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也应该知道。但因长孙无忌一派的人极力反对,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现在直接向皇上表明赞成立武昭仪为后,事情如果成功了,就能转祸为福。事情要快,最好立刻采取行动,明天就太迟了。若不先发制人,唯有遗憾终身了。”李义府惊讶之余,也觉得这是一着妙棋。事到如今,貝好孤注一掷试试看了。李义府紧握着王德俭的手,含着眼泪向他道谢。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使李义府的行动能够成功,也是恰巧碰到了千载难逢的好帆会。这一天夜里,正好轮到王德俭当班,自然就把中书省夜班让给了李义府。如果这一天晚上,是素来不喜欢李义府的清要官当班,李义府稍有异样便可感觉出来。再说,除非本人生病或父母生病之类特殊的情况外,依照规定不准调换夜班。而且,通常都是轮到夜班的人,因有突发事件,不得已请求别人代班,很少主动要求值夜班的人天亮了以后,命令下达门下省,即使是天子,要改变命令也无能为力了。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人的命运往往受偶然的神秘力量支配。人不得不向奇妙的命运之神肃然起敬。如果这一天值班的是清要官,李义府必然带着满腔的怨恨,悒郁寡欢的到蜀地。就算不是一辈子,恐怕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埋没在蜀地了。这一天的黄昏,李义府进入宫中值班。在中书省值夜班后,李义府在适当的时间,宣称“有急事上奏”,约好担任紧急联络的宦官,把已经写好的奏章呈上。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忘了说:“麻烦你了!”然后在对方不会起疑心的情况下,给宦官一大笔钱。112
• 五十七李义府转祸为福高宗正准备和武昭仪就寝,看到宦官认真的表情,连忙打开奏折。奏章的内容,意外的竟是:“臣闻皇后王氏行为有碍妇德,恳请尽速废王氏,立堪为后宫典范的武昭仪为皇后。新立妇德卓越、学养深厚的皇后,应是天下万民的要求。愿圣上不要使天下万民失望!”高宗非常惊喜,居然有朝臣明白地表示赞成立武昭仪为皇后了。高宗遭遇无忌强烈的反对,正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伤佛得到了百万援军。高宗立刻命宦官召来李义府,想听取他的详细意见,并和他商量今后该怎么做?这是李义府第一次进入内廷。夜已深沉,他也没有心情观察四周的环境,只是一心一意地跟在提着灯笼的宦官身后。进入内廷后,在漫长的回廊上走着,转过一盏盏红色的宫灯,宦官终于停下来了,可能是皇上寝宫的外室吧。高宗一看,眼前是个面带微笑、态度殷勤温厚的中年人。就算李义府此时一脸凶相,高宗兴奋之余仍会召见。如今看到李义府温文尔雅的仪表,立刻对他产生高度的信赖和皇上秘密会谈的结果非常满意,李义府不但得以取消左迁的命令,留任现职,皇上甚至还对他说:“今后要更加积极地为武昭仪立后的事奔走。”李义府又惊喜、又感激,立刻跪地叩谢皇上。
• 退出时,高宗为了嘉许李义府的“忠诚”,命令宦官赐珠玉一斗,真是出乎意料的庞大赏赐数目。当李义府捧着皇上赏赐的东西,和宦官一起退出时,从高宗身后的帘子里传来女人幽幽的叹息。这时他才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飘散于四周。“武昭仪果然在帐子后面听我和皇上的谈话!”李义府喜悦的情绪已经达到了巅峰。他现在的脚步和去时的不安和紧张完全相反,显得那么轻松愉快。回到中书省值夜室时,鼓楼传来五更的鼓声。在无人的大房间里,初秋的黎明更显得清冷,然而李义府全身都火辣辣的。虽然已超过不惑之年,又经过两个晚上的紧张和失眠,精神仍然很好。攻破无忌阴险计谋的喜悦逐渐冷静后,心里接着产生了强烈的斗志定要打败长孙无忌平时一脸阿谀笑容的中年人,现在扬起眉毛,像初次上阵的年轻人那么激动。面貌严肃的人,就算生了气别人也不会特别害怕,但若平时谦卑阴柔的脸,突然变得横眉竖目,任何人看了都会倒吸一口冷气。此时如果有人看到他的凶狠表情,一定吓得全身发抖。值夜班完毕后,可以不参加次日的早朝。当许多人进宫准备参加早朝时,李义府回到自已家里。这时候不由得全身疲惫,快瘫瘓似的,只喝了一杯酒,就呼呼大睡。到了黄昏,疲乏感消失,愉快地醒来时,武昭仪的密使来访,转达武昭仪慰问与鼓舞之意。没有多久,尽管无忌及所有的清要官群情激愤,李义府不但没被贬,反荣升中书侍郎,正四品下。114
