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认得这高阳送给他的纪念之物呢。他困感是因为他并不知道玉枕巳经丢了,更不知道玉枕是怎样落到了这些朝廷小吏的手中。他已经有好久没看到这玉枕了。他不看是因为他经历译经这项神圣事业的提升,已经慢慢地将自己那曾经撕心裂肺的心态调整了过来。何况岁月如逝水。已整整三年,他从未见到过高阳。他已慢慢地将这逝去的爱情埋在心底。他把玉枕这爱的信物收藏起来,压在了柜子的最底层。他不再去看那玉枕,不再去想那爱情,他只是把玉枕当做往日的一个记录留在了那里。他对那玉枕不闻不间,还要他怎样呢?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玉枕已经丢失,又被转移到了这御史台的桌子上。辩机面对着玉枕愣在了那里。他也被那玉枕的不翼而飞弄得莫名其妙。他有点惊异地问朝官: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这么说这玉枕是你的了?辩机点头。是偷儿从你的房间窃去的。有小偷进了我的房间?你大概是太用功了。能说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吗?你们问这干吗?我们觉得你一个和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御史台朝官的态度开始变得蛮横。那蛮橫的背后,还有一重羞辱的味道。辩机突然间觉得很愤怒。他站了起来,我不回答你们的这种间题。你不要恼羞成怒。你坐下。这不是你们和尚的禅院,
• 你想怎么就怎么。你必须回答。你从实说吧,玉枕是哪儿来的?这跟你们没关系。要不就是你偷的。这可就不得不和我们有关系了玉枕就是我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这明明是皇家的用品。你快老实招吧,是谁给你的?不,没有谁。玉枕是我的。辩机本能地意识到,他必须沉默。他既不能在朝官面前败露他作为佛僧的那鲜为人知的罪过,又不能因此而牵扯上堂堂的高阳公主沉默并不能救他。辩机被毫不留情地关押了起来。御史台的朝官转而提审小偷,经不住拷问的小偷交代出了江湖上的朋友、一个做笔墨生意的商人商人又被捉拿。在严刑拷打之后,商人坦白出当年为辩机和高阳公主传递字条和玉枕的事。他的交代绘声绘色。所有的细节,包括高阳公主怎样流着眼泪,求他把玉枕再度送还给辩机作为他们爱情的永恒的纪念。朝官们听得津津有味又目瞪口杲。此事牵涉到当朝的大公主,而这位大公主又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对她可以忽略不究,不过,辩机的罪是逃不掉的了。辩机算什么。说到底不过一介和尚,竟敢同皇上的爱女偷情?!御史台的官吏们认为,这沙门辩机的罪恶至少有三重
• 第一他违犯了教规;第二他欺凌皇帝之爱女;第三他霸占了宰相的公子之妻。辩机被正式收押入狱。辩机入狱的消息传来,禅院里所有译经的和尚无不大惊失色。一向赏识辩机的德高望重的玄奘法师为之扼腕叹息。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如此洁身自爱、如此认真勤奋、如此学识渊博、如此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沙门辩机,竟会是如此有辱佛门的下作之徒。这是佛门的不幸。禅院沉默了李世民是在无意之中打开御史台那奏折的。那奏折在李世民展读之前已在案台上摆放了好几天好几天李世民都没去碰那奏折。而每一天那奏折都会重新摆放到案台中最最显眼的部位。没有人禀报那事关高阳公主的案件是难于启口的,特别是在李世民的面前后来,李世民终于打开了那奏折。他读。他顿时火冒那奏折将“玉枕事件”前前后后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十分详尽。连同那一次次的终南山之恋,一次次的会昌寺之媾和,那种种的种种,凡是御史台所了解到的…唐太宗在看着那些的时候简直是触目惊心。他的心怦228
• 怦地跳着。那奏折中披露的倘只是个小花和尚的鸡鸣狗盗便也罢了,而奏折中绘声绘色描述的与那个和尚通奸的女人,竟是他堂堂大唐天子最最宠爱也是最最美丽的女儿高阳公主。或者如果单单是高阳公主便也罢了,他可以以皇帝的名义让那和尚还俗,赐他一个朝廷的床职,再把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给他。然而,他的这个与和尚私通的女儿却早已是别人的妻子。一个当朝宰相的儿媳竟和一个和尚私通,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无疑高阳公主辱没了他皇家的荣誉与尊严。唐太宗李世民在看完奏折之后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仿佛有人在一层一层地扒着他女儿身上的衣服。一层层地把她扒光,把她赤身裸体地拉出来示众。他不敢睁开眼。不敢和他的朝官们一道看他被扒光被鞭笞的女儿。扒光了他的女儿就等于是扒光了他。他的女儿犯罪就等于是他犯罪他无地自容他恨他没有廉耻的女儿。他更加恨那个和尚。他恨不能千刀万剐了他。把他撕成碎片。没有他,朕怎么会蒙受今天这样的奇耻大辱。因为此案牵涉到高阳公主,非同小可,所以最后的处置,御史台还要等皇上亲自裁夺。御史台的人就一天天地等在政务殿的门外。他们不动声色地等着。李世民愤怒异常又悲哀异常这个桃色案件丢尽了他大唐皇帝的面子。他甚至有了当初西楚霸王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心情。而项羽无颜的是他
