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恨自己。何况,后来高阳公主又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如纽带般将他同高阳更紧地纠缠在了一起。他更是无法挣脱。他想他即或是最终能够做到拒绝了公主,他也永远无法在心理上拒绝他的儿子,那是他的骨肉。何况,他又是断然拒绝不了公主的。单单是公主带着她即将分娩的身孕,不顾一切地一次又一次跑到山中来看他的那不惜生命的挚爱,便足以使辩机终生感动。那是超越了一切的。那是以生命为代价的。那是那么有力量那么有穿透力那么震撼人心那么足以动摇一切宗教信仰的一种生命的情感。对此辩机的一切拒绝都只能是变成一种徒劳然而这爱又能带来什么呢?正因为不能带来什么,所以辩机才毅然不辞而别,在得知了公主母子平安的消息后毅然离开终南山他走进了会昌寺。他想这里多么清静。他想早晚的钟声会提示他警醒他他想他来到这里便一定能断了那尘世的念想了。这里有佛法髙筑的園墙。这里不能同髙阳会面。这里没有那张铺着干草的木床。这里终日的香火会使他时时面对众多佛教徒虔诚的眼睛他想他会痛改前非。他想他会变得洁净。然而,就在他日异变得洁净的时刻,在那个傍晚,有小和尚说,门外有一位妇人求见沙门辩机。辩机快要疯了。他说他不见。
• 会昌寺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在那个星夜。而关在门外的是一个同样快要疯了的女人他怎么可以不见我?又是整整的一夜。那辆马车始终停在会昌寺的门外。高阳等待着。彻夜。直到会昌寺的晨钟响起。伴随着钟声,会昌寺紧闭的大门打开…马车中的那位年轻美貌的女人走进来。她脸色苍白,不施粉黛,眼神中透露着绝望和悲哀。她缓缓地走进来她想迟早这大门会打开的。她等。她哪怕等上一辈子。她就是要见到那个她想见到的人她像信徒一般烧香拜佛。她做着那一切的时候觉得很亲切,因为那是辩机的信仰。她烧了一炷又一炷香她在烧香的时候继续等待着。慢慢地,来此求菩萨保佑的信男善女们越来越多。高阳被淹没在信徒中。她在被淹没时依然等着。终于在香烟缭绕之中高阳看见了那个已被剃度的辩机披着黄色的袈裟朝大殿走来。高阳见到如此形象的辨机不寒而果。她很害怕。她觉得那袈裟使她心冷齿寒。那袈裟正在拒她于千里之外。高阳并没有被淹没。辩机在走进大殿的时候突然觉出有如刺的目光在扎他他抬起头,立刻在众炙的信徒中看到了高阳。他是透过那袅袅的香烟看到那美艳而又苍白的女人的。那女人立168
• 刻使他怦然心动。是她吗?他们分开才仅仅十天。那惨烈的疼痛那绝望的喊叫至今依然存留在辩机的心中。仅仅十天。她刚刚生过孩子的身体还那么虚弱。她怎么能?她简直是疯了他们透过香烟四目相视辩机的身边是众多寺院的和尚,而高阳的身边是各种虔诚的信徒唯有他们他们相视是因为他们曾有过相连。还不仅仅是肉体的。佛事不曾开始,辩机便托故匆匆逃离了大殿,逃离了那女人殷切而又满怀悲戚的目光。辩机在怦怦的心跳之中回到了后院他自己的房间他面壁。他求佛保佑他能断了这尘世的念想。他不要见高阳。他躲进这会昌寺就是为了不再见高阳。他本来以为他们是不会相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高阳依然会来并且如此执著机为他的正在开始的洁净祈祷着。他对又前来通报的小和尚说,不见,我谁也不见。他面壁。他拼命地读经他怎么能不见我?两天两夜。我一直没合眼。我上山去找他。又在寺外等待。他怎么能不见我?高阳推开小和尚闯了进来她是谁?她是高阳公主是当朝皇帝的女儿,她还是历尽了磨难的女人,她有进来的权利。高阳闯了进来她进来后就闩上了房门。
• 她走过去站在面壁的辩机身后。她把她的两只冰凉的手放在辩机的肩膀上。然后,她哭了。她说,你怎么能说出不见我呢?你的心怎么会那么狠?我在大门外整整等了你一夜。而这之前我上了山。你能知道我在山上见不到你时那绝望的心情吗?你以为你搬到这会昌寺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知道我是怎样满怀着欣喜上山的吗?我想见到你。我一天也等不及了。我想告诉你我们的儿子是怎样地像你,想告诉你他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的蓝色的眼睛。可是你在哪儿?你让我满怀的希望落空。山上山下,马不停蹄。来到这会昌寺,听着寺院的晚钟我苦苦等待,而你又把我关在了门外。你就真的忍心永远不要我,永远不要你的儿子吗?你就真的要断了这份情缘吗?你为什么避开我?为什么逃走?你怕我什么?怕我辱没了你的名声?怕我耽误了你的飞黄腾达?还怕我什么?怕我是当朝皇帝的女儿,是堂堂宰相的儿媳,又是别人的妻子?……辩机,别离开我。我自从嫁给房遗爱,便巳心如死灰。但却没想到在我绝望的那些日子里我竟在山林中遇到了你。我想我从皇室下嫁到房家,其实就是为了能遇到你。然后我爱你。那么深爱。我们在一起是多么美好。紧接着便是怀了你的儿子的那种种痛苦。那儿子是你的,而我却是房家二公子的女人。这是怎样地大逆不道。可是我不怕。我宁可大逆不道因为我爱你。为了这爱我宁可去死。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到山中去向你告别,那是怎样的苦痛你知道吗?但是我快乐我幸福。为此我甘愿承受这一切。我是死过的人了。但上天赐给我和我们的儿子平安。然而你却逃走了。躲着。不见我们。把我们丢在那没有亲人也没有温暖的房家……不,170