• 五十八反无忌派集结王德俭得到李义府分给他的珠宝及谢礼之后,李义府“转祸为福”的经过,悄悄饱从他嘴里传出来。这么一来,平时受尽无忌一派的人欺压,或对无忌一派反感的人,在“物以类聚”的情形下,暗地里纷纷结合,成为反对无忌的一大势力集团。其中,有不久前被无忌辱骂、怨愤之情无法排遣的许敬宗,及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等人无忌一派的贵族官僚,有事没事就骂武昭仪是“寒门出身的贱妾”,听在同样出身寒微之人的耳里,自然不是滋味,愤怒之余,更加同情武昭仪。现在李义府得到“胜利”了。他只喊声“赞成立武昭仪为后”,不但挽救了明天就要贬职的命运,还得列许多赏赐,并升高官。这件事使他们产生信心,认为只要拥护武昭仪,不管无忌一派如何反对,也能荣升。而且当武昭仪立后成为事实的那一天,便可从无忌派的手里夺取政权。如此,想打倒无忌派的人,在拥护武昭仪立后的旗帜下,纷纷团结起来。和无忌一派的贵族集团相比,他们显然都是差了一截的“浊官”。和清要官相反,浊官是指出身低徽,没有贵族身分,又贪财好贿的官吏。他们每个人多少都受到压迫,虽然程度各有不同。清要官们并不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因此,他们心里都蕴藏强烈的力量,只要一有机会,立刻发作。115
• 他们下定决心,时机成熟,立刻开战。最先开火的是御史中丞袁公瑜。一到八月,马上逮捕一名无忌派的大将,就是长安令裴行俭。裴行俭出自绛州(山西省新绛县)名门,自幼好学,家世又好。年少时已是弘文馆的学生,并任左屯卫参曹军参军,是军中文官,正七品一从八品。后受大将军苏定方赏识,亲自传授兵法。裴行俭擅长书法,尤其擅长草书、隶书,堪称文武双全的才俊。任长安令时只有三十七岁裴行俭感受到武昭仪立后的风潮愈来愈汹涌,认为将是国家祸乱的根源,便和褚遂良一同见无忌,共商对策,商量的结果,可能准备设法陷害武昭仪,把她幽禁起来,或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她。袁公瑜利用御史中丞的职权,很快地发觉无忌等人的密谈。但在这个阶段还不能公开,就算公开了,无忌等人也可托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样打草惊蛇的结果,反而对自己不利。于是他漏夜访问武昭仪的母亲应国夫人杨氏,报告她无忌一派密谈的状况。杨氏认为事态重大,也不管天色已晚,立刻进宫。第二天一大早,下令调裴行俭为西州都督府长史。这个命令下得太突然了。在李义府事件中曾经说过,当时官吏的调动,需要经过中书、门下两省,再由皇上决定。除了军国大事之外,还有一种变通的方法,以应付紧急措施,叫“墨敕”。不需经过中书、门下两省,立刻生效。过去对长孙无忌百般顺从的高宗,从没有运用过墨敕。这一次,显然是武昭仪的意思,高宗用“墨敕”调动了裴行俭。
• 五十九高宗摊牌进入九月后不久,许敬宗成为礼部尚书。自从武昭仪控告皇后之事以来,约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无忌派中已有柳奭与裴行俭二人被贬到偏远地区。另一方面,深为无忌厌恶、几乎被贬到蜀地的李义府,在紧要关头反败为胜,如今已是中书侍郎。在短短的时间里,拥护武昭仪的阵容逐渐壮大。武媚想借这个机会,扩大势力,打倒无忌一派,但以目前昭仪的地位,政治活动的范围难免受到许多限制,力量似嫌不足。虽然武昭仪派的势力突然加强许多,但还不足以和无忌派摊牌决战。武媚认为此刻已到了孤注一掷,和无忌派拼到底的时候万一失败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然而事到如今,后退也无路了。长期滞留于现状更危险,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拼命前进了。九月里的某一天,高宗退朝后,召集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等四名重臣进入内殿。李世绩在太宗驾崩后因避讳,去掉“世”字,对故人表示敬意。太宗临终时,毫无理由地剥夺了李绩宰相的地位,贬为叠州都督。然后遵照太宗口头上的秘密遗嘱,高宗即位三天后的贞观二十三年六月四日,任命李绩为检校洛州刺史、洛阳留守。当时李绩还在前往叠州的路上,接到任命后,李绩默默地由原路返回长安。117
• 同年的九月十三日,同样是遵照太宗的遗嘱,升李绩为左仆射,恢复了宰相的地位。永徼六年,李绩任司空,虽已六十高龄,身心的情况皆如中年人,不愧是老当益壮的名将。呖说和无忌、志宁、遂良同被召入内殿,李绩突然借口:“早晨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万一在皇上面前失态就不好了,请代为在皇上面前告罪……”立刻离宫。进入内殿之前,褚遂良以坚定的口吻说道:“今天皇上召我们进宫,可能是关于武昭仪立后的事。皇上决定立武昭仪为后的心意已很明显,正面反抗的话,只有一死。太尉是圣上的舅父,司空是朝廷的功臣,虽然今天因病缺席,但如果使圣上陷入对自己的亲舅父或功臣赐死的境地,是为臣子者应该极力避免的。遂良本是个草葬微臣,也没有立过什么战功,却得到今天的地位,内心非常惶恐。先帝临终时,更亲自将后事交托给遂良。如今不以一死进谏,实无颜见九泉之下的先帝。”褚遂良激动地说完之后,无忌和志宁都默不作声。褚遂良希望他们能说一说话,支持自己的决心,就算是点个头也好。虽然对他们的态度感到意外,但褚遂良相信表白态度之后,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当无忌等三人到达内殿,高宗已经坐在那里等了,而且脸上的表情非常紧张。三个人叩拜之后,高宗迫不及待,很唐突地提出问题:“皇后未能生子,且妇德上有许多不可原谅的过失,朕要废除皇后,立妇德高尚、教养良好,又有皇子的武昭仪为后,各位意下如何?”118
