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么会爱上你?她说,我让你来你就得立刻来,我让你走你就得必须走。否则我会告你对我非礼。这种事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你走吧,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还活着。我还并没有被你们打败。房遗直每每离开高阳的时候,心里都满怀了苦痛和愤懑。他想这个女人这么漂亮,但是她的心却是那么狠毒。听着她说的那些话,他真想揍她,有时甚至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但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了自己。他想他还有父亲兄弟还有家室。他就这样地也如房遗爱般被公主玩弄,任公主宰割。房遗直之所以如此忍让,也因为他确实了解和同情公主目前这凄惨的处境。自从听说辩机要去译经,他就已经预想到今天的这局面了。一个不曾与公主有过如此肌肤之亲的男人,是断然不能够理解公主眼下对人对事、特别是对待男人、对待男欢女爱的态度的。于是他忍让。他忍让是因为他心疼她。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收藏着他们当初曾经有过的那美好。他知道公主在失却了辩机之后的难于启齿的压抑。她无法平衡。所以她要发泄,也要报复。所以他们房家兄弟就首当其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公主发泄报复的对象,成为了公主不共戴天的敌人。遗直想,无论高阳怎样是大唐的公主、皇帝的女儿,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所以他原谅了公主。他像一个男人那样尽量满足公主的一切要求,不管那要求是多么无理与苛刻。高阳公主便这样熬着。她尽管有时能在对房遗直和房遗爱的欺压玩弄之中获得某种平衡和满足,但那只是片刻享受。更长久的时间,她是在苦痛中煎熬着。她深爱辩机,
• 所以失去辩机,就无异于陷人到生命的最深刻的不幸中。她想挣脱但却无济于事。没有人能安慰她,也没有可以安慰她的人。为此她常常想到和怀念她那早已死去的地位卑微的母亲。她想如果母亲活着该有多好。她至少可以无拘无束地趴在她的怀里哭,她至少可以对她诉说她这难于启齿的苦难。她于是更加地抑郁。动不动就发脾气,甚至对她的两个儿子也没有了笑脸。一切像错了位。她除了抑郁还很自卑。她想,这下可以让房家的兄弟看笑话了。她想唯有他们知道她为什么痛苦。她因为被他们看出了她的痛苦而更加地仇视他们。她恨他们。恨他们心照不宣地接受她的苦痛和坏脾气。恨他们竟以逆来顺受来怜悯她,嘲笑她。她不需要这些在这日复一日的苦熬之中,高阳公主也曾很多次前往弘福寺。她烧香拜佛,她想或许能在那译经的禅院中碰巧见到辩机。她实在是太想太想他了但是弘福寺禅院的大门总是被紧紧地闭锁着。公主曾几次派人通报,求见缀文大德沙门辩机,但都被守在经院门口的老和尚拒绝了老和尚那张阴沉冷漠的脸。那令人恐惧的神情。老和尚说,阿弥陀佛。译经尚未开始,所有译经的大德们都在修身养性,与世隔绝,不见任何的俗人。髙阳公主被挡在了禅院那髙髙的围墙外。她站在那墙外心里恨恨的。她觉得那围墙之内简直就是监狱,而辩机
• 就是那狱中被囚的罪人。那时已是初夏,到处是芳草连天,姹紫嫣红,而她的心却如深秋般衰败和荒芜。活着已没有任何的乐趣。她只是活着而已。活着只为了悲伤。生命多长,悲伤就有多长。那真是与其生,不如死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要去那宁静的弘福寺院。在寺院那气势非凡的庄严中,她也真正地怀了一颗虔诚的心。她真正地烧香磕头,真正地膜拜佛祖。而她求佛祖帮助她的唯有一个愿望,就是求佛开恩,让她能见到她的男人她的辩机。她哪怕只是见一见他,哪怕不去碰他哪怕连话也不同他说。她时常徘徊在弘福寺院内幽静的小路上。菩提树的枝叶在她的头顶伸展着。在那幽静之中她心里只想着辨机。她在禅院的高墙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这样一直到黄昏。她知道唯有在此,才能和她的辩机相接近。她与他只有墙之隔。有时候,她觉得在这髙墙下甚至都能听到辩机的呼吸声,能闻到辩机身体上的那气味不单单是感觉。有时她仿佛真的是同辩机在一起。她这样接近着感觉着。她徘徊。直到黄昏。直到弘福寺塔楼上的风铃被夏日的晚风吹出凄凄惶惶的声响后来,高阳公主千方百计,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能接近禅院,能见到译经和尚的那些人。她用了很多的银子买通了他们。她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给辩机带去口信,说她只希望能见他一面。再没有别的了。她的要求并不高。199
