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爆发了!消息传到白马湖,朱自清得知这一血腥消息时,不禁怒愤异常,心潮难平。他以颤抖的手拿起笔来,抒写了战斗诗篇《血歌》和《给死者》。
白马湖的风景还是那么迷人,但朱自清再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感到莫名喜悦了。生活与以前已大不一样,密友星散,时局维艰,家累日重,身心疲惫,在寂寞的白马湖,朱自清又陷入了自我反思的苦闷之中。2月间,他给俞平伯去信说自己颇想脱离教育界,想到商务印书馆去。他说:“只要有书读,报酬、职位在所不计。”商务印书馆的工作没有联系上,俞平伯介绍他到清华大学国文系任教授。暑期过后,他把一家五口留在白马湖,一个人匆匆地赶往北京。
1926年3月18日,北京200多个社会团体,十多万群众在天安门举行反对八国最后通牒的示威大会。朱自清跟随清华大学队伍前往参加。大会通过决议后开始了示威游行。队伍来到执政府门前空场上,遭到血腥镇压,当场被杀死47人,受伤200多人。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鲁迅指责这一天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在这一天,朱自清万幸死里逃生。23日,他怀着满腔义愤,写下《执政府大屠杀记》,强烈抗议段祺瑞政府屠杀爱国群众的滔天罪行。朱自清万万没有想到,他到北平刚刚半年,就历经了这么一场黑色风暴,而且成为目击者,亲身经历了这黑暗的一天,并写下了血的纪实。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叛变革命,三天之间,300多人被杀,500多人被捕,3000多人失踪。一夜之间,白色恐怖笼罩全国。消息传到北京,朱自清十分震惊,一连几天心绪不宁,充满苦涩。7月的一个闷热晚上,他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已渐渐升高,妻子和孩子已睡去。他猛然想起荷塘,便沿着一条幽僻曲折的煤屑路,一个人慢慢地踱着,来到塘边,欣赏这无边的香荷月色。只见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望过去是一片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在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白花和苞儿,有如一粒粒明珠,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的清香,田田的叶子颤动着,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那边去了,宛如一道凝碧的波浪。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那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朦朦胧胧有如梦幻。今晚虽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浮云,所以月光是迷茫的。朱自清感觉这境界恰到好处:不明不暗,不浓不淡。一切都是那么调和、适中、静谧,正适合他此时追求刹那安宁的心境。再看过去,荷塘四面,远近高低都是树,阴阴的乍看像一团雾,树梢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树缝里漏出一两点灯火,倾耳细听,树上的知了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树下水洼里青蛙咯咯地应和着。听着这嘈杂的蝉声与蛙鼓,他略已平静的心境不免有所触动,心中不禁叹道:“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过了几天,他把这晚在荷塘边漫游的暇想,写成一篇散文,这就是脍炙人口的《荷塘月色》。文中流露出他当时的沉闷心情,时局的惨淡让他心绪不宁,而在美妙的月色荷塘边也只能得到一种虚无般的短暂平静。
1928年,朱自清的第一本散文集《背影》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共收散文15篇。《背影》是他四年来创作的结晶。在《序》里,他略述了现代散文发生的历史背景和发展趋势,指出:“就散文论散文,这三四年的发展,确是绚烂极了:有种种的样式,种种的流派,表现着,批评着,解析着人生的各面,迁流曼衍,日新月异:有中国名士风,有外国绅士风,有隐士,有叛徒,在思想上是如此。或描写,或讽刺,或委曲,或缜密,或劲健,或绚丽,或洗练,或流动,或含蓄,在表现上是如此。”开明书店将《背影》寄到朱自清老家扬州,父亲戴上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地读着儿子写的文章,心中感到莫大欣慰,“腹有诗书气自华”,儿子毕竟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背影》是朱自清的代表作,在文坛上激起了强烈的反响。郁达夫对他的散文也赞赏备至,说:“朱自清虽则是一个诗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够满贮着那一种诗意,文学研究会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外,文字之美,要算他了。以江北人的坚忍的头脑,能写出江南风景似的秀丽的文笔来者,大约是因为他在浙江各地住久了的缘故。”《背影》的出版大大提高了朱自清的声誉。