• 别这样,辩机你转过头来公主跪了下来她从身后抱住了辩机她轻轻地解开辩机身上的袈裟。她说,脱下来,这袈裟看上去太可怕了。它盖住了你的血肉之躯。那躯体原本是属于我的。来吧,让我们脱下它。让它离我们远远的。辩机你听我说,我并不想剥夺你的信仰和追求,我知道那是你生命中的几乎全部。我只要我的爱,那么微薄的一点点爱,心灵中那么小的一点空间。把它给我吧,让我们不!辩机扭转身。他紧紧地抓着髙阳的肩膀。他摇晃着她。他低声吼着,不,你听到吗,我说不!懂我的意思吗?这里已不是终南山。你听得到门外的那些祈祷声吗?这里这里怎么啦?难道你来到这里就能割断对我的想念吗?难道这寺院高高的围墙就能阻挡你对我身体的渴望吗?想一想咱们山上的小屋吧。想一想那铺满了枯草的木床吧。想想那些个夜晚吧。来吧,好吗?我就在这里,就在你的眼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在这里,这么贴近你别去管门外那些诵经的人们。我已经把你的木门闩住了。谁也进不来,自然谁也看不到我们…但佛是看得到的。他此刻就在我的心中。辩机挣扎着不,他什么也看不到。他是虚幻的,而我们才是真实的。来,抬起你的手臂放到我这儿来。别去管佛。他在天上。而我们是人,我们在地上。这时候,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两个彼此相爱的人。我们单独在一起。我已经没有人疼了。父皇也不再疼爱我。唯有你,唯有你是我的171
• 亲人。别再拒绝我了。你看,我巳经摸到了,你的强烈的欲望。来吧,让我们来。我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渴望着你。我爱你,我爱你高阳公主昏了过去。她倒在了面壁的辩机怀中从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位美丽的贵妇人坐着马车来到会昌寺烧香磕头。她很神秘。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总是在黄昏的时侯来。然后虔诚地跪在大殿里。她会闭着眼睛在那里长跪不起。直到信徒们纷纷离去。然后,会昌寺朱红色的大门关闭。晚钟响起。如歌般回环。那妇人被暗夜吞噬。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是深夜。也许是黎明。辩机最终无力抵抗。当那朱红色的大门关闭的时候,也就将一切道德与崇高关在了门外。而留在会昌寺里面的,是无尽的欲望,是难以抵挡的身体的缠绕。那是种纯粹的洁净。唯有欲望和缠绕。那也是一种信仰。只有当每天清晨,当钟声响起,当那朱红色的大门开启的时候,会昌寺才又恢复出它宗教的本真。而只有当虔诚的信徒们跪拜在大殿的佛像前,辨机也才又披上那一袭虚伪的袈裟,恢复他佛门僧人的道貌岸然。这现状谁也不能改变。当事人已完全身不由己这样五六年过去。五六年的岁月中,他们始终坚持着这无奈的缠绕。高阳公主又生下了一个男孩。仍是瓣机功德圆满的成果。
• 到了贞观十九年初,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件轰动整个京都的新闻。十七年前为探求佛教真谛离开长安前往西域的玄奘法师,在这一年的正月里,历尽艰辛返回了长安。唐僧玄奘不远万里,跨越千山万水,沿途走访了一百多个国家,最后终于到达了佛教的发源地天竺国,并在天竺国的那兰陀大学之内,讨得了佛教的真传。悠悠十几年过去,满怀着普救众生信念的玄奘,不想再云游四方了。他要把那些佛教的经典带回大唐王朝,以供祖国更多的民众信奉。当时的长安,佛教已开始深入民心,因此唐玄奘的归来,便立刻成为轰动全城的新闻。唐僧返回的那天,长安的市民冒着严寒,纷纷走上街头,争先恐后地一睹高僧的风采。其时唐太宗李世民正在筹集兵马,准备亲征高句丽,以完成他一代君王的英雄梦想。得知玄奘返唐,他竟也极想会见玄奘,以图了解西域诸国的情形,甚至构想西征扩大唐帝国的疆域贞观十九年正月八日,唐玄奘获准在长安城的朱雀门南,向大众展示他从西域诸国带回的各种物品,并宣示佛家法义正月二十三日,唐太宗李世民召见唐玄奘,对他的西域之行钦佩不已。唐太宗面对如此坚韧执著、才学出众的高僧,感慨万千。他对玄奘婉言相劝,希望他能断然还俗,在朝廷之中做一名高官,帮助太宗处理西域方面的诸多政务,为日后征战西域打下基础。而自幼遁入空门,历尽艰辛,且已被佛家法义千锤百炼的唐僧,怎么可能离弃他早173
• 已深入骨髓的信仰呢?于是唐僧谢绝了唐太宗,并恳求皇上能允许他尽余生之力来翻译他从天竺国带回的那些佛学经典。其实,一向以道家李耳为祖先的唐太宗李世民一直对佛教不感兴趣。而唐皇室信奉的,也一直是道教的哲学。唐太宗之所以召见玄奘法师,是因为他对西域的疆土感兴趣。对玄奘西域的经历和见闻感兴趣。他不能理解唐玄奘何以要为佛教献出毕生。但玄奘的执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感动了他。他进而认定,一种宗教之所以引得这么多精英不惜生命地去追寻,这宗教必是有它的力量和魅力。于是唐太宗在被感动和感悟之中,欣然敕许玄奘组织班子译经。并将太宗为纪念亡母太穆皇后窦氏在长安建立的弘福寺批准为译经的场所。唐太宗的这一敕许,无疑给了唐玄奘极大的支持,同时也是朝廷对佛教的某种首肯和弘扬。有了皇上的许诺,这译经就不再单单是玄奘个人的行为,而是成为了朝廷的事情、国家的事情。不仅所需费用一律由朝廷筹措,就是那些德髙望重、才学兼优的译经髙僧,也将由朝廷统一征召。然而唐太宗作出这一敕许的决定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要求玄奘首先为他撰写一部关于西域见闻的著作。唐太宗并不是真的想读那种种新奇的域外故事,而是希望在向西扩充大唐的版图之前,能对西域那片陌生的土地和人情有一个大致的了解这就是后来由唐玄奘讲述、由辩机代笔撰写的那部被载人了史册的《大唐西域记》世事往往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原本是玄奘的事情,或174