• 英雄霸业的失败。他是什么?是他女儿的所作所为,是他女儿几乎尽人皆知的寡廉鲜耻。唐太宗觉得,皇室里嫡出的庶出的子嗣们为了王位的继承权而用尽心机丧尽天良互相倾轧彼此杀戮,尽管也残酷凄惨,令人齿寒,但那是传统,是权力转移时的必然,所以没人耻笑。而后官里的女人们,那皇后嫔妃各色美人们为了争得宠幸而相互嫉妒甚而也彼此厮杀也是传统,也被认可,不会遭人耻笑。而唯有一个公主的不甘寂寞,与个花和尚之间的所谓爱情,简直是荒唐至极。高阳是不可以被宽恕的。这是李世民在受到重创之后所得出的唯结论。还知道这世上有羞耻二字吗?他们居然相爱。什么叫相爱?唐太宗从来就不相信这世间还有什么相爱的事情。没有相爱。那就是淫乱。就是罪恶。犯罪者必须诛杀,没有任何商量御史台等候皇上最后裁决的人,日夜等在政务殿的门外。像在逼迫着什么。唐太宗恍然了悟,那日在玉华宫内当高阳公主发现那本《大唐西域记》时为什么会欣喜万分,爱不释手。他也明白了高阳为什么要反复间他是不是喜欢《大唐西域记》他还记起了高阳曾很多次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她怀了多大的委屈御史台的人依然侯在殿外。唐太宗想,这些酷吏们都是浑蛋。他大唐天子的名声竟在御史台酷吏们的手中,他只有仰天长叹。他不管高阳怎样辩机又怎样,他更不管什么劳什子的230
• 爱与不爱。他大唐王室的荣誉才是最最重要的。为了这至高无上的荣誉,他只能大义灭亲。不过是一个公主。不过是一个高阳他怎么能考虑高阳会怎么痛苦怎么哀伤呢?于是唐太宗下诏,将和尚辩机处以腰斩的极刑。高阳公主的奴婶数十人因知情不举均处以斩刑。房遗爱为同案犯,与高阳公主一道将永远不得进宫。诏书下到政务殿。此刻又有朝官启奏皇上,说法师玄奘特来求见,为辩机说情。此刻就等在宫外玄奘在呈给皇上的求情书中说,辩机纵有干般罪恶,但他到底是佛界难得的人才。那部皇上非常喜欢的《大唐西域记》,倘不是有辫机倾其心血的执笔撰写,是根本不可能面世的。且辩机自移居弘福寺,三年来从未与公主谋面。他进人译场之后,格外洁身自爱,严于律己。他不舍昼夜专心译经的态度,如苦行僧般。他对佛门的虔诚绝不是虚伪的。他诚心诚意地在译经中改过忏悔赎罪。三年来,他除完成了《大唐西域记》十二卷本的撰写,还翻译了三十卷《瑜伽师地论》的经书。他对佛学的研究也颇有建树,这标志着他已赎救了自已罪恶的沉沦的灵魂。在未来的生命中,相信他会更加努力地忏悔和赎救。所以乞望皇上能念其佛学成就,从轻发落,弘扬我祖释迦牟尼之宽宏大量玄奘的上书中倘不提及佛祖,也许唐太宗尚且可以重新考虑。佛祖、译经的被提起,无疑就更加深了唐太宗的
• 愤怒。是他唐太宗在玄奘的百般请求中恩准组织人马在弘福寺译经的。想不到在译经的和尚中竟会有曾和自己女儿勾搭成奷的如此败类。他倘若宽恕了辩机,免他一死,那朝廷的文武百官会怎么看待他呢?那些御史台的浑蛋们会怎么看待他呢?说他一个堂堂的皇帝竟庇护女儿的奸夫,那他的百姓们又会怎么看待他呢?何况,在大唐帝国蒸蒸日上的时候,他对佛教在民间的盛行流传,已开始心存疑虑。本来在一个盛世王朝之中,人们只信奉一个天子就足够了,现在又来了一个什么佛祖,那么他的臣民们是听佛的还是听他的?唐太宗拒绝了玄奘。这个虔诚的法师被挡在宫门之外。诏书立刻下达。御史台一直候着的酷吏们如获至宝,他们即刻开始安排各种行刑的程式高阳公主便是在此时来看望父亲而被凶狠的灰衣太监挡在门外的。那时李世民确实病了。他也确实发誓将永生永世不再见这个让他丢尽了脸面的女儿。他没有杀她他觉得没有杀她就已经是够宽厚的了。他留给了她一条生命。一条从此无望的生命。那生命将使高阳陷入永恒的痛苦中李世民最后就是作出了这样的裁决。很快,在那个秋的阴暗的早晨,在长安西市场的那棵古老的大柳树下,辩机被拦腰斩断,施以极刑。232
• 还有那些可怜的无辜的奴婢们案结之后一个月,凡参与调查此案的御史台朝官和长安狱吏们,无一例外以莫须有的罪名问斩或是发配远方辩机是在被关押的牢狱中接到那亡命诏书的。在行刑前的晚上,他又被关进死牢。他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又一步地向死囚的牢房走去他文弱书生的躯体似乎无法承受那铁镣的沉重。他于是走得很慢。但他很镇静。其实他早就预料自己必死无疑。死囚的牢房很小,很深暗。辩机靠在那阴湿的壁上他穿的衣服很少,胸膛裸露着。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辩机想了很多。他想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为什么会成为被锁铐的阶下之囚。他还很年轻。前途无量。他本不该死的。他的三十几岁的生命在这尘世间匆匆走过,转瞬即逝,这都是为了什么呢?那个女人?是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在骚扰他。永不停歇地骚扰着。她不肯放过他。她遑逐他。很多年她一直盘踞在他的生活中。离他那么近和他那么亲,成为了他想甩也甩不掉想忘也忘不掉的那个亲人。然后他爱她。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爱她。很多年她就始终那么明媚艳丽地照耀着他他不知道,在此之前她也如太阳般照耀过她的父亲,照耀过那么阔大而阴冷的太极宫。她就那样无可抵御地走进了他本很清白的—一而且如果没有她——今后也会很清白的
