧紧地抱住了公主。任她在他的怀中大声地嘶叫着,挣扎着。公主的凌乱的头发在空中不停地飘荡我要死了。太疼了。亲爱的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让我死吧,让我死吧!那疼痛就像是一排一排涌上来的海浪。那海浪正在把高阳淹没。机和淑儿看着高阳那让人撕心裂肺的样子,都止不住流下了苦痛的眼泪。想不到一个长在深宫娇生惯养的女人竟要在这荒僻的山林中经历如此的苦难当疼痛终于过去,淑儿便赶紧把公主扶上了马车。辨机同车上的公主告别。他使劲抓着公主从车窗里伸出的那冷汗淋漓的手。马车启动了。他不得不放开这位承载着他一半生命的女人。马车一直坚定地向前走着,颠簸着将那惨烈的疼痛带走。那是高阳公主的意志。
• 辩机站在他山中的木屋前。他流着眼泪。他站在那里竟也如房遗直送走公主时那般,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升腾起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他甚至觉得他此生再也见不到公主了。如若真的那样,他发誓将毕生为公主祈祷在祈祷中超度她美丽而年轻的亡灵。几个时辰以后,高阳公主的儿子在终南山下的草丛中出生了。淑儿找到了那个住在山脚下的接生婆。在如此的折磨下,竟然母子平安高阳公主躺在大自然的绿色之中,沐浴着山中的太阳,她终于听到了她儿子的第一声啼哭。疼痛是突然间终止的。小东西降临人世。当孩子刚刚离开她的身体,高阳就拼力坐了起来。她看见了那个血淋淋的婴儿,看见了他在热烈的阳光下眯起的那双眼睛,看见了那眼睛中闪过的那一抹幽幽的蓝高阳公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放下了那颗一直焦虑一直志忑不安的心。她欣慰极是辩机的儿子。终于是辩机的儿子。这是上天的赐予。她的爱和她的宝贝。此时此刻,一切的恐惧,一切的疼痛,切的苦难,都消融巳尽,离她远去了。公主疲惫不堪地躺在绿色的草丛中。她的面容苍白,嘴唇上满是被咬破的紫斑,但幸福的光却闪耀在她的脸上太阳很炎热地照射着。这时候,从山上赶来的房遗爱一行人匆匆驶来。房遗爱见到公主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她们没有让他看公主刚刚生下的儿子。但凭着直觉房遗爱就知道那儿子定然不是他的。但无论怎样,也只能是他的儿子,因为只有他才能是那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想到这里,房遗爱好受多了。他对着草丛中的公主送上慰问的微笑。他说,你受苦了。咱们回家吧。仅仅十天之后。高阳再不能等待了。她心怀急迫。她觉得儿子不再重要。她把他交给了乳母。她便在那个晚上秘密地离开了家。这一次她甚至连房遗爱也没有通告。她太急迫了。她不能控制自己。她没有办法。她只想尽快见到山中的辩机。高阳的身体还很虚弱。毕竟生下孩子才刚刚十天。她依然很苍白。没有血色。在历尽折磨之后,她的血流尽了。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她属于辩机。辩机是支撑她的一切。尽管她依然苍白虚弱,尽管她的腰还在疼血还在流,但比起进山去见辩机,这一切又算什么呢?去见辩机使高阳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烈火她披着一件深棕色的斗篷。那斗篷把她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她的马车星夜秘密驶出寂静的长安城。没有人注意这辆马车。这是一架皇家的车辇。髙阳只带着淑儿、车夫和几个贴身的奴婢。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知道这是她不顾一切去做的唯值得去做的一件事。她想念那个男人。全身心地想念他。他是任何的一切162
• 所无法取代的很清爽的夏夜。马车在山路上行驶得很快,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山上的夜黑压压一片。一片一片的黑色的森林向后飞快地掠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星月。静寂。马蹄声急迫地交替地响着。还有山石间那看不见的淙淙的流水。高阳躺在她的马车里无法入睡。颠簸着摇晃着。高阳想,在她的和辫机的身体之间,再没有那温馨的阻隔了他们的儿子终于已离她的身体而去,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生命。而她便也回到了她自己回到了她的单纯。她又可以毫无顾忌地同辨机在一起了。在那干草的清新的气味中切都恢复到那个摄人心魄的美妙的当初。