• 仅只是佛教的事情,后来竟也成了辩机的事情,而高阳公主居然也被牵涉其中皇上的洪恩敕许加之玄奘的急切,使译经的工作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到了这年六月,参与此事的全体人员便已进驻弘福寺,译经正式开始。此次译述弘扬佛教经典事关重大,于是玄奘特别选择了九名全国最优秀的、也是知识才学兼备的僧人从事译著,历史上称他们为缀文大德九人。他们中最著名的是,终南山丰德寺沙门道宣简州福聚寺沙门靖迈,豳州昭仁寺沙门慧立,还有,长安会昌寺沙门辩机。多么可怕。长安。会昌寺。沙门。辩机被朝廷和大名果鼎的法师招募译经,应当说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和尚来说都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对于沙门辩机应当也是如此。这是千载难逢的,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多少年来潜心佛学,其实所求的就是能有同真传经典亲近的这一天。然而当这一天终于来了,当他就要皈依玄奘大师的门下,就要搬进弘福寺的禅院去从事一项全新工作的时候他怎么了?就在这梦想成真的时刻,他怎么了?辩机他突然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离得开这清幽而又温馨的会昌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割舍得掉这从黄昏到夜晚的缱绻之情。他更不知道与他心心相印、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能接受他这事业的美梦。他唯有知道,倘他有一天真的离开了会昌寺,175
• 也就等于是真正割断了他尘世的念想,倘他有一天真的跨入了弘福寺的伽蓝,也就意味着他巳经舍弃了他深深爱着的他离不开的那个女人他能再也不见到她吗?再也见不到高阳公主的那思绪使他痛苦万分。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痛苦,是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命的痛苦,那痛苦是别人无法体验也是别人所无法慰藉的。令人恐惧的痛苦。竟是这样的一种被撕扯着的感觉,很疼痛的,滴着血的所以辩机不能够裁决他是不是要去弘福寺。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想,他把这决定的权力交给高阳。他要让高阳来决定他的未来,他的命运。然后他等待。等待着那个迟迟到来的黄昏。黄昏终于抵达当黄昏终于抵达的时候,天突然阴暗了下来,并开始飘起蒙蒙的雾一般的小雨。会昌寺的晚钟响起。因为天下起小雨,宁静的寺院里人很稀少。细雨冲刷着寺院内石板铺成的小路,发出凄凄迷迷的辩机在殿堂前的回廊上徘徊着。宽大的房檐伸展,遮盖着细雨的凄切和寒冷。辩机很焦灼。他尽管踱来踱去的脚步很缓慢,但是他确实很焦灼。心是空的。没有底。他等待着。他想他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的手上。在菩萨那儿。176
• 后来又在髙阳那儿。连寺院的晚钟都撞响了,但公主却没有来。辩机想高阳也许不会来了。他为公主在这个细雨的黄昏不来而感到有点失望。然而他内心深处充满了绝望。他译经的伟业和他的高阳及孩子,这所有的,无论什么他都不愿失去。他失去其中的任何一样都会悲痛欲绝但是,命运能使他好事成双吗?雨被黄昏渐起的晚风吹着雨丝很轻,被风吹着向四处飘散辩机只好让小和尚去关闭那会昌寺的大冂,他想今晚公主肯定是不会再来了。然而就在那两扇朱红大门就要闭合的时刻,那个穿着色长裙的贵妇人便在细雨中翩然而至她的那辆马车就停在门外。透过蒙蒙的雨丝。她在那蒙蒙之中显得更加美丽和动人。辩机披着黄色的袈裟站在回廊上。他透过浓密的雨丝看着正缓缓向他走来的公主。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辩机无法解释他心中的这个永远的疑惑。会昌寺朱红色的大门在高阳公主的身后关闭了。关住了会昌寺夜晚的那万种风情。公主远远地看见了正等在雨那边的辩机。辩机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巨大的大雄宝殿前,竟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高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像受了什么重物的挤压。眼前的这一幅图景使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法力无边”的庄严、冷酷和惨无人道
• 高阳并没有急匆匆地奔向辩机她依然照每次进香的先例,先是燃上一炷香,然后跪拜,然后磕头,祈求佛祖的保佑。她与回廊中的辩机擦肩而过。但是她没有理他。她穿过他去敬奉他的佛。她很平静很娴熟地做着那些佛事。她心中安宁毫无怨恨,她认为她得到的巳经够多了,她为此已经很感谢佛了。她是那么虔诚辩机甚至不懂她何以会那么虔诚。然后她从那巨大的佛像前缓缓地站起来。高阳想,在佛像前她此刻也一定如辫机般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然后她穿过那渺小穿过那微不足道缓缓地走向辨机她抬起头。她看见了辩机那双已经变得有些黯淡的蓝色的眼睛。她想那是因为岁月的磨蚀。他们四目相视,却默黷无语。但高阳心中却有电流穿过。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预感。有时候,在美丽的黄昏里,他们会在会昌寺宁静的院落里散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似乎已并不急于跨进辩机的寝室。今天也是如此。今天他们也很想在这蒙蒙的雨中在会昌寺的威严与凄冷中散散步。他们不谋而合。辨机刚刚一转身,高阳公主便跟了上去这是他们多年相濡以沫的默契他们缓缓地走着。在雨中。他们不讲话。他们这样走着。看尽了黄昏,直到沉沉的黑夜降临有时候,辩机会偶尔问起他们的孩子。他只是从佛