• 但是辩机连这不高的要求也不满足她。高阳所有的企盼,都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这就是我钟情的男人吗?佛经就那么重要?那就让佛经下地狱吧!髙阳夜以继日地诅咒着。她觉得信仰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可怕太惨无人道了。居然可以使人变得如此无情无义。她相信一定是那可怕的信仰阻遏了辩机对她的想念,阻遏了一个正常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渴望。多么可怕。高阳在心里骂着辩机,她想她再也不要请求这种冷酷的没有人性的男人了。她发誓。流着泪发誓。一千次发誓,而又总是一千次毁了她自己的誓言。她依然费尽心力地去寻找那些能走进禅院的人。因为她也曾存过侥幸,以前托付的人是不是没能见到辩机。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可以信赖的做笔墨生意的商人。他要常常去禅院内向各位缀文大德推销他的文房四宝。他能够真正见到译经的每一位和尚,包括那个年轻有为的辩机。高阳苦苦寻思。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她不想只是简简单单地再给辩机带去一个请求。她思谋着各种各样的方式。偶然地她一眼看到了她床头那豪华昂贵的垂挂着玉的流苏的金宝神枕那玉枕终日终夜承载着她玉枕上浸润着她的气味她的体温她的深情。总之溢发出一个女人全部的柔媚与芬芳那玉枕是极富暗示性的,它提示着床上的一切。高阳
• 觉得,也许这玉枕能够打碎辩机那可恶的信念那玉枕跟随着高阳多年。今天,她把这件皇宫里的稀世珍宝交给了能见到辩机的那个商人。她想辩机在触到了她的切切实实的馨香之后,玉枕也许能重新调动起他对她的那一份炽热的爱情,调动起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欲望。她切盼着。她切盼他最终能挣脱禅院中那非人的禁令,让她见到他。哪怕那挣脱是短暂的,哪怕是最后的一次玉枕被带走之后,高阳就每天在她的房子里默默地祈祷。她反复叨念着,辩机啊,你不要心如死灰,千万不要心如死灰。她内心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她等待着。她害怕这一次也如以往那样没有回音。如果再没有回音,她该怎么办?不料那玉枕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高阳一见到退回的玉枕,眼泪顿时哔啦哗啦地流淌了下来,然而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辩机请那笔墨商人带给了高阳公主一封信。那商人坐在客厅里。他目睹了公主流泪的那整个的凄切的过程。他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很可怜又很可笑。不过是一个和尚,一个和尚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值得一位大唐的公主如此留恋他等在那里。他等在那里是为了得到酬金。公主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信她立刻跑回她的房子里。她读那信。一边读一边抹着眼泪。201
• 辩机的信写得很凄切。他说,他自从离开会昌寺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情断缘尽了。不要再存任何的非分之想,不要把他重新推进他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的那罪恶的深渊。辩机说,他此生对高阳公主的爱,是他对他所信奉的宗教最不可宽恕的亵渎了。为此他始终深怀着罪恶感。他唯有舍弃高阳。唯有更加严酷地对待自己。唯有更加虔诚地供奉于佛祖。也许这样才能洗刷他这浮屠之身的万干罪恶。辩机说,他希望公主能理解他放过他让他能彻底安静下来,为那至高无上的佛做更多的事情。让他赎罪。以拯救他沉沦的灵魂。他说,他这样远离高阳痛舍高阳也许太自私了,但他已身不由己。这一定已给高阳带来很多的痛苦,他深怀歉疚。他会永远为高阳和她的孩子们祈祷的。他爱她们愿她们平安。他说他退回玉枕,是因为那赐予太贵重了。如今他这个清教徒已无缘接受。他说他深切地期望高阳也能平静下来,平静下来过未来的日子。高阳泪如雨下。她想辩机何以要如此地苦着自己又如此地关切着她。断绝的信反而使高阳更加深爱着辩机。辩机在她的心中悬浮了起来。他将永远照耀着高阳去支撑未来。高阳缓缓地走进客厅。她手里依然抱着那美丽的玉枕。她要那商人再度把玉枕交给辩机。她说她只想请辩机收下,做个纪念她给了那商人很多很多的钱。她只求眉开眼笑的他能把她的心意转达给辩机,她根本就顾不得考虑这个陌生人
• 是否可靠。这一次,那玉枕没有被退回来。高阳公主知道,那是辩机允许她陪在他的身边了从此,公主便不再去弘福寺。从此,她便只守着辩机的那信笺,只守着悬浮在她心中的那爱的精神。贞观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在隆重的佛教仪式中,翻译大乘佛教的基本理论著作《瑜伽师地论》全百卷的工作正式开始。此时距辩机离开会昌寺已整整三年。就在这一天,高阳公主在凄凄冷冷的这一天,独自去了城外的会昌寺。为了祭奠又是钟磬齐鸣老臣房玄龄作为朝廷的代表,和玄奘法师一道主持了那个隆重的译经仪式。五月十五日清晨,弘福寺的钟声响个不停。那钟声在长安城的上空飘散着。飘得很远,一直飘到了城外的会昌寺紧接着,下起了雨。是初夏的那种瓢泼大雨。那雨下了好几个时辰。弘福寺院内的菩提树叶被豪雨冼刷得格外碧绿。院内石板铺成的小路也异常明净。雨过之后,便是初夏的炎热的太阳。太阳照射着。雨水被蒸腾了起来。一种很潮湿的热所有的铸花的黑色香炉都冒着袅袅的香烟。那是种很
