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岸英战死朝鲜,是为抢救彭德怀的一卷地图,被汽油弹活活烧死的。令毛对彭德怀的压恶,增加怨恨。毛在千人大会上流泪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宣告了彭德怀的命运。当然,彭与毛的冲突,根源是彭德怀好大言不忌,仗才处处迫人。彭气魄大,本性豪爽,却善于以此行奸伪,撞在毛的多疑及理智手中,就将他投闲置散。他知彭养不得大,养大了也不领情。因此,毛宁愿养唯利听话的林彪,而不喜彭的不服人,口叫只服真理的为人。这些恩怨,我们将在下一章再行分析。
毛泽东与贺子贞的婚姻,是中共党组织同意的。贺子贞那年廿一岁。她是一个小地主兼书店老板的女儿,是井岗山苏维埃政权永新县永新中学的女学生。
龚楚在回忆中说:贺子贞是一个面孔可爱,说话爽朗,两眼闪闪生光,非常明媚的少女。她跟毛泽东认识的第一天,便跟毛泽东一块吃饭。翌日,毛泽东召开永新党青年团会议时,贺子贞是最活跃的一位,她提出了许多有用的意见,会议过后,毛泽东把她留下,跟她作了长谈。第二天俩人又谈了许多问题,仅来往了几天,便同居一起,令人乍舌。
如果毛泽东和贺子贞在井岗山时结婚,就不会有一九三○年尾,一九三一年中共中央通过他俩结婚的决议。可见当年毛与贺只在战火中同居。这是生活在战争中的浪漫,也是一种事理。龚楚回忆到骨节眼,因为对毛的怨恨,将同居改为结婚,以此降底毛的人格,又是知识份子温文而歹毒的手段,也是中国人现实里的卑鄙特质。
贺子贞在长征时产下李敏,产后体弱的她,在敌机轰炸中,竟然伏在伤员身上,保护对方安全,全身为弹片所伤,多枚弹片至老未能取出。
贺子贞替毛泽东生下四个孩子,两个寄养在农民家中也失了踪。长征后,夫妇吵架,倔强的贺子贞用去苏联开刀取弹片借口离开他,他留泪挽留不果,贺子贞晚年,承认自己的不懂抑制暴燥缺点种下恶果。
后来,毛遇上江青。
毛泽东到延安马列学院演讲时,江青例必坐在讲坛前,毛演讲完毕,她就站起来提出问题,她常自动跑到毛住的地方提出问题。
很快地俩人同居,中共中央因此开会,他们不能忘记江青的历史背景和贺子贞为保护战友的牺牲精神,但江青怀了孩子。在周恩来调停下,毛与贺子贞办了离婚手续,与江青结婚。但是,他们对这个女人(当年叫蓝苹)的泼辣和钻营手段,都有顾虑,因而要江青答应,她只能作为毛妻子身份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能干涉和影响毛的工作。传说双方同意为期三十年。
江青海派,对人有热情,说话可爱,善布机阱,她的利害是做事的派头和神色不变。她有才气,却不知人间大信,故只问手段成功。这种狠是在上海见过大场面,有一种刘少奇、彭德怀不明白的深沉。她狠在知时机,这是女人的通性。
毛与贺子贞、江青的结合相好,太平盛世变成滑稽好玩。他欣赏美,速战速决。分明是对方倾慕,自己异性相吸,表面糊涂、实际是为性欲。对贺、江,都是用自己的地位换来少女崇拜的享受,一半是假,到了年老,才加上半点情缘,令这感情游戏,不至掩眼沉没。
贺子贞在五十年代回到中国,住在东北和兰州,毛找机会与她见了面,但江青的阻拦,令她不得露面。毛也是一点计划都没有,党是他的家,就让党替他安排贺子贞,自己不甚在心,无思无虑。
毛愿意和贺子贞见面,对毛这种人来说,应该是有了决定才来行动。因为多年相处,发觉江青性格上缺点太多。对与江离婚?重纳贺子贞?对党对国影响多大?左思右虑,犹豫不决之时,也是江青命运正旺,贺子贞的一番话使毛打消思虑周详的打算,送贺下山,再不见面。
贺子贞到老还不明白毛对人对事底线不容侵犯,她竟然在见面的短短散步时间里学长孙皇后劝导唐太宗,请毛不要误会彭德怀的万言书原意。
那时的毛应该感觉到一盘冷水从头淋下,冷冷地说:“你不明白的。”
芦山会议已经从书生意气之争转变为路线的斗争,党内路线斗争一向没有退路可走。毛不容人侵犯的底线、死穴就在这里,他可以容忍梁漱溟在千人大会上公然顶撞,永不能容许出生入死的战友怀疑、侮辱他为国为民的诚意和想法。
贺子贞不知轻重,不懂时机的轻描淡写几句话,对毛来说不蒂为晴天辟雳,想把她视为最亲密的人竟然“支持”对头?直斥自己在冤枉好人?怀疑自己的道德?这是天下有志气男人对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思想背叛!也是天下小女人永不明白的最显浅道理。