• 出发,所以他问起他的孩子就像是问起这人世间所有的孩子。辩机从未见过他的两个儿子。他也许心里也很想见到他们,但是他却从来不许高阳把他们带到寺院中来。罪孽深重,让佛惩罚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辩机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总是这么说而今天辩机却突然说,他是多想见见儿子们。他还说他会在心里永远爱着他们。他们缓缓地走。雨依然凄迷。凄迷着伤感。辩机又说,我们在一起也有八九年了吧。有了这八九年,有了你,我便是死,也死而无憾了。高阳公主停了下来。她惊异地看着辨机。你怎么啦?怎么净说些这样的话?不,没怎么。辩机解释说,他只是随便说说。他这样说是因为他的确在这样想。他想让高阳知道他的心。你的心?高阳走过去拦住了辩机。她说,说吧,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了。别瞒着我。我害怕。高阳拦住辩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辨机无法躲避那凄婉的审视。他迟疑着。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还没有勇气。没有勇气逃离这个女人,也没有勇气接受这个女人的绝望与悲哀。他们继续缓缓地走。雨不停。然后高阳公主说,她觉得有些冷了。最后他们终于回到辩机的那个简陋的小屋。屋内只有
• 一张木桌,一张窄窄的木床。油灯亮着。幽暗的火光跳跃着。小小的房间里因髙阳的到来而顿时变得温暖。高阳公主身上散发着的那馨香飘溢在辩机简陋的房间里,那是种高阳和辩机都十分熟悉的氛围。八九年过去,高阳公主已经出落成一个真正的美妇人。在辩机的眼中,她甚至比他当年在草庵中与她初见时还要动人。她的身体更加丰满,她的性格也变得平和。而最美的是她在渴盼时所呈现出的那完美而优雅的姿态。那么轻柔的,那么令人心醉神迷。辩机怎么能够抗拒?怎么愿意抗拒?这一次,等到他们终于完成了喘息和呻吟,完成了撞击和接纳,辩机说,你决定吧。辫机鼓足了勇气,对那女人说,你决定吧,我的所有的一切我的生与死都握在你的手中。我爱你,听你的辩机永远不敢在平静地面对高阳的时候,说出定然会使她伤心绝望的那关于未来的选择。他知道那未来的生活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将是致命的当他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开场白”时,他的周身都在颤抖。起伏不定的喘息终于平静下来,高阳流出了眼泪那是预感。黄昏时高阳走进会昌寺当她在大雄宝殿前看见了那个渺小的孤零零的辩机时,那预感就存在了。一切被证实着。高阳坐了起来。那么窄小的一张床。那平滑细腻而又
• 美丽动人的身体就那样骤然之间照亮了暗夜。髙阳说,你说吧,我知道会有事情就要发生了。你说吧,是不是你要离开我?那么你要去哪儿?是不是因为那个玄奘回来了?是不是你的才华学识太超凡了?是不是你太献身于你的宗教了?是不是你讨厌我了嫌弃我了?你说呀,究竞是怎么回事?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高阳公主哭着。她就那样赤身裸体地,不准辩机靠近她。辩机说,我舍不下你。但我想去译经,去接近那佛学的真谛。去译经对我来说也至关重要,这是我一生所渴求的理想。这是尘俗之人所无法理解的可你难道不是俗人吗?你不是俗人又怎么可能和我这样在一起?不,不,这不一样。我是千方百计要挣脱这些的。高阳,你要帮助我。你想想,倘我真如你所希望的还俗为尘世之人,那我的生命中还有什么呢?或者我们维持现状。为了床第之欢我拒绝这次机会,那我毕生都将消磨在这小小的会昌寺内。不,那不是我的志向。我是有着大抱负的人,我不能甘于这等平庸,我不能断送我的前程辩机,辩机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平庸吗?你是说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是我在阻碍你实现你宏伟的抱负吗?不,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我们。是说我,我自已。我已经考虑再三。我们没有前途。我不想再拖延下去了,也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毁着我自己了。既然是我自幼献身于佛门的决心已定,我便不愿再放弃。我们需要作一个决断。我们必须作一个决断。我们只能忍痛割爱,没有181
• 别的选择,这是迟早的,迟早我们要分开,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常言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来决断吧,你髙阳公主缓缓地下床,缓缓地开始穿戴。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那夜的雨。她说,还要我来作什么决断呢?其实你的决心已定。不,不是这样的。辩机从身后抱住了高阳。他深情地吻着她的脖颈。辩机说,当然是由你来决定。我一切都听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中的这深刻的矛盾,只是想告诉你这两难定夺的痛苦。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能帮助我作一个最后的选择。高阳扭转身。她已泪流满面她说,你如果去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吗?不,不会了那么,你还会想念我,想念孩子们吗?是的,我会永远想念你们。只是,你已经不再爱我不,我会永远永远爱你的,只是用另外的一种方式去爱,去惦念,去祈祷辩机你不要再解释了。其实这抉择已经有了。你知道我是不会耽误你的前程的。我总是服从你,跟随你,从终南山到这会昌寺。你在哪儿我就跟着你到哪儿。然而,我知道你倘搬到弘福寺就不一样了。像你说的,你到了译经的伽蓝院中,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我甚至都不能见到你。你想过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可怕难熬的日子吗?