• 人生辩机靠着那冰冷的墙,他总是铭记着九年前那个黄昏时发生的事。他总是禁不住回忆。他觉得他是不是去死那个傍晚都是很动人的。那女人牵着他的手。那是他第次触到一个女人的手。那么柔软而细腻的。她被晚风吹得抖动的身体,像山林间晚风中飘浮的一片树叶。辩机在她的请求下不能不去抱紧她。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那么接近一个女人的身体。那么快地。像他生命中的一个闪电。他在抱住了那身体的时候闻到了那肌肤中散发着的馨香。他在抱紧她的那一刻觉得周身的欲望都在向上涌。那也是第一次。然后,那女人要他吻她。他吻了她吗?在那片山林之中。他吻了她。那也是第一次。他吻了她冰凉而柔软的嘴唇。他至今仍记得那甜丝丝的感觉。然后,他触到了公主的那更加柔软的舌头。他们的舌头搅在了一起。那仍是第一次。他们在这样亲吻着的时候,他只能是更紧地抱住她。他已不再能控制他跳荡的欲望。他很粗鲁。他发疯地吻着公主的嘴唇公主的眼睛公主的脖颈公主的胸膛。然后在黄昏的暮霭中,他向下透过公主开得很大的衣领看到了那坚挺而丰满的乳房。那乳房高高地耸着,朝向他,然后他被震撼。依然是第一次。他弯下腰去,他亲了那乳房他拼命地吸吮着。不顾一切地。他觉出了公主在他怀中的扭动。那么投入地。他记得公主不停地说着,亲我亲我。别离开。别停下。然后他便不停地亲她亲她,他也不能够停下来。他觉得公主吊在他脖子上的那两条胳膊慢慢松软公主大声地喘息着动人地呻吟着。她说,太好了。他清楚地记得她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她彻底地倒在
• 了他的怀中,那么轻柔地,他们飄浮了起来……难道怪那个黄昏吗?辩机想,不。那么又该怪谁呢?是谁把他们带到了这个不幸的今天?或者,应当怪那个无能的房遗爱?他本是高阳公主名正言顺的男人,却将自己的妻子拱手相让。他名为高阳的丈夫,而实为公主的奴仆。公主虽是他的妻子,但更是天子的女儿。他对天子的女儿只能是百依百顺。房遗爱一生中最大的悲哀应当说就是娶了高阳这个出身显赫的女人;而他辩机的悲哀呢?也恰恰是他成了这出身显赫的女人手中的猎物。但此刻,辩机虽已临近最后的时辰,他反而觉得他是多么深爱着这个女人。他甚至想,早知会有如此不幸的结局,三年之前又何苦分开,何苦各自独守身与心的苦痛呢?有过了这样的一段爱,辩机觉得此生已死而无憾。他已无所谓于自己生命的结束,但他却牵挂那个可怜的女人所以辩机在接受死刑的诏书后,很大胆坦然地问那宣读诏书的朝官,皇上是怎么处置公主的?你自己明天就死了,还管什么公主?我当然要管她。我爱这个女人。什么是爱?这叫淫乱。你犯下的就是淫乱的死罪我请求你,以我将死之僧的心灵请求你,告诉我皇帝是怎么处罚公主的?让我知道这些吧,否则我会死不瞑朝官看着辩机。朝官的心原本很坚硬。但是辩机执著而绝望的目光,使他不得不感动。朝官说,好吧,让你知道这些又何妨,皇上没有怎么处罚她,只是无限期地禁止她和驸马进宫
• 阿弥陀佛,她免了一死!谢谢你。辩机说,那是吾皇的仁慈和宽厚,我便死也无所牵挂了。辩机确乎是死而无所牵挂了。他想只要是高阳公主能活着,那个美丽热烈的女人能活着,他就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了。他已不在乎皇帝是不是处他以极刑。他以佛僧之身与公主相爱,不仅侵犯了皇帝的尊严,也为佛法所不容,所以罪该当诛。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将被押到长安城的西市场,当众被屠夫拦腰斩成两段。他知道这实际也是一种羞辱,羞辱他的人格他的感情和他的学识。而他即或是被羞辱被砍成两段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他此生毕竟是轰轰烈烈地爱过了一场。他不是被诬陷,他确乎是曾经很多年同髙阳公主日夜交欢。他记得他们都曾说过,为了那瞬间的快乐,他们宁可当时就死。然而他们当时并没有死,他们已捱过了这许多年。这许多年中,辩机终于又做了很多的事情。他断绝了他最爱的女人后,便一心侍奉佛祖。但他一直觉得他在苟且偷生。他总有一种时间不多了的预感,所以他很焦虑,也很匆忙。他仿佛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他总是想做更多的事情。他知道他做一天就会少一天。他希望能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尽量赎清他不可饶恕的罪恶。他的内心很矛盾,他既深爱着那个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女人,又一边为着他的爱而忏悔不已。他被撕扯着。破碎了的身与心。其实自从这个女人走进他的生活,他的生命就从来没有完整过辩机觉得,在他这短暂的就要结束的一生中,他最最
