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皇武则天传》作者：[日]原百代
内容提要
鲁迅说:“武则天做皇帝,谁敢说是男尊女卑?”在中国五千多年历史上,武则天是唯一正式称帝的奇女性。她叱咤风云半个世纪,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不管是战功显赫的武将,还是满腹经纶的名臣,都俯首于她的宝座之下,口呼万岁,洗耳听命。在她的统治下,国家统一,社会比较安定,经济比较发展,文化得以发扬。她又是历史上争议最多的女皇帝,有人说她“妖淫凶狠”“害于国、凶于家”,也有人称她为君临天下的“圣后”。她的“男宠”与“酷吏”是被攻击得最多的,她对此留下“无字碑”的遗言,只立碑,不刻字,自己的一生功过留给后人评说,任凭后人褒贬,真是一位不平凡的女帝她的一生,真正是奋斗的一生,从唐太宗的“才人”开始,战胜一个又一个强敌与权臣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风浪,才登上女帝宝座她专横独断,却又礼贤下士,从善如流;她利用酷吏,却又剪除鹰犬;她有严冬般的残酷,又有春天般“仁慈”…这是日本作家笔下的武则天,日本作家原百代,以毕生的精力和素养,旁征博引,写成长达八大卷、一百多万字的长篇传记《武则天》,它有正史的翔实,更有野史传说的兴味,轰动日本文坛。本书根据台湾版本缩写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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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女作家笔下的《武则天》在中国五千年悠长的历史长河中,皇帝众多,但真正的女王却绝无仅有,她就是千古一帝武则天。这个武则天真可骄人,她执政长达半个世纪,亲手结束长达六十六年的李唐王朝,改国号为大周,年过花甲,依然野心勃勃,胆识过人,励精图治,大刀阔斧,锐意革新,以她独创性的作为与政绩而言,比之秦皇汉武,未逸多让,实在是中国一位雄视千古的女皇帝。然而,对于这位女王,从她参决朝政的第一天起,毁誉便极其不一,可说是历朝争议最大的女王;唐代的骆宾王当时便声讨她“杀姐屠兄,弑君鸩母”,以后的史论家有的说她“毒虐淫丑”“悖礼蔑义”;有的说她“蛊君废主”;又有人说她“鬼神之所不容,臣民之所共怨”……然而也有说她好话的人,如唐代的陆贽便赞她“进用不疑,求访无倦,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这却是言之有据的,明朝史学家李贽也推崇她,在《藏书》中称她为“圣后”,可见对她评价不一,分歧很大在西方的史学家中,却很少瞩目这位中国惟一的女王,可能因为精通汉语又懂历史的不多,他们只承认俄国叶卡捷琳娜为东西方女王中“真正伟大的政治家”,而在日本东洋史的教科书中,却把这位中国女王写成一个“大恶女”近年来,日本不少作家写了不少中国的历史小说,杨贵妃也写了,然而,触目武则天这个女王的也不多。然而,也有个并非名作家的女作者原百代,她从东西今古的历史著作和教科书中,比较了历代西方女王如十六世纪的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十七世纪的瑞典克里斯蒂娜女王;十八世纪的奥大利玛丽亚·特丽莎女王和十九世纪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以及十八世纪的俄国叶卡捷琳娜二世等等,她原来也有写这位沙俄女王的计划,其后,她接触了武则天的史料,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越钻下去越发觉这个中国女王的伟大,非同小可,她认为武则天才是名副其实的女王,伟大的政治家,“是中国四千多年历史空前绝后惟一正式称帝的女王”,因为她不像维多利亚女主有丈夫的撑腰;也不像叶卡捷琳娜随女王驾崩而自然晋升为皇后,说她是“没有任何后援赤手空拳”打江山的,说她“不屈不挠的意志,超人的忍耐,随机应变的机智和敏捷果敢的行动,通过多次性命攸关的惨烈斗争,终于打破了铜墙铁这个女王,生前有许多称号,她曾亲自为唐高宗撰碑文,然而她死后却遗言自己只立碑,不刻字,自己的功过任由后人评说,这个“无字碑”的来历,也可看出这女王不平常的胸怀与见识。历史告诉我们:她执政的五十年,国家统一,边疆基本稳定,生产力比较发展(与她重视农桑、水利有关),人口显著增长,文化也比较发达武则天自号圣神皇帝,叱咤风云半个世纪,雄视八方,母仪天下,不管是战功显赫的武将还是满腹经纶的文臣,都在她面前俯首称臣,虽有徐敬业等人作反以及突厥等入侵,但她很快便能平定下来。对她的攻击,一是说她杀人如麻,历史家吴晗也曾说这是