• 没有你,没有你的声音,没有你的抚爱,也再不能看见你的蓝眼睛。那是种怎样的生活,你想过吗?我怎么办?我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在这尘世中,而你却终日苦守着你的佛经。这是何苦?为什么要这样?你那佛经就那么重要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不,这太残酷了。你说,从此我的生活里还有什么?是的,八九年了。自从和你在一起,我便再没有过任何男人。我远离他们,冷淡他们,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予了你。尽管你是佛门之人,但我们终于还是冲破了那禁忌,因为爱而走到了一起。尽管你依然住在这长夜清冷的寺院之中,但只要我一想着能见到你,被你亲吻和拥抱,心中就觉得温暖和踏实。从此我盼望黄昏。这一次离开你就开始盼望另一次相见。八九年了。八九年来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生命的全部。这也是我身为大唐公主的生活中唯一的幸福了。我不再要求更多。我只要你。但为什么他们连你也要抢走呢?什么玄奘?我恨他!他干吗要从西域回来?干吗要鼓动父皇译经?干吗偏偏要挑中你?把你掠走?我恨他!恨这殿堂!恨这会昌寺!更恨那弘福寺!还有这讨厌的袈裟还有你的修行你的理想高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去撕扯辩机那黄色的袈裟,去撕扯辩机那些佛学的书籍。她奋力地毁灭着。她流泪。她咒骂。她把辩机的袈裟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她把那些佛家的书籍撕成一张一张残破的纸片。她撕扯着,近乎歇斯底里。辩机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着髙阳公主在那里毁坏他所有的志向。他很心疼,但是他任凭她。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歇斯底里为什么要毁33
• 灭得如此彻底。他知道事实上她已经作出了决断。辩机的心很疼。他不是心疼他的那些东西,而是心疼这个因绝望而发疯的女人。他也知道是他伤害了她,是他使这个他如此心爱的女人肝肠寸断。所以他任凭她发泄直到最后,他在一片狼藉之中把精疲力竭的高阳紧紧地抱在了怀中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在辩机破碎的小房子中弥漫着。他们的心也随之破碎了。还有破碎的爱。高阳公主是在黎明时分离开会昌寺的。会昌寺的朱红色的大门在开启的时候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那响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那响声哀哀怨怨又惊心动魄。住在会昌寺附近的人们全都听到了那与往日不同的声响那时,早春的冷雨依然淅淅沥沥地飘洒,那蒙蒙细雨很快洇湿了高阳公主莲松凌乱的头发直等候在高高的红墙之外的马车缓缓地离去。会昌的晨钟响了起来。接下来是一段十分阴暗的日子。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有两个月之久沙门辩机在五月正式搬进弘福寺之前,他被朝廷招募委以译经重任的消息就早已传了出来。赴任之前,辩机依然住在会昌寺内。人们羡慕他,然而众人却并没有在这个年轻有为的佛家后生的脸上,看到过一丝志得意满,甚至
• 连欣慰和喜悦也没有。没有人知道辨机究竟是怎么想的。人们只以为这个和尚是真正的高人,他巳透彻地看破了红尘,是连这腾达升迁都视作了身外之物,是完全进入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于是人们越发地敬仰他,把他当做神,当做上天派来拯救众生的菩萨。从没有人注意到在辩机的那份平静中所隐藏的那层深深的苦痛。那是怎样不堪的苦痛,他深知,他们诀别的那一刻就要到来了,而那将是一种真正的生离死别,从此将地老天荒。人们也没有注意到那位时而出现的神秘的贵妇人在最近的日子里,几乎每个黄昏都会来此求拜,烧香磕头。人们没注意到这个女人,是因为他们只顾瞻仰缀文大德辫机的风姿了。因为这个长年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和尚一且迁走,他们就再也不能经常见到他了。辩机已然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偶像,这偶像一天天高大圆满起来,成为众生普度的寄托和希望而此刻辨机的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因他自己正与光明隔绝,面临着难以逾越的无边苦海。没有什么比在诀别之前还要终日斯守在一起更令人痛苦的了。这简直是苦难。待一天就会少一天。待一个时辰就会少一个时辰。然而,岁月如梭,光阴似箭。是清醒的苦痛清醒的诀别和哭泣。是将心一片一片地扯着。撕碎。是眼看着那肉的痉挛,眼看着那血的滴落。