• 浓的令人沉醉的香仪式简洁而隆重。仪式之间,参与译经的缀文大德们纷纷前来拜见在长安监国的房玄龄。那时的房玄龄就代表了正在终南山的离宫养病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待轮到辩机拜见房玄龄的时候,他心怀惴惴,有种说出的复杂的滋味。那老臣所联系着的是高阳公主。而高阳公主是辩机最最不愿想到的。房玄龄坐在那里。他年事巳高,身体又十分虚弱。所有的程序显得很勉强。但是他支撑着辩机就坐在房玄龄的对面,离他很近,但是他却始终不敢抬头去正视那垂垂老矣的重臣。他很紧张,也很慌乱。他心里知道他有很深的罪恶。他唯有面对房玄龄的时候,才更加意识到他的罪恶是多么地深重。他低着头。他默默地诅咒他自己。他甚至听不到法师玄奘在怎样介绍着他超凡的才学,看不到房玄龄对他那欣赏的目光。由于辨机的少言寡语,他们的会见很快就结束了。辩机像逃跑一般地辞别了房玄龄。他只记得那老臣最后说,我早就听说过你。我的儿子们都和你很相熟。他们常常对我说起你在终南山上的修身苦读。你的精神可嘉。辩机惶惶然回到了他的房中。他不知道他在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面壁他想诵经,想用经语赶走那杂念,但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佛经在那一刻却突然逃之夭夭。辩机的脑子里出现的全204
• 都是高阳公主。她的相貌她的身体她的微笑她的动作。他本以为经过三年修炼,他早巳舍弃了那个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然而,仅仅是一个房玄龄的出现,便使他涌起心中的狂涛。辨机重新想起了高阳。很疼痛的一种想。他转而庆幸自己终于被玄奘大法师选中,他庆幸自已能到这弘福寺的禅院中来译经。否则,他终日与公主纠缠在那会昌寺内,真不知他的命运会是怎样的下场。他从小矢志于佛门。他并不想介人到皇帝、宰相的家庭生活中。他原本也并不想爱女人、近女色。他本来好好地在他的草庵中修行,那里本来远离尘世。然而想不到在那一天的那一刻,却有个女人闯了进来。而这女人又非等闲之人。她竟然是当朝天子的女儿、当朝宰相的儿媳。这是天意吗?辩机想,他确曾拒绝过公主。拒绝得很坚定。他想着他们第一天相见时的情景。那个日落的傍晚。黄昏很美丽。公主那浩浩荡荡的行人马,就骤然间如天兵天将天仙天神般出现在他山中的小木屋前。那美若天仙又满脸忧伤的女人要停下来休息。她要他陪她去看那美丽的落日。他不敢不从命。他甚至欣然前往,他不知是因为她是公主,还是因为她的美貌。他无法抵御和她在一起时产生的那种愉悦和美好。但是他并没有非分之想,也并不惧怕这个有着非凡之美和非凡之地位的女人。因为他认为他们同是万物中平等的生命也许就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然后,在日落月升的时刻。在空旷的山林间。在响着淙淙流水的黄昏时分。在黑夜开始缓缓降落的时候。在山路上。在野狼的嘹叫中。高阳公主突然说,她冷。她怕山205
• 中的野兽。她怕夜晚。她踩不住脚下的山石。她需要有人能抱紧她…而接下来他又做了什么?他一步一步地向公主投降向他内心的激情投降。如果说他向公主投降还算是怀着一种不長权贵的英雄主义气概的话,那么他向内心激情的投降就是苟且和脆弱的了。他不得不承认那是因为他没有力量,他根本就无力抵抗一个女人的进攻。他记得他曾哭着求公主救他,放了他。但是公主说,不。那么接下来的又是什么呢?在那山中的木屋里。在他铺满干草的木床上。干草的清香和女人的蓉香迷醉了他。他不知身在何方。那是第次。是他作为男人的第一次。他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赤裸,还有他自己的赤裸,还有赤裸与赤裸纠缠在一起时那云一般的翻动。那是什么?是天上的星云吗?他的激情被引导着。他疯了般搂紧身下的那个女人,他却从此远离了戒律。尔后是什么呢?他尽管一心只读圣书却离那圣书越来越远。真正的发而不可收。他想,那一定不单单是因为性,而是,他在心里爱着这个女人。他爱髙阳公主。这爱一直延续着,他们甚至生儿育女何等地大逆不道他知道这无论是对朝廷,对佛门,还是对皇上、对宰相对玄奘、对房遗爱都是不公平的。这是罪孽。而他是个罪206
• 孽无比深重的人,只不过这罪孽深藏不露、秘而不宣罢了,但深藏的罪恶仍是罪恶他知道他必得为此付出代价,必得为此受到惩罚。远离公主没有性爱的生活对辩机来说是可怕的。这无异于一场灾难,一场对生命本身的灾难。八九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能经常抚摸女人的身体,能经常发泄他无尽的欲望。他是个六根不净、道貌岸然的僧人。他不同于来此译经的另外一些纯正而洁净的僧人们,他已经受不了没有女人而独守空房的生活。他已经不能坚持操守。他在剛刚搬来弘福寺的那段时间里,几乎夜夜都在经受着折磨。那折磨是切肤的,又是刻骨铭心的。他一方面在心里拼命拒绝着高阳公主,一方面又在肉体上拼命渴望着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样熬过这苦难。有时候他觉得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在笼子里撞来撞去。他面对着玄奘法师从西域带回的那梵文的《瑜珈师地论》却无所适从他不能控制自己。但是他想要的一切竟都没有。在一个月落星稀的时分,在人们都在沉睡的暗夜,在太想太想的时侯,他独自翻卷着,直到伴着呻吟喷出那积蓄。夜很静他那低声的呻吟在很静的夜晚无异于喊叫。而在那一刻,他已经顾不上是否有人听到,他必须把那郁积的渴望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侯,他觉得简直是场不可理喻的噩梦。然后,当凊晨到来,他会加倍于功课。他诵经,他翻译梵文经典,他想他只有忘我地工作,只有每寸光阴都被佛家经典占据,他才能忘了高阳,才能忘了身体深处那丑陋的欲望。于是,他不期地成为了全体九名缀文大德中的