• 对不起的就是玄奘法师了。他辜负了高僧玄奘对他的信任、推崇和赞美。他想他只有在天国继续报答法师了,他只有把佛祖的经典带到极乐世界,在那里做更多的善事,以引渡那众多的戴罪的魂灵。辩机靠在阴湿的墙壁上。在这样的夜晚,他没有睡意。很多很纷繁的思绪。在夜半更深之时,他没有睡但却像被惊醒一般。他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响。很轻。有光缓缓地移过来,照亮了牢狱阴暗而死寂的走廊。死牢的门被哗啦哗啦地打开了那灯光刺着辩机的眼。他抬起手臂遮挡住双眼是清晨到来了吗?是他将要被押送去西市场了吗?在一阵响动之后,死牢的门又被关住了。阴暗而潮湿的牢房里很静。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辩机甚至不敢睁开他的眼睛。他不知此刻还要他面对什么,悄无声息。悄无声息的宁静。辩机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他将看到的是什么玄奘法师闭目合掌坐在他的对面辩机心中猛地翻江倒海起来,他想说什么,但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慢慢觉出正有某种法力在超度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被什么带走了那灵魂飞升着。向着一个他很陌生的地方
• 辩机便也赶紧抬起他被镣铐锁紧的臂膀,将双手费力地合在了一起。他们合着掌对坐着。他们中间隔着那生界与死界的无形的关隘。他们默默地在心里诵经。那经文压倒了一切整个过程中,师徒间没有过一句对话。玄奘不看辩机他不忍目睹这位铁锁加身的弟子。尽管是在黑暗中,辩机还是感觉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玄奘是怎样引领了他的升华然后他看见默默无语的师傅站了起来辩机望着他披着红色袈裟的背影泪如雨下。死牢的门又重新被关闭了。辩机想这就是他的一生。他在声色犬马和洁身自爱之中匆匆走完了他的路程。终于他最愧对的玄奘来了。来帮助他完结,来为他送行。辩机觉得他已很幸福。生命虽然很短但却步步惊心他已尽情领略了,佛界和人间的一切。他巳无须来世,这样整整的一个夜晚辩机始终睁大着眼睛。黑暗中他等待着天明,那个最后的时辰。然后清晨终于到来。很微弱的晨光。牢狱里没有窗。辩机看不到那晨光,但他有一种触目的感觉。他听到了鸟鸣。他知道那是每个清晨从终南山飞来的238
• 鸟群为长安城带来的晨歌清晨的鸟鸣使辩机的心情突然间好了起来。辩机想,他终于无所累了。他终于彻底轻松了。然后是一阵又一阵的钟声。那钟声响成一片。那是辩机最熟悉的。他仔细谛听着,分辨着。他在那一片交混的钟声中听得出哪种声音是会昌寺的,而哪种声音又是弘福寺的。那远远近近的钟声响个不停。辩机想,禅院的缀文大德们一定又开始译经了。而他再不会参与其间了。他从终南山到会昌寺到弘福寺再到这死牢的一生已经结束。他也想到了高阳公主。最后的想。他突然很想能再看到她一眼。他觉得他其实还是很想念她的。特别是在死前的这一刻,在意识即将消失的这一刻。他不知道到那另一个世界之后是不是还能想念她。但他相信依然留在尘世间的高阳公主一定会怀念他。他还相信公主对他的那一份永恒的爱辩机想他是带着这爱去赴死的。他的心所以很温暖。而能够有了这关于爱的信念和寄托,所以死也是并不可怕的。然后。终于狱吏来了。他被押上了囚车沉重的锁链终于被卸了下来原本就阴沉沉冷森森的长安的秋的早晨下起了细密的雨丝。那雨丝很冷。彻骨。囚车缓慢地行进着。辩机还看
• 到了凄冷的长安街头四处飘舞的萧瑟的落叶。接下来的事情,已不再进人辩机的视线。他也不曾知道那雨越下越大,更不曾看到一辆马车绕着刑台转了一圈接下来是本篇故事的第一章 节。死亡让我们重新打开书的第一页,在那里,你便可以读到接下来的辩机的完结。在幸灾乐祸的冷漠的观望的人群中,到底还是有人走了出来雨下着。浇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他们缓缓地向前走着。他们的步履很沉重,眼睛里浸着泪水。这些人慢慢地接近了那刑台。他们一级一级地走上那高高的石阶。他们和满脸杀气的屠夫擦肩而过。他们看到了屠夫刀刃上的血光那是沙门辩机的血。那血还依然是温热的。那血顺着石阶缓缓地流下来。缓缓地混在雨水和污那巳被截成两段的身体依然温热和柔软。那强健的胸膛裸露着,胸膛里的那颗心似乎还在有力地跳动辩机睁大着蓝色的眼睛。那眼睛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浇着。那眼睛更加淸澈更加碧蓝。