• 高阳公主每天都来她已经不顾一切。她有时甚至会连续几天留在这里,住下来。很多的白天和夜晚。每一时每一刻都和辩机在一起。她看着他主持佛事。她目不转睛。到了夜晚,她便紧贴住辩机,和他耳鬓厮磨。直到精疲力竭那辆神秘的豪华的马车在那一段时间里总是停在会昌寺的门外人们知道马车的主人是那位美丽的贵妇人,却不知那美丽的女人就是赫赫的高阳公主。在这被极度苦难和极度欢乐浇筑的两个月的光景中唯一的一次,高阳和辨机一道登上了终南山。他们想一道再去看看那草庵。那是他们当初相遇、相爱的故地和见证。他们是去凭吊,是想在心中筑一座永远的碑。不会再有了单独的两个人各自骑着自己的马。辩机脱掉了他的袈裟。在尘世中。最后的尘世中人。有时候高阳会坐在辩机的马上。坐在他的胸前,让他在跃马扬鞭中从身后搂抱和亲吻。有一个瞬间她突然想到了昊王恪。她想他们骑在马上的情形似曾相识。那是同恪在起。但如今恪也不知在何方。高阳想到这些的时候更加绝望。她扭转身趴在辩机的胸前哭了起来切像在梦中。此时已是很美的春末。在清香浓郁的野花丛中,他们时走时停。他们躺在青青的草地上,头顶是蓝天。山高水长消融了他们的悲哀。那么静谧祥和。他们亲吻。然后他
• 们融进大自然。一次又一次。幸福的呻吟沉入山中的鸟语花香,化为美妙的天籟。然后在黄昏,他们终于来到了他们自已的山中的小屋。那只属于他们的爱巢。他们手拉着手,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进去。那遍布的山野的尘埃他们小心翼翼。那是他们自己的家。有野兽出没的痕迹。那张铺着金黄枯草的木床。久违了,他们自己的家。圆形的房子就像是圆形的祭坛。他们住了下来。唯有这一次。今生今世唯有这一次。在隐密的山林之中,他们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无拘无束地天然本色地生活在一起。没有殿堂。没有经典袈裟也没有世人追逐的目光。他们仿佛回到了当年。他们仿佛没有这八九年备受折磨的光阴。他们显得很兴奋很年轻。他们仿佛是在初恋。一切多么好。在屋前空地上,他们捡来松的枯枝燃起篝火。听野狼远远近近地吼叫。清澈的月光。明媚的太阳。有时候会有鹿群前来。旧时的朋友。无论在哪儿他们总是紧紧地依偎着,总是手拉着手仿佛巳被浇铸在一起。最后的光阴,那光阴逼迫着。他们离不开。他们总是亲吻总是亲吻。像被什么追赶着。那草屋中那青草中那溪水旁那巨石上那野花间那悬崖顶。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在清晨在傍晚在暗夜在缭绕的云雾中在细雨的迷蒙里在凄艳的火光前在灿烂的阳光下在所有的时辰里。所有的地方都被翻卷着裹挟着。他们投人。全身心地。任何的一切已不复存在。然后他们说,我们回去吧他们谁也没有勇气去挑战那未来的苦难。他们宁可接受苦难。他们哭。他们紧抱在一起在山野的寂静中大声地
• 哭。惊天地动鬼神地哭。那么绝望的悲伤。一切已到了极致,终结便降临了。接下来是恐惧。对漫长的黑夜的恐惧对痛苦的思念的恐惧,还有,对彼此的那充满了魅力的身体的恐惧。他们因恐惧而紧张。于是他们沉默。在沉默中最后说,我们回去吧没有燃尽的篝火高阳拿起那段没有燃尽的松枝。她举着那火缓缓地走向那圆形的小屋走向那祭坛。高阳把她手中的火把靠近小屋木顶边的干草。她扭转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站在林中空地上的辩机。那么完美的一尊冷漠的青铜雕像一般的男人。然后她毅然地将那火把投进了已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草屋。英勇的毁灭。那火骤然之间便熊熊地烧了起来。鲜红的火焰跳荡着火舌舔着漆黑的苍天。木屋开始坍塌。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那是他们的仪式。烧了自己的船。从此他们再无退路。高阳被辩机紧搂着。他们在火光中流泪辩机亲吻着高阳的头发。他紧紧地紧紧地搂着他从此再不会拥有的这个女人。他说不会再有了。从此不会再有了他们的身体被火光照得通红。而那通红的火光是一段他们自己的生命。直到那碑一样的木屋化为灰烬
• 黑色的灰烬他们下山。他们开始下山的时候已是清晨。太阳升起来。林中遍布着那美丽的光斑。鸟依然鸣唱。枝叶依然茂盛。它们并不管那山中的小屋连同那段情是不是都已经化作了虚无。他们各自骑在自己的马上。默默地下山。马蹄声无情地踏碎山林的寂静。一切多么可怕。空空荡荡的大山。他们勒紧了缰绳。他们几乎不让马向前走。他们拖延着、拖延着,他们怕走近那个最后的时辰。然而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他们必须分手的那个路口。那已是很深很深的黑夜。苍茫的大山变得遥远。而那残酷冷漠的会昌寺就在眼前。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什么又堪称绝望。他们下马。在暗夜中。他们四目相视却看不见对方的眼睛。骤然间他们抱在了一起。紧紧地。令人窒息地高阳满脸泪水。辩机满脸泪水。高阳不停地亲吻着辩机的脸。她说,好吧你走吧你走他们在夜色中分手。南辕北辙般。他们背对着背,艰难地朝他们各自的方向走。但是他们突然都勒住马扭转了身,都绝望地伸出了他们的手臂。他们想去抓住对方的手他们努力了,他们去抓了但是他们最终谁也没能抓住黑夜在将尽的时候将他们彼此吞没。