• 佼佼者。他真正地出类拔萃。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勤奋,再加之他的年轻他的博学他的辞采风流,在九名译经高僧共同翻译的那部全百卷的《瑜伽师地论》中,辩机竟独揽其中从五十一卷至八十卷的共三十卷经文。他每日里全身心地投入到译经中,心无旁鹜到心力交瘁。唯有在夜半更深时分,他才能与最最心爱的玉枕形影相吊。大约就是因为辩机译经时那投入的姿态和他优雅的文笔,使大法师玄奘对他的才华格外欣赏。于是玄奘看上了他,委托他将玄奘口述的那西域见闻整理撰写成流畅而优雅的文章。辫机欣然从命。他只想做更多的事情,以占据他空落悲伤的心。从此他开始记述玄奘法师那奇异而美妙的西域经历,并在记述中沐浴法师灵性的光辉。这项工作将辩机带入了另一重境界。慢慢地,辩机终于开始能够从那男女欢爱儿女情长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在撰写那部《大唐西域记》的时候,他已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身与心的神圣与纯净。那是辩机好不容易历尽艰辛才寻找到的一种心灵的状态。那状态是超凡脱俗的,是祥和宁静的。怀着爱,而又不被那爱所累。辩机觉得,他已经从高阳所带给他的那深重的苦难和罪恶中自我拯救出来。辩机是《大唐西域记》的唯一撰写者。自从他搬进弘福寺后不久便开始做这件事。历时一年零几个月,《大唐西域记》全书十二卷全部完成《大唐西域记》成为了不朽的传世之作。它几乎是辨机的绝笔。它告诉后人,在历史中,在唐代,在唐太宗李世民的年代,还有过辩机这个既年轻有为又风流潇洒208
• 的僧人。后来,唐太宗李世民于病中在终南山的翠微宫里饶有兴致地读了《大唐西域记》。从第一卷 第一行字开始,李世民就被那奇异的故事和优雅的文笔吸引了。在病榻上他爱不释手地将这部书读了下去。一章又一章地。他甚至不由兴起了要亲自如玄奘般去游历西域的想法。他很喜欢这部书。他对此书赞不绝口。但太宗却不知此书的撰写者是一个怎样的浮屠。他只听说这浮屠很年轻很有才华。太宗当然更不会知道这个年轻的有才华的和尚竟是他最爱的女儿的情人。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撰写这部《大唐西域记》的时候,所经历的那近乎于死亡的苦刑和磨难。贞观二十二年六月,老臣房玄龄病情转危。这一年自春天起,唐太宗李世民就已移居长安城外新建的玉华宫休养,将房玄龄留在长安主持朝政。漫长的春季与夏季。长安慢慢变得炎热。房玄龄一直支撑着他年老体弱的身体,坚守在长安城内,勉为其难地处理着各种朝廷政务。尽管房玄龄怀抱着颗对皇上的忠心,日日勤政,但终因七十一岁的高龄而感到体力不支。到了夏季,酷暑难耐,他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日渐衰弱。后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甚至要每天被人用轿子抬到太极宮的政务殿去处理朝政。家人每每劝他,不要再去政务殿了。房玄龄却不肯他是宁肯死在朝廷上的那种人。他不敢对皇上的托付有丝的懈怠。后来,终于有人将房玄龄病危的情况禀告给玉华宫内209
• 的唐太宗。病中的唐太宗得知后潸然泪下。他很惦念房玄龄。他体念房玄龄在长安太热,便即刻派人到长安,把房玄龄接到清凉的玉华宫来养病房玄龄早已不能下地。在酷热中时常觉得喘息艰难。他乘坐皇上特意派遣的那皇家的车辇来到了玉华宫。他想进宫以后,便步行进去拜见皇上。但他脸色灰白,周身虚汗,他颤抖着根本就无法站立。他派人禀报皇上,他说他不见皇上了。他力不从心,不能走到皇上的面前了。唐太宗想不到几个月不见,他最最信赖的老朋友竟然病成了这样。他很难过。他说,我要见他,你们快把他抬来见我。于是,房玄龄被抬着进宫。直到皇上的龙床边才费力地走出轿子。他被人搀扶着跪在了李世民的面前。他脸色铁青,头发苍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朝服被汗水湿透。李世民立即叫他平身李世民的眼圈泛红。他们彼此对望着。他们执手相看泪眼。彼此心中的万般感慨无以言说。唐太宗把房玄龄留在了玉华宫,并让皇室的御医日夜守护着他。他要求他们尽全力挽救房玄龄巳垂危的生命唐太宗把房玄龄看做了朋友看做了兄长。房玄龄同唐太宗李世民一样,都曾是隋朝的遗臣。隋王朝灭亡之后,群雄割据。那时年富力强、有勇有谋的房210