毛对江青也是如此,江青能在文革时掌握大权,断人生死,是毛认为她可养。江成为他的手下,正如林彪的可用一样,只看价值,不理亲疏。
到江成了气侯,拉朋结党,已是毛制不了,也不想制的时候。毛到了年老才情太多,只懂做表面人情,要找相谈对手,要人做他的知音。
但他又聪明,对手下大将个个明了在胸,互为牵制的权术,运用自如。他从一生经验,知道人的好斗,知道权的重要,知道“利”可以使人用人。他又厌恶人性卑下,想改造人性,就放纵助长卑下,来为自己服务,他的矛盾正如对待贺子贞及江青。不格物致知,故千般好处,总为自己。
叶剑英、陈毅、李先生念这些老帅大将,只敢拍桌子发怒,可不敢动江青毫毛,是因为不了解毛。毛对江青,只是牵制其他派别的一粒棋,老帅们如下得辣手,毛自会顺势推舟。但没有一人知毛的性格底细。
毛在后期说过:“江青不代表我。”他的深沉手段令麾下不敢相信这是心里话。毛江彼此是互为利用。正如他曾与林彪、刘少奇互为利用过一段时间一样。
理想化的人怀念的只有充满理想的爱人,悔恨的是代表自己将来的儿女夭折。毛敬爱的只有杨开慧,想念的只有毛岸英。故他写道:
我失娇杨君失柳
杨柳轻扬
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奉出桂花酒
寂寞娥嫦舒广袖
万里长空
且为忠魂舞
忍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盘雨
毛爱杨开慧,利用了贺、江。晚年对贺生活的照顾,对江青的利用,总不是丈夫对妻子应尽情义。他将情义给了人类、宇宙、生命、国家和民族的大题目。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毛修了身,却不齐家,就要去治国平天下。一生不懂下厨烹煎。就不知煎小鱼的道理。他读了许多线装书,都只在大题目上去看。煎小鱼是慢火工夫,与他性格不合,而且他没有时间去厨房,看杨开慧如何煎鱼不焦的过程。
不懂齐家,就不懂处理贺子贞和江青关系,不懂为自己的儿女将来和生活加以照顾。大题目上下工夫的人,本性是自私的。不知委婉顺从可贵,就令家庭四分五裂,不知享受家居之乐的人,怎会珍惜百姓的家庭,别人父母妻女的幸福?生为毛的妻儿,是天数世运,也是悲伤,完全是假,都在做戏,戏一完就消耗永绝。
09
遵义会议前后,毛控制了军队,他的聪明是懂得留得青山在道理。五渡赤水是机灵,过草地是自信。张国筹、高岗之不服气,是手里的军队比他多,这也是民间打天下定地位的规律。毛的聪明是渗沙子,把朱德插进去、把徐向前拉过来。张国筹狡猾好权、以威严治军,就被朱德的“亲”分化军队。此后,张见蒋介石五体服地,是因为蒋的架子和威严比他还大。张晚年在香港写“我的回忆”,文字故作豪放,却不合情理,更不世故,事后虚饰求人相应。他的悲伤是当年为权争权,失败后狠辣无耻,落泊后只剩小聪明,足够说谁人不好,谁又不好,只有自己好。
日本占领华中之后,急于攻华南,取东南亚来保障战略物资供应,给毛在延安两年的生息。延安就有时间试验新经济、新政治,地方小易控制,毛感觉如挥指掌,伸缩自如。他有了自信,帝王之相出现谈笑之间。
毛说感谢日本侵略,他们在占领区内烧杀奸淫,给中共领导的军队,造成容易增加兵员,扩大地区的条件,这是中国文化的幽默和谦虚,间接认为一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乃时势造成自己的成功。
毛、周、邓的繁荣、机心和魄力,都显示在八年抗战、三年内战上。当年的潇洒豪放,只留文字。
那时延安领导层,常有争吵,种种策略,有好与不好的对话,这种争论有尊卑,故中共叫做“大民主”,毛有自信,就觉得别人骂他赞他都如小孩子。他高高在上,站得远,看得清,就能原谅异议,到了六十年代,权力到了刘少奇手中,毛失了自信,就没有胸襟。
毛的威信先建立在文字上,他懂得“立言”的权威性,“矛盾论”、“实践论”到“论持久战”,令他的话成为权威。中国人信书本,白纸黑字将人的深沉增加。正如读“庄子”忘记老庄也是人,也会吃饭排泄,生命一样脆弱。立言高大形象,这是华国锋、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和江泽民所缺乏的。周恩来一生屈居次席,就是缺乏文字著作。
毛在延安与人打牌,一到有事,不理一切离桌就走,这是对人事与娱乐有分办轻重的能量,大人物的娱乐,是为人事需要,作精神“按摩”。今天的文化人,以小人物眼光,度大人物的胸襟,说毛从牌桌上显示了自私和不理他人死活的性格。母鸡永不能像鹰一样在天上飞,故整天在地下引经据典刻薄大鹰飞得不高。