• 第二天清晨在会昌寺沙门辩机要亲自主持最后一道佛事,和会昌寺的众多信徒们告别。然后,他便会在信徒们的欢送中离开这座他永不会忘怀的佛寺。佛事隆重非凡而辩机心辕意马。他尽量使自己很专注很投入,他全力以赴,但是他的脑子里时常闪现的,却依然是终南山中的情景于是他总是走神分心他想,一切终于完结了。信徒们跪在辩机的对面,而他却对脚下的芸芸众生视而不见他的心是彻底空了。他的生命也是空的。他想那是因为得以支撑他的那实实在在的生命里的东西已被焚烧殆尽那一天会昌寺的香火很旺,钟磬齐鸣。在弥漫着的香火中,辩机勉强地进行着那一项一项的仪式。那么漫长的。天很闷。辩机突然觉得神情恍惚,体力不支。然后他摔倒了。有一个瞬间他失去了知觉。很多的信徒围住他。没有风。人们在喊叫,但是他却听不见。后来在迷蒙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呼唤。那是一种哀叫。那么熟悉的。但是他睁开眼睛却看不见她。他恢复了神志。他缓缓地站起来。他要坚持把佛事做完他不能怠慢了会昌寺的这些信徒们。他们是那么地爱戴他。190
• 他不能舍弃他们,不能舍弃这最后的只属于会昌寺的辉煌。他带领信徒们诵经。那经文把他们引领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是那样诚心诚意地,追随着辩机站在那里。他显得那么孤单。他没有力量。尽管他紧闭着双眼,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存在。她就在人群中。她比他所有的信徒更爱他但是他不敢看她。不敢当着众人承认他曾跟那个女人通奸。他紧闭着他的双眼。为的是关闭他的依恋。他想他就是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她在信徒们中间是怎样地美艳惊人。然而她转瞬即逝。在恍惚之间辩机知道他此生再也看不到她了。他的罪恶结束了。然后他听到了欢呼。为他他在那沸腾的欢呼声中依稀辨出了十分尖细的童稚的喊叫。顺着那喊叫声望过去,他震惊了。第一次,他看到了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们也在向他欢呼。那两对蓝色的明亮的眼睛他认出了他们。在众人中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知道这两个纯真的孩子是他的骨肉。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们这是第一次,是在漫长的八九年的岁月中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们。他知道一定是她把他们带来的。她要让他们也来为他送别。她不知道他在看到他们认出他们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似曾相识。或者是他面对了一面镜子,他在那镜
• 中看到了他自己,他的童年。他亢奋起来,第一次有了做父亲的那种慈爱的情怀。是实实在在的那一种,是具体的爱而不是泛爱和博爱。他们。他们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于是他朝他们走去。他想走到他们的身边拥抱他们他想亲亲他们稚嫩柔滑的小脸蛋。他向人群中走着,但是他立刻就被人群包围了,淹没了。他伸出手来,想去抚摸那两个男孩。但他的手却被拥挤着他的那些信徒们抓住了谁都想摸一摸缀文大德辩机的手。谁都想抓住他的手同他告别。而辩机继续向前挤着。他只想靠近他们触摸他们,与他自己的孩子亲近。直到此刻,直到当他终于真实地看到了他们之后,他才骤然意识到了原来他是怎样地爱着他们。那么多的积薔巳久的爱。像心中有什么在猛烈地进发着。他激动极了,心仿佛要被胀破。是的那是他的儿子。他在人群中挤着。那是他的骄傲。他穿越着那些痴迷狂热的信徒。他固执地冲向那两个孩子。一股一股的人潮。谁都想摸一摸他,谁都想与他亲近。他挤着。他就要靠近他们就要触摸到他们就要抱住他们亲吻他们了,在那至关重要的一刻,他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还要搬到那弘福寺去译经他已经不想去了,只想过普通的凡人的生活,因为他有着如此美好可爱的两个儿子。他想立刻就告诉他们,他不再走了。那佛经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起他的儿子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是他能够舍弃女人,舍弃高阳,他又怎么能舍弃儿子们可爱鲜活的生命呢?不,他要留下来。他奋力向前挤着。一旦他抱住他们,他就会把他们举起来当众宣192
• 告,这是他的儿子。他不管他的信徒们会不会伤心失望。辩机拼力地在人群中挤着。他就要接近他们了就要触到他们那稚嫩的肌肤了,突然间一股人流涌了过来…那是天意吗?那人流涌向他。那人流把他和他的孩子们冲散了人们簇拥着他向会昌寺那朱红色的大门涌去他像被推着。那是种辉煌的场面。在被这辉煌围拢着的时刻,他再也找不到那两个蓝眼的孩子了。他们失之交臂。辩机简直想哭。他甚至仇恨他这些虔诚的而且是那么深深地爱戴着他的信徒们。他想他们甚至不可能相信他多少年来一直在无休止地欺骗着他们。辩机是会昌寺的光荣。信徒们骄傲极了。钟磬声此起彼伏。辩机被簇拥着走近会昌寺的大门。他依然被推拥着。但是,他终于用尽平生之力顶住了那不停涌动的人流,他的手紧紧地抠住了会昌寺大门的门框。他停在了那里。他回过头,看那普度众生的雄伟的殿堂,看那殿堂后面的幽深的伽蓝,看那间看不见的他的寝室,看那永不会再来的那毕生的爱。他在寻找他想找到那个女人找到他们的那两个孩子。他停在了那里。象凝固了一般