1931年,朱自清旅游欧洲,回国后仍在清华任教,教学之余写了旅欧观感,1934年9月,《欧游杂记》由开明书店出版,共收散文11篇,叶圣陶为其题签。这部集子充分地显示了他这时期散文创作的特色,既不像《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样尽情地抒发着对现实的感受,也不像《荷塘月色》那样隐秘地表露自己内心的情绪,而是较客观地叙述欧游所见所闻所感,抒情色彩并不怎么浓。
1935年,北京爆发“一二·九”爱国运动,之后在12月16日又有万名爱国学生上街游行。朱自清再一次感受到了青年学生的革命之火和爱国之情,主动参加了游行活动。政府出动大批军警进行镇压,几十名学生被捕,数百学生受伤。学生的爱国热情,激励着朱自清,他情绪昂奋,热血沸扬,似乎从这些年轻学生身上看到了民族的希望。他怀着激动心情,写了一首《维我中华》。次年春,北平大、中学生联合歌咏团于太和殿广场举办露天音乐会,他们把这首激励救亡的诗谱了曲子,由600人组成的合唱团向广大市民演唱。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帝国主义在芦沟桥的炮声又一次惊醒了朱自清,他开始意识到政府的无能,民众的伟大。不久,北平沦陷,8月5日,日军开进清华园,荷枪实弹的日兵立于校门口,“水木清华”陷入了魔爪。
政府为了使学生不致在抗战期间失学,决定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南迁长沙,称长沙临时大学。清华师生在日寇刺刀胁迫下,准备南下。朱自清将家小留在北平,决定单
独前往长沙。9月23日傍晚,他告别了妻儿,告别了那宁静的院落,匆匆地赶往天津。10月4日到达长沙。临时大学本部设于长沙小东门外韭菜园圣经学校,朱自清就暂住在这里。大学共设置4个学院17个学系。朱自清任中国文学系主任,并被推为该系教授会主席。
由于校舍不够用,校部决定文学院设于南岳衡山山麓圣经书院,称为长沙临时大学南岳分校。文学院在南岳呆了三个月,朱自清和中文系师生团结一致,和衷共济,生活虽然艰苦,却很充实,精神很愉快。
1937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日寇对这座古城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并沿长江一线进逼,威胁武汉,危及长沙。为了把学校继续办下去,学校决定将学校迁往昆明。1938年4月2日,教育部下文改长沙临时大学为西南联合大学。
西南联大在昆明西北三分寺附近购置了100多亩地,建盖了百多间教室和宿舍,均以泥土为墙,茅草为顶,比较简陋。西南联大于10月初成立了校歌编写委员会,朱自清、闻一多、冯友兰等都是该会成员。他们撰写的歌词为《满江红》,词云: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檄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这首词调沉重的校歌,简明地表述了西南联大诞生的历史背景,表达了他们应负的时代使命,显现了联大师生对抗战必胜的决心。
1941年8月间,昆明遭到日机的疯狂轰炸,联大许多学生宿舍被毁,实验室、办公室也多遭破坏。学校在东北郊龙泉镇司家营成立文学研究所,由冯友兰任所长,闻一多为主任。朱自清调往清华文学研究所。
这时,朱自清的身体已经不好,胃病时常发作,他收入不多,家用又大,经济非常拮据。加上单身一人在昆明,生活无人照顾。胃病日益加剧,身体日渐衰弱,朱自清思想负担也日益加重,身心都痛苦异常。
生活困顿,身体病弱,但朱自清还是努力读书著作。这时他集中精力撰写《新诗杂谈》,以此评论抗战诗歌,竭力主张文艺为抗战服务,提倡写抗战诗和爱国诗。
这一时期,朱自清的心灵已完全被抗日烽火熊熊燃烧起来了,他热爱祖国,拥护抗战,文艺思想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已经由为人生而艺术,进到为抗战而艺术了。
几年来,朱自清因在四川的妻子生病,在扬州的女儿去世,心力交瘁之后,已近于一贫如洗。为了增加收入,1944年他除了在联大教课外,还在私立五华中学兼任国文教员。他的住所离这所学校很远,但他风雨无阻从未误过课。
1945年4月,扬州老家又传来噩耗:父亲于4月9日病逝,终年76岁。八个月期间,连丧两个亲人,使他无限悲痛,路途遥远不得归去,朱自清只能筹款寄回家料理丧事,将老人安葬。