• 在尖锐、复杂的斗争中的必要手段(当然也有错杀的—笔者)。二是说她“男宠”问题,但她没有让“男宠”们干扰大政(虽也让他们为非作歹—笔者),而且最后也能秉公治罪。三是她培养“酷吏”,这是她用于对付官僚贵族、“以毒攻毒”的手法,当酷吏们的作用消失后,她便“请君入瓮”,把来俊臣等弃市。可称之为借助鹰犬的头颅原百代原来不懂汉语,为了写武则天的历史小说,她潜心攻读汉语,酝酿三十多年,可说是武则天的“发烧友”,她自己说:“因为我太醉心于武则天了1”她自学汉语有许多困难,她有四口之家的家庭负担,大约有十年之久每天只睡四五小时,那些《旧唐书等没有日译本,每天要到国会图书馆去借阅,当她略懂汉语时又碰到困难,因为这些典籍不分段,又没有标点,她读不断句。然而,苦学结甘果,她终于读懂弄通了<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史记》大唐西域记》……等以及读了全唐诗、演义小说,终于学有所成,经过四年的准备,七年的写作时间,完成了这部长达四千多页稿纸共一百一十多万字的《武则天>巨著。在这位日本作家笔下的武则天,在充分掌握历史资料的基础上,以史实为经络,认真塑造这个人物,从武则天的家族写起,直到她病薨之后,李唐王朝复起,李隆基登位,长达百年之久,举凡武则天入宫后的政治、外交、军事、天灾等大事均有记载,融正史与野史于一炉,对她亲手扼杀亲生女婴嫁祸王皇后这一疑案也加以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对武则天的爱情生活也加以文学和心理描写,对太监宫人的描写也不一般化,这都能增加本书的文学色彩。自然,其中的某些史实还有可议之处,但总的看来,作者对武则天的描绘是历史的、多侧面的、有感情的,治学的态度和写作的态度是严谨的。这对于一位身居异国、原来不懂汉文的女作家而言,实在难能可贵。原百代1912年9月出生于东京,于今已年逾古稀了,她的著作有《从主妇的神经衰弱中解放出来》等;译作有《宿命》《美国的反省》《俄罗斯之谜》等。1982年她因创作《武则天》的成功,获得“女性文化大奖”,由此也可见日本对中国历史及女性文化的重视
10月
• 十足的美人坯子
大唐帝国,太宗贞观二年(公元六二八年),在远离长安城的蜀地利州(四川省广元县),在一位都督的官邸里,诞生了一个女娃儿。这就是都督武士擭的第二个女儿。这个娃儿的头发又黑又浓,长得胖胖乎乎的,小脸上是一双美丽的凤眼,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十足的美人坯子。她落地后的第一声哭声,清冽而嘹亮,好像欲向普天之下通告自己已诞生似的,不像一般女孩儿的哭声。她名叫武媚,后来成为名满天下的女皇武则天。可是,对于热切盼望再生一个男孩儿的士獲和杨氏而言,这个女娃儿降生,失望的情绪比高兴的情绪似乎更浓烈些。那时正是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所谓子,指的是男子,女子根本不算数的。尤其在上流社会,这种倾向更为明显其实,士獲并非没有儿子,前妻相里氏已经替他生了两个儿子,都是翩翩少年了。武士獲目前虽以利州为中心,掌握数州的军政大权,乃睥睨川北一带的大官,但他终究是山西贫农出身的木材商。虽然他利用隋灭唐兴、天下大乱的机会平步青云,但当时官场的门第观念仍牢不可破。在媚八岁时,士獲因病故去。父女的情缘只有短短几年而已。可是,媚几乎继承了父亲全部的个性。要明白媚的性格,绝不能忽视父亲对她的影响。她可以忍受极端的屈辱,但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为了将来飞黄腾达,她愿意忍耐。她胆识过人,斗志旺盛,有唯我独尊的自信和产生自信的矜持。但必要时,她仍能纾尊降贵,极尽谄媚之能事。她非但眼光远大,更能确切掌握对方的心理,善于观察把握机会,处事细心周到。任何机会来临,她都能迅速掌握,实际行动。媚的父亲士獲,从一个贫穷的商人,跻身为高官,必有过人的野心和性格出众之处,这些也都成为媚个性的特征。父亲的庭训,活生生地反映在媚身上。媚出生约莫过了一年多的光景,有一天,武家得知名闻遐迩的星相家袁天纲,奉圣旨离开故乡成都,欲往长安朝廷觐见皇上,中途将经过利州。在《旧唐书>列传中,曾盛言赞美袁天纲观相术准确如神。士鹱认为袁天纲到来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绝不可失。立刻派遣使者至成都,恳请袁天纲途经利州时,务必屈驾光临。就算不是这个都督土擭,凡是对奉谕进京的人物,沿路上各州的都督及刺史,都必须率领重要部属,隆重迎送,并设宴款待。不过,士獲的态度更为诚恳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在衙门内欢宴贵宾后,士照原订计划,请求袁天纲为家人看相。首先,士獲想让他看看杨氏,因今后杨氏是否能再生个男孩子是士獲最关心的事袁天纲看过说:“夫人的骨相非凡,将来必生贵子。”士獲非常高兴,恭恭敬敬地向袁天纲道谢。对其子元庆和元爽,袁氏只说:“官位可达刺史,可是将来对他的预言,士鹱内心甚表同感,但他更相信相士对杨氏的预言。
• 二袁天纲为武氏看相对于杨氏生的长女,袁天纲也只淡淡说道:“令嫒必嫁得一个地位高的丈夫,可是将来并不理想……”最后轮到次女媚。由奶妈抱着她来到袁天纲面前,身上穿着男娃儿的衣裳。当杨氏腹中怀孕她的时候,腹部比上一次怀孕时更大,婴儿的胎音也非常强烈,杨氏以及老奶妈、侍女们,都相信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杨氏成天都笑得合不拢嘴,早就准备了许多男娃儿的服装,可生下的却是女娃儿,她诞生一年多了,媚的发育非常好,比男娃儿更活泼健壮。大而长的眼睛里,露出聪慧的光芒,小小的脸孔,显现出非凡的气质,十分适合男装打扮。这一次,士更特别下令为媚穿上男装,抱见大相士袁天纲。商人气息尚未完全消失的土獲,没有听到袁天纲的预言之前,对这类星相占卜的神秘的事情,并不完全相信。于是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试试号称天下第一的星相家袁天纲,能否识破武媚是个女孩。奶妈抱着武媚到星相家面前,武媚以稚气的大眼睛望着相士。袁天纲注视着这个婴儿的相貌,端详片刻后,显出惊讶的表情。“这位小公子,神采奕奕,要说出他的命相,恐怕很难哟