• 没有人合上那眼睛那眼睛是合不上的。辩机的那两段身体被他们抬到刑台下的马车上。他们小心地把那两段身体接在了一起。他们要辩机依然有一个完整的尸体,尽管他的心和他的灵魂早已破碎。然后他们用一块崭新的白布盖住了辩机完整的尸体盖住了他睁开的眼睛他们不知道那睁大的眼睛在等待着什么,但他们不要他等待。马车呀呀地在雨中走着。走进普通贫民的那块荒凉的墓地。为辩机收尸送葬的那些人们,不像刑台前围观的那些长安市民对辩机充满了仇恨。他们来自长安城外。他们不恨辩机,他们甚至爱他崇拜他敬仰他。他们和他有着一种灵肉相通的感觉。他们觉得辩机是一位善良的僧人。辩机曾帮助过他们,为他们超度。他对他们的关爱早已超过了他自身的罪恶。所以,他们甚至不认为那罪恶是罪恶小小的葬礼在城外在雨中进行着那木棺是他们几天来特意为辩机精心打制的。朴素的棺木被埋在了黄土中。有的人失声痛哭,他们想不到他们敬爱的辨机竟会落到如此的下场。他不再能指点迷津。他自已就在迷津之中难以自拔。人们终于知道了总是停在寺院门口的马车就是皇宫里的马车,那总来烧香拜佛的贵妇人就是皇帝的女儿高阳公主。
• 他们原谅了辩机也原谅了那个毁了辩机的女人。尽管他们也为二人深深地惋惜,但他们不必像皇上那样因丢了面子而残酷无情;他们也不必如玄奘般因禁规被触而痛心疾首。他们站在饮食男女的角度,对辩机和高阳自有他们自己的评判所以他们愿意为辩机收尸,愿意为他送葬。他们选择的是普通人的墓地。因为他们觉得辩机既与皇室终究无缘,那就应该将他运回到普通人安息的地方雨依然下着。仪式很简洁。辩机终于安息。但是他却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早晨特意从城外赶来为他收尸下葬的那些人,就是会昌寺他的信男信女们。而就在屠夫行刑、辩机鮮血四溅的时刻,弘福寺的禅院内一片晦暗。清晨的坏天气笼罩着坏心情。译经的大德们全都默默无语。法师玄奘特别汇集了禅院内所有译经的僧人,亲自主持了一个沉重的祈祷仪式。僧人们认真地按那仪式的程序做着。为了辩机,也为了他们自己。而此刻辩机已魂归天国。唯有他殷殷的鲜血流淌着弘福寺的禅院被笼罩在了不散的阴云中那简短的祈祷仪式过后,译经的师父们便默默地返回自己的房间。242
• 辩机那小小的伽蓝已空了很久。大家在走过他的房间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双手合十,向那房间祷告。那伽蓝储满长恨。长恨当歌。所有的僧人都为这笔雄命短的硕学之土叹息不已。辩机死于《瑜伽师地论》全百卷译述大功告成之前辩机死后,在玄奘法师的主持下,浩繁的译经工程仍未停止。接下来,《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不空窘索神咒心经》、《菩萨戒羯磨文》等玄奘从西域带回的梵文佛教经典的译注相继完成。到了这一年的岁末。贞观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未来的皇帝太子李治为报答长孙皇后慈母之爱的大慈恩寺落成。大慈恩寺就坐落在开阔的长安城边。寺内共有伽蓝十余院。房间千八百九十七室。僧人三百。奴役近千。气势雄伟的大雁塔巍峨地耸立着,整个寺院庄严幽静大慈恩寺一落成,太子李治就规定其中的一座伽蓝为译经院。为弘扬佛教,李洽特别聘请玄奘祛师担任寺院的住持,并隆重赐予玄奘慈恩大师的法号。自玄奘大师充任大慈恩寺的住持后,便把原先弘福寺内译经的场院移到了慈恩寺内大慈恩寺的译经伽蓝院中不再有辩机的房间。辩机就像一颗流星,在黑夜中匆匆划过。在那么明亮地闪烁之后,迅疾地坠落,最后成为了那冰凉的陨石辩机转瞬即逝。后来的僧人们不再知道他。243
• 而一直与辩机共同苦其心志的那些译经的缀文大德们,却都觉得辩机的幽魂也随他们来到了慈恩寺。因为不再有辩机的房子,那幽魂便不停地在大慈恩寺内的院子里徘徊徘徊着不去。徘徊在所有的角落,徘徊在所有经文的字里行间。总有轻轻的脚步声。总有人在不停地掀动着经书。日日夜夜那是个多么凄惨的无家可归的孤魂!后来在缀文大德们的要求下,玄奘法师在译经的伽蓝里又专门辟出了一间经房。那房是空的。没有人住,但却摆满了经书。从此,那孤魂像是有了皈依切平息了下来高阳公主只看到了那血。那亲人的血。血被雨水冲刷着,顺着西市场那肮脏的石板路,蜿蜒地流淌着高阳公主的马车飞飞快地奔驰着,溅起了一路的血浆。那车绕着刚才行刑的高台,转了一圈又一圈西市场上看热闹的人已散去大半。秋天的冷雨依然细密地下着。然后那马车停了下来。那车輦很华丽,镶着各种玉片和金坠的装饰。人们认识那马车。几年前,常常会在会昌寺的红墙下见到那华丽的马车,也常常会看到一位美丽的贵妇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会昌寺。那时人们只以为她是个虔诚的教徒那很多的黄昏。人们猜测着。因猜测使那个不知名姓的女
• 人变得更加神秘。但是,终于有了谜底被揭穿的这一天。“玉枕事件”不胫而走,很快成为街头巷尾的流言主题。而辩机的被斩杀又使种种猜测得到了证实。人们终于确知,那个总是乘坐着豪华马车来会昌寺的神秘的女人,就是传说中异常美丽的高阳、当朝天子的女儿。人们在这灰蒙蒙的清晨,冒着雨赶往西市场,不仅仅是想亲眼目睹那个与公主通奸的和尚,也想看看那公主在她的情人被她的父亲杀死时,是不是也会赶来为她的情人送行。公主没有出现。人们觉得辩机在被斩杀前,也一定等待过。否则他的眼睛为什么始终在望着远方。那一定是他在期盼着什么但是公主没有来。辩机终于被斩杀。会昌寺的信徒们收了辩机的尸体。雨依旧下着。人们知道那个狠心的把她的情人送上刑的女人是定然不会来了。人们窃窃私语,在窃窃私语中骂着高阳。然而在这雨和血的早晨,在弘福寺一阵一阵飘来的钟声里,终于还是有人等到了那辆马车她来迟了。尽管她来迟了,但她还是英勇地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马车那么急切地奔驰着。单单是那奔驰的绝望的气势就已经使人们不敢妄加评判,更不敢讥讽嘲弄了