• 玄龄就慧眼识珠,毅然投奔了秦王李世民。他虽年长李世民二十岁,却尽心尽力、心甘情愿地辅佐秦王。房玄龄献腔热血,与秦王肝胆相照,自然是很快便得到了秦王的重用。在房玄龄等心智极高的谋臣的辅佐下,秦王李世民得以很快平定天下,于“玄武门兵变”之后,登上皇帝宝座在“贞观之治”的天下,唐太宗任用他最为信赖和依靠的重臣房玄龄为宰相,后又封他为梁国公、司空等等。总之房玄龄的权势极大,并深得皇上的重视。而享有如此权力和荣誉的房玄龄却并没有因此而飞扬跋扈。他一向品性正直、忠诚无私,且谦和宽厚,这在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此次生命垂危之际,他对皇帝对他的体恤厚爱感激涕零。而他在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也还是力谏皇上不要再东征高句丽,不要再扩张领土。他说这是他的濒死之言他希望皇上能认真对待。他说,倘皇上能听从他这老朽的劝告,不再迷恋于东扩战事,不再使百姓受战争涂炭,大唐江山方能长治久安面对房玄龄临终前的劝谏,唐太宗感慨万端。尽管他并没有打消东征的念头,但房玄龄对李家、对大唐基业的忠心却使他十分感动。他想再不会有如房玄龄般的忠臣了他为此而万分悲哀。唐太宗最后未能再次东征高句丽,一逞霸业,显示出大唐的国威,并不是因为听了房玄龄的临终劝告。他天生是英雄。英雄便要驰骋疆场。而最终英雄的梦想变成了碎片,是因为唐太宗自己的身体也是时好时坏,每况愈下,最终心有征战之望而无出征之力了房玄龄留在了玉华宫治病,房家的亲属们自然也就留211
• 在了玉华宫照料老人。此时已无依无靠心如死灰的高阳公主,这一次也随房玄龄一道来到了玉华宫。她反复在心里说,她并不是为了见父亲。她倒是很可怜那个已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公公。她想公公毕竟是个好人。很多年来,他并没有妨碍过她她想她即或是不愿伺候他,也该凭着良心为他送终。走进玉华官的时候,高阳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此时父亲就住在这里养病,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自从高阳公主向父皇索要房遗直的银青光禄大夫遭到拒绝后,她便对唐太宗产生了很深的芥蒂。她不管父亲是否公正,只是觉得她已不再被父亲宠爱了。那以后她很失落,也很少进宫。偶尔遇到皇室的要事,必得进宫,见到唐太宗时的态度也很冷漠。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恋父亲。她不是父亲嫡生的女儿。她是皇室中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父亲再也不会关心她了。她不再期望什么。她觉得与父亲的所有的联系不过是她还空有一个公主的头衔罢了,她已不会再得到父亲的一丝感情。而后过了很多年。很多年高阳的生活里有辩机。她偶尔会想到父亲。不过是想到而已。她想到父亲的时候心很麻木,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爱。此次高阳陪房玄龄来到玉华宫,应当说是她一生中情绪最低落、也是心灵最痛苦的时候。她很压抑。情感漂泊不知道哪里才是家园。她总是觉得委屈。总是想哭想流泪。而她这种内心的苦痛,却又没有诉说的对象高阳最初见到父亲,是在房玄龄被抬到父亲病床前的212
• 那一刻。当她看到两个老人两个朋友一君一臣相见时那凄凄凉凉的场面,心里也止不住颤抖起来那时候她认真看了父亲。父亲尽管比房玄龄显得年轻,但他的脸上也满是倦怠,满是病容,副勉为支撑的样子。高阳很久没见到父亲了她根本就想不到一向气宇轩昂、骁勇善战的父亲会成为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也显出老态的样子竟使高阳心中的苦痛减轻了很多。在玉华宫,高阳公主与父亲单独会见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晚上的玉华宫很凉爽。唐太宗的心情似乎好一些。他们会面依然是在唐太宗的寝殿里很凉爽的夜晚的风吹着,高阳缓缓地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没有微笑。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叫她来。她想她这次到玉华宫并不是来见父亲的。一开始彼此都觉得很尴尬。高阳拜见过父亲便沉默。唐太宗也沉默。一时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还是唐太宗先开口。他缓缓地走到高阳身边他说,近来我身体很不好,也很想你,惦念你。我是一直很疼爱你的,你能来这里,我很高兴。你好吗?高阳依然沉默着,但是她的眼泪却拼命地在她的眼圈里泛滥出来。有什么在骤然之间被融化了。那冰筑的芥蒂的墙无形地坍塌着。顷刻之间,顷刻之间,唐太宗李世民在多年之后再度向他最最宠爱的女儿伸出了他温暖的臂膀。顷刻之间,那积怨不翼而213
• 飞飞,高阳公主也像她小时候那样,投进了父亲的那宽厚的怀抱。高阳被父亲搂着。切消解着。很多的眼泪。很多的委屈。高阳趴在李世民的怀中哭着。她哭了很久。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很想你,父亲。这么多年你早把我忘了吧。高阳这样哭着。她想毕竟是父亲不管他们之间相隔了多少年多少事,但只要父亲向她伸臂膀,她就只能像小鸟归林一般,立刻回到父亲那博大的情感庇护中。在父亲的怀中哭着,高髙阳想到了很多。她想到了辩机想到了她现在的生活。她产生出一种倾诉的欲望,她差点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说了。但是她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她想尽管是父亲。她想尽管父亲是她最亲的人。但谁也不会真正理解她的痛苦的。她觉得能在父亲的怀里这样哭着就很幸运了。哭过之后她觉得她已经得到了排遣。终于,他们父女结束了多年的冷战房玄龄在玉华宫治病期间,公主便常常来父亲的寝殿和父亲聊天儿。后来有一天,高阳在唐太宗龙床的枕边无意间看到了那本《大唐西域记》。那么熟悉的笔迹高阳的脸色陡然苍白,她的心像是被捏紧了。很疼。她喘不过气来。她认得那字体。她知道那是辩机写的,而辩机是她的亲人。高阳公主拿起了那本书214