• 六十流血抗争高宗的声音颤抖、尖锐,说得又极快。这个问题从高宗嘴里明白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四周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褚遂良在高宗面前跪下,以嘶哑的声音说道:“皇后系出名门,且是先帝特别挑选的,当圣上还是晋王时就是圣上的妃子。先帝临终时要臣握住圣上的手,说:‘朕的佳子与佳媳全部交给你了!这也是圣上亲耳听到的。至于皇后,臣还没听说有什么重大的过失,怎么可以轻易废除呢?现在皇上居然做出违背先帝的事,臣认为这并非皇上的本意。皇上生性笃孝,应不会做出这种事高宗满脸不高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进后宫高宗虽然懦弱,可是事情已到这个地步,能就此承认失败吗?政治方面或可以听从大臣们的意见,女人的事难道也要他们插手吗?为了维护男人的尊严,绝不能这样就算了。高宗有这么大的决心,当然是武媚在背后不断怂恿的結果。第二天早朝后,昨天那几个大臣又被召到内殿。内容和昨天大约相同,但不知道愤怒还是紧张,皇上的声音同样尖锐而颤抖。也和昨天一样,褚遂良立刻走到前面跪下,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说道:“皇上如果一定要另择皇后,可从天下的名门国秀中重新挑选,不一定非武昭仪不可啊!武氏曾经侍候过先帝,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绝对逃不过天下人的耳目。万世之后,必然有损皇上圣德,愿皇上三思而行。119
• 褚遂良一口气说完以后,把手里的笏板放在地上,脱下幞头,一头向石阶撞过去。顿时血花四溅,不忍卒睹。“臣褚遂良把笏奉还圣上,只求皇上让臣之骸骨得归故乡!”褚遂良满脸是血跪在阶下,高声说道。看来,他想以请求退职要挟高宗。高宗大怒,命令宦官:“把他拖出去!”这个时候,无忌扶起褚遂良,开口说道:“褚遂良身受先朝遗命,就算有罪,也不可轻易处刑啊!”褚遂良暂时不准上朝,在自宅休养。侍中韩瑷听到这件事之后,同情褚遂良之余,心中也产生莫名的怒火。于是他要求觐见皇上。在高宗面前,他力陈立武昭仪为后之非。他一面掉眼泪,一面说服高宗。高宗的脸色变得更苍白,却没有依从的意思。高宗已经使尽所有的力量,为武昭仪立后和无忌等三个国家元老直接对抗,甚至把褚遂良从官中赶出去。今日的高宗已非昨日的高宗了。更不是上一次在“宸妃”事件中,被韩瑗等以“史无先例”一词挡架,就退缩顺从的高宗。韩瑗第二天又来说个没完,声泪俱下。高宗再也忍不住了,终于让宦官把韩瑗拖出去。韩瑗仍旧没有放弃进谏,用书面继续劝阻以前和韩瑗共同反对“宸妃”事件的中书侍郎来济,也不肯沉默,上书进谏了。120
• 六十一李绩一言九鼎几天之后,李绩病愈上朝。高宗立刻单独召他入内殿。“武昭仪对朕非常忠实,服侍得也很好,她的学识、文藻更是女子中少有,尤其擅长书法,知书达礼,应对有方,但是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人都说武昭仪身分卑贱,不过她的生母有隋朝皇族的血统啊。皇后未能生子,而武昭仪已有了两个孩子,朕想立武昭仪为后,太尉、褚遂良、韩瑗、来济诸宰相纷纷表示反对。现在联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也反对吗?”高宗略为紧张,一口气把话说完。心里想李绩也一定反对。李绩的回答出乎高宗意外,非常简单明了“这是皇上家庭中的私事,何必询问外人的意见呢?”高宗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心情立刻舒畅多了,几天来的紧张完全解脱,脸上不由得浮现会心的微笑。“不错……不错!你说的很对。你病刚好朕就找你来谈这些事,辛苦你了。”国家的重臣、三公之一的司空李绩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事情等于就这样决定了。李绩看得出来,高宗立武昭仪为后的心志愈来愈明朗,无忌派反对的态度也愈来愈坚决。在这段时间,李绩越来越不愿意为了这个问题和无忌一派人合作。所以,天子第一次召见时,李绩和褚遂良等一样,知道高宗一定为了武昭仪立后的问题垂询。李绩不愿意正面和无忌、褚遂良等冲突,就借病缺席。
• 李绩和出身贵族的无忌等人相反,经常对身边的人说:“我原是山东的贫农,自幼饱受饥寒之苦。十二三岁时,就和批亡命少年厮混,见人就杀……”少年时期他残忍得像一匹饿狼。当时正值天下大乱,“强者为盗,弱者为奴。”贫穷农家的子弟,平常都吃不饱穿不暖了,除了野心与不服输的气概外,身无一物。这样的少年,不投身从戎又能做什么呢?从小就经常面临死亡的威胁,长大以后驰骋疆场,更时时徘徊在阎罗殿外。他的身世和无忌这般贵族迥然不同。李绩是一个武将,但从不怠惰,官位越高,越是求知若渴,目前的学识堪当国家重臣而无愧。可是天下逐渐安定,人们也越来越注重家世及出身,官吏非名门贵族之后不可,而且又是个重文轻武的时代。武将李绩以前就觉得和无忌等人格格不入,现在更不是滋味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太宗临终时曾略施诡计,贬他为叠州都督,李绩当时心里虽很不满意,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家也不回,直接从终南山翠微宫向右陇道出发,因为他已经看出太宗的心意了。事实上,如果他没有立刻上路,太宗会马上派人把他杀掉。他自幼即来往于生死路上,往往靠准确的判断化险为夷。由于这些经验,他对生命危险的警觉性,也比常人高一等由于这件事,他也更清楚地认识了“天子”的真面目。六十二傀儡易主第二天,发布敕令,将尚书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调为12