• 没有热闹。人们呆站在那里。人们眼看着那辆马车踏着血浆,绕着行刑的高台转了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是感天动地的悲哀。每一圈都是撕心裂肺的绝望。人们等待着。人们不知道那个国色天香的公主会不会从马车里走出来。后来那马车停了下来。停在了街角。马在大雨中喘息着。马的闪亮的皮毛上也溅满了辩机的血。人们不肯走。想看到天生丽质的公主。但那车上的门和窗都被遮盖得严严的。人们什么也看不到。那辆马车就停在那里。守候着。直到黄昏。那宁静的凄惨的庄严的姿态,就仿佛是一座碑,矗立在辩机的刑台前。人们原本是等着看热闹的。但是人们不再能笑出来。那是种悲壮凄惨而执著的悲壮。那悲壮持续着。直到黄昏。黄昏时,雨依然下着。于是,原本打算来看热闹的人们散了。大街上不再有人愿陪着那辆雨中的马车过夜。他们也不知道那辆马车究竟要在刑台前守候多久然后是暗夜。第二天清晨人们再来的时候,西市场已空无一物,谁也不知道那马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 整整一个昼夜的雨,终于洗净了辩机的血。那刑台旁的十宇街口,又如往日般热闹。车水马龙。人声卿沸。人们很快忘了辩机。干吗一定要记住这个犯禁的和尚呢?人们只是把辩机和高阳公主的浪漫故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只有一段时间。谈资总有新的话题替代。后来这故事也慢慢销声匿迹。西市场那棵古老高大的柳树依然苍绿。唯有它见证着永恒的悲哀。高阳公主是在深夜回到房府她的庭院的。她从马车上走出来,竟没有人来服侍她。她叫醒了房遗爱。她要他立刻给她找来几个奴婢。她的奴婢已全军覆没。连淑儿也没有了。她一想到淑儿就心里发酸。她说,你去把房遗直那院里的三房四妾全都给我调过来,他的女人们只配来伺候我。高阳公主已经几天几夜没睡了。她睡不着。她整夜整夜睁大着眼睛。她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想过些什么。她总是忘记。忘记她想过的那些东西。她的思维不能连贯。脑子里乱极了。但总之她觉得快疯了快熬不住了。她已经到了极限。她像是丢失了什么。一件最最重要的东西。生命里的。她不知自己在刑台前日夜守候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哭。其实她的心里是想哭的,只是无论如何却哭不出。那是种247
• 欲哭无泪的悲哀。那悲哀是绝顶的。她不知此刻辩机已去了哪里。她午夜时分依然坐在马车里守候,就是想要等到辩机的灵魂。她想要问问漂泊不定的辩机从此要去哪里。她已经有整整三年没见到他了。直到他被拦腰斩成两段她也没能见到他。也许她可以去见他。到牢狱中,到刑台前,只要她努力大约是能够见到他的。但是她没有。又为什么直到最后的时刻她才发疯地跑向刑台?可已经晚了。她知道已经晚了。她是在已经晚了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是多么想见到他,哪怕是最后的一面。从父阜拒绝见她的那一天起,她就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然而那只是种预感。从此她待在家中。等待着。她把自已锁起来,锁在一个人的焦虑和恐惧中。她怎么也想不到是因为玉枕。然而很多天来没有人找过她,询问过她,审问过她。他们把她晾在了一边。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她。不让她解释也不听她诉说。她就那样躲在一旁躲在她的房子里,每天胆战心惊地等候着最终总会到来的宣判。在那惊恐的等待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到了辩机。即或是想过辩机她也全都忘记了。他们已整整三年天各一方。他们已陌生。她觉得她已经忘记了辩机的样子,也忘记了旧往的那些年中,他们是怎样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地亲吻和撞击,忘记了那微笑那眼泪那海枯石烂的誓言。她的目光变得呆滞。唯有她自己才真正知道她日日夜夜是怎样地惊恐和不安。然后,皇上的那一纸诏书终于下来。那是最终的审判。那个暴君!杀人的刽子手!皇上是谁?皇上是她的父亲。他明明是她的父亲,她的血管里也明明流淌着他的血。但是他却将她视若路人。他竟然让那蛮横的太监把她拒之门外。难道她不是他的女儿248