• 唐太宗说,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我一直在读。我很喜欢。你很喜欢?是的。这是由西域归来的玄奘大法师口述,据说是个叫辩机的年轻僧人撰写的。写得很好。听说这位辩机是一位稀世俊才。可惜我不曾与他谋面,否则我会劝他到朝廷里来做事情的。你要他还俗?只是说说罢了。他们佛家的人总是志向高洁,不愿沾染尘世的凡俗,而且又总是很顽固。当初我也曾劝过玄奘,但被他悬辞了。对于他们这种人,只能是由他们去了父亲,你真的喜欢这本书?当然。为什么喜欢?这本书中有很多关于西域的知识,而且文笔高雅,有独特的韵味。怎么,你对这书也有兴趣?不,不,我只是听说有这本书罢了。我想,这书一定很有意思吧,既然是连父皇都喜欢……你若喜欢,可拿去看看。不,我不看。我对那西域没什么兴趣,我只是…高阳把那书放回到唐太宗的枕边。她已经没有什么思再和父亲聊天儿。她推说有些头疼,便匆匆告辞她在明丽的月色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想,这实在是太残酷了。她想不到父亲所欣赏的那个僧人,竟然就是她那么深爱但已弃她而去的那个男人。然而她却什么也不能说。
• 她很难过。她流泪。她以为她对他已经淡泊。但是没有。她依然深爱着他依然朝思暮想地挂念着他。但是他们却不能相见。永生永世地不能相见。高阳想,这个男人若是死了便也罢了。然而,他却依然活着,依然在著书立说甚至引起了父皇的关注。但她却不能与他相见。这是为什么?这不公平!这生离亦是死别!是比死别还要残酷凄惨的生离。高阳再度悲痛欲绝。是那《大唐西域记》引起的。她在那悲痛欲绝中仇恨。她恨命运对她的不公,恨自贞观十九年初玄奘返国,她便没有过成一天好日子。整整三年,髙阳再没有见到过她的辩机。她的辩机是被玄奘掠走了。他为他卖命,为他写《大唐西域记》,为他译《瑜伽师地论》。三年中,他当牛做马地为那个玄奘做了多少事。他做的那些事情换了别人怕是毕生也做不完。然而辨机在做,他不单单是靠着聪明才智,而是靠着超凡的信仰,靠着心血甚至生命的奉献。三年了。整整三年,高阳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这没有辩机的日的。有时候她等待,有时侯她干脆当做辩机已经死去。一开始,她只要一听到远远传来的弘福寺的钟声,就会伤心落泪。但是弘福寺的钟声天天会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而三年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当钟声响到一千次的时侯,公主的心也麻木了。她觉得她好像已经不记得这世间还有过辩机这个人。她也再没有上过终南山。她知道那草庵早已消失,灰飞尘灭。她认为那一切并没有存在过,不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唯有她朝夕相处的那两个慢慢长大的儿21
• 子有时侯会提醒她那往事。特别是他们睁大蓝色的眼睛望着她时,那种她那么熟悉的神情。但她想她的这两个儿子不是哪个男人而是上天、是大自然恩赐给她的。他们没有父亲。他们的父亲在天上。是神。那神也许存在,但却是任何的凡夫俗子都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然而就在这玉华宫里,在她父亲的枕畔,她却看到了那神的笔触。她确确实实是触到了它们,但她丟下了那本《大唐西域记》。她很慌乱。她不愿承认那书、那笔迹同妣有着切肤的联系《大唐西域记》像干柴一样燃起了高阳公主的欲望。在那一刻,在玉华宫,在她父亲的身边,高阳公主的内心萌生出一个确信,那就是辩机不是神,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他就在不远的高墙内。他确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她的儿子们也不是天神的赐予。他们有父亲。他们的父亲是连皇帝也要称赞的博学之士于是,在玉华宫中高阳公主转悲为喜。她觉得她不必像现在这样行尸走肉般地、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她是有希望的。她想她该等着辩机。她想终会有译完佛经的那一天。哪怕那一天很遥远。但是她要等着他。高阳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那是午后,房间里没有人。高阳静静地走过去。她来送一些水果。她是第一次主动地、单独来看房玄龄。她听到御医说,房玄龄已不久于人世了。所以她来。被一种莫名的感情驱使着。她想是因为她很同情这位病中的老人。把她嫁给并不爱的房遗爱毕竟不