• 潭州(湖南省长沙市)都督。褚遂良这个时候正值一甲子之年,六十岁。褚遂良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会惹来麻烦,没想到却这么快就要离开长安,心里还是很难过。何况他也知道,这一次左迁后,此生再也不可能回长安了。从年轻时就在长安,对这块土地他有深深的眷恋!他深深感受到斯人已逝,太宗时的君臣相知相契已不复存在。褚遂良突然贬职,对无忌派,尤其对无忌本人打击非常大。前些天褚遂良满脸血迹进谏时,无忌曾对高宗说过,褚遂良是先朝遗老,不可轻易处刑,他的话应该是很有份量啊!至少,到昨天为止,无忌深信自己的影响力。他还准备让褚遂良先在家里休息一阵子,有适当的机会再让他入宫。长孙无忌几次和太宗争执,想尽办法让懦弱的雉奴成为太子。即位后,一直心甘情愿为无忌傀儡的雉奴,现在居然背叛主人,做出和主人的意志完全相反的行为。无忌此时才猛然惊觉:傀儡究竟是傀儡,只要操纵他的主人换了,便会依照新主人的意志行事。而这个新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武昭仪。到目前为止,无忌始终深信是自己让这个傀儡登上历史舞台的。这一次的觉悟,对他是难以忍受的打击。没想到,傀儡的新主人,竟是过去不屑一顾的女狐狸武昭仪。与生俱来的傲慢,使无忌紧紧闭上嘴唇。无忌长久占据“胜利者的宝座”,所以这一次的失败还不至于使他怀疑自己作为国家重臣的力量。和无忌的傲慢与坚强的斗志相反,无忌派从此就显得软弱无力了。十月十三日圣旨下达:“皇后及萧淑妃企图以鸩酒害人,废为庶人。其母及兄弟一律除名,流放岭南。”所谓除名,就是把名字从皇室的玉牒中剔除,并没收家产皇后和萧淑妃要毒害什么人?是否真有毒杀的计划或事128
• 实?现在都不是问题,因为“纶言如汗”。武媚终于获得胜利。反对废皇后王氏及立武氏为后的死硬派无忌,以及他的党羽,都茫然若失的样子。相反的,以礼部尚书许敬宗,及中书侍郎李义府为中心一派的人,当然洋洋自得,雀跃不已皇后王氏被废以后,武媚将登上皇后的宝座,这是任何人都看得很清楚的事。但在正式立后之前,需要向天下表示武媚是正正当当的女人,为皇后最适当的人选。尤其过去无忌一派强烈反对,这件事更不容疏忽。许敬宗一派的人,忙着准备在短期内发起这项运动,说服文武百官,让大家的意见一致,为迫在眉睫的武媚立后之事铺平道路。无忌不愧是无忌,态度仍十分镇定、昂然。近来突增的白发,说明了他内心的焦躁、动摇、挫折及苦闷,可是内心深处则准备以静制动,掌握最好的时机,卷土重来。无忌意志非常坚决,不管如何都要彻底消灭武媚,表面上则力持镇静,忍耐一时的屈辱。六十三立后诏书废王氏的诏书颁下后六天,也就是十月十九日,文武百官同时上书请愿,要求皇上立武昭仪为后。这时皇上仿佛迫不及待似的,立刻颁下新的诏书。“武氏门著勋庸……往以才行选入后庭……德光兰掖。朕124
• 皆在储貳,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宫壶之内,恒自觞躬,嫔嫡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总之,开宗明义就说武昭仪并非世人所说的那种“暴发户”的女儿,乃名门出身。然后尽管她是先帝的侍妾之一,这是“天下共知”的事实,也说成是先帝把她赐给太子时代的“朕”。真是一篇挖空心思拟订的诏书,大概是许敬宗等人发挥文才的杰作吧!对使武媚的身分正常化,说得稍微勉强些,但总算告示天下,武昭仪立为皇后十分合情合理。接着就是筹备立后大典,在上述的诏书颁下后第三天,武媚成为正式的新皇后,她立刻呈上一份语气坚决的奏章给高宗。以前皇上有意立妾为宸妃时,韩瑗、来济曾当着皇上的面激烈谏阻,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身为丞相,若非忠诚为国,绝不可能这么做,他们的心意实在难得。恳请皇上奖赏此二人。”韩瑷与来济不但反对设宸妃,更极力反对立武昭仪为后,还在奏摺中将武昭仪比为妲己、褒姒。这才是一个月以前的事高宗被武昭仪的宽大为怀深深感动,马上召见这两位宰相,把奏摺拿给他们看,非常高兴地说:“二位看到了没有,圣人君子恐怕都没有这等宽大的胸怀,新皇后高尚的气度二位总该知道了吧!”韩瑗、来济无词以对,只有跪地谢恩。他们两人这才发觉,在重臣们反对声中仍能登上后座的武媚,有其更可怕的一面。虽然是冬天,二人狼狈退出之后,已汗流浃背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二人面面相觑。事到如今,他们认为只有趁早乞骸骨隐归故里了,以花鸟12