1945年8月14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艰苦抗战八年,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9月2日,日本无条件在投降书上签字。3日晚,为了庆祝胜利,昆明学联联合社会青年和社会人士在联大举行“从胜利到和平”的联欢晚会,朱自清也和大家尽了一日之欢。
这时国内外政治形势已发生突然变化。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反动政府在美国支持下向解放区大举进攻,与此同时,又伪装“和平”姿态,电邀中共代表来重庆进行谈判。在此期间,闻一多、朱自清、张奚若等十几位联大教授联名,分别致电蒋介石、毛泽东,要求停止内战,实现国内和平民主。在国内进步势力的威迫下,蒋介石不得不与共产党签订了《双十协定》,同意中共提出的“和平建国的基本方针”。但是,国民党等毛泽东一回延安,马上向各战区颁发《剿匪手本》,下达“剿匪”密令,派各路军队向解放区进犯。这时,昆明的局势也日益严峻起来。
11月25日晚,联大学生自治会主办反内战的时事晚会,各校学生陆续到达联大的大草坪,加上部分工人和社会青年,约6000人。正当大家席地而坐,安静地听着教授们演讲时,反动军警偷偷包围了会场。讲演中途,突然枪声大作,特务又将电线切断,电灯熄灭,同学们立刻把早已准备的汽灯点着,大会继续进行。有特务出来破坏,被学生赶了出去。
第二天,国民党中央报纸发表《西郊匪警,黑夜枪声》的消息,谎称:“本市西门外的泥坡附近,昨晚七时许,发生匪警。……匪徒竟一面鸣枪,一面向黑暗中逃窜而散。”反动派的造谣污蔑,使联大同学异常愤怒。26日,昆明学生联合会宣布总罢课,并成立罢课委员会,发表了《昆明市大中学生为反对内战及抗议武装干涉集会告全国同胞书》,呼吁“立即停止内战,要求和平”,“组织民主联合政府”,“追究射击联大的责任”,“不准任意逮捕师生”等要求。至29日,参加罢课的学校达34所。声势浩大的罢课斗争使反动派惊慌失措,他们立即部署力量进行镇压。11月29日,联大教授会发表“抗议书”,指出云南省当局11月25日的暴行为“侵犯学府之尊严”,“表示最严重之抗议”。民盟云南支部于20日声明,“罢课是正当的唯一的抗议手段”,所提条件“合乎人情,合乎国法”。由此,矛盾愈发尖锐,12月1日上午10时,特务分兵几路奔袭联大、云大各校,撕毁壁报,捣毁教具,殴打师生,并用手榴弹、手枪对付手无寸铁的学生、群众。联大师院的潘琰、李鲁连、昆华工校的张华昌被打死,南菁中学的青年教师于再被手榴弹炸死,被打伤者有数十人。这就是震惊云南、震动全国的“一二·一”惨案。
当即,西南联大教授召开了紧急会议,一致通过向国民党当局提出抗议的决议,要求严惩凶手,并宣布罢教支持学生。自4日起停课七天,以示抗议。
年轻人的血,使朱自清认识到民主进步的力量,当权者的凶残和自己的弱点,引起了他深刻的反思。“一二·一”风暴已经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灵。爱国群众奋不顾身的斗争精神促使他反省,令他自感惭愧,他深切地感到自己性格中的懦弱,必须彻底革除。这一思想火
花,预示了他精神世界将开始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1946年,蒋介石一手挑起的全面内战终于爆发了!昆明的空气也突然紧张起来,斗争更加艰苦了。国民党宪兵在昆明加剧了法西斯统治,迫害进步团体,破坏民主活动。民主人士受到恫吓。李公朴、闻一多等进步人士冒着生命危险,发起“争取和平联络会”的签名运动,动员人民群众起来反对内战,反对特务迫害,争取民主,争取自由。他们揭发反动派制造内战的罪行,支持共产党提出的长期停战、恢复交通、整军复员、重开政协等四项建议。
7月11日夜,中国民盟滇支部负责人之一,社会教育家李公朴和夫人被特务暗杀。得此噩耗,闻一多怒愤填膺,拍案而起,怒斥反动派卑鄙无耻。闻一多也是民盟滇支部负责人之一,特务黑名单上的第二号人物就是他。亲友们都劝他赶快避开,但闻一多拒绝了家属和好友的劝告,毅然挺身而出,坚决挑起民盟支部的工作,亲自料理李公朴的丧事,并向社会控诉反动派的滔天罪行。15日下午,他亲临云南大学,主持李公朴丧仪,厉声痛斥特务的无耻行径。会后,闻一多即往民主周刊社,出席民盟滇支部为李公朴被害招待记者会。在会上,他详细地揭发了国民党反动派破坏政协决议、发动内战的经过。会议结束后,闻一多回联大宿舍途中,被两个便衣特务开枪暗杀。闻一多身中数弹,血如喷泉,壮烈牺牲。
这时朱自清去成都探亲未回,他从报纸上得知闻一多遇害的消息,大为震惊,无心茶饭,坐卧不宁,无限悲痛。他在好友的鲜血面前,陷入了痛苦的思索。
7月21日,西南联大成都校友会召开闻一多先生追悼会,刚回校不久的朱自清出席会议并讲了话。他激愤地说:闻一多先生在昆明惨遭暗杀,激起全国的悲愤。这也是民主主义运动的大损失,又是中国学术的大损失。他详细地叙说了闻一多在学术上的巨大贡献。告诉人们,国民党反动派残杀了一个多么有价值的学者,摧残了中国学术界不可多得的人才!以此激起人们对敌人更大的愤恨。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闻一多的全部遗著整理出版,这是对敌斗争的一种方法。