• 是这位老人的错。高阳看着瘦弱苍老的房玄龄躺在那里。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那老人。她觉得他虽然病着,但是他脸上的线条仍很慈爱和柔和。他白发苍苍。眼窝和脸颊深陷。他的呼吸显得很费力他的额头上是渗出来的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睡着。实际上已经昏迷。高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该走过去帮他擦掉他额头上的那些汗水。她犹豫着。她觉得她和他很陌生。她记得她自从来到房家几乎没同他讲过多少话,更没有这样单独同他待在一起过。她是在他的弥留之际来到他身边的。她觉得此刻睡在那里的房玄龄就像是她的爷爷他是那么苍老。而他的呼吸又已是那么微弱与艰难于是高阳还是走了过去。她轻轻地拿起房玄龄枕边的汗巾去揩抹他额上的汗水。她并不是想尽什么孝道她只是很同情这个老人罢了。她不忍那汗水总是在那里侵扰着他。很炎热的午后。就在高阳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她身后有人在孩子那么微弱的嘶哑的。高阳知道那是在叫她。她扭转身。她看见了那老人已经睁开了他的眼睛。那目光很混浊但却充满了期待。老人218
• 甚至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臂,他是想让她靠近些。高阳站在那里。她很迟疑她是不是该靠近那生命垂危而对她来说又十分陌生的老人。她甚至有点害怕。她站在那里。后来她又听到了老人充满了期待的呼唤。高阳走过去她坐在了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她迟迟疑疑地把她的手递给了老人。她让那只布满了青筋和黑斑的枯瘦的手抓住了她。然后她听到了老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声音。她伏下身子,把耳朵凑到老人的嘴边,她仔细谛听着。孩子,谢谢你来。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后来我想我这些话只能是带到坟墓里去了。我一直很心疼你。嫁到我们房家委屈你了。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我知道遗爱是个没有出息的孩子。我也知道你根本就不会看上他。当初皇上选定他,我就知道未来肯定是一场悲剧。但我不能违皇上之命,就像你也不能违父亲之命一样。我们只能接受这个现实。看着你一天天地在房家受苦,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理解你,也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弘福寺译经仪式的那天,我看到了辩机。我看得出他也很痛苦,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切都太苦了。我们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孩子我只能嘱咐你好自为之。我没有任何好的主意。我不能帮你。我只能是嘱咐我的孩子们对你好。我要求他们能体谅你的苦衷。这也是我这个老父亲所能做的了。孩子,你去吧。终于能对你说出这些我便也死而无憾了。高阳公主泪如雨下。
• 她紧紧地抓着房玄龄那只冰凉的僵硬的手。她难过极了。她想不到这些年来她的老公公竟能如此理解她。她也知道他一直在默默地保护着她。否则她和辨机的恋情怎么能延续到今天。他们从没有为难过辩机。其实他们本可以有一万个理由置辩机于死地孩子,你去吧高阳缓缓地站起来。她再度为房玄龄擦去额头上那一层一层渗出来的细密的汗水。她觉得她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位能真正宽容她并理解她的知音。她想不到这难觅的知音竟是她的老公公。她更不愿想到的是,理解她的这位老人在几天之后便撒手人寰,告别了这个无法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尘世。贞观二十二年七月,在盛夏之中,一代老臣房玄龄在玉华宫的侧殿里谢世。在房玄龄的葬礼上,高阳公主哭得最为哀伤。谁也不能理解她何以会如此哀伤。房家从玉华宫返回京城长安。长安一片平静。平静的盛夏,然后是秋季。秋季凉爽的日子到来之后,唐太宗李世民也携家眷回到了长安。他终究未能一抒宏愿,实现他关于疆土的梦想。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已经力不从心了。那一年的秋季来得很早。很早长安城内就刮起了冷风天高云淡。凄凄的衰草匆匆地由绿转黄,在秋的冷风中摇220
• 曳。长安城狹窄的巷子中,铺满了一层层枯黄的秋叶,很凄凉的景象。自从房玄龄死后一直躲在深宅大院中的高阳,很少到城里去,但她从她的院子里感觉到了那满目的衰败。那是种怎样的苍凉。她为此而感到不安。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种预感罢了,而那预感却不停歇地困扰着她或许是关于父亲?关于父亲的预感使高阳更加不安。玉华宫的和解使高阳对父亲又重新满怀了爱。那爱甚至更深刻更强烈。她为父亲一天天急剧地衰老而焦虑不安。她每一次见到父亲后都觉得既辛酸又悲哀。父亲的生命正在一天天地变得脆弱,她很怕有一天连父亲也会弃她而去。那样她在这世间就是真正地孤单了。高阳觉得,自从房玄龄死后,父亲似乎也一蹶不振他已没有了雄才大略,言谈间话语中显出了萎顿。他对日后大唐的基业似乎也不抱什么希望。太子李治尽管善良,但却天然不是做帝王的材料。他最最欣赏的吴王李恪又因为不是嫡出而远在江南,不能委以大唐之业。高阳想,如今父亲在长孙一族的挟持下一定也是很悲哀的吧。悲哀而且无奈,而且力不从心于是,自从父亲从玉华宫回到长安,高阳便常常去探望他。慢慢地,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又和好如初。其实他们都成了无所依靠的人。所以他们需要彼此相依。高阳很怕有一天父亲会死。到那时她真不知她还能依靠谁。只要是父亲活着一天,高阳就有一天的安全感高阳与唐太宗无话不谈。他们谈朝廷,谈家族,谈兄