• 风月为友,度此余生,这也是唯一安身保命的方法。二人屡次上书辞官,高宗一直没有批准。这个时候,两人发觉武媚对待敌人的手段,是绝不会轻易放手,就好像猫捉老鼠一般。既然皇上不准,也不能任意辞官。二人虽然日日如坐针毡,也只得暂留原位。想到暗淡愁惨的将来,几乎使这二人消魂蚀骨,眼看着他们一天比一天憔悴。依据太史局占卜的结果,册立皇后的大典决定在十一月一日举行。从皇后被废的那一天算起,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王氏为后时,因在太宗的丧期中,一切都从简。武媚请求高宗,这一次的立后大典完全要依照唐朝皇室的制度,盛大举行,高宗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这一次的立后非比寻常,是他和武媚克服许多困难才得到的果,高宗自然非常高兴立后大典预备由司空李绩主持。皇上立刻将诏书、金册、皇后的金印及宝绶交给李绩。六十四立后大典不久之后,由首席宰相侍中韩瑗发号施令,文武百官及使节们,分别从正门则天门左边的广运门,与右侧的长乐门,鱼贯进入宫内。依照官阶大小,肃然列于太极殿前庭。不久皇上的御舆到达太极殿前。穿着宽大礼服的皇帝,从车里走出来,绕过太极殿西边,到太极殿正面的宝座上坐下。李绩、于志宁两位正、副敕使各就各位。典仪女官以清亮的声音高喊:“再拜”,此时文武百官连续行礼二次。接着,由首席16
• 宰相侍中韩瑗宣布立武氏为后。本来应是琅琅的声音,如今却略显沙哑,韩瑗官拜侍中,理所当然要担任这个职务。文武百官各怀心事,看着他执行任壬务。这时韩瑗的耳边似乎响起武昭仪,也就是从现在开始成为正式皇后的武氏残酷的大笑,他勉强稳住自己踉跄的身子。他自始至终都强烈地反对武昭仪为后,现在却要亲口向天下宣布“立武氏为后”,世间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吗?再拜!”典仪女官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官员再拜之后,韩瑷大呼道:“礼毕。”声音像破锣皇上进入后宫,接着文武百官也分成两列,再从广运门和长安门退出。武后在四更过后就起床,吃过简单的早餐后便开始准备,由侍女们侍候以香水洗净全身,开始仔细地化妆。化过妆后,负责的宦官比平时更紧张,开始梳理头发,把数尺长的头发,由助手们协助,梳成一个很大的凤髻。这个发型像凤凰展翅似的,是适用于隆重的典礼的发型。银烛照耀得四下通明,比白天还亮,壁上的大型香炉飘出阵阵的芳香。接着要为皇后穿上大礼服和神衣。在蓝底的绢上绣着十二条五彩鲜艳的雉尾。襟是绉绸,袖边为朱色。白纱里子绣着斧形的花样。在相当于裳的部分,同样是蓝底上绣着三只雉,这是跪在地上行礼时用的。在裳上面系着镶珍珠及有黄金扣的青色带子,再系上青色朱里的大带。身前垂着装饰用的带子,上面是朱锦,下面是绿锦。脚穿上青色的袜子,再穿上脚背有金饰的多层底加木底的
• 布鞋,它专称为“舄”。穿着好之后,皇后戴上有十二种花饰的玉制璎珞、珍珠、红玉、翡翠、蓝宝石及黄金串连而成的耳环,并以同样的金钗插在头发上。负责化妆、梳发、穿衣及其他琐事的宦官和侍女们固然很辛苦,而长时间任由他们摆布,为了使工作更容易进行,她不断微笑以缓和他们的紧张情绪,新皇后武媚的耐性也很了不起。六年前为王氏皇后做过同样工作的宦官们,想起当时王氏因身体疲倦而不断地要求休息,差点时间不够用。两相比较,新皇后武氏的耐性使他们由衷佩服。经过上述一番折腾,准备工作算是大功告成,武媚仍不满足,这是她孤军奋战,千辛万苦才获得的皇后地位,她惹增加项豪华、出众的特色,强调她和一般的皇后不同。显出她是特殊的“武氏皇后”。六十五当皇后的第一天她增加的东西,是特别要求高宗赏给她的,珍宝中的珍宝也就是由大秦入贡,从隔朝流传至令,称为“明月夜光珠”的大珍珠,以黄金细致的包着,再以精美的黄金链子,从凤髻的中央垂到额前。当时皇后的正式礼服还没有风冠,这么一来,倒可增添不少威严与高贵的风格。额头中央闪闪生辉的大珍珠,有如菩萨额前的那一点圆痣,使武后看起来更显得高雅美艳,有如仙女下凡。128
• 五更的鼓声和两刻的钟声已经响过,窗外虽然仍一片黑暗,黎明的曙光掀起黑夜的帷幕。武后慢慢喝完浮着忍冬花片的热茶。不久就是皇上驾到的时间了。从避开正殿驾临轩台的天子手中,李绩和于志宁接过正式册后的圣旨,分别坐上称为“天子之车”的辂车,由捧着代表身份旗帜的持节者、捧册者为先导,带着设而不奏的鼓乐队与仪仗队,浩浩荡荡到了武后常御殿的正门。这时武后也已走出卧室,站在正殿。由女官司言、司宝各一名,侍立左侧。总管尚宫局的女官正五品尚宫,带着尚服名,从殿上走到殿庭,跪在放着册与宝级的案旁。尚宫取册,尚服拿宝级后回到殿上,站在皇后的右侧。此时尚宫大呼:“有制。”接着尚仪呼:“再拜。”武后立刻跪拜二次。尚宫以庄严的口吻朗读册,完毕后武后再拜,随即站起。尚宫把册献给皇后,皇后再交给站在左后方的司言。尚服献上宝绶,皇后接过后,同样交给站在左后方的司宝,这才坐上宝座。武媚正式成为唐朝的皇后时,年二十八岁尚宫及所有的女官都到殿庭,由女官司赞充当司仪,拜见皇后。尚仪走向前喊道“礼毕”,皇后起身转入内殿。如此,册立皇后的大典即顺利完成。可是武后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立即从内殿乘舆来到按照官阶排列成东西两列的盛装妃嫔面前,穿过这支美丽的妃嫔队伍,到达已准备在正门口的重翟车旁尚仪宣布出发,武后从舆内走下来,由宦官手持花盖,护送她进入重翟车内。由骑马佩刀,手持皇后旗帜的武将为先导,皇后的仪仗队从常御殿启程,浩浩荡荡地前往宫城的正门则天门。这一行约有一千五百人,形成五彩缤纷的人流。当这支队129