翌日,成都各界举行李、闻惨案追悼大会,朱自清奋然前往并作了讲演。他慷慨激昂地介绍闻一多的生平事迹,颂扬他火一样的革命精神,控诉特务罪行,向反动当局提出抗议。他的讲话博得全场掌声,使不少听众落下了眼泪。
1946年10月7日,朱自清带家属乘飞机直接飞回北平。
历经了闻一多这“一团火”的洗礼,朱自清的思想有了很大的变化。在民主浪潮的冲刷下,他思想中的阴影开始消散,特地写了一篇《什么是文学的“生路”》,这篇文章告诉人们,知识分子的“生路”就是“做一个时代的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他说,“这是一个动乱时代,是一个矛盾时代,但这是平民世纪”,他指出:中国知识阶级的文人吊在官僚和平民之间,上不在天,下不在地,最是苦闷,矛盾也最多,真是做人难。但是这些人已经觉得苦闷,觉得矛盾,觉得做人难,甚至愿意“去撞自己的丧钟”,就不是醉生梦死。他们愿意做新人,为新时代服务。文艺是他们的岗位,是他们的工具。他们要靠文艺为新时代服务。文艺有社会的使命,宣传载道的东西。……知识阶级的文人如果再能够自觉地努力发现下去,再多扩大些,再多认识些,再多表现、传达或暴露些,那么,他们会渐渐地终于无形地参加政治社会的改革的。那他们就确实站在平民的立场,做这个时代的人了。
至此,朱自清的思想已从学者向战士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此后,朱自清的精神状态和以往大不一样了,创作欲望重又高昂起来。他的文学观也开始变了,认为文学的标准与尺度是不断发展的。
1946年12月20日,北大女生沈崇被两名美军绑架强奸,对此暴行,北京大学千余名学生举行抗暴集会,并成立了北京学生抗议美军暴行筹备会,组织了5000余学生举行示威游行,抗议美军暴行。北平学生的爱国行为,掀起了全国抗暴斗争的怒潮,全国有10个城市50余万学生举行示威,要求从中国撤出全部驻华美军,废除《中美商约》。国民党反动政府大怒,立即在北平逮捕了2000多人。此时此际,北平的13名教授签名的抗议书在报纸上发表,朱自清名列第一,因此他的名字就成为国民党黑名单中的第一个。但是此时,朱自清已经毫无畏惧了。
经过几个月的工作,由他负责的闻一多全集整理已近竣工。他为全集写了一篇“序”,总结闻一多辉煌战斗的一生:
闻一多先生为民主运动贡献了他的生命,他是一个斗士。但是他又是一个诗人和学者。这三重人格集合在他身上,因时间的不同而或隐或现。大概从民国十四年参加“北平晨报”的诗刊到十八年任教青岛大学,可以说是他的诗人时期,这以后直到民国三十三年参加昆明西南联合大学的五四历史晚会,可以说是他的学者时期,再以后这两年多,是他的斗士时期。学者的时期最长,斗士的时期最短,然而他始终不失为一个诗人;而在诗人到学者的时期,他也始终不失为一个斗士。
1948年元旦上午,朱自清参加新年团拜,晚上又出席新年同乐晚会。晚会主要节目又是扭秧歌,他虽然身体不好,却兴奋地和同学们一起扭着。第二天,由于过于劳累,胃病复发,尽吐酸水,不能进食,身子非常疲倦,只好呆在家中静养。
一天,作家书店寄来朱自清的新书《新诗杂话》,是去年12月出版的。这本书共收文章15篇,另有一篇译文,这些作品多作于抗战期间。3月间,他的身体比以前更衰弱,只得在家
休养。但他却静不下心来,把多年来写的有关语言和人情世态的短文收集起来,编成一书曰《语文影及其他》,内分两辑,一为“语文影之辑”,收文章10篇,一为“人生的一角之辑”,收文章9篇。这本书是他手订的最后一个集子,没来得及出版他便去世了(至1985年,这本书才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印行)。他还带病编辑《高级国文读本》,这是他和叶圣陶、吕叔湘合作的。前不久,他和他们俩合作编写了《文言读本》,他认为学文言该从基本学起,现代青年学文言,目的在阅读文言书,不在练习文言写作上。
在4、5两个月中,他接连出版了三本书,《语文零拾》由名山书局印行,该书收有一些书评和一些译文。《标准与尺度》由文光书店出版,收集了抗战胜利后写的22篇文章,内容很杂,有评论、杂记、书评、序跋等,其中谈文学与语言的占多数。《论雅俗共赏》由上海观察社出版,收进关于文艺的论文14篇。看到多年心血的结晶,病中的他又有了一种莫大的安慰。
5月间,上海学生发起了反对美帝国主义扶植日本侵略势力的签名运动,这一反帝爱国风暴立即波及全国。6月9日,北平学生集会举行反美示威大游行。当时,国民党政府滥发纸币,造成通货膨胀,一包香烟要卖数万元。为了欺骗、收买知识分子,政府发了一种配购证,可用低价购到“美援面粉”。这一香甜的诱饵,对贫困的知识分子无疑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6月18日,朱自清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吴晗来到他家,带来一份《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上面写道:
为反对美国之扶日政策,为抗议上海美国总领事卡德和美大使司徒雷登对中国人之污蔑侮辱,为表示中国人民之尊严和气节,我们断然拒绝美国具有收买灵魂之一切施舍之物资,无论购买的或给与的。下列同人同意拒绝购买美援平价面粉,一致退还配给证,特此声明。