高阳想,多么好。这一切多么好。这山中多么好。这夜晚多么好。远远近近的野狼的嘹叫。山路那么长。高阳渴盼着能见到辩机的那一刻。那唯一的时辰。她想她应当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时辰。她恨山路太长夜晚太长。然后,当那个清晨,当太阳终于升起。那辆皇家的马车终于又来到了山中的那圆形的草屋前。一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令高阳心潮起伏那圆形的房子对高阳来说简直就是一座神圣的殿堂。高阳迫不及待。她急切地跳下马车。她跳下来的时侯那马车甚至还没有停稳。她跑着。向着她的圣殿。那是她的一切。她的深棕色的斗篷被丢在了山中早晨的阳光下她的裙裾上沾满了山中清晨的露水那青翠的沾满了山中晨露的草地。163
• 她在那草地上跑着。她恢复了青春,她依然是那个内心充满了青春生机和爱意的女孩。那是种神圣的心境。高阳内心的光泽向她身体的外部浸润着。她因为奔跑苍白的脸变得红润。在这个早晨,高阳奔向那投进辦机怀抱的唯一神圣的瞬间。她提着裙子。她跑上那木台阶。她想停下来,想让她的心别跳得那么快,想整理一下她散乱的头发,想使自己平静,想………但是她停不下来。她停不下来。她冲进了房间。她急切地呼唤着,辩机,辩机,我来了,你想到我会来吗?想你,太想了高阳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空空的房子中央房子里空无一人。高阳不知道该把她那满心的期待投向哪儿。辩机,你在哪儿?所有的桌椅上都落满了灰尘。那铺着干草的木床上空空如也。那个男人呢?那个她昼思夜想终日渴盼的男人呢?像丢失了万贯家财。像破碎一场空空的梦。辩机呢?辩机呢?髙阳自言自语。她绝望地在那个落满了尘埃的木房子中转来转去。每一个角落。屋前房后她只愿重新沉人那美妙的梦中。那个梦。那个念想。164
• 人去屋空陷入一片绝望的高阳,坐在那木楼梯上高声地哭了起来她的周身是汗水,满心是悲伤。林间是歌一般的清晨的鸟鸣髙阳突然站了起来。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在那一声一声的鸟鸣中她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么遥远的。隐隐约约的。飘散在山中的晨雾中。那是钟声是会昌寺的钟声。她怎么会就忘了呢?她依稀记起辩机曾对她说起过那会昌寺。他要去那会昌寺做沙门。她怎么会就忘了呢?高阳跑回她的马车。马车又重新奔驰起来。依然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髙阳没有回家。在第二个星夜到来之前,她终于赶到了长安郊外的那佛家的寺院。会昌寺。她的辨机的所在。那时已是黄昏。黄昏将尽的时刻。会昌寺的红色的院墙内传来了晚祷的钟声。那是高阳的缘分。在看着高阳公主那撕心裂肺的惨痛之后,辩机断然决心要离开这终南山了。他看清了他的迷乱,也看清了这迷乱给谁都不能带来好处。没有前途。无非是越来越多的尘世的惨痛
• 为了解脱。解脱高阳公主也解脱他自己,还有,为了拯救那颗有悖矢志佛学初衷的迷乱的心几天后,辩机便打点行装,离开了他终日修身养性、苦研佛经的草庵。他离开时对这里的一切怀着无限的依恋除了同高阳公主的一段插曲,辨机知道他在这山中的修炼已带给他多大的财富。隐居的几年中,辩机以他天生的悟性,对诸多佛门学识有了深厚的修养,已成为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硕学之士,颇受长安佛教界的重视。就连巳年过半百的南山律宗开山鼻祖的道宣和尚,这位佛界公认的大学者,也对辩机的才学异常钦佩。每每赞叹不已,深觉后生可畏,认为年轻的辩机是佛界的一位稀世俊才,其辉煌未来不可估量。佛界的认可使辩机终是不能够断绝他要在佛界有所建树的梦想。他也雄心勃勃,终日期待着能在佛门之内一步一步地升迁,成为真正的高僧,成为一代宗师。他所要攀登的是他的宗教他的信仰,那是他毕生所要追寻的生命的本质和境界然而他唯一不能挣脱的,是高阳公主那个尘世的女人为他编织的那张爱的情网。多么可怕。就连此刻告别这山中的草庵,他最最留恋的竟还是铺满了清香于草的那张床。那是尘缘。是他唯一的不净。辩机为此而苦恼不堪。其实他已经有一千次一万次的决心。他已无数次决意与公主断绝。但是,只要那美丽的女人一来到这山中,那所有的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心灵的长城便会顷刻瓦解。那么不堪一击。那所有的决心和誓言就会像残垣断壁那样哗啦哗啦地倒塌。他无法抵御。于是,他本来清净的心一下子污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