• 伍后头的人离开常御殿时,先头队列已经到达了则天门。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早已排列整齐恭候皇后大驾,以太尉正一品的长孙无忌为首。三品以上是紫袍系玉带,五品以上是緋袍系金带。虽然这是国家大典,人人又身为高官,自然摆出一副严谨的表情。但不容否认人群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混乱或者说有某种激动的情绪散布在行伍之间吧!这算是“静中有动”。这是以长孙无忌为首,出身名门的一派高官和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新兴的一派,无声地发出的冲击波。刚刚成为正式皇后的武媚,对无忌等而言无异于庵鬼的化身,而对许敬宗李义府等来说,却是一尊希望的女神。皇后到达正门时,太极门左右的钟楼、鼓楼钟鼓之声齐鸣有尚仪一人,走出行列跪在车旁,高呼“请下御车”。武后由侍女们搀扶下车,坐上宦官抬着的轿子,向太极殿前进。六十六皇后受朝高宗已经穿好了大礼服,在太极殿里等着。武后到达之后,就由尚食以下的女官服侍,交杯饮酒,以古礼进行形式上的用餐。经过这个仪式,立后大典可以说圆满完成了。然而这一次典礼却并没有就此完毕,而发生了一件史无前例,震古烁今的事。太极殿的仪式结束后,皇上和皇后通常都可以脱下笨重的大礼服,休息一下。可是武后并没有换下大礼服,立刻宣布将180
• 在肃仪门的城楼上,接受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节的朝拜。听到这个史无前例,新皇后接受百官朝拜的命令之后,文武百官无分保守派或革新派,由于事出意外,大家一时间都愣住了。以武后派首领自居的许敬宗,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等这绝不是临时起意,一定是武后很久以前就计划好的,想在立后时表现一番。在这之前,许敬宗不过把武媚看成一个性情倔强、聪慧狡猾的女性而已。现在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使他惊讶之余,不得不由衷佩服。百官们却有不祥的预感,担心立后将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他们抑制内心的惊讶,集合在肃仪门前,分别文武,按着官职排列。除了穿紫袍的三品以上官员、绯袍的五品以上官员,这一次还加上绿袍的七品以上、青袍的九品以上官员。五彩缤纷的袍子,与肃仪门的红色楼门,辉映成一幅色彩斑斓、豪华壮观的场面。不久,武后带着三十余名侍女,穿着大礼服出现在肃仪门前。在清明澄静的阳光照耀下,将新皇后灿烂辉煌的形象展露在文武百官的眼前。武后悠然笑着,眼光对列队楼下的百官一一扫射。就像一只五彩缤纷的风凰,以蓝天为背景,栖息于红楼上,顾盼生姿,景象确实慑人心魄!文武百官此时很自然地发出“皇后万岁,祝皇后万寿无疆!”呼声澎湃汹涌武后接受百官的欢呼,笑得更灿烂了。还不断地向众臣点首示意。看到平时神色肃穆的大唐官僚,居然对这个“史无前例”的131
• 状况如此狂热,外国的使臣更加惊愕了。但他们原本就来自粗犷朴实的国家,很快就感受到狂热的气氛,为之雀跃不已。对他们来说,能一睹大唐皇后的风采,也是莫大的光荣。长孙无忌、韩瑗、来济为首的反武后派,在这狂热的漩涡中,只有保持沉默,黯然自伤,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抵抗。他们以“没有先例”为理由,反对“宸妃”事件,现在武媚又打破“先例”,艳光照人地站在他们眼前,而且收到的效果,远远超过她所预期的。册立皇后之后,紧接着追赠武后的亡父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獲为并州都督及司空,封母亲应国夫人杨氏为代国夫人,姐姐武氏为韩国夫人。对武媚来说,并非放弃对姐姐的监视,或忘记了过去的妒愤,而是对于皇后唯一的姐姐,不得不给予相当的礼遇。异母兄弟元庆、元爽,以及堂兄惟良、怀运等也受到好处。六十七懦弱的高宗废后王氏和前淑妃萧氏,已于十月十三日同被贬为庶人,后又沦为罪囚,被幽禁在后宫别院里。美其名称为别院,实际上它在后宫最黑暗的角落。这是一栋独立的房子,位于浓密的树林之后,终日不见阳光,用于监禁犯重罪的宫女或宫婢武媚立后引起的骚动逐渐平静时,有一天高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避开别人的耳目,仅带一名侍从,悄悄来到别院。182