朱自清看毕,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笔来,一丝不苟地在宣言上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8月6日早上4点钟,朱自清胃部突然剧痛,当即被人送到北大医院,经诊断为胃穿孔。动手术后情况尚好,10日,朱自清的病情突然恶化,中午,医院电话通知清华大学校方,朱自清病危。朱自清神志还清楚,安卧在床上,看了看环守在床边含着眼泪的三个孩子,用颤抖的手抓住坐在榻旁的妻子,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说:“有件事要记住,我是在拒绝美援面粉的文件上签过名的,我们家以后不买国民党的美国面粉。”说完吁了一口气,似乎了却一件心事,又平静地睡去。11日,朱自清的病象愈加险恶,12日8时,开始昏迷,不久,心脏停止了跳动。一代文宗与世长辞了!享年仅51岁!时为公元1948年8月12日11时40分。
作者点评
朱自清先生是一个教师,同时是一个文学家,他一生从事教育事业,也一生不忘他所爱好的文学事业。他是一个清贫的知识分子,可以说是旧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他曾为生活所迫,超负荷地到各地讲课,每到一地,他都十分认真负责地教育学生,以自己的学识品格来影响他的学生。他对文学与社会的关系的理解过程,表现了他从一个旧知识分子成长为一个民主斗士的思想变化历程。他的正直与正气,在历次学生运动中充分表现出来。在五四运动、一二·九运动、三一八事件、五卅惨案、一二·一惨案等一连串政治事件中
,我们都可以感受到他一颗正义的心在跳动,一腔热血在沸腾。他不是游弋于文学之中不闻窗外事,也不是逃避社会躲到象牙塔之中自得其乐。他用作品,艺术地表达了他对社会、对民众、对国家命运的关注和担忧,《生命价格——七毛钱》、《白种人——上帝的骄子》和《执政府大屠杀记》是这方面的代表作。他以病羸之身主持闻一多先生的遗著整理编辑工作,既是对友人的告慰,也是他自身忠厚性情的再现,更是对国民党反动派的一种无声的控诉。他尤其重视人情、亲情、友情,他的这些情感常从文笔中汩汩流出,正体现出他的一种博大慈爱胸怀。他的散文名篇《背影》、《儿女》、《悼亡妇》、《冬天》,具有浓厚的人情味,至今还能感悟众多读者。对大自然的热爱,则是他内心世界善良一面的又一种体现,《绿》、《春》、《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等文章中充溢着他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朱自清不仅给后人留下许多优秀的散文,更重要的是留给我们一笔精神财富。一种中国文人的民族气节——中国人自古以来就为人称道的骨气。当他处在生活维艰、贫病交加之际,断然拒绝美国的面粉,宁可饿死也不愿屈辱地苟活下去,临终前他对家人的嘱咐也令天下寒士闻之落泪。他一生有著作27种,共约190余万言,这一切都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以自己的衰弱的生命为世人写下了最光辉的篇章,表现出中国进步知识分子最坚强的意志和崇高的灵魂,“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1949年8月,毛泽东主席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慷慨激昂地说:“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许多曾经是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个人主义者的人们,在美国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面前站起来了。闻一多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宁可倒下去,不愿屈服。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唐朝的韩愈写过《伯夷颂》,颂的是一个对自己国家的人民不负责任、开小差逃跑、又反对武王领导的当时的人民解放战争、颇有些‘民主个人主义’思想的伯夷,那是颂错了。我们应当写闻一多颂,写朱自清颂,他们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这是对朱自清先生最好的评价,也昭示了中国进步的知识分子在历史关头所表现出的的高贵品质。
毛泽东评点张恨水
不敢当,我们共产党一向是主张和平的。正如先生小说中描写的那样,现实的中国社会魑魅魍魉太多了。华夏大地,多少年来,战火频仍,弹痕累累,哀鸿遍野,黎民菜色,尽履倒悬之苦的人民无有一日不期望和平哇!过去,我们和蒋先生打了几年仗,蒋先生把我从江西送到了陕西。后来,日本人的枪炮,又帮助我们握了手,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嘛!现在日本投降了,我们不想,也不能再打下去了,这是大家的意愿,也是中华民族的意愿。孔子说,和为贵,我们就是为了和平而来的。我们愿以自己诚心诚意的行动,为实现和平建国的光明前程,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摘自谭玉琛的《毛泽东与党外人士》第365—366页,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3月第1版。