•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让奶妈把孩子放在地上,武媚立刻活泼地走向屋角的床铺。天纲看到这种情形之后,慢慢从喉咙里吐出下面这些话:“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此乃伏羲之相也。所谓大贵人之相,大概就是指的此等相貌吧。只可惜是个男孩,若是女孩,将来必可君临天下……”这石破天惊的话,和袁天纲无法抑制的惊叹神色,仿佛一把利剑,深深刺向士擭的心田。士獲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士獲急急挥手让妻女随从都退下,靠近袁天纲身边说道:“袁大人,方才的话,是……是真的吗?”表面上,他是问话,事实上,他是想进一步确定事实的真相,因媚婴儿果真是个女孩子。“都督大人,在下为什么要说谎呢?只可惜他是个男孩。不过,小公子既然有此等相貌,将来必是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这些年来,在下不知为多少人看过相,但如小公子这等高贵相貌,还是第一次看到。不肖辱称星相家,有机会看到这样的相貌,实在是三生有幸啊!”袁天纲的表情,由惊愕转为冷静。他以十分诚挚的态度,表白心中的感受,并由衷地向这位贵人的父亲道贺。看到他一片真心诚意,士镬也深受感动。,袁天纲接受土镬隆重的招待之后,士奉送了一批极贵重的金银布帛为谢礼,袁天纲恳辞未果,只好笑纳。士獲并率领僚属,直送到利州城外归家后,士獲立刻召集家人说:“各人务必记住:无论如何都不可把今天看相的事张扬出去。”袁天纲对媚的惊人预言,在士隧脑海里盘旋不去。他认为这一天真是天意的安排,也是决定媚今后命运的一天。
• 三父亲的野心在元庆和元爽方面,对星相家给自已并不理想的预言,当然不高兴。人们对不愉快的事,往往会在有意无意间,设法忘记。大多数的人虽然在忘记的时间上或长或短稍有差别,但总会尽量埋葬不愉快的记忆。杨氏也如此,“必生贵子”这句话,她牢牢记着了,但关于媚惊人的预言,却总无法完全相信然而,从此以后士獲对媚特别关心,照顾也更加周到。他按理性判断,并不接受女子能成为一国之主这种说法,但他也有自己的解释,对媚的未来寄予极大的期望。他认为:“就算女子成为天子,是异想天开的事,但册立为皇后,总该可能吧。对女子而言,当皇后也等于是天下的主人。尤其在天子龙体欠安时,皇后更可辅弼摄政,不正是天下之主吗!”旦找到合理的解释,这个梦想的世界,也就变得光彩而绮丽了。放眼中国历史,不乏出身贫贱的垒后,就以其中较有名的例子来看吧:如汉武帝的卫皇后,不就是个不知其父为谁的私生女?而且是个卑贱的舞妓。再看汉成帝的赵皇后,原来本是个三餐不继的市井舞娘赵飞燕。唐代的潮流和过去不同,非名门贵族之女子,根本不可能成为皇后。然在充满野心的士瑾的想法里,时代不同的因素已被抹煞了,他陶醉在自我编织的梦想里。与卫皇后或赵皇后比
• 较,媚有更显赫的家势:父亲位居高官,母亲为隋朝王室之后,册立为皇后的可能性更大。虽说时代不同,今非背比,时势潮流却也并非恒久不变的。我一定要把媚送进后宫。”士獲暗中打定注意,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心愿。当他以这种眼光看媚时,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孩儿,在他看来,真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双大眼睛,闪动着聪明慧黠的光芒。“你要成为绝代佳人!”士獲抱着媚,对她喃喃而语幼儿回答父亲的,只是天真无邪的笑容。而父亲似乎已经看到,媚长大之后,那种仪态万方,令人销魂蚀骨的巧笑他决定替媚取个乳名,叫媚娘。媚愈长愈健康,愈长愈可爱,也愈来愈聪明伶俐。也许这些都是将来激烈斗争中的基础。在媚曲折的一生里,这段日子,应算是她最幸福的时光。贞观三年,很多地方。发生大水灾太宗即位之后,虽然政务纷繁,仍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巡幸关中各州,视察各地的灾情,并投出内府大笔的金钱,替卖身为奴隶的人民赎身,让他们各自归乡。他这样做虽然是杯水车薪,但身为新帝国的天子,又岂能不为人民略尽义务?太宗即位,除了遭逢天灾之外,尚需面对强悍的敌人。