毛泽东到了七十余岁,就显露了分析力的停顿,只能以自己的过去经验判断一切是非。他不断对朝见他的中外人士,重覆相同的内容。这一点,连周恩来都是如此。他们离弃时代,而不是时代背弃了他们。
他对日本人、美国人、越南人、甚至非洲那些不知战略为何物的将军、国王,总说要感谢日本侵略、蒋介石的教育、美国的“教师”。一直到临终前与布图、基辛格、尼克逊、田中见面,还是如此这般再说一次过去成功体验。
见过美国、日本现代化的邓小平,向日本人道歉,说中国文字害了他们。这种谦虚与幽默距离太远,缺乏朝气,不狡猾更不聪明。豪放缺乏自信,总会被对方觉得笑话而已。
那时的毛懂得知己知人,明知彭德怀性喜当面评人,指对方鼻子说是非,他就放任彭去骂,然后叫彭横刀立马,付以重任,保卫延安。故彭到死都说:只有毛主席知道我这人的性格。所以,人人敬他三分,服他七分。
毛善将将,麾下大将个个能征惯战。刘伯承天下第一,他就派个自视洒然的邓小平去。林彪好功急利,他就派个好好先生罗荣恒去,陈毅好行险,配合慎细办事的谭震林如虎添翼。以彭德怀、萧华守总部,以徐向前、聂荣瑧、粟裕、贺龙、罗瑞卿等虎将左冲右突。
因为打天下,这些独当一面大将都廉洁可爱,他们要的是万世功名,作开国功臣,不是华厦美食,故能充分用兵,新政威信直爽豪气。
蒋介石手下能征惯将如杜聿明、黄维、范汉杰、郑洞国、廖耀湘、张灵甫都在权位金钱中耽得太久,太多余裕就缺慷慨明理的平直,对方是利刀,挥刀就摧枯折朽。
这都是时势,因毛生活的时代尊节俭耻豪华,这一方有待人接物平直的德性,那一方满是生意人的计算权谋,时势就一面倒。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和淮海战役三战定江山。
中国历来改朝改代,都是俭朴的打倒豪华的,有了豪华的,就有了不平等,百姓可忍,意志满满士人却看不过眼,鼓吹煽动,有了杀伐,就有仇恨,大势就无可阻挡。
毛泽东运筹帷幄,将声高威重的朱德作为自己代表,让周恩来、叶剑英中间折衷奔走。毛用人恰到好处,只有刘少奇,有与毛截然不同的势力系统和工作作风,一生从事领导地下工作的人,和毛这种大开大路南辕北辙。刘著有“论共产党员修养”一书,对毛来说,是党内唯一挑战,文人相轻,何况手中有权,以言定位的文人,表面上互为敬重,芥蒂实已根生。
10
当年两方对叠,步步分明,人材全在中共。国民党中会打仗也有许多,但心中只知道三民主义,只对蒋介石效忠。不像共产党,除了党,还念念不忘国家人民,这种思想,才是民间大气,是真气魄。
当时的毛,能知一代人的好恶,故成长壮大,统一江山,气势雄伟。
毛挥洒自如,蒋介石和手下的策略,都在他的估计之中。他是知己知彼,潦沈战役,关起门来打狗,断送蒋全部家当的一半,美式装备化为飞灰。平津战役,兵不血刃地得了北京,把东北军队如排山倒海拥入关内。有了大后方,毛马不停息,他的“急”将蒋的“缓”打得手忙脚乱。淮海战役,刘伯承才是战术真正决策者,毛将指挥部搬到西柏坡,运兵遣将气魄无人可及,但刘伯承的深壕术和围点打援,运兵神速,相信连安坐西柏坡的毛,也实佩服不及。刘开国之后自甘退隐,深懂“飞鸟尽,良弓藏”真谛,刘是真正人物,看透了历史和人性,所以直到四人帮前后,连林彪都不敢动他分毫。
淮海一战,蒋全部家当输个干净,他手中的战将有小聪明,却缺乏人情世故的大聪明,蒋眼光必竟高,已经有中策退守台湾构思。毛缚了苍龙,气势万千,无可阻挡,他说: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据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进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到了一九五○年解放海南岛,是一面倒的接收。毛在天安门上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时势造了英雄,英雄就创造了新朝代、新时势。
蒋介石是输在重权术,不重用兵,他喜欢竖对立力量和派别,让他中间平衡,用享受、金钱贿赂收买人心,蒋在上面来指挥。
这一套方法,九十年代的李登辉在台湾照柜搬碗,不但头头是道,还加点时髦的“民主”动作,就成为知识份子口里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民主英雄”,可见天下来来去去只有三十六计,变的是酒瓶而已。