脂粉气也未必有什么不好,我看曹血芹的脂粉气比先生要浓得多,但《红楼梦》不也一样令我们叹为观止吗?我认为文艺作品的好与坏,不能在体裁上作境而言之,关键在于我们的作品,是否真实地反映了社会,刻画了社会的人和社会的事,反映出社会矛盾斗争。
——摘自谭玉琛的《毛泽东与党外人士》第366页,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3月第1版。
张恨水小传
张恨水,原籍安徽潜山,出生在江西省广信县一个小官吏家庭,原名张心远,1914年给汉口小报投稿时,从南唐李后主《乌夜啼》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句中截取“恨水”二字作笔名,此后,恨水便成为他的正式名字。笔名除“恨水”外,其笔名还有:旧燕、哀梨、哀、梨、并剪、藏稗楼主、画卒、崇公道、于戏、半瓶、逐客、报人、不平、我、油、大雨、杏痕、北雁、小记者、打油诗人、打油词人、东方晦、布衣、我亦潜山人、天柱山下人、天柱峰旧客见张伍的《忆父亲张恨水先生》第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5年8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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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此外,他还有两方印章,一曰:“程大老板同乡”,一曰:“东郭文丐”。从这些笔名中,自然可以看出他的情趣和性格,而有一些则表现了他对家乡的炽烈感情,即如“我亦潜山人”、“天柱山下人”、“天柱峰旧客”和“程大老板同乡”等。其父在父辈中排行老三,张恨水又是他的长子,自然也得到他的喜爱。张恨水年少时,其父见他聪明解事,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因此就给他取名“心远”,希望他志向远大,有番作为。但是根据张氏宗谱的“宗岁兆联芳,祖泽益福庆”排名,他的谱名则为“芳松”见张伍的《忆父亲张恨水先生》第1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5年8月第1版。
。张恨水喜爱家乡,熟悉家乡,更以家乡自豪。他有许多小说都是以家乡潜山为背景的,像《似水流年》、《现代青年》、《天河配》、《玉交枝》等,对家乡的习俗、人情、世风等都有详尽生动的描写。而《秘密谷》,则是直接描写天柱山的。张恨水把流传于当地的神秘谷传闻,通过丰富的想象,写成了一部寓言式的游记小说,今古人物对坐一堂,寓庄于谐,且又寄托遥深。虽然张恨水自认为这部书不成功,但他写这部书为《八十一梦》的写作打下了基础。《秘密谷》一书,数年前台湾曾有再版。
张恨水的祖父号开甲,曾任江西某县武官。其父名钰,在江西从事税务工作。公元1895年,即光绪二十一年,农历四月二十四日午时,在江西广信府(今上饶地区),一位张姓游宦之家,降生了一个哭声异常洪亮、圆头大脑的男孩,这就是张恨水。不想家人一阵欣喜忙乱之后,下午二时许,佳音又传,祖父张开甲公,接到了提升“参将”(二品顶戴)的喜报。在短短的数小时内,又是添人进口,又是加官晋爵,真乃千载难逢的“双喜临门”。这事自然轰动了乡里,男女老少少不得都来凑趣祝贺,张家当然也要来个举家欢庆了。可能祖父认为是张恨水给他带来了好运,就特别偏爱张恨水,说这个孙子是“大富大贵的命”,因此取名“芳贵”见张伍《忆父亲张恨水先生》第1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5年8月第1版。也许是命运的捉弄吧,张恨水虽然给祖父“带”来了“官运”,可是他自己却偏偏厌恶官场,既不富也不贵,一生坎坷,手耕笔耘,糊口而已。
1901年,张恨水6岁,启蒙于景德镇一家私塾。在其父的陪同下,张恨水穿上新的长衫小马褂,夹着新书包进私塾上学。那一天,张恨水向孔夫子像和先生行了礼,就是正式的学生了。他初念书,自然先入蒙学。所谓“蒙学”,就是先生只教读而不解释文义。塾里的学生年龄也是大小不一,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六七岁,因而学习的进度不一样,书本也不一样。大家都坐在一个课堂上,先生又要求学生大声诵读,于是你念你的“人之初,性本善”,他念他的“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我念我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就像蛤蟆吵坑般地喊破了天。在以后的十几年间,他读书的地方多次变换。恨水好学,除完成学校规定的课程外,还阅读了大量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这不仅丰富了他的文学知识,也使他学到了不少“腾挪闪跌”的写作方法。