• 四父死兄不肖利州都督武士鹱,在贞观五年,荣升荆州(在湖北省松滋至石首之间)大都督。荆、并、益、扬为四大都督府,素为世人所重视。虽然,和过去一样,善于掌握机会的士擭,在重要地方,仍靠金钱打通关节。但也由此可证明:有“铜臭味”的士鹱,同时也具有极高的政治手腕贞观五年,正是关中各州在灾荒之后终于获得大丰收、犯罪案显著减少。这是唐朝几年来的利民政策开始收到效果的第二年。荆州虽然比不上受天然屏障保护、经常风调雨顺、平平安安的利州,但与至贞观六年仍旧“苍茫千里,人烟断绝”的洛阳之东到山东一带地区比较,这里还是幸运多了。此时媚四岁,一看就是个健康活泼、聪明可爱的小女孩。媚出生后,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在杨氏第三次怀孕时,时刻叨念着以前袁天纲的预言“必生贵子之相”,不料生的却还是个弱小的女婴。唯一能安慰失望的士的,是聪明活泼、不像小女孩子的媚。此时,士擭对杨氏生男孩已不抱希望,因此,更把全部的希望和梦想寄托于媚的未来媚五岁时,和其他高官家庭的小公子一样,开始跟着家庭教师读书。士擭看到家庭教师不是讨好主人,而是真正为媚的领悟力感到惊讶,士大为高兴。百忙之中,他也尽量抽出时
• 间教育媚。杨氏常唠唠叨叨地说:“你准备让媚娘成为女学士吗?”士濩也不加理睬。媚身为大都督的掌上明珠,在他的权势和财力的保护下,她幸福地成长。贞观九年,媚八岁时,士擭死于任内。朝廷追封为礼部尚书。自父亲死后,媚幸福的生活突然急转直下。继父亲成为家长的长兄元庆和二哥元爽,连同他们的家人,对继母杨氏和她的三个女儿十分冷漠。在元庆兄弟来说,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来到了。士獲死后,武媚母女四人在哪里生活,历史上并没有正确的记载既然士擭已死,她们必然要离开荆州大都督府的官邸,但并不一定回到士獲的故乡山西文水。士獲在任利州都督之前是工部尚书。在此之前,从他在唐朝为官开始,始终是京官,在长安必有宅第。家财万贯的士獲,必有豪华的房子。后来虽然为都督,成为地方官,长安的宅第一定还会保留。父亲死后,元庆和元爽只任长安的小官。身为大都督武士獲的嫡子,这是很不光采的。也正如土獲的判断,两个人都不像父亲,是不肖之子。虽拥有雄厚的财力,与人应对却极不谦逊,徒有亡父的声望,也不过只能当个小官而已。从种种情况判断:武氏一家人离开荆州后,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长安。当时是大家庭主义,她们可能和士獲的侄子,即元庆的堂兄弟惟良、怀亮、怀运、怀道等,各自携带家眷住在一起。
• 五十四岁碰上选妃自从丈夫死后,杨氏的生活在各方面都很惨淡。惟良等人经常帮助元庆兄弟,对杨氏母女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当年士赶走元庆兄弟的生母相里氏,娶了杨氏,对他们而言,是件无法宽恕的事相里氏是文水地方没什么教养、没什么学问的乡下女人而惟良等人也都是贫农出身。他们都为了投靠族人中唯一做大官的叔父士,毅然放弃农事,离开故乡。他们的妻子和相里氏一样,都是乡下女人,和隋朝王室出身的杨氏相比,有很显著的不同。所以,这批文水的乡下女人们,从一开始就极不喜欢杨氏。越是原来享尽荣华富贵的人陷入不幸,越能给别人残酷的快感。更何况对出生以后,就像是毛虫一样,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活的贫农,尤其是那班乡下女人们,杨氏正成为她们发泄积怨的最佳目标。这种女人虐待杨氏的方法,比男人更残忍。在诸女人之中,对待杨氏最残酷的,是惟良的妻子善氏。在这样的生活中,三个女儿都长得亭亭玉立,是杨氏唯的希望和安慰。尤其是次女武媚,具有出众的美貌和坚强的个性,是杨氏唯一的依靠武媚十四岁那年春天,民间流传着一个消息,即朝廷派宦官至各地,为朝廷选拔妃嫔,选拔良家的美女、才女送进后宫。被选中的家庭,认为是莫大的光荣,通常都会举行宴会,
• 招待亲友。其实,对老百姓而言,这不仅不是喜事,还认为是莫大的灾难呢加入“后宫三千人”的行列,究竟能不能得到天子的宠幸,还是个极大未知数。大多数的人,到了白发皤皤,连接近天子的机会都没有,一生就如此,把青春埋葬在寂寞的后宫里唐诗中就有不少描述后宫深怨的诗句,或写她们的焦躁与悲哀,或写她们一度得到宠幸,失宠之后被打入冷宫的哀愁。若有幸得到天子的宠幸,便要忍受其他宫人强烈的嫉妒要应付这些不惜用任何阴险手段、以争得一夕之宠的美丽狠群,也许会因此而身心破灭。否则,自己也要成为一只饿狼,战斗至死为止。究竟有几个人能生存下来?又有几个人能得到“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荣誉呢?这真是令人难以计算啊!因此,有了天子选妃的消息时,凡是有女初长成,且貌美动人的家庭,就开始恐慌,急忙找婆家,设法尽快嫁出去。杨氏的长女此时已嫁给一个叫贺兰越石的官吏。当时流行早婚,女孩子在十五、十六岁,或十七八岁前,通常都会出嫁完婚。杨氏听到选妃的消息,由于恐慌,虽然稍嫌早婚,还是草草地将三女嫁给一个叫郭素慎的低级官吏。贺兰氏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吏,而郭氏也是一个卑微的小官。但想到活在后官的悲惨,这样还是好多了。而且,元庆等当家人不肯拿出很多嫁妆,杨氏急着找婆家时,当然也找不到十分如意的对象。