• 男女之间的感情,往往障碍愈多,燃烧得愈热烈。高宗终于打破无忌这层障碍,完成了多年的愿望,立武媚为皇后。如今目的达到了,心里反而觉得一片空虚。虽然高宗仍旧溺爱武媚,却逐渐恢复了他懦弱优游、多愁善感的性格。武后比以前更艳丽,对高宗也更温柔体贴,言行方面都无可挑剔。可是在高宗眼里,武媚自从成为皇后之后,变得过分光彩耀人,使他有难以接近的感觉。于是,相反地同情起王氏和萧氏的下场,可怜起她们,但这也不过是怯懦而善感的人常有的、不负责任的感情而已。宦官手指着牢狱,那是连一只蚂蚁都不可能逃出来,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四周都是灰暗的墙壁,只在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送饭孔。脏兮兮的盘子上还留着些剩菜残羹,在午后的阳光下特别刺目。高宗有生以来从没有看过这种景象,心里阵阵哀痛,忍不住颤抖着说道:“太残忍了!太残忍了!”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这时,他不由得痛心叫道:“皇后,淑妃你们还好吗?”大概牢狱里面的人已经敏感察觉来人的脚步声,在静如墓地的房间里,突然传出夺人魂魄的哀号。一会儿之后,从下方传来王氏呜咽的声音。大概是蹲在送饭孔边,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吧我们已因罪贬为庶人,为什么你仍用以前的头衔相称?”停顿片刻之后,大概觉察来人是高宗了,便以急促的口吻说道:“如果皇上还念旧情,我们有个请求,请把我们从这里放出去。为了能使我们不忘圣恩,请让我们作为宫婢服侍皇上,并把这个别院改名回心院吧。”接着便传来萧氏凄怆动人的哭声。看到这凄惨的情景,高宗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对着一面没188
• 有窗口的灰墙大叫:“你们放心,朕自有办法!”这个时候,一直小心在外守望的宦官,感到强烈的不安,使他几乎哭着向高宗哀求:“皇上!趁没有人看到之前,快回去吧!高宗匆匆说了几句慰问的话后,也慌慌张张离开了。高宗和那名宦官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两人心里都抹不去武后浓重的阴影。高宗并没有具体的营救办法,也不可能救她俩出来。不久之前,王氏和萧氏被判以“用鸩酒害人”的重罪的,不是别人,而是高宗本人下的诏令。君无戏言,纶言如汗。天子说的话和汗水一样,一旦说出来就没有办法收回了,也不可能任意更改。不管想出多少营救的办法,就算已退让了一千步、一万步,但只要想到武后愤怒的脸孔,高宗就觉得没有信心和勇气了。六十八“阿武,你是老鼠!”高宗探望王氏和萧氏,并答应设法营救的消息,很快地传到武后的耳里,武后的情报是无孔不入的。武后果然大怒,原以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高宗,居然瞒着她做出这种事来。武后在愤怒中,仍不忘正视事实,并加以分析,武后知道自己太疏忽了。最近过分专注于对外的问题,忽略∫高宗的变化。武后为了杜绝所有背叛的行为,认为这一次一定要做最严134
• 厉的惩罚,以收警戒之效。关于这件事,武后没有对高宗说过一句抱怨的话。然而高宗从周围的气氛察觉,武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反使高宗觉得不安。几天之后的下午,王氏与萧氏突然被几名宦官从幽禁的地方拖出去。阳光下,看到这两位往日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已面目全非,头发乱得像稻草,削瘦的脸上浮现阴森恐怖的气色一名宦官以神气的态度,向二人宣布皇后的旨意,大致是说:“幽禁后仍不知悔改,反而向皇上胡言乱语,各处答刑二百。”宣读完毕之后,宦官立刻剥下她们肮脏的囚衣,瘦削的身被拖倒在地上,露出了苍白的后背。历来,宦官都具备变态的虐待狂,在这个时候,更可明显地看出来。尤其受处罚的人,以前是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也是最看不惯、瞧不起他们的人,现在居然可亲手惩罚她们,怎不令人欢庆!此时他们残暴的个性完全显露出来了。两名强壮的宦官,犹如阎王殷前的牛头马面,手里的竹笞不断晃动,噼啪作响。听到这种声音,王氏突然抬头大叫:“愿皇上万寿无疆,既然武媚受宠,我只有一死了之。”她的声音非常清晰而凛然。宦官感到惊愕,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于临死者的恐惧哀嚎,遇到这种壮语,反而有点束手无策。“哼!现在还神气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后呢!”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时露出狰狞的面目,用力挥下第一杖。王氏和萧氏发出受伤的野兽一般凄厉的哀号。185