蒋对李宗仁,白崇禧,冯玉祥等是利用和分化,一点点来拆。但时不与蒋,毛一轮狂风扫落叶,将他的满肚算盘打个稀烂。
毛行事有丈夫的洒然,去重庆可举杯叫蒋委员长万岁,到天安门上被千人呼“毛主席万岁”。只有毛的强横狂扬,才吹散得蒋阴柔韧劲。这韧就是旧军阀手法。
毛泽东的一生,与蒋介石是争天下的领袖,并没有恩怨两字可言。要看毛的动机、手段、善恶,应该从他与刘少奇、林彪、彭德怀和邓小平间的纠缠网络里寻找。
毛对人世的冷酷,对未来的追求,对完美的热情,令他气慨不凡。事情应从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开始。
那时候,毛是中共党内公认的领袖,三年内战打下来,人人对他从心里贴伏。刘少奇首先提出“毛泽东思想”口号,向毛示意臣服,毛是聪明人,既已扬眉吐气,让一个公开表示服从的人作助手,有一种亮直的豁达,何乐不为。
命运的摆弄从抗美援朝开始,陈云是不同意的,在政治局会议上第一个顶撞毛。毛说:陈云这个人从来右倾,不可重用。于是,陈云坐冷板凳数十年,他我行我素,从此不与人言心里话,等待时机。他的阅人阅世脸相机警刁滑,人人忌他三分,拿他无奈。
毛在政治局会议上郁了一肚气,加上军衔制评级别时,二、三、四野将领的分裂,罗瑞卿大吵大闹,毛只得抬彭德怀出来收拾大局,林彪打仗以慎细安稳为上策,左思右想,怕了美国的机械化部队,就称病不去朝鲜战场,又是彭德怀去朝鲜打这场硬仗。这是毛彭第二度密月期。
毛岸英叫彭为彭伯伯,毛安插儿子在身边,是要儿子学习彭气魄宏大的指挥本领。结果,儿子反而为抢救彭德怀一张地图,被汽车弹活活烧死。
彭德怀为这件事写了检讨书,在第二次战役间回北京见毛,毛拍看他的肩膀说:岸英与其他牺牲的千万志愿军一样,我是牺牲战士父母之一。
彭错在未尽长辈照顾子侄之责,见毛之后回朝鲜,对岸英之死作普通战士牺牲处理。以常理论,毛岸英的英勇行为,彭德怀为当事人,应为他的牺牲发出某种纪念。以一位能指挥几百万军队的大将,粗中带细的彭竟不加理会,可见并非忘记。彭是持功而骄,故意向部下炫耀。他不知毛的深沉,最吃得面子。林彪可以无中生有用“面子”把毛棒上神台,彭德怀应做不做,毛当然痛在心中。
毛成功了,他在朝鲜战争中失去了心爱儿子,更不知天伦之乐为何物,毛岸青神经迟钝,为他不喜,他没有家庭作调节,狂扬无地可息,于是,七十未知天命,他想与天斗,要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要全无敌。
毛不知月无全圆,缺才能万年悬挂。时势命运总有起落,不可能永遂心意,毛不肯面对命运,时势就离开了他。
彭回国后就解除国防部长职,林彪真除。罗瑞卿的炮仗牌气又发作说:此人又爬上来了。林彪爬上来了,开始有计划的安插亲信在三军掌权。
北京的领导层除了政治局人员开会见面外,平常不尚往来。喜欢上俱乐部的成为朋友,喜欢打牌的成为牌友,要不然就各上各的班,管自己的权。通常由毛、周、刘等看到某篇文章、有某种意见、见到呈上来的各部门报告,签一个名字,改动语句,画一个圆圈,写多一两行意见而已。
于是,坐下去评人,站起来被别人评就成为小道新闻,也就是毛之下派别的成因,恩怨的来由。毛高高在上,免不了因部下有了派别而更控制自如。他说:党内无派,稀奇古怪。可见他是人,知道人性,免不了利用,人之常情。
11
土改、三反、五反到大鸣大放,毛的自信,逐浪叠高。他能够与梁漱溟争论治国手法争得面红耳赤,原是想学古人集贤纳材。有一种民主胸襟,双方争持不下,就在内部会议上大发牢骚,要其他的人相信,自己的想法比梁高一筹,对国家有益。
毛得意前未经历官场的中层生涯,不懂得政府的基础是建立在中层官僚身上。世界上的中层官僚,是善于抓鸡毛当令箭,个个对奉承和戴高帽巧妙手段都有一套独门本领,是叫口号、念正义的能人。中层官僚缺少是良心,热情的是机会。知识份子毛泽东的牢骚话,就是每一个中层官僚讨好毛的机会。
就像大鸣大放,毛不懂大鸣大放的结果是让他有机会,觉察政府中层干部结构及传统的风气里的毛病,反而因大鸣大放出现言语过份勃然大怒,整责鸣放的人。毛想表示胸襟和自信,到后来,在中层官僚放纵下,不得不以“阳谋”来自我解释。中层官僚与毛不一样,不愿意适可而止是因贪得无厌千年传统。
毛口中的“阳谋”,说的是中国式含蓄幽默,指的是双方乃在意识形态上“真刀真枪”交战,不搞险谋诡计。这种兜圈子譬喻一向是中国读书人显示机智和学识说话方式。