• 吗?难道她不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吗?她终于得知那玉枕所断送的是一个她所深爱的男人的性命。她于是等候着皇帝对于她的性命的剥夺。既然是连辩机的性命都无足轻重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终于不再恐惧不再焦虑。她坦然地等待着对她的宣判。她勇敢了起来。她想无论是生还是死,只要是能有机会让她再靠近她的父亲,她就一定会杀死他,让他碎尸万段。她想到了那个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她想她就是荆轲。他夺走了她的爱人夺走了儿子们的父亲,那么,他还能是她的父亲吗?然而,她等来的结局却是那样无情。从此她永远不得进宫,永远不能靠近那个真龙天子,永远不能亲手杀了他。直到此刻,高阳才真正地暴怒起来。她不再跪听宣旨,而是跳了起来,去抢那朝官手中的诏书。她歇斯底里,把那诏书撕成碎片,踩在脚下。她大骂皇帝。她诅咒他早晚有一天会进地狱。她甚至诅咒大唐的灭亡。她绝望至极,却没有眼泪,不见她的辩机,已长达三年。她只能把每个清晨弘福寺传来的钟声当做是辩机对她的问候。她实在不知道,还要她为这本来就令人肠断的爱情再去做怎样的牺牲。她巳经放弃了那个男人。她以玉枕相送,无非是一个纪念。他们毕竟有过。她只是不想让他忘记。还要她怎样?她已经近乎伤残般地抑制了她自己。而以她大唐公主的心性她怎么能抑制自已呢?她本来就有为所欲为的特权,但是她舍弃了,还不行吗?还得把辩机送上刑台,并居然处以腰斩的极刑。让他一个文弱青年在光天化日下接受众人嘲弄的欢呼,让他受到比死亡更为可怕的屈辱,这是个怎样该遭249
• 到诛杀的暴君。就是要辩机死,难道就不能秘密地将他赐死吗?他羞辱了辩机也就等于是羞辱了她。那他何不把她也拉到那众目睽睽的刑台上剥光衣服,斩成两段呢?他是想让她活着受辱。他对她更狠毒凶恶。早知会有今日,他们又何苦作出牺牲,三年里苦苦地压抑着自己呢?他们何不践踏着宗教的戒律皇室的尊严夜夜交欢呢?她要这些作为一个女人,她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欲望。她需要心中喜欢的男人永无休止地撞击她。然而,她把辩机献了出去,她让他如苦行僧般日日夜夜辛苦劳作救赎灵魂直至惨死于她父亲的屠刀之下。她想辩机是为了她而死的。辩机爱的女人倘不是她这个皇帝的女儿他断不会遭此厄运。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不怕羞辱也不怕被砍杀,她已经被她的父亲拉出去示众,已被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但是他却不让她死。歹毒地让她耻辱地活着。这算是什么父亲?人面兽心的魔鬼!只许他后宫有享用不尽的女人却不许她身边有一个相亲相爱的男人。这是什么王法?她知道她的禽兽不如的父亲已经把事情做绝了而就在她日日夜夜睁大眼睛等待着那个英勇出击的时刻,在那个斩杀辨机的前一天早晨,她突然又听到本来死寂一片的院子里腾起鸡飞狗叫的喧闹。怎么啦?她走过去打开门冂。竟是朝官带人在追捕她的奴婢。她们东躲西藏哭成一团。高阳公主站在那里。依旧国色天香。她默默不语但却无比威严。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竟使那些朝廷的走狗们为之一惊。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淫乱的女人,而这淫乱的谜一般的女人又是如此的令人眩晕。高阳公主就站在那里。沉默威严。她就那么冷漠地看着这群狗仗人250
• 势的东西是怎样在掠夺着她的财产,这些她的婢女。她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任凭着他们抢夺。侍女们哭成一片那么凄惨地。她们无望地请求着髙阳公主救救她们。但是高阳已无能为力。那是皇帝的旨意。他要斩尽杀绝。他要用无数无辜的生命,去换回皇室的尊严。什么狗屁尊严用血和生命积累的尊严还算尊严吗?她们这些可怜的奴婶有什么罪?她们的罪只是跟随公主多年,只是忠实于她高阳罢了。难道她们还有别的选择吗?现在是比她们的主子更高一层的主子来捕杀她们了。她们在公主的院子里躲闪追兵奔来跑去就像是一群任人宰杀的羔羊。连淑儿也不放过。他们竟连淑儿也不放过。高阳眼看着房遗爱是怎样紧紧地抱住了淑儿,而淑儿又是怎样地被从房遗爱的怀中抢走。房遗爱竟奴颜婢膝地跪了下来。一个堂堂的驸马。他哭着乞求把淑儿还给他。淑儿惨烈地喊叫着,公主。淑儿不能再侍候你了。淑儿被押走时,扭转头看着公主的那最后的目光,令高阳心如刀绞高阳公主紧咬着牙关目睹了这一切。面对着这无情的一切,她心里已筑起一道血的誓言。那所有的仇恨,刻骨铭心从此,高阳公主每天的唯一功课,就是诅咒她罪恶的父亲。她永远不能原谅她发誓,她只要能见到他就一定要把那仇恨的剑插进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流出来,去祭她身边那些飘来飘去无处归依的冤魂高阳等待着。251