俗语说:“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张恨水的祖父戎马一生,虽然已是膝下弄孙了,但仍然练功不止,每日总要抽空练习拳脚。张恨水常常在官衙的院子里看他祖父练武,羡慕得了不得。其祖父见他喜欢练武,很想让他继承自己的武功,就常常逗弄张恨水。一次,他站在走廊上,跷起一条腿,另一条腿独立,让张恨水跨在上面,抱住小腿当马骑。祖父的腿上下腾挪,像马跳跃,他嘴里还发出“咴咴”的马啸声。张恨水高兴得手舞足蹈,俨然一副武士派头。祖父乘兴问他:“你愿意当英雄吗?”张恨水回答:“愿意学爹爹,跨高马,佩长剑。”祖父听后,特别高兴,特意找来一头山羊,配上一副小鞍鞯,还亲自砍竹为刀,削芦作箭,专门派了两个老兵,教张恨水在官署的大院中纵“羊”驰骋,挥刀冲杀。四五岁的张恨水全副武装,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铁骑奔突、征鼓雷鸣的沙场上。祖父看了,发出欣慰的笑声。这苍老的笑声一直印烙在张恨水的心际,到了晚年,每逢闲话时,张恨水总爱谈起这段往事,谈着谈着,他就会忘情地呵呵笑起来。少年习武,为他以后写作武侠体裁小说打下了基础。
1912年,其父因急症于南昌去世。家庭经济来源突然中断,他被迫退学,随母亲返回潜山。当时,其母36岁就寡居,张恨水当时也只有17岁,下面还有五个弟妹。其父又没有留下什么积蓄,其母只能带领张恨水兄妹从江西回到潜山老家,靠薄田数亩过活。失学,这个打击对一个17岁的青年实在是太大了,他既感到前途渺茫,又为母亲和弟妹的生活、前途担忧。这时的苦闷和焦虑实在无法排遣,他只好钻进老书房,闷头读书。农村的夏天,蚊虫非常多,张恨水在书房独对昏黄的菜油灯,总要读到深夜,两条腿都被蚊虫叮满了包,奇痒难耐。于是张恨水想起了一个法子,用木桶盛满清水,把双腿泡进去,既可避免蚊虫的打扰,又可以使自己头脑清醒,不致打瞌睡,这样他就可以苦中作乐地读到深夜。 然而他足不出户地苦读,非但没有引起别人的同情,反而招来嘲讽讪笑。当时农村人让孩子读书,无非是想下辈人升官发财,他们对张恨水这一无所成的青年很是瞧不起,说是:“读书读成了张某人那样,还不如让孩子们种田哪!”甚至当面嘲笑他是“书呆子”、“书庸子”(庸,潜山语,即箱子)。张恨水听了这些话,既不便解释,也解释不清,就益发地躲在老书房里,看书写作,借以排遣自己的苦闷。这时他的诗词都已经有相当的基础了,他写了一本诗集、一本词集,还写了一部名叫《青衫泪》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从名字就能知道内容,是白话章回体,小说中穿插了不少诗词四六骈体以及小品,完全是模仿《花月痕》的套子。这些诗、词和小说,是他当时的心情写照,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可惜这些手稿都丢失了。不久,处于苦闷之中的张恨水应堂兄张东野之邀,到了上海,考入孙中山先生所办的设在苏州的“蒙藏垦殖学校”。学习期间,因生计所迫,张恨水曾写过两篇短篇小说:《梅花劫》和《日新娘》,投往上海《小说月报》,不久即收到该刊主编恽铁携先生的回信说:“稿子很好,意思尤可钦佩,容缓选载。”这使他大喜若狂。后来稿子虽未被采用,但却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二月革命讨袁失败后,学校被迫解散,张恨水再次辍学,返回乡里。
1918年,受挚友郝耕仁推荐,张恨水来到芜湖,做了《皖江报》总编辑。张恨水在《皖江报》的人缘非常好,和同事们关系融洽,有的还成了他很好的朋友。就是在他离开此报后,也常与他们书信往来。一直到1956年,张九皋先生已是70多岁的人了,还用毛笔写漂亮的行书信函给他,其拳拳怀念之情溢于纸上,感人至深。
在芜湖,工作并不紧张,而张恨水所带之书只有《词学全书》和《唐诗十种集》,加之
人地生疏,又无书可借,于是又在闲暇时写起了小说。他先写了一篇短篇,名叫《真假宝玉》,是篇滑稽讽刺小说,投给了由邵力子先生主持的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解放与改造》,不久就连载于该报1919年3月10日至16日的《民国小说》一栏内。张恨水小说的首次问世,是他走向文学生涯的正式开端。他的短篇小说《紫玉成烟》、《真假宝玉》、《迷魂游地府记》和长篇小说《南国相思谱》就是在这年发表的。对于这一时期的创作,他自己后来回忆说:“我的思想,完全陶醉于两小无猜,旧式儿女的恋爱中”,形式上“偏重辞藻,力求工整”见张占国、魏首忠的《张恨水研究资料》第4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10月第1版。。
“五四”运动爆发后,芜湖也掀起了查禁外货、罢市罢课的学生运动。群众把日本草席钉在电线杆上,上写“若用日货,男盗女娼”。那年农历五月初四,有一个卖艺人在芜湖街面上大放媚日言论,在群众的反对下,此人逃进日本人办的丸山药店中。五月初五,日本驻南京领事馆借口芜湖人仇日排外,派日本兵一队,荷枪实弹,到芜湖向人民群众挑衅。下午,张恨水用屈原爱国精神激励工友,率众高呼口号,在九山药店前举行了反日示威游行。这一行动,被芜湖人民称为“爱国义举”。