反“右”关“右派份子”是邓小平主持的,第一次把对中共中央忠心耿耿人物打入地狱,也将毛与中共领导层赶入牛角尖。此后高层每一次权力斗争、清洗,中层以下,社会上倒下去的每一批人,不管“右派”、“走资派”、“造反派”、“四人帮残除”、“左毒”,大多数的悲剧人物,都是真正对中共忠心,对正义认真的。每一派倒下去,支持新一派的人民,都相信“党中央”决定是英明的,相信倒下去的一派是像宣传所指的“卖国”和“无耻”,自己跟从了正义、理想的一派。他们支持了党中央新决定,等到某一天,这个党中央又倒下去,他们才明白,自己的认真和单纯已成了罪。
中共在二十年执政中,几乎杀光了最忠心的支持基础。教训了机灵的人懂得高层没有“是非”。使千万高、中、底层中共党员相信理想是错误的,金钱和享受才是最重要的,这种关系上的糊涂,是毛、周、刘设想之外。
开国的得意,左右的敬服,令毛在反右和去除彭德怀事件上得心应手。领导层不服毛是从大跃进后才开始的。
12
彭德怀好指人鼻子骂街,在他来说是坚持正义,必竟不知世景,先看不清自己,因此,树敌大多。彭批评过刘少奇、邓小平、周恩来、彭真、邓子恢……只有刘伯承和朱德他不敢动。发牢骚时,总会“想当年毛主席错了什么,只有我看得清楚,我的话证明是真理。”故芦山会议上,他来一篇万言书,毛和被他评述的人,立刻敏感地想到阴谋。必竟大跃进这件事,是中央连彭在内小数服从多数一起通过的,大家都热昏了头,彭这封信印发出来,当事人一看,就觉得彭在说大跃进的错不关己事,他是一贯正确。毛不听他的话错了,其他人也错了。彭树敌太多,口舌招尤,连陈云都投毛一票,可想而知。如果当年毛承认错,其他人也认错,就只有彭正确,则彭应成为中央主席,这个变动,因彭性格中的缺点,是中央每个人不愿看到成为事实。
会议中途,发生了一件令形势急转而下的插曲,毛和政治局常委沿山而下,剃光头的彭德怀迎面上来,交错而过时,毛停下来说:彭总,咱们找时间谈一谈好吗?众目睽睽之下,彭德怀铁青脸挥动手臂大叫:有什么好谈的?有什么好谈的?头也不回而去。
第二天会议上,再没有人愿意为彭讲话。彭一手关上和解之门,是性格使然。此时大家都是五十多岁,是人生最成熟阶段,懂得世上的任何险谋鬼计,知道意气之争和下台阶方法,熟知毛说话的天马行空,口舌之争时与常人一样希望一古脑搞臭对方。毛谈话说过头、过重的例子大家耳熟能详,他摆出姿势要求和解就是间接的认错,必竟他是“主席”,那时候,大家觉得毛的面子就是中国的面子,党的面子。这是时代局限问题,不是对、错问题。彭德怀的断然态度不但侮辱了全体政治局成员的智慧,也是他自取其辱的源头。
彭德怀事件,毛虽胜没趣。他明知彭说的事都对,但个人的面子、地位令他使出裁赃手段,快刀砍乱麻杀彭措手不及。毛在千人大会上承认错误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流了泪,自愿退居第二线,让年青一代上来。
这时候,彭真、邓小平、习仲勋、万里、余秋里等都是第二代。政治局决定,毛退居第二线,专心作理论工作,由刘少奇、周恩来等扶助第二代管理国家。
13
刘少奇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就主管人事工作,县级以上干部调配全经其手,他成为国家主席,要经宣传,老百姓才明白他在中央的重要性。刘长于策划指挥,思想周密,每名上任高干,他都必须亲见谈话,将自己对国家看法表白一番。刘系统就在此时打下基础。
到邓小平任职刘助手为书记处书记,手掌全国干部升调重任,刘、邓的合作,才成为“水泼不入”系统。
毛泽东所指的“水泼不入”,是因为他不明白行政工作程序,官僚政治是一层听命一层,这是国家和社会安定基础,也是腐化、脱离民众的来由。毛喜欢延安作风,随便下一张条子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刘邓调派的干部,有责任心,懂大局,党主席的条子一样要请示上级。邓小平党性甚强,凡事按党章办事,将条子推向行政系统。毛不怪主理外交及经济的周恩来,就只怪国家主席刘少奇“不放他在眼内”,邓小平凡事不向他请示。这就是停止过去高层条子来往作风,日久结怨的成因,毛还想用管理延安手法管理大国,毛病就出现了。
比职权更高的东西就是情理,毛不懂尊重别人,邓小平不懂圆滑,刘少奇性格又别具一格,中共的理想就如此简单的当啷一声堕地,摔个粉碎。