• 她坚信她复仇的那一刻终会到来。房家已开始见出了衰败的端倪。曾经如日中天的老臣房玄龄一死,房府中就再没有往日的辉煌了。加之令人毛骨悚然的玉枕事件,奴婢们数十人被拉出去斩杀,高阳公主和房遗爱无限期地被禁止入宫房府的上空从此密布着阴云。高阳开始装神弄鬼。在这极其惨烈的事件之后,她觉得时时都有人要来谋害她。所以她每天都要烧香驱鬼,求助于巫术和神灵。高阳对房家是不是衰败根本就没有兴趣。她认为房家的后代们不能光宗耀祖那是因为他们无能。儿子的无能其实就是老子的无能,败局是无法挽回的,她决不痛心疾首何况,她认为自己本来就不属于房家。这个家族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是被她遭天杀的父亲硬逼到这个家中来的。她不关心这里的成败枯荣她继续封闭着自己。经常是足不出户。房家因这个被皇上遗弃了的大公主辱没了他们房家一向高洁清正的门风,本来就心怀怒火,如今就更是没人再去光顾高阳公主的院落了。他们不必再巴结这个颐指气使又淫乱无度的坏女人。连皇帝都不要她了,他们房家何必还要敬着她呢?高阳公主在房家的地位一落干丈。若是一向宽厚善良的房玄龄还活着,也许他还能替高阳保存一份公主的尊严。高阳仿佛已被踩在了烂泥中。尽管没有死于玉枕事件,但她的周身却巳经沾满了那罪恶中的污秽。高阳想不到在252
• 她大唐公主的生涯中还会有这一天。倒是房遗爱依然如故,日日对高阳尽着丈夫的名分和道义。这使高阳公主倍感惊异。家中遭劫之后,房遗爱竟然比以往更加股勤,每日必向公主嘘寒问暖。这自然使高阳十分感动。她想,所有的人都抛弃了她,到头来想不到只剩下了这条昔日的护门之犬。在大难之后,高阳公主同房遗爱慢慢地结下了一种同命相怜的友谊。那是因为高阳痛失辩机,遗爱痛失淑儿,而他们两人又一道痛失了往日的尊严。于是他们在如此连坐的苦痛中空前地倾心了起来。他们时常互诉衷肠,同恨同爱,并且也时而上床。尽管高阳公主从来就没有看上过房遗爱,但在他们近十年的相处中,高阳公主觉出了房遗爱还算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虽然他不可爱,但他忠实。没有房遗爱那谦卑的傻兮兮的愚忠,高阳就无法享有长达八九年的爱情。尽管这爱情最终还是被断送,但那不是房遗爱的错。所以她感谢房遗爱。至少,他多少年来始终做到了守口如瓶,还总是千方百计地为她提供机会。他敬畏她热爱她而且顺从她并且,这敬畏这热爱这顺从不论庭前花开花落,不论天上云卷云舒,他总是表里如一,前后如一。高阳甚至觉得,就顺从这一点,房遗爱比辩机还要出色。辩机不听话。他总是太有自己的理想和志愿。他总是太有罪恶感懊悔心和赎救灵魂的渴望。是那思想和心灵的屏障阻隔了他们。然而那阻隔的结局又是什么呢?他不但断送了他们的爱情,而最终还断送了他自己的性命。高阳公主永远不能理解的是,辩机何以要用他们两人的幸福去交换那所谓的宗教的虔诚。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境界?那253
• 境界就真的那么蛊惑人心吗?然后是,仇恨不停地增长着。她觉得她此生真正仇恨而且是咬牙切齿仇恨的唯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个杀害了她亲人的刽子手,那个至今仍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李世民。她恨他。她日夜诅咒他,直到他死的那一天,那一天也不能停止她的恨。而她深恨着的另一个,就是至今依然住在房府中的房家大公子房遗直。竟也是一种彻骨的恨。那恨自从她走进房府就一直伴随着她,并将绵绵无绝期。这就是高阳最恨的两个人。两个男人。她只知道仇恨,却不知道那仇恨其实是关乎爱缘于爱的,是爱得越深,恨得越切的那一种。髙阳公主对房遗直的切肤之恨,是在辩机被杀之后才一天天清晰起来的。自从辩机被关进弘福寺禅院内译经,高阳公主便开始有了种无名的恼怒。但那时候,她觉得她的恼怒是对着辩机的。她怨他为了自己的志向,就绝情抛下了她和她的儿子们。所以她认为一切痛苦的根源就是辩机。而辩机背后则是那可恶的宗教可恶的梵文的经典,是玄奘,是玄奘那讨厌的西城之行。辩机搬进了弘福寺,她便是无论怎样需要,都不能再触到他了。她不再能抚摸他的肌肤,不再能被他搂在怀中,更不能得到他一次又一次的给予。她在无望中度日。但有一天,她迎面碰到了房遗直。房遗直对视着她。房遗直看穿了她的无望。房遗直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同情?
• 她要谁来同情?从此,那恼怒开始转移。她隐约觉得那万恶之源那罪魁祸首不是别人而正是这个道貌岸然的房遗直其实高阳早就开始不管场合地任意羞辱房遗直。她总是用最苛刻的语言刺伤他。她总是随意在一件什么事情上就开始发难。为了什么?为他看穿了她的心。高阳恨这种太看透她的人。即是说,她的苦闷、她的失落,事实上都在房遗直的股掌中。他并且不明言他看穿的这一切。他沉默不语。他躲在暗处。高阳有时侯许多天看不到他,但她无论走到哪儿,都总是觉得这男人的眼睛在窥视着她。那可恶的目光无处不在。后来,高阳慢慢地将他忘记。自从在玉华宫听到父亲对辩机的赞扬,她又徒然地燃起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她寄希望于梵经终有译完的那一天。而辩机也就终有回到会昌寺的那一天。那样,也就自然会再有那旧时的黄昏,那肌肤之亲,那惊心动魄。她热烈地怀抱着那不灭的希望。然而她可怜的梦想竟毁在了一个小偷的手里。就在髙阳几乎疯了的时刻,就在她奔赴刑台之前,她在雨中瞥见了那个一直守候在走廊上的房遗直。仍是同情的目光抑或还有心疼?她用得着有人来同情她心疼她吗?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