• 他百感交集。他抠不住了,他不得不松开了那很疼的手指,他终于放弃了寻找在他终于放弃的时刻,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声断裂。紧接着,他觉出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那是血。心里的血。那心里的温热的流淌。他被人拥上了那辆朴素的将要前往弘福寺的马车。失落的信徒们发出一片哭声。沙门辩机在他们心中的位置是无法替代的。他们哭着,为他祈福。辩机的心里开始为信徒们难过。他在车窗里向他们告别。不停地挥手间像是要送给他们无数的愧疚。就在他扭头的时候,他赫然看到了会昌寺红色砖墙外的那辆马车。一辆他那么熟悉的马车,那马车仿佛就是他自己的。辩机的目光停留在那里,停留在远远的那辆马车上。他的心最后一次为那辆马车怦然而动。然后他拉上窗帘。他的车启动了那马车就停在那里,显得凊冷落寞,就那样静静地,与他告别。后来,那辆马车默默地跟上辩机的马车缓缓前行,直到辩机的马车驶进弘福寺的院落,那马车才掉头而去。在那深刻的悲哀之后,高阳公主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起来。她平白无故地看着谁都不顺眼。她本来巳经很平和的心性开始离她而去。她重新喜怒无常。对房家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恶劣。她看不上明明已病入膏肓、但却依然坚持朝政的老臣房玄龄。她不再去拜望他,也不准她的孩子们去,仿佛辩机到弘福
• 寺去译经是房玄龄的错。她想怎样就怎样,房府里没有人能管得了她。偶尔她会在花园里见到房玄龄,远远地看到他后就会马上避开。她知道房玄龄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多少年来她在房家颐指气使他都宽容了她。但他们充其量只是宽容而已,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苦痛和绝望。她在苦痛和绝望中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的丈夫房遗爱。因为房遗爱离她最近,也是最了解她的行踪的人。如今她已无处可去,单单是这一点就让她受不了。于是她更加地迁怒于这个倒霉的男人。她看不起房遗爱每日总是沉溺于女色。除了淑儿,她已经又向房遗爱赠送了两位美妾和万千银两,为的是他能彻底不再来纠缠她,并对她与辩机的来往听之仼之,对她的会昌寺之恋不闻不间房遗爱做到了。因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然而高阳公主却被丢弃了。于是她变得敏感,变得易怒,变得心理极端地不平衡。她觉得几乎每个夜晚都能听到西院里传出的浪笑。房遗爱怎么能这样呢?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目前的处境。于是她决心惩治这个男人。无名的怒火驱使着她。她明明知道在房遗爱的三房四妾中,淑儿是他的最爱。所以她就故意扣住淑儿,让淑儿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陪着她,不让淑儿到西院去过夜,也不许房遗爱接近她结果,弄得房遗爱为了淑儿整天往高阳公主的院子里跑,编出来各种各样的理由,就是为见到淑儿。高阳就曾隔着窗棂亲眼看到,在那满树鲜花的海棠树下,房遗爱抱住了去给公主泡茶的淑儿。他拼命地亲她,不顾一切地揉搓她。他甚至撕开淑儿的衣服,他要抱走淑儿,要临时找
• 个什么方便的地方。淑儿挣扎着。淑儿说,不,你别这样,这是在公主的院里。然后高阳走了出来。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喝住了房遗爱。她提醒他,这里是她高阳公主的院子,而不是他房遗爱的。他的院子在隔壁。她希望他在她的院子里不要过于放肆。于是那个欲火中烧的房遗爱也只能是乖乖地放开了淑儿,乖乖地走了出去。而髙阳公主并不快活。她还是想找碴儿。有一天,她仿佛突然记起这房府中还有个房遗直。她已经多年忘记了这个男人,总是对他视而不见。她是自从不再去会昌寺才想起房遗直的。她甚至想起了八九年前,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个夜晚。但是她发现,这个房遗直竟在故意躲避着她。高阳公主认为他是有意躲在远处取笑她。于是,有一天,她专横地把房遗直叫了过来。她想见到房遗直并不是想同他旧梦重温,她暂时还没有那种雅兴。她只是想在生活中制造出一些事端,她要让那事端刺伤她自己的和别人的心。也许她太寂寞了。她需要排遣和刺激。她很无聊,也很乖张。从这天开始,她问房遗直她是不是依然很美,是不是依然能吸引他。她每次都对房遗直说一些很令他难堪很刺伤他的话。有时候,她甚至故意羞辱他,她要他说出他现在每日的房事,说出他同那些女人所有的细节。然后她会要求房遗直走过来,亲吻她。吻过之后,她又会让这个勃发了欲望的男人立刻滚蛋。她说,你走吧。我当初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