• 六应诏入宫问题在媚娘这个小姑娘,不论杨氏如何苦劝,她也坚持不肯结婚。这个时候的媚娘,已经是个亭亭玉立,含苞欲放的少女。杨氏觉得将这样的女儿,随便嫁给卑微的小官,实在很可惜。杨氏嫁女的决心,也就动摇了。在这个过程中,武媚的美貌终于传到天子的耳里,下诏召入后宫。这不是一般宦官选妃嫔的例行公事,而是绝对不准推辞的圣旨。杨氏无可奈何,悲痛万分,此时,杨氏忽然想起士擭病重时所说的话。“媚娘长大以后,一定要想办法献绐天子。年纪还小,已经这么美丽机灵,如嫁给一个普通的人,实在太埋没她了……”当时,杨氏只当作是年老的病人说的感伤话,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丈夫在死以前,为了在适当的时机使武媚进宫,已对高级宦官做了一番安排。丈夫在当时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为了有朝一日奉到圣旨时家人不致惊惶失措,事先暗示自己想到这里,杨氏不禁埋怨亡夫: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不事先告诉自己?“即使这种推测是正确的,如果丈夫当时坦白地告诉自己,能听从他的意思而毫无怨言吗?左思右想,结果都一样。不论怎么想,怎么难过,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 杨氏愈哭愈伤心。武媚默默地等待,等着她的母亲毫无意义的哭泣停止。她的神情泰然自若,不像是个年轻的少女,脸上甚至还露出明朗单纯的笑容。哭累以后,杨氏平静下来了。但仍时时抽搐,暗自饮泣,几乎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武媚静静地看着母亲。稍后,把手轻轻放在母亲肩上,以开朗的声音,平静地安慰母亲道:“能见到天子,不是很幸运的事吗?母亲为什么这样难过呢?”此时武媚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向溺爱自己的亡父的脸孔。父亲的脸上是满意的笑容。这笑容,使她的耳边突然响起父亲弥留之际对她殷殷叮嘱的话。他将八岁的武媚单独叫到床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和口吻,告诉她一个叫袁天纲的伟大星相家的预言。父亲反复告诉她那个预言,直到年幼的武媚能背诵清楚为止。她答应父亲,绝不会把这个预言说出来,自己要努力促成这件事,且绝对不能告诉母亲。“现在奉了圣旨,终于向这条路迈出第一步了。”武媚向心中亡父的影子,用力呼唤:“我发誓绝不让父亲失望。”杨氏只是茫然的看着脸上光彩粲然的女儿十四岁的美丽少女武媚,在母亲伤心相送下,带着一颗热切的心入宫了。当时是贞观十五年十一月。
• 七首次召幸武媚接到侍候天子命令的这一天,由当值的宦官为她准备妥当。通常每五日赐浴一次。这一次尚是白天,便赐武媚沐浴。仔细地洗过身体之后,开始化妆,然后穿上全新的衣服。一切由操作熟练的宦官,依序进行。打扮完毕,宦官们对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满意,相视而笑。浓妆也掩不住她年轻、健美的肤色,武媚就像个小仙女似的。老宦官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笑容,告诉武媚最后奉侍天子应注意的事项。武媚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默默地点头。那样子,好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对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无可奈何之余的认命,显得楚楚可怜。老宦官基于同情,以温柔的口气不断安慰她。宦官对特别美丽的少女,往往会流露出父亲一般的感情。不必担心,只要顺着皇上的意思就行了。不久之前,徐才人也是第一次侍候皇上,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听说皇上还很满意呢。”“徐才人是什么样子?”“徐才人的年龄和你差不多,比你早进宫两个月。听说是个了不起的才女,出生后仅五个月,就会说话。四岁就跟着父亲读书,不久就能背诵《论语》,八岁就能写文章。可说是旷世奇童……可惜是个女人,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18
• “就是因为她的才华传到皇上耳里,才特别召她入官。也许因为是才女,身子很纤柔,可以说虚弱了一点,但仍能顺利完成侍候皇上的任务,你就大可放心了。”当然武媚也知道,在同辈之间,有许多竞争者。这位老宦官也许发觉她对受宠幸的第一次经验,有很深的不安,基于好意,说出这些话。武媚也坦诚的接受他的好意。可是,在不久就要有第一次经验之前,具体地听到关于自己的竞争者,而且是个旷世才女的事情,反而唤起武媚不服输的心理,也是事实。武媚低头,咬紧自己的下唇。初更二点,武媚由提着红绢灯笼的宦官引导,到当时天子常住的甘露殿。在此之前,武媚曾由宦官带领,来这儿参观过一次。美仑美奂的建筑,使素称胆大的武媚也为之瞠目。但那是白天的事情。在夜里从嘉献门进入内宫后,在没有月色、星光暗淡的夜晚,连经过几道门都分不清楚了。她所能看到的东西,只有沿着外廊绵延不断的、红绢作的长夜灯发出的灯光。没有风,隐约间却不知从何处飘来淡淡的梅花香。这般的黑暗,仿佛象征着不可预测的将来。武媚不由得紧张起来。寒冷的夜风使她不停地颤抖。就在这刹那,武媚抬起自己饱满的额头,心中大叫道:终于迎到觐见天子的时候了!”听说她拥有稀世的美貌,太宗才特别将这名姓武的少女下诏进宫来。自从他十多岁至今,凡是到卧室陪他的女人,都是千挑百选的,可说都是漂亮的女人。这一晚上的太宗,也不过是对传说中的美女,究竟如何漂亮,想召到身边看个清楚而已。