刘少奇不苟言笑,神情平肃,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几千年的相学知识说得明明白白:祸在旦夕之间。时间一到,不由不信灵验非凡。
刘少奇一生追求的完美是忠心,对己对人都是如此。中南海住客中,他很少与人来往,只与周恩来、彭真和邓小平聊得开,他尊重朱德,每天必去朱德和毛泽东家探望,对于他领导的就以上示下。由于强调职权,不讲中国人最重视的交情,大权在手时就如挥指掌,权力一失就无人理会帮助,甚至无人怜悯。
毛不懂刘、邓系统的优点,只觉得自己束手缚脚,简直是大权一失,就不被放在眼里。细想之下,又发觉刘、邓自上而下系统,生活悠闲,打牌消遣,一片升平。他告诉自己,腐化正侵蚀当权派。一九六二年,他在诗词中说: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到了一九六三年的满江红,却是: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英雄豪杰如毛泽东,到了自身权利受损,也就会用理想、国家、正义为自己行动解释,行动一上轨道,就骑上虎背,忘记初起怨愤,一心一意为引用的理想而加诸行动了。可见今天文化人的某些可笑行为,是一脉相传,可以相谅的。
毛泽东比刘、邓聪明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他退居第二线,但军区将领全以他为偶像,毛的自信就隐藏在这里。因此,文化大革命开始。刘、邓系统一受致命冲击,恍然大悟之下,只能调动工人来组织工作组对抗,企图领导红卫兵。
但军队在毛掌中,主动权就在他手中。
产生文化大革命的恩怨是非背景,如果以梁漱溟所说的是毛泽东疯狂来解释,是懒惰而不是精明。何况梁漱溟与毛泽东都是自视甚高,个性上彼此相轻、相厌,文人眼中的沙尘,并不随时间和学问增长而消失,更不必说知已后能知人。
要分析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动机,往往左右不讨好,他要权,这是不同角度的人都公认的,要权来做什么?说法甚多。
右派文人说是中共党内残忍斗争的必然发展;相信民主的文人说毛疯狂了,为捧江青作接班人而残杀百姓,危害中国;左派文人说毛是为了理想,错误判断时势,导致了文革的产生。
刘少奇、彭德怀到邓小平,都是身经百战,从斗争中成长过来的人,在与毛的分歧斗争中,难道如世人所知的任由对方宰割?
毛泽东死后,左派的文人为了尽快表明自己的纯洁可爱,终于认同了右、中文化人论点:毛泽东个性残忍,屠杀功臣,扶助江青,起用小人,荼毒苍生数千万。
世上的大道理,往往不及闾巷吵骂,风日洒然。爱政治士人,时常慷慨激昂,但往往只激昂,慷慨是装出来的,更不必论达观。是非论断缺乏情理,就有无常之感。所以,我常说,文化人下笔的怨恨,文字中的歹毒,与诅咒毒骂中毛的残忍,不相伯仲。他们不明白只有亲才是当头一捧,恨出来的啰唆,只令人难受、煽情,却不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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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田事变的教训,中共的领导阶层人人参与,故成了历史。文化大革命,是毛发动的,他不相信了战友,不相信现实的价值,他要权力,要权力实现他的天马行空,他忘记了人与人的亲情,用自己的名字,去捣碎组成中国社会的物无不亲,故人一死,俱往矣。
世上事,总有前因后果,开国的大气威严,令时势都是好,于是,大家都热昏了头,三反、五反、大跃进、土高炉、万亩田,都是慷慨豪爽,这些大场面搞出了三年困难。毛自责悲伤,趁机自愿退居第二线,说要让新人上来见见世面。
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刘少奇、邓小平和周恩来都是赞同的,他们与毛泽东之间的分别,只是农业十六条这些策略上的分歧。邓小平自己说:那时大家都热昏了头。
陈云和习仲动对此情景,都有生动的描写:大家都相信由下面报上来的数字,站在万亩田前,看金黄沉垂的稻谷,仿佛共产主义就在眼前……
中层干部在这批精明的高层领导人面前收割、上秤,一亩田一万斤,二万斤……手法比香港大老千还要高明。闻名不如眼见,亲眼见的“事实”不相信?