• 在第二杖将要挥下时,萧氏使出最后的力量,大声狂喊:“阿武!你这狡猾恶毒的东西!但愿来世我生为猫,阿武是老鼠,世世代代狠狠地咬破阿武的喉咙。”按当时习惯,姓上加阿字,是对晚辈的昵称,或有轻蔑之意,此时当然是后者的贬意。话刚说完,笞杖用力挥下,萧氏全身痉挛,不停抽搐和没儿没女的王氏不同,萧氏除雍王素节外,还有义阳宣城两位公主。想到留下的子女和将要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灾难,萧氏就没有办法像王氏那般慷慨陈辞,超然赴死。对于陷害她到这种地步,魔鬼般的武媚,不诅咒她两句,死也不能瞑目。两个人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不到二十下,两个人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但笞刑并没有停止。笞刑停止时眼前已不算是两具女尸,只是两堆血内模糊的人体。被处死的罪犯连棺材和墓地都没有六十九禁饲猫令王氏与萧氏被鞭笞致死的消息传到武后耳里,武后当时的表情,眼中所露出的凶相,使两三名宦官不由得心惊胆战。想到王氏临死时,没有半点恐惧,还义正辞严,武后心里非常气愤。武后认为,人死的时候各有不同的面目,而人在这刹那间里表现的,才是此人真正的面貌。“那个女人自以为高贵,认为我出身卑贱,胆敢如此轻视我,太可恶了1”136
• 武后咬紧嘴唇。王氏使武后真正生气,这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对萧氏最后的诅咒,武后心里免不了还是不寒而栗,总不是滋味。她有冷若冰霜的理性,又有理性之外的神秘主义,两种水火不容的性格同时存在她一人身上好端端的人攻击她,武后不愁没有方法对付。可是,对于一个快要死的人最后的诅咒,却产生一种可怕的束缚。对武后而言,这仿佛是来自冥界的恐吓与攻击。然而,今天的她已非昨天的她,对任何攻击,她已不再忍耐,不再袖手了。武后认为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立刻将王氏改为蟒氏,萧氏改为枭氏。武后相信改了姓的她俩死后也将受到蔑视。被流放到岭南的魏国夫人柳氏,以及王氏和萧氏的家人,当然也都改成了蟒姓和枭姓,受尽了屈辱。同时,武后又下令后宫不准有一只猫。在个人的安慰非常缺乏的后宫很久以前就流行着养猫、养小狗、小鸟、蟋蟀等。武后自己就养了几只波斯进贡、非常漂亮的狮子猫。全身有雪白软柔的长毛,大大圆圆的眼睛,发出蓝色的光泽。这个美丽的小动物,像小公主似的,受到宦官仔细呵护。当命令下达,所有的猫不管什么种类,全部处死了。不久,饰传说有些富有人家里养着非常漂亮的狮子猫。相传是有些负责将猫处死的下级官吏,一方面基于迷信,不敢杀死有魔力的猫;一方面也为了赚点外快,贱价把猫卖出去。当时富有的人家中有一种习惯,只要是“宫中的东西”,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也会高价收购。王氏和萧氏死时的状况,不久之后也成为长安市民茶余饭187
• 后的话题。般庶民对皇后王氏被处死,非但不同情,还有几分轻蔑。相反的,萧淑妃临死时对有血海深仇的敌人大叫:“来世化为一只猫,咬破弥这只邪恶之鼠的喉咙。”反而引起一般人普遍的同情。从此,不知什么时候,人们便有把猫称为“天子妃”的习惯幽禁王氏和萧氏,最后严刑致死,使后宫所有的人非常震惊,她们认为这是武后强烈嫉妒的结果。在这以前,不仅侍女,就连官婢在内,大部分的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对皇上使出媚态。但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不但是照顾皇上日常起居的侍女,就连在回廊上偶尔和皇上相遇的侍女和宫婢,也都尽量保持距离,不敢造次,除了职务上不得已的接触外,尽量不接近皇上身边。正是所谓的“李下不整冠”的避嫌。武后“警告”宫女的目的达到了。从此传说宦官发现皇后和萧淑妃的鬼魂,武后也不断受到骚扰。七十驱逐外戚武后的异母兄弟元庆、元爽,及堂兄怀运和惟良,靠着武后的关系,分别升官。为了表示感谢以及辞行,有一天一起来到代国夫人杨氏的住宅。杨氏以酒宴招待,但想起自从丈夫士獲死后,直到武后登上今天的宝座,受尽他们的冷落,心里实在不服气。忍不住说:188
• “那么长久以来,你们一直都是小小的官吏,对这一次升迁一定非常满意吧?不由得让我想起从前种种的旧事。虽然我不想旧事重提,但各位过去对待我们母女的情形,实在令我难以忘怀。皇后实在很了不起,她不念旧恶,以德报怨,赐给你们今天的职位。希望你们不要忘记皇后的恩德,今后好好做人。”一般人对自己以前的过失,都非常健忘,当被别人指出时,往往怒火中烧。尤其是对自己的才能及力量缺乏真正信心的人,更有这种情况。听完杨氏的话,四个人都同表愤怒,尤其是年纪最长的惟良。他以嘲弄的口吻反驳:“好歹我们都是先朝的功臣,也是武士擭之子或侄子,因此自幼得以任官。我们各按自己的才能做事,也非常满足,并没有想要升官或荣华富贵。更何况,我们都不愿意沾皇后的光,获得非分的礼遇。那绝不是我们本身的荣耀。”四个人互望一眼,露出骄傲的冷笑。本来官位对他们就不重要,都有武士獲遗留下的庞大家产。因此,他们方才说的话,有一半可说是真心话,一半是不愿意看到杨氏对他们以这种骄傲的态度说话。四个人说过之后,故意非常客气,殷勤道别,然后趾高气扬地离开杨氏家里杨氏气得浑身发抖,立刻赶到宫里,向武后哭诉经过。“他们不愿意沾皇后的光升迁!”武后听完杨氏的话后,也非常气愤。收令立刻下达,元庆被贬为龙州(四川省平武县)刺史,元爽贬为濠州(安微省风阳县)刺史,但惟良留任现职始州长史,只有怀运不知什么原因,仍升任为淄州刺史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