• 八初获“龙宠”在屋内淡淡的烛光下看到的,是一位比传说中更美的佳丽。细长的大眼睛,带着几分羞赧,同时露出好奇和挑战性的光芒。卸下衣服之后,未成熟的身体,修长而纤细。乍看之下。娇柔却不成熟,还具有说不出的性感和魅力,是个奇妙的混合体。使太宗觉得遇到这样的少女,还是第一次。一阵风雨般的粗暴终于过去了。在愉快的疲劳中,太宗看到媚娘流下了眼泪,好像看到稀世珍宝似的。过去由自己占有的少女不计其数,但都拼命忍耐;或者,在木偶一般的脸上,表现出死板的笑容。这名少女并没有隐藏自自然然的痛苦。太宗第一次觉得,眼前拥抱的,不是傀儡,而是活生生的处女,心中非常快慰。“你的乳名叫什么?”太宗轻轻问道。“我叫媚娘。”“好一个美妙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今后你可以媚为号。2武媚退出甘露殿时,已接近午夜子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一阵痛楚袭来,全身都感到酸倦、疲劳。“这样就算接近龙颜了吗?”过去,她认为这是梦一般甜蜜的,是神秘且神圣的。现在,知道这件事近乎粗暴,会带给女性厌恶感和痛苦,这件事
• 比什么都更令武媚扫兴。她实在不了解,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包括自己的母亲在内,遭遇那种愚昧而羞耻的事后,表面上为什么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武媚不由得产生一种受背叛、愚弄的感觉。窗外传来了夜莺的叫声。“但总算已获龙宠了。”武媚自言自语。这时候突然想起此事,自己情不自禁流泪了,皇上温柔爱抚的情形,忍不住从心里产生笑意。她本能地知道自己能使皇上满意。第二天一大清早,就经过掖庭令,送来了皇上的赏赐,内有珍珠、配有珊瑚的金簪、珍珠手镯、玉指环等贵重的珠宝此后,不到三天,媚娘就又得到皇上宠召,再度侍候皇上。身体的痛苦虽然很深,但精神上的荣耀,受天子专宠而胜过其他佳丽的荣耀,却使武媚看起来更加容光焕发,美艳动人。武媚深深地感受到其他宫女的反感、嫉妒和怨恨。她们惧于皇威,没敢做出具体的迫害行动,但身边充满怨气,使武媚常常觉得喘不过气来。虽然她很坚强,毕竟仍是个不知世故的少女。过去所受的痛苦,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他们的家人,也就是亲戚们给她的痛苦;而且,身边还有母亲保护着。现在,自己要孤独地面对这些打击。常言道:“美女入宫,是丑女的仇人”、“入宫后没有不受伤害者”,她入宫后不到两个月,就受到后宫这种阴险的洗礼,对武媚说来,还是相当痛苦的事。这位好强的少女,以超然的态度,和周遭的敌对势力相对抗。这种傲慢的态度,当然更引起了周围的人对她的怨恨。武媚想真正的体会到后官的生活,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 九凶险的预言在这个时期,白天经常可看到太白金星。自古以来,人们认为太白在白天出现,是更换天子的征兆。在太宗取代长兄太子建成,成为皇酮之前,便有人上奏在白天看到太白闪闪生辉。“这是否就是泰取代承乾,成为太子的预兆呢?”太宗脑海首先闪过的,就是这样的念头。接着,太宗的脑海里,又突然浮现出不知不觉中已忘记的、令人极不愉快的一件事。那就是密藏在宫中书库里,有一本书上如此写着:“唐三代后,有女王武氏灭唐。”当太宗偶然发现这个秘密文件时,心想:这是不可能的事。不知道是哪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为了何种目的,将这种可恶的文字记载隐藏在书库里?一定是怨恨我大唐者所作的行为。”然后他亲自叫来管理书库的官员,当着自己的面,把书烧掉太宗本来就非常厌恶迷信,所以尽量想办法使自己忘记这件事,否则也就无法栉风沐雨,南征北战,果敢地完成艰难的创业工作。常言道:“人盛可胜天”。当时太宗四十岁左右,正是精力充沛,意气昂扬的时期。在这个时期,凭的是自己旺盛的精力与坚强的斗志,当然不肯轻信这类神秘兮兮的预言。
• 如今已届中年,即位之初那种紧张戒慎不眠不休的战斗精神,已逐渐消失,心境渐渐觉得疲倦。一旦想起这份书上写的过去的秘密文件,心里就再也无法摆脱这层阴影了。太宗秘密召来太史令李淳风,热切地询问:太白星在白天出现,究竟代表什么意义?这件事和过去焚烧的秘密文件,是否有什么关联?所谓太史令,就是掌管天文、历数、阴阳之道的官吏“经臣观察天象,占卜历数的结果,”李淳风以沉痛的表情,慎重地回答,“这一次的太白之妖星,显然和秘密文件有关。”4,“而且,那个女人也已经在皇上的官内了。今后不出三十年,这个女人就要成为君临天下、灭亡大唐的人物。太白之妖正是这个征候。”说完,李淳风脸上的冷汗,泛着惨淡的白光。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太宗可能大怒,并即处以极刑。可是,李淳风自幼即有俊才之名。长大之后,对天文、历数及阴阳之道,有精湛的研究。因此,太宗才亲自召他前来担任太史令。李淳风到太史局后指出,过去的天体观测仪并不完备,获得太宗的许可,完成了黄道浑仪,这在当时是划时代的新仪器。浑仪又称浑天仗,用以描绘天体,测定日月星辰之运行,其形状与今日的地球仪相似。此学说与今天的天体观点极为相近李淳风更能丝毫不差地推算出日蚀的时间,是个使太宗不得不敬畏的天文学天才。太宗因为尊重李淳风的才学,以及他预言的能力,才勉强抑制着愤怒