到了大锅饭一食,许多农村吃光了积蓄,人祸加上天灾,就出现饿死人的事来。
毛同意刘少奇的农业十六条,他签了字下令执行。此时,毛的威信已在高层中下降。
共产党人刘少奇开始相信,他自己的一套比毛泽东更适合国家。他们都相信党组织的严密,却想不到,弄虚作假的中层干部尽管爱国,却民主的让利欲时不时遮盖国家利益。正如在香港大骂中共收回主权,帮助彭定康为英国夺取利益的“民主派”知识份子一样爱国,不过个人利益在此关头暂时得胜而已。
刘少奇、彭真就加紧毛泽东思想宣传,把毛放上神台,要架空他,让他彻底退休。
当刘少奇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做了当年没有人敢做的事,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把毛泽东的讲话顶回去。
毛说:这是思想战线上的敌我矛盾。
刘毫不含糊一口否定:不,是人民内部矛盾。
毛的话成为拍打水面的竹蓝,空有声音,不力道。他说:北京是水泼不进,我的话没有人听了。
毛冷静的去芦山渡假,去各省视察,刘少奇掌握了政治局和中央,对神台上的毛泽东过份轻视。他努力的重整党组织,将一层层的中央架构布置如同铁桶。他的确是出色的行政人材,我们在评论他的篇章中会重点介绍。
到了人民公社一事安定下来,毛已彻底从执行权力阶层里被架空。刘少奇利用白区工作干部作骨干,一层层用党组织、工会和行政机构相互交缠,形成如挥指臂的组织网。他给了一层层干部的权,这就是稳定的保证。也是毛除了军队之外,动不得的地方。
在一个用斗争代替生活的人看来,做傀儡就是被人轻视傻瓜,何况刘系统也出现了确确实实的问题。
矛盾第二点是个人气质和眼光的不同。刘、邓是务实主义者,刘少奇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书里,眼点就是切身的问题:人民生活得好就是共产党干革命的目的,人民生活得好就是成功。
毛是理想主义者,在他看来,共产党干革命是为了改造人性,物质不能代表快乐,反而有促使人性卑污加剧的一面。因此,他同意红和专同样重要。又红又专才是真正成功。
可以说毛不切实际,好高鹜远;也可以说他看得远,看得高。刘少奇在生前无法解释的就是这一点:鼓吹物质吸引,自由经济,必然出现贫富现象,到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时,再来一次土改、公私合营,共产党的信誉必受严重考验,但任由发展下去,当年干革命,提出消灭剥削压迫的口号都真正成为口号。
毛认为刘的做法是走资派,他要权力来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文化大革命就暴发了。
15
毛性格上的流氓气,吃软不吃硬,是刘少奇没法了解的。在整整两年的全国奔走中,毛估计了形势,也孕育了新的推测:官僚主义坑害革命。他放弃了权力后,才明白到权力阶层的压力、就知道百姓、青年中储存的动力。毛终于找到破绽,去上海推展心目中的夺权:文化大革命。
刘少奇手中的皇牌是党组织,行政人员和工会。毛就逐一进攻和摧毁。红卫兵先冲击各机构党组织,贴出大字报向党书记挑战。刘、邓立刻组织了工作组,以各机构文革小组名义,企图将红卫兵控制掌中。
毛在这一段时间,心理上是十分复杂的,他在自己的大字报上暗示刘少奇:“是何其毒也。”这句话,显示对刘架空他的怨恨。因此,他要人民、学生起来造反,夺走资派大头头刘少奇的权,但他并没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不知道打倒走资派后,建立什么社会?让什么“人”领导将来?
毛泽东利用各军区专车和红卫兵串连的混乱情况,令刘、邓、周等不知他的去向。毛到处接见行政机构及军区人物。透过姚文元和张春桥控制的上海市,来作全国榜样。
红卫兵的夺权击中了刘少奇和邓小平系统的要害,军队的中立,令刘失去了三脚凳里的党组织和行政系统。刘、邓只能施用最后皇牌,运用工会系统,号召工人阶级工作组进驻各大院校和机构,用无产阶级的名义,企图控制混局。
毛是乱世之奸雄,三年内战中,已证明他具非凡的战略能力。一声全国人民学解放军,他让江青出面,号召军区部队介入文革,进驻院校和机关,代替了工人的领导,几场短兵相接下来,刘、邓系统彻底崩溃,大权一失,夫复何言。这也是邓小平重掌政权后,对军队几次整肃的原因。
尽管毛的原意是为了将来,一落实到权力斗争上,反而要利用人性弱点:挑动青少年的反叛精神,利用未得志者对名利贪欲,依靠军区将领对偶像的愚忠,进一步发展后来的个人崇拜……真实的毛比刘少奇更懂务实,刘和邓缺乏高层次的理想,就比毛缺少天马行空的魄力,两军相拼,失去主动,一败涂地。
周恩来、朱德、叶剑英都站在毛的一方,他们欣赏毛的“六亿人民皆尧舜”想法,以进行另一次“战役”的兴奋心情参与其事。
刘少奇和邓小平倒下去,在战略角度上看,是一种必须。打仗是要死人的,枪弹不理好人坏人。大家都是打过仗,见过大场面的人。因此,邓小平第一次复出和周恩来逝世追悼会上,一样要将刘少奇列为反动人物。政治上的善恶,是因时间、人物和地点而改变的。