1919年,张恨水24岁,为继续求学,于“天凉好个秋”之际,只身来到他心目中的“首善之区”北京。扑入眼帘的前门箭楼,雄伟端庄,气派恢宏,张恨水凝视良久,暗道一声:“侥幸,终于看到你了!”忽而,一辆“轿车”擦身而过,只见那健壮神气的菊花青骡子,拉着带有青缎遮围、嵌着玻璃窗的车身,车辕上的把式鞭梢一甩,“得儿龙冬,得儿龙冬……”“十三太保”轿车发出有节奏的音韵悠然驰去。一瞬间,他似乎体味到了一种历史的神秘,一种生活的艺术,并融为一股特具情韵的“北京味儿”。张恨水一下子就爱上了北京。张恨水在北京有了工作,会馆里的饭钱也还支付得起,在北京算是有了栖身之地,暂时不必发愁了。万事开头难,这个开头还算顺利,张恨水非常兴奋。当时,正值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三位京剧表演艺术家在北京联袂演出。张恨水这天有了工作,一高兴,竟然花去身上最后一块大洋,买了戏票前去观看,饱享了一番眼福、耳福。这桩“一元看三星”的轶闻,被朋友们赞之为“倾囊豪举”。张恨水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极富“罗曼蒂克”,常常笑呵呵地对人谈起此事。
张恨水到京后,先后在上海《申报》驻京通讯社、北京《益世报》编辑部、北京世界通讯社、联合通讯社、北京《朝报》、《今报》编辑部任职,每日忙于新闻编排工作。《世界晚报》、《世界日报》创刊后,他身兼这两报的副刊主编,张恨水既然做了“新闻工作的苦力”,每日忙于奔波采访、撰稿,自然没有余暇再去写小说,因而他初到北京后的四五年间,没有小说问世。然而所谓“积习难改”,小说没有时间写,诗词倒是写了不少,每有感触,总要一抒胸臆,只可惜往往随写随丢。大约是他到北京第二年的农历除夕,通讯社休刊,张恨水站在宣武门外的粉房琉璃街口,看着熙来攘往采办年货的人们各自提筐携匣奔忙于路上,不禁口占一绝:
宣南车马逐京尘, 除夕无家著此身。
行近通衢时小立, 独含烟草看忙人。
此后,他发表了两部成名作《青明外史》和《金粉世家》。除小说、诗词外,他还写了不少杂文,既论时政,又谈风月。
1925年,“济南惨案”发生后,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极大愤慨,张恨水再也不谈风月了,接连写出了《中国不会亡国,敬告野心的国民》,《学越王呢?学大王呢?》等时事短评,对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暴行进行了谴责和声讨。1926年,“三一八”惨案发生后,《世界日报》从3月19日至3月23日,每天都在头版全版刊登惨案情况和惨案照片,并发表社论,要求段祺瑞政府辞职,为爱国学生伸张正义。就在这一时期,张恨水连续在副刊上发表杂文,因事而发,针砭时弊,对那些军阀、权贵痛加挞伐,鞭辟入里,毫不留情,如《势利鬼可起而为总长》、《官不聊生》,暴露了官场腐败、黑暗以及“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社会现状;《曹三爷不辨水旱》,矛头直指直系军阀头目曹辊,揭露他中饱私囊,不顾灾民死活;《张宗昌可以上天桥卖布》,对这位祸国殃民的奉系军阀进行了无情的揶揄讥讽;而《免考入门卷》则抨击了当时考场上的舞弊现象,揭露社会黑暗。这些杂文笔调辛辣幽默,说出了百姓的心里话,博得读者的喝彩。
要说真话,就要揭露黑暗,自然会惹来祸事。那时张恨水正在《明珠》上连载长篇《荆棘山河》,这是一部揭露军阀混战、残害百姓的小说,亦所谓“太岁头上动土”,自然也冒犯了张宗昌,张宗昌下令《明珠》停发该文,于是,《荆棘山河》被腰斩。张恨水的小说被“奉命搁笔”的还有多部,但《荆棘山河》可说是被禁之首了。“荆棘山河”,山河果然多荆棘。
1930年2月,张恨水因和资方发生矛盾,一怒之下,他辞去了《世界日报》和《世界晚报》的所有职务,并在《世界日报》上发表了《告别朋友们》一文,表达了他对资方的不满,同时,也阐明了他要腾出时间专门从事文学创作的心愿。3月,他最有影响的长篇小说《啼笑姻缘》开始在上海《新闻报》上连载。该小说发表后,颇受市民的欢迎,被改编成话剧,拍电影,编成弹词,成为轰动一时的作品。
1931年,由于稿费收入增多,他就出资,由其弟牧野出面,在北平创办了“北华美术专科学校”。他被推为校长,并担任该校语文教员,专门讲授中国古典文学和小说创作。“九一八”事变爆发后,张恨水打破原来的计划,把在上海《新闻报》连载的《太平花》插入抗战内容。这是他第一部带有抗日色彩的长篇小说。
1934年夏,张恨水游历了西北,在西安拜会了杨虎城和邵力子。返回北平后,他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两部长篇小说:《燕归来》和《小西天》,反映了西北人民在天灾人祸的煎熬下卖儿鬻女的凄惨生活。后在1956年,张恨水曾再游西北,目睹了解放后的西北地区发生的巨大变化,在游记《西北行》中,他热情歌颂了共产党的领导和人民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