• 十欲碎美玉可是,尽管李淳风是硕学之士,对这一次的预言,太宗无法全面相信,也不能心服。他认为自开天辟地以来,中国历代都没有出现女天子啊!这简直是荒唐无稽的言论。但随后又想到:万一形成太后专政的局面,并非不可能啊。而且历史上也有过这个例子。李淳风的预言,使太宗心悸。现在,需趁早将这危险的煞星除去才是。“既然如此,就要尽快抹煞、断绝将来的祸根。”“可是,人力无法改变天命。由天命决定为王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消灭。徒然杀害许多无辜,也没有什么用处!”李淳风的口吻,有着对自己的研究充满信心,及学者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他继续说道:“况且在三十年后,此人已老,自然会慈悲为怀。因此,受灾的程度也可减轻。现在,即使能将此人杀害,上天或者在以后会生出更年轻的人物,灾祸将会更大。如此,可能使皇上的子孙完全灭绝,情况更为可怕。以上臣所说的,都是为臣子者不该说的话。但臣诚心诚意占卜出的事,只能据实禀告,别无选择。”此时,李淳风的脸色已变得苍白,但声调仍旧平稳,有谆谆说服之意。他深知这个神秘的预言,经他研究的结果,和直觉的判断看来,必成事实。因此,也可能有许多无辜的人惨遭杀害。面对李淳风敦厚笃实的口吻和十足的诚心,太宗不得19
• 不答应。太宗也不知道嫔妃以下的宫人,以及尚仪局等六局的女官,和众多的宫婢等后宫数千女人中,有几个是姓武的?太宗心里首先想到的,就是最近频频受宠幸的才人武媚。太宗究竟有识人的眼光,他也很自然看出:武媚年纪虽轻,却有着不凡的胆量、智谋和教养。武媚并非一个单纯的、柔顺可爱的少女。然而,也就是这一点,使太宗觉得她有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自从听到李淳风的预言之后,在太宗心目中,武媚已经变成一个可怕的妖女。他告诉自己,绝不可再宠爱武媚。武媚这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终于完全绽开了。虽然还是稚气未脱,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近乎狐媚的吸引力。太宗本想亲手将她培养,成为一朵稀世的艳丽牡丹。不可否认,太宗对此非常失望。“媚啊!你为什么姓武?”太宗几乎想这样大叫。心里的痛惜,就像将手中的一块美玉抛在地上似的。但他继而又想:“此刻必须断然非将这块美玉粉碎不可”不理会李淳风诚恳的忠告,趁此时机消灭武媚,连同不祥的预言,及恋恋不舍的情绪一起埋葬,对太宗而言,并非难事。借故要一名才人赐死,轻而易举。若现在立刻执行,等于破坏了李淳风坦诚率直的忠告。和李淳风密谈,宛竟是高度机密,使太宗无法轻率地撕毁他们之间的密约。李淳风的话尚萦回耳际:“即使现在消灭了可疑的人物,往后一定会出现更强而有力者……”这句话对太宗发生了吓阻作用。“即使要消灭武媚,也要先静观一段时间,找个适当的时机。
• 十一突然失宠对武才人的宠幸,突然完全停止了。过去,不到三天,皇上便宠幸一次,现在,过了五天、十天、十五天,一个月了,依然没有皇上的诏命。凡是曾经得宠的人,一旦失宠,命运是非常悲惨的。那情形,就像从天堂一下子堕入地狱似的已经过了一个月,眼看第二个月将消逝,武媚依然没有得到皇帝的宠召。宦官们开始露出嘲弄的嘴脸。无论武媚问他们什么事,都装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只有说话腔调仍和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这种态度使武媚更加气愤。不但没有宠召,也还没有得到任何职衔,武媚只好成天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屋子里,过着身心都无所事事的生活。不久之后,武媚发现,送来的食物也越来越差了,分量也逐渐减少。由于突然不明原因失宠,食欲不振,也没有在意这件事。渐渐的,送来的饭菜里居然夹杂着鼠屎或蛆等脏物。她本来就缺乏食欲,看到这些脏东西,更是难以下咽,而且恶心得翻肠倒胃。武媚也知道可向管事的宦官提出抗议,但这一来只有使情况更加恶劣罢了。但她也不愿意在这种悲惨的状况下,活活饿死。武媚决定贿赂宦官,给他们较多的钱,由他们上街购物的