毛泽东表面上依靠的只是少数高层将领,他的基础却建立在中下层军队指战员的崇拜上,但在策略上说,他总要在每次变动时,有各军区司令表态,这是政治需要。因此,他提拔了林彪,放手让四野将领压倒二、三野人物。在他看来是坐旋转木椅的游戏,只要游戏的开关握在手中,愿望就能达到。
世上事,有人倒霉就有人得意。林彪、江青和毛泽东在天安门检阅红卫兵之时,饿得皮包骨的刘少奇正被林彪下令以战备名义运往山西,贺龙夫妇在幽居中衣不遮体,彭德怀爬在地下吃甲虫充饥……毛正在发觉林彪要架空他,周恩来却忙于抚慰不同派别的红卫兵头头。
毫无疑问的,周恩来在文革的前期是支持毛的一切想法,文革的中期,他与大多数人民干部都认为:大革命免不了错误的出现,只要大方向正确,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挽救他听得到,看得到的干部和知识份子,是为了大风浪中的错误作补救。这一切,我们将会在“周恩来和中国”一书里谈及。
周恩来被潮流和时代卷了进去,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16
毛泽东的一生,前后都有一个空泛的理想,空泛的不满,空泛的痛恨,对任何敌人是兵来将档,水来土掩,一副传统民间起义气势磅礴。
毛的组织力是在战场上,如何进攻敌人,那些衡量、揣测、行兵、布阵,如韩信的精明。但他还有刘邦的流氓气,朱元璋的实在,得失就任意之所在,挥洒自如。
韩信、刘邦、朱元璋懂得待人之道,所以成功。毛亦如此,开创新朝后,他们就处事不待人,何况待人处事中,脑中只有试,却没有计划,买空卖空可成富豪,始终不能传世。
因此,共产党常谓要试,试出新路来,他们相信自己的尝试为公不为私,故一掷无吝色,百姓蒙受委屈后就不得不变,这都是革命者的悲哀。今人不谅,留待后人佩服。
毛泽东发动文革,心中是一点不平,一点怨恨,一点失望,一点急燥和一点理想。在毛语录挥动的红海洋中,更加上一点飘飘然。此时,理想主义的他已忘记了个人怨恨,将文革视为事业上另一高潮,希望再开创新局面。对人性,对共产主义有所页献。
邓小平自己说过,是毛下令保护他,才免了被拖出去折磨的恶运。毛所以知道,是周恩来告诉他的。毛已沉迷进幻想中,在思索新时代,在接见年轻人,用权术升降各地军人,在天安门上挥手。他对许多个体的生死都看作事之下了。
周恩来更加食不知味,寝不安寐,忙于协调,向毛报告,代毛安排,接见外国要人。他告诉毛有关邓小平的处境。他安排彭德怀到北京军区就忘记了,他忘记了贺龙、刘少奇等人。习仲勋、邓华、余秋里、胡耀邦,这一群人能够渡难关,凭的是性格上善于忍、善跳、善逃……
饶彭风临死前,托人送纸条给儿子,叫他在广州交易会上找周恩来救命。饶是周恩来的亲密手下,我们能说周害死饶?不照顾饶吗?
共产党对事不对人,把“人”交给专案小组,就觉得把恩怨交给法官,交给公正裁判,松了口气。
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各将领,都交给专案小组,生死成了事,不成了人。当林彪、江青能控制某一个专案小组时,林江的敌人下场就成定局。当周恩来能控制处理邓小平的专案小组时,邓小平就远走高飞。
毛高高在上,他接触的是林、江、周等人,不是专案小组,他注意的是大风浪、大动向。天地不仁,人为刍狗。毛是天地,他并没有下令杀谁害谁。
从来世事的曲直都是文人摆弄的,毛对自己正如所写:
三十八年过去,
弹指一挥间,
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鳌,
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
他如此总结一生:朋友、妻子、千万人生命只是事,不是人。当将人视为事的时候,毛就不懂齐家,更不必说治国。他的敌人是时间,时间威胁他的一生,理想是对自己和未来的空话。于是,同一代的人就说毛残忍,不知毛的宽容,是心中无己,也无别人。
所以,历史是非,功过多少,只有一二百年后的人才能置评,那时毛和我们也成了事,不再是人,毛的价值在此。
17
在此时期,上海帮成为中央傀儡。林彪把他们放不在眼中的。缺乏军队支持的政治力量,没有政坛履历的直升机人物,永远是被人利用。但张春桥和江青不明白这个理由,姚文元和王洪文已昏昏迷迷,不知东西南北。
毛泽东利用张春桥和姚文元替他搞风潮,利用江青把自己与事物隔了一层,江青决定毛每天和谁见面已是公开秘密。江、张、姚又利用王洪文来加强自己地位。王洪文是江青、张春桥介绍给周恩来的,周恩来带王去见毛泽东。
上海人的滑头、权术在文革时期舞弄到颠峰,但却过份忘形,忘记白相人面面俱圆。王洪文在京矶重地,面对各方大员,不免自感学历、见识、履历都是小学幼稚园,他一方面对前辈执体甚恭,另一面却不得不投靠江、张、姚这三个同讲上海话的以壮胆色。
文革中期,政治局中有了大量争吵,老帅们眼看朋辈成新鬼,开始拍台为自己的名利咆哮。如果他们的咆哮十足十是为国为朋的话,贺龙、彭德怀、刘少奇等人都不会死得无声无息。