• 弟姊妹。这中间,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吴王李恪。他们都共同想念千里万里之外的那位男子汉。有很多次,在谈到佛教的时候,髙阳想鼓足勇气把她和辩机的事情告诉父亲。她会对父亲说,那不是一般的淫乱,那是很深很深的是刻骨铭心的感情。是爱。甚至是比爱还要深刻的东西。她会向父亲解释。她想父亲是一定会像房玄龄那样宽容她并原谅她的。有很多次。她想说。她鼓起了勇气。这需要怎样的勇敢。需要怎样的勇敢才能够承受的怎样的罪恶。有很多次。她鼓起勇气。她每每在来父亲寝殿的路上,都这样鼓舞着自己:说吧说吧,父亲不会生气的……有很多次。但是最终,她一见到父亲对她充满慈爱和信赖的样子她就不敢再说了。她怕再伤了父亲那颗脆弱的心。她不忍破坏她在父亲心目中的那完好的形象。这样日复一日。然而高阳并不知道,就在她和父亲共享那最后的天伦之乐的时侯,御史台正有一折奏文悄无声息地摆放在唐太宗李世民的案台前。然而唐太宗和高阳公主父女对此却浑然不觉。那已是很深的秋末。那一天高阳还来看过李世民。唐太宗李世民在送走女儿的时候一无所知。他还特别嘱咐高阳,一定在闲暇之时常来看他。他说只要你来,我不论遇到了什么都会很高兴。他说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只要你一来,就有阳光照进这阴冷的大殿。你就是我的阳光。222
• 你是我最最疼爱的女儿。其他的人都令我失望。特别是那些儿子们,他们彼此杀戮,仿佛王位就是战场。这一切太可怕了。一朝一朝。一代一代。我厌倦了。也许真的该退出历史舞台了。我老了。今后只想同你同外孙们在一起……高阳离开的时候,只知道她的老父亲对她满怀了一腔的深情,却不知御史台告发她的那奏折此时已被她的父皇髙阳并不觉得她的生命中有什么过失。她是怀着与辩机重聚的希望挣扎在这险恶纷乱的尘世中的。几天后,高阳公主如约再来探望父皇时,竟被父亲的太监很蛮横地挡在了门外。为什么?皇上说了,他不见你。他不见我?你这是假传圣旨。父皇不会这么说。他是希望我常常来的。几天前几天前和今天不一样了。公主请回吧。皇帝是定然不会再见你了。你肯定?千真万确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没错。他是永远不会再见你了。不,不,怎么会?出了什么事?你回家去等着诏旨吧什么诏旨?我怎么啦?髙阳绝望了。她被皇宫的大门挡在了门外。
• 门外是飘零的落叶。天很凄冷。那预感骤然回到了高阳的心头。但是她却不知父皇这态度究竟是为了什么,更不知此时的唐太宗李世民早已被那案台上的奏折气得病倒了。其实除了房玄龄家的几个公子,一些亲近的下人,以及高阳公主的十几个奴婢,并没有什么人知道高阳公主与沙门辩机那隐秘的爱情故事。而且那些知情者对他们的主子也是绝对忠诚的。他们被认真地调教过。既然他们是奴才,他们就必得对这宫闱的秘事守口如瓶。否则不要说饭碗,就连他们的小命也没有保障。何况,公主的事早已过去,谁都知道,至少有三年高阳公主没有和弘福寺的沙门辩机联系过了。他们从没有见过面。而公主也一直好端端地过着她本分的日子。想不到,高阳公主和辩机的隐私竟败露在长安街头名小偷的身上。那是夏末时分。一名正在行窃的小偷被当场抓获。本来,一个小偷的被抓在一座形形色色的城市中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贪心的人到处都有。以不正当的方式获取财产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而这一次稍有不同,查获的赃物之中,竟发现了一个有着金银装饰、垂着玉片流苏、艳丽夺目的豪华玉枕。这是稀世珍宝。一看就不是从普通人家偷出的东西。于是,衙役们来了精神。他们觉得这其中必有奧妙,说不定能破获几个大家伙。于是他们把小偷带上来。那小偷自是一副鬼鬼祟祟神头鬼脸的样子。还没有等到一场臭揍,小偷就自然如实招出。他说,这不是从什么大户人家偷出的东西,他更不敢224
• 攀越皇室的高墙。他说他知道那是要犯死罪的。他虽然穷,但还不想跟自己的脑袋开玩笑。那玉枕是他潜入弘福寺禅院,从一个沙门的房间里偷出来的。沙门?这不可能。沙门怎会有这种东西?千真万确。小偷说,我确确实实是从那沙门的柜子里偷出来的小偷凭着记忆,交代出那沙门房间的位置。很快查清,那就是辩机的房间。于是,玉枕事发。主管皇室治安的御史台介人了此案尽管佛门弟子在官场人们的眼中并无分量,但他们也知道这辩机绝非一位普通的和尚,乃弘福寺禅院著名的九名缀文大德之一,亦是唐玄奘的得力助手。而唐玄奘更不是等闲之辈,是连皇上也颇为赏识的社会名流事情变得复杂既然玄奘是通天的人物,那玉枕会不会是皇上赐予的呢?而皇上又为什么要赐给一个和尚这种珍贵的女用枕头呢?推敲再三,御史台的官吏还是决定把辩机招来。正全身心投人译经的辩机,被突然招到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地方,不觉莫名诧异。他一个清高超群的硕学之士,怎么能和这些御史台的人打交道呢?朝官拿出玉枕,直截了当,要求辩机讲出这件稀世珍宝的来历。辩机一时有些发愣。其实辩机一看那玉枕就知道那是他的东西。他怎么会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