• 伙伴,偷偷地带回一些吃的东西。武媚虽然不了解详情,但也知道被宦官们从中赚了不少。以付出十倍的价钱才买到一个馒头,武媚才免饿死。年纪轻轻的武媚,整天没事可做,躲在窄小的房间里,还要靠高价买来的馒头才能勉强维持生命。然而,最让武媚痛苦的,还是她不了解为什么会突然失宠。她也无法放弃,有朝一日,会突然再受到宠幸的希望和机会。黑暗的疑云,和毫无希望之光的绝望,以及使人精神上比绝望更不堪忍受的一点微弱的希望,二者互相纠缠,使得武媚夜夜作恶梦,无法成眠。武媚辗转反侧,屡屡从恶梦中惊醒,又怕吵醒邻室,只有暗自饮泣在掖庭官,宫人住的一栋栋房屋里,虽然不多,却也有几扇门上贴着白纸,写着“不开之屋”。武媚听说,这是不吉祥的房间,曾有宫人在里面上吊自杀。如果不是生来就有超乎常人的健康,和不服输的坚定信心,武媚这名少女也可能在精神耗尽之余,被死神逼向上吊自杀这条路等待”,总有个限度。武媚已把在黑暗中偶尔出现的、令人焦躁的希望的微光,完全从心里驱逐出境。对于黑暗,在不知不觉中她已习惯了。有一天,武媚突然发现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那种痛楚,就像被铁链紧紧捆束着一般。她本是个活泼的人,又年纪轻轻,这种痛苦对她而言,简直比死还难过。带刺的言语、冰一般冷的眼光,故意提高声音让你听到的奚落…武媚生怕自己有一天被这个环境气昏了头,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像囚犯似的。就这样,春天去了,又到了初夏时分。从小窗射进来的阳光,比以前更明亮,小房间也渐渐闷热起来。
• 十二“女王昌”的流言就在这个时期,宦官之间互相流传着从坊间听来的流言唐三代而亡,女王昌。”太宗和李淳风之间的秘密谈话,绝不可能外泄。那么,也许外界另有杰出的星相家,就先前“太白之妖”的征兆,推算出这样的结果吧。除了没有具体推出“武姓的女王”之外,其他的传说都差不多。听到坊间的流言,迅速地传给伙伴,这是宦官们最拿手的事情。然而这一次的流言非常特殊,给内使们也格外小心,即使在伙伴之中,也是有限度的,悄悄地传说着。可是,不知是否上天有意,这个流言竞然传到绝望已久的武媚耳里。长期蛰居,武媚的神经已变得非常敏感。看到宦官们不寻常的态度,她本能的—或是天意的一一有某种预感。她花了很多钱,才买到这份情报。那名宦官,不光看在钱的分上,更因为看到孤独蛰居的武才人,不可能把秘密泄露出去,才放心大胆地告诉她。“唐三代而亡,女王昌。”这是多么富有危险性的流言啊!武媚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带着椎心的痛楚,从心头掠过。武媚不由得尖叫一声。“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正是大贵人之相。这位小公子若是女孩,将来必可君临天下。”
• 父亲士獲在病重时,从困难的呼吸中,吐出沙哑的声音,反复告诉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变成隆隆的雷声,在她耳畔响起。当时父亲为了向八岁的幼女武媚,说明袁天纲是何许人,以及要女儿记住他的预言,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量说出,并且不准武媚用笔记下来。用笔记下来,等于你心里打算把这些话忘记。这些话绝对不可以用文字写下来,只能铭刻在心。而且,绝对不可以说出来,知道了吗?”父亲的样子,仿佛禁止她询问似的。年幼的女儿,以聪慧的大眼睛看着父亲。父亲眼里充满温暖热切的光彩。武媚抿抿嘴,对着父亲用力点头。父亲死后,武媚有好几次像念秘密咒文一样,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预言。进宫时,这句话还鲜明地留在脑海里。尔后,命运的捉弄,使她无暇顾及,预言的魔力也渐渐淡了。这流言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一大冲击,武媚全身颤抖,无法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失宠的谜,像积冻已久的冰层,碰到春天的阳光,一下子溶化了。“唐三代而亡,女王昌。”当然,武媚还是搞不清,为什么太宗把“女王”指向自己呢?不久之后,震惊的魔力消失,武媚立刻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死神似乎一日日逼向自己。不是病死或自杀而死……是由最高的权力拥有者的一句话,立刻就要死…过去,她一直认为失宠之后,就这样老死后宫,是此生最大的不幸,正思索着如何避免……如今却不是这样了
• 十三挺起胸膛“怎么可以放任自己如此孤立下去?”武媚挺身站起,眉宇之间出现无比的斗志。几个月来如囚犯般的生活,使武媚消瘦了。可是,她精神上的枷锁消除了!“今后绝对不能使自己孤立,但也不能相信别人。同时,不能要求别人,更不能要求自己的宽恕。”武媚对自己立下了誓言。因年龄尚幼,她表态时仍有稚气的表情,然而她厉如秋箱的孤高的态度,却是在这个时候逐渐形成的。武媚深切地感受到,靠别人的宠爱而生活,是多么的脆弱和危险!她又觉悟到:那些被呼为“乌鸦”的宦官和宫婢,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宫人在背后称宦官为“乌鸦”因他们全身穿近似黑色的衣服,声音沙哑,以碎步走路,十足似鸦群在地上跳跃。武媚第一次看清楚,在宫廷世界的低层、负责宫廷人员日常生活的“乌鸦”们,其编织的情报网之大、之严,已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新生”的武媚心里,对他们那种不学无术而品行低劣的人所特有的韧性和狡猾,及其厚颜无耻的态度,也有了新的认识。这种能在逆境中生存的坚韧精神力量,只存在于他们这种“卑劣的品行”中。突然,有许多尚待研究的重大问题,进入了